他被抓住了。
黑衣人掀开沈靖头上的布套,刺目的白光让他本能地偏开脸。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仓库。四周没有窗,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嗒——嗒——”
拐杖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节奏不紧不慢。
一抹颀长高瘦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沈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银色的、富有光泽的头发,深邃的轮廓,光滑而没有一处瑕疵的皮肤,最重要的是,那双蓝绿异色的眼眸。
沈靖一下子认出来了,对方正是多年前他们兄弟四人绑架过的那个贵族孩子。
那是一场失败的绑架。他们四个被那沃民小崽子耍得团团转,不仅什么好处没捞到,反而暴露了行踪,之后在蓬莱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宗……岩雷?”沈靖努力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宗岩雷缓缓踱到他面前,停下来,拐杖顿地,垂眼睨着他。
“你们中间那个玩三棱刺很厉害的老三,叫什么来着?”
沈靖冷冷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宗岩雷偏了偏头,想了一下:“徐放?”
沈靖眼角抽搐了一下。
三年前的那次大规模围捕中,大哥、三哥为了掩护他与二哥,一个被当场击毙,一个被蓬莱人抓获,受尽折磨后判了死刑。这是他永远的痛,容不得这个蓬莱小鬼说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沉声道。
宗岩雷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靖几乎以为对方在故意消耗他的耐性——事后证明,确实是。
“我知道易主教不是你们杀的,你们只是替人背了锅。”宗岩雷开口了,不再绕弯子,“我有办法为你们报仇。代价,是替我做事。”
他将拐杖换了只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谈一笔几块钱的小买卖:“干吗?”
沈靖背在身后被绑住的手猛地收紧。
他没有贸然点头,而是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冷笑道:“我是沃民,我绑架过你,我还是蓬莱的通缉犯。你知道我的仇人是谁吗,就说要替我报仇?”
“知道。”
没有任何犹豫,不含一丝迟疑,宗岩雷直视着他的眼睛,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因为这两个字,沈靖微微一愣,重新打量起面前的人。
他年轻得过分。算算年纪,也才刚刚二十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搁在正常人家,大约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可沈靖记得。六年前他们绑架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普通的蓬莱贵族子弟不一样了。他从来不求饶,从来不慌乱。每次沈靖推开那间关押他的小黑屋的门,都会被黑暗里藏着的那双眼睛吓上一跳。
那是狼的眼睛。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狼,是蛰伏着、盘算着,只要看到一线缝隙就会毫不犹豫扑过来咬断你喉管的狼。
“为什么?”沈靖问。
他不明白,一个蓬莱贵族,帮助他这个“恐怖分子”的动机是什么?
宗岩雷没有立即回答。他拄着那根顶端镶嵌着红色宝石的手杖,绕着沈靖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和拐杖形成一重一轻的节拍。
“你们觉得这个国家很糟糕。正巧,我也这样认为。我需要一些在暗地里替我做事的人。你们很合适。”说完,他绕回沈靖面前停下来,将拐杖撑在身前,指尖轻轻点着顶端那颗耀眼的红宝石。
“选吧。是投靠我,为我效忠……”
他故意拖长音,勾起唇角,露出走进这间仓库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傲慢,嚣张,险恶。
“还是死。”
沈靖并没有被这个笑容吓到。在蓬莱地下活了这么多年,比这更阴险的嘴脸他见得多了。
他思忖片刻,说:“我有一个条件。”
宗岩雷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讲。
“我不会替你迫害沃民。”
宗岩雷的笑容更大了,他将手杖往地上轻轻一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放心,我的目标不是沃民。”
沈靖选择了投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信不过蓬莱人,但他得先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替大哥和三哥讨一个说法。
宗岩雷很快让人替他松了绑。等他走出那间小小的仓库,发现二哥李牧仙正在门外等着他。
“二哥!”沈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你没事吧?”
李牧仙比他年长许多,是四人中的老二,以前是一名医生。沃之国内乱的时候失去了全部家人,妻子和孩子都没能活下来。从那以后,他就恨上了身为幕后推手的蓬莱人,恨得刻进了骨头。
“没事。”李牧仙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越过沈靖的肩膀,落在身后跟出来的宗岩雷身上。
“以后我们两兄弟就是你手里的棋子了。”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平铺直叙道,“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答应我们的事。替我们报仇。”
“自然。”宗岩雷微微昂着下巴,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们一个个来,别急。”
五年。
有宗岩雷丰厚的资金支持,足以让沈靖和李牧仙一展所长。他们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不动声色地杀了许多蓬莱的蠹虫。
有贪污腐败、不顾底层死活的高官;有奸淫幼童、人面兽心的圣教主教;也有草菅人命、脑满肠肥的地方贵族。
他们做得很小心,也很干净。通常是沈靖先侵入目标的安保系统,瘫痪监控和报警装置,再配合李牧仙的特制药剂。一针下去,心脏骤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哪怕做尸检,结论也只会是“深夜猝死”。
这五年里,随着彼此的信任不断加深,宗岩雷向他们引荐了更多的“同伴”。
第一个并不意外——巫溪俪。
这位比宗岩雷更像传统意义上贵族的女性,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有对沈靖他们露过一个称得上友好的表情。沈靖甚至怀疑,和他们同处一室时,这位夫人是憋着呼吸的。
但在要紧的事情上,她从来不含糊。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可能会成为他们计划的阻碍时,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她直接找到李牧仙要了一种不致命的药剂,下在对方的咖啡里。
那天之后,宗慎安成了一具躺在床上没有意识、只剩呼吸的活尸体。
“这件事,不要告诉岩雷。”
事后,巫溪俪竖起一根手指,朝他们微微一笑。
笑容很美。沈靖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第二个同伴出乎了沈靖的预料——楚逻。
这位外表看来亲民随和、与世无争的公主殿下,一旦坐到会议桌后面,展现出的野心和手段让沈靖刮目相看。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局面,多么骇人的情报,她永远冷静,永远面带笑容。那种笑容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个早已看清了棋局全貌的人才有的从容。
沈靖有一次出于好奇,问过她,蓬莱到底要变成怎样的模样,她……他们才会停下来?才会满意?
“什么模样?”楚逻端着一只精美的骨瓷茶杯,杯中橙红色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
她想了一会儿。
“孩子不再挨饿;女人拥有话语权;男人不必上前线。”
沈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是公主。为什么不靠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改变这个国家?”他顿了顿,试探道,“藏拙?”
“光明正大?”
楚逻轻笑起来,声音悦耳,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我母亲是因为什么被赶出蓬莱的吗?”
沈靖一愣,摇了摇头。
他是黑客,消息网遍布全球,但王室八卦并非他关注的重点。他只知道外界有传闻,说楚逻公主的那位平民生母被蓬莱王厌弃,伤心之下才离婚出走。
“因为她说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楚逻将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父王嫌她一个妇人干政,试图教他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一怒之下,将她永远驱逐出了蓬莱。”
她抿了一口茶,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看不到一点愤懑。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能过得很好。享之不尽的财富,受之不完的尊荣。”她将杯子“咔”地搁回茶托,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那样的人生,又有什么乐趣?”
如果说宗岩雷让沈靖联想到了狼,那这位公主,就是“兔狲”。模样看着可爱又温顺,但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食肉动物。
沈靖对这些人逐渐放下了戒备。要脑子有脑子,要野心有野心,彼此之间利益深度绑定,是一个非常稳固的联盟。
在宗岩雷的统筹下,计划稳步推进着。瓦解蓬莱王对巫溪鲲鹏的信任,挑唆仲啸山与巫溪鲲鹏的关系,搜集巫溪晨犯罪的证据。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克制,像手术刀在活体上划线,只切该切的部分。
直到中间出了一个变故,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故。
当初把他们兄弟几个耍得团团转的那个沃民小崽子,回来了。
沈靖不清楚对方和宗岩雷之间的纠葛,只通过李牧仙得知过一个秘密:宗岩雷的儿子宗寅琢,那个名义上与楚逻所生的孩子,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一双沃民的眼睛。
零零总总,加上姜满回来后,宗岩雷的脾气就变得不是很稳定,让他思维开始发散。
“二哥,你说宗岩雷的儿子……”
他想到了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楚逻身后的保镖——韩浙。傻子也看得出,他与楚逻关系匪浅。
如果爸爸不是爸爸,那妈妈呢?
“他妈该不会是个沃民吧?”
李牧仙正在配药,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丢过来一句:“和我们无关的事,别瞎打听。你要是闲的话,就帮我把这些药粉灌到胶囊里。”
沈靖摸摸鼻子。也是,无论那孩子的父母是谁,跟他都没有半分关系。
“没有,我很忙。”好奇心收了,他继续埋头工作。
“沃之国共和军”再次登上舞台,是从刺杀宗岩雷开始。
这是一早就规划好的。哪怕楚逻与宗岩雷已经表现得足够不问世事、足够闲云野鹤,巫溪鲲鹏和楚圣塍仍然会隔三差五地敲打一番,试探一二。
为了彻底摆脱嫌疑,宗岩雷提出以身入局。
沈靖亲自开的枪,特意瞄准了不致命的部位,子弹擦过腰腹外侧,伤口看着血肉模糊,实际上只是皮外伤。
一枪打完,他拎起狙击枪就撤。
那之后一周,一切如预料般发展。WRA重回公众视野,当年易主教的死也被旧事重提。
出于对盟友的一些关心,沈靖趁着有工作要汇报,在宗岩雷回到白玉京后没几天,去落樱山探望了对方。
十天后,在群玉山,巫溪晨将再次开启‘人狩’。”他一边敲打键盘一边汇报,“我设法拿到了一张电子邀请函,已经发到你的加密邮箱了,注意查收。”
宗岩雷一只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半握,指关节抵着下巴处,另一只手摆弄着手机,拇指不断下滑,瞧着有些百无聊赖。
“知道了。”隔了几秒他才回了一句,语气明显带着不耐。
沈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琢磨着是哪里惹到对方了。难道是伤口疼,所以心情不好?要不要让二哥过来看看?
“沈靖。”
他正想着,宗岩雷忽然丢开手机。
“你谈过恋爱吗?”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沈靖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宗岩雷一眼。
对方的表情异常严肃。不是谈论计划时的严肃,是另一种……沈靖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严肃。
“什么事?”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宗岩雷隔着衬衫摸了摸腰腹处缠着纱布的地方,蹙起眉。
“如果一个人,做过让你十分感动的事,也做过令你非常伤心的事。你已经打定主意要忘了他,可他又出现了,表现得和以前一样关心你、在乎你,甚至可以为你不顾自己的安危。这样一个人……”
他声音渐低,没有说到最后,垂着眼,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要不要原谅他?”沈靖猜测着接了话。
话音落下,宗岩雷“啧”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愚蠢的废话。
“这样一个人……”蓝绿色的眸子轻轻抬起,不满又茫然,“为什么这几天不给我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