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靖眯了眯眼，试图从宗岩雷脸上找出对方在开玩笑的证据。
但没有。宗岩雷非常认真。
沈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个人哪怕之前表现得再成熟稳重，本质上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罢了。
他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还不是以为只要兄弟四人在一起就能天下无敌？想到这儿，沈靖不由眼眸一黯。
“可能在忙吧。”说完，他再次垂首敲击键盘。
宗岩雷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意识到此举有些不妥，静了一会儿，放下胳膊，往沙发背上一靠。
“你不了解姜满，他只要想，就不可能缺钱。时隔六年再回来求我，本身就……非常可疑。”他展现出对姜满十足的了解，“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比'钱'更高的目的。”
你现在急着解释的样子也很可疑啊。
沈靖内心吐槽着，表面还是维持着一派专业冷静的形象。
“那确实值得好好接触、探查。”他说。
“是吧。”宗岩雷的声线忽地一松，“我就是这样想的。”
这之后，直到玄圃站的比赛结束，沈靖都没再充当过宗岩雷的“恋爱顾问”。
巫溪晨人狩那天，宗岩雷只身潜入群玉山巫溪氏祖宅，沈靖则通过耳夹式通讯器充当他的远程支援。
起初，一切正常。沈靖提前侵入系统，篡改了邀请函原本受邀人的生物验证信息，使得宗岩雷能够顺利通过指尖血检验，进入巫溪晨的人狩派对。
不大的空间里，所有人衣冠楚楚，戴着纯白面具。巫溪晨身着一套红丝绒礼服，立于舞台一侧，既是主办者，又兼任主持人。
“这是我们的十二号猎物，10岁，22kg，头发干枯，身形瘦小，眼睛是暗红色……”巫溪晨粗暴地抓住一名沃民小女孩的头发，将她拖到舞台边缘，更靠近下方的“观众”，“猎到她，得三百万。”
女孩流着泪，脸色煞白，不敢反抗，连哭都没有声音。
“这是八号猎物，12岁，30kg，眼睛是明亮的红色……”
“这是五号猎物……”
“三号猎物……”
沈靖通过宗岩雷面具上的隐形摄像孔，清晰地看到那一个个被推上台、惊惧无助的沃民孩子。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
放在键盘上的双手逐渐握紧成拳，沈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理解了“人面兽心”这个词。
这些人怎能长着人的模样，干这样畜牲的事？
“现在，让我隆重为各位介绍今晚的1号明星猎物——姜满！”
沈靖猛地一愣。
姜满？他怎么成了猎物？玄圃站结束，他不是应该随太阳神车队回白玉京了吗？
而为此感到意外的不止沈靖。电脑屏幕上，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宗岩雷下意识抬起了手。
“老板？”沈靖及时出声制止。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一顿，最后握住了桌上的酒杯。
舞台上，对于姜满的讲解仍在进行。姜满全程安静地垂着脸，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有猎人问，是否能对抓到的猎物做任何事。巫溪晨右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朝姜满一探，话语里满是兴奋。
“当然！折磨他，强奸他，杀了他，或者……把他吃了，悉随君便。”
“啪嚓！”
沈靖只看到宗岩雷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接着，一声突兀的玻璃碎裂声响彻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声源，包括姜满。
“抱歉。”宗岩雷松开手，掌心里的玻璃颗粒纷纷落下，语气毫无起伏道，“太兴奋了。”
一共六名猎人，两两一层，宗岩雷和另一名猎人被分配到大宅一楼。
“为什么姜满会在这里？”
虽同在一楼，但两名猎人的初始起点并不在一起。宗岩雷提着枪快步在走廊里穿行，一扇扇推开木门，声音紧绷到了极致。
宗岩雷掌权后，沈靖得以进入太阳神集团担任技术安全部门主管。经过这半年多的社畜生涯，他本来一个没上过班的人，如今已经能很熟练地应对上司的突击质问。
“我去了解。”
要点就是，绝不能说“不知道”。
又推开一扇门。是一间仆佣餐厅，装修简单，家具质朴。
透过屏幕，沈靖很快发现了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躲到柜子里去。”宗岩雷枪口上抬，指了指一旁的餐边柜，“直到枪声结束前，都别出来。”
他手上拿着武器，脸上戴着看不到五官的面具，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电子音。小女孩捂着嘴，怕得浑身僵硬，完全动不了。
宗岩雷没办法，只能朝她走了一步。小女孩终于动了，却是往相反的方向爬。
正在这时，走廊外不远处响起一声枪响。
宗岩雷脚步立刻顿住。只是须臾，他调转方向朝外奔去。
画面上下颠簸抖动着，在此过程中，又接连响起几声枪响。
有人被击中了。
不是姜满，就是那些孩子。
宗岩雷很快跑到一楼大厅，大楼梯下方。大理石地面上血迹斑驳，沈靖只能看到一大滩血慢慢从一具瘦小的身体下涌出，而旁边，背对着他们站着的，是一名枪口向下的猎人。
那猎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见是同为猎人的宗岩雷，立马收起了手中的猎枪。
“不好意思，我先你一步啦。”哪怕是电子音，也听得出他声音带着笑。
他从腰间的武器套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蹲下身，抓住地上那具尸体的头发，看着是要把脑袋割下来。
宗岩雷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呼出。
“很好笑吗？”
他边问边大步上前，用极快的速度上膛，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要听回答的意思，直接对准那人后脑勺就是一枪。
枪响，猎人应声倒地。
“垃圾。”
宗岩雷跨过那具尸体，垂下枪口，继续搜寻这一层。
沈靖感觉到他推门的动作越来越急躁，脚步也越来越快，怕他冲动误事，忍不住出声提醒：“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巫溪晨。”
不是姜满。
推门的手掌骤然握紧。宗岩雷冷冷吐字：“我知道。”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瓷器碎裂声。
宗岩雷视线倏地转向那处，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画面更剧烈地颠簸起来，扬声器里甚至传出了他急促的喘息。
赶到声源处时，面前是一片昏暗的厨房。面具的夜视功能自动开启，他们正好撞上了一场殊死搏斗的尾声。
凌乱的地板上，姜满弓着脊背大口急喘，浑身因为用力而细细发颤。而在他身下，是一具还在不断弹动的、新死的猎人尸体。
宗岩雷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从背后靠近。
“咔嗒。”
一声猎枪上膛的声音打破寂静。
姜满一下僵住，连呼吸都轻了。
“你最好别动。”
在电脑后头听到宗岩雷说出这句话的沈靖微微挑了下眉。两分钟前对着那黑衣猎人开枪时，他可不是这个语气。
之后的事情发展，让沈靖一度认真考虑过是否该关闭直播画面，以免看到些太过于私人的东西。
“闭嘴！”
“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收起你的谄媚，少说让我恶心的话。”
好在宗岩雷不知怎么忽然动了气，两人最终并没有在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厨房里发生什么非礼勿视的事。
沈靖松了口气。
“我的猎物不是沃民，要是想活命，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的沈靖再次忍不住提醒：“老板，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活捉巫溪晨，带着他会不会不太方便？要不，直接将他留在这里……”
姜满这小子油滑得很，只要给他一把武器，自己就能活。
“你也给我闭嘴。”
宗岩雷语气烦躁地打断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在乎，丝毫没有防范姜满的意思，提着枪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了厨房所有的照明。
“我知道巫溪晨才是重点，你要是嫌我慢，可以自己来……”
他转过身，话音戛然而止。
姜满举着枪，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位贵人，你到底是谁？”
沈靖别开眼，端起一旁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双手分别伸出一根中指按住太阳穴，有节奏地揉了起来。
好在，一来一回的对峙中，姜满似乎是信了宗岩雷是WRA的说辞，不准备招惹更多麻烦。他踢掉宗岩雷的枪后转身跑走，并没有将他视作敌人一枪崩了。
当看到宗岩雷完好无损地捡起地上的猎枪，离开那间满是狼藉的厨房时，沈靖双手合十，朝天无声地拜了三拜——谢大哥、三哥在天有灵。
六名猎人已经死了三个。按照一层两个的分配，沈靖推断一楼多出的那个猎人必定是从二楼下来的。
“三楼有间收藏室，据情报上讲，是巫溪晨专门存放'战利品'的地方。”沈靖调出大宅图纸，仔细确认了三楼的地形，“一个自负的猎人绝不会离自己的战利品太远，我判断他在三楼。”
宗岩雷简短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但他并没有立即上三楼，而是从翼楼上了二楼，一间间房门推过去。
“去一楼待着，那里安全了。”不管有没有找到躲藏的孩子，他每间都会扬声朝屋里叮嘱一句，“别害怕，很快会有人来救你们。”
就这么在二楼耗费了一些时间。期间，他们短时间内接连听到了两声枪响。
“猎人开枪了？”沈靖第一反应就是猎人又在杀沃民孩子。
宗岩雷没有说话，直接朝枪响处奔去。到了之后，地上没有沃民的尸体，只有一具猎人的尸体。
“是姜满干的。”沈靖一下猜出事情原委。
扬声器里，宗岩雷轻轻笑了一声：“真厉害啊。”
由于变声器还开着，那笑声被过滤成了冰冷的电子音，沈靖一时也分辨不出这句话到底出于真心的夸赞，还是带着点阴阳。
上到三楼时，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的两具孩子尸体。
宗岩雷很快别开眼，继续向前。
“就在前面了。”沈靖根据图纸将他引到收藏室的位置。
才走到门口，里面传出的对话声就让宗岩雷脚步一停。
他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扇门，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门，又指了指天花板方向。
“什么？”沈靖一开始没懂他的意思。
宗岩雷一下握拳，关闭变声器，压低声音道：“告诉我怎么上收藏室的二楼。”
沈靖连忙去看图纸，这才注意到收藏室内部是两层结构。
“你身后五米有扇门，进去左拐！”
宗岩雷转身闪入身后的暗门，重新打开变声器之前，他用自己的本音，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嫌弃：“你不如我的领航员。”
沈靖扭头又喝了口咖啡，虚心接受：“是，我努力提升。”
在上二楼的楼梯上，人虽然还没看到，但楼下的对话已经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了。
“你杀他之前，我得先好好玩玩他。”一个电子男音大放厥词，浑然不知自己的死期将至，“我看过他的比赛，是个爱笑的孩子。我最喜欢看这种孩子泪流满面，痛到浑身发抖了。”
沈靖面前的屏幕里，宗岩雷上楼的动作骤然卡顿了一瞬，画面歪了歪。他都能想象，听到这话的宗岩雷是如何觉得荒谬地转动脖子的了。
“当然没问题。”巫溪晨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姜满，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放下枪，我们两个就要同时射你了。”
宗岩雷这时已经到了二楼。他快走几步来到护栏边缘，在一瞬间看清了楼下的局势——紫衣猎人劫持着受伤的人质，姜满的枪口指着猎人，而另一边，巫溪晨的弩箭指着姜满。
四人呈一条直线。巫溪晨正好在宗岩雷的正下方。
姜满微微笑着：“可以，当然可以。我来数，1、2……”
画面忽地下坠，变得模糊不清。沈靖紧张地身体前倾，而后，就听扬声器里传出一道掷地有声的电子音——
“3。”
等画面恢复正常时，宗岩雷已经在一楼了，身下压着的正是被他砸晕过去的巫溪晨。
“保险一些，注射镇定药剂再带走。”沈靖见巫溪晨已经到手，赶忙切窗口，通知等候在附近的直升机前来支援。
宗岩雷揪着巫溪晨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扯起来，往脖颈上扎了结结实实的一针。
“搞定了，派直升机过来吧。”
才丢开手里的人，那头姜满带着些许疑惑、更多杀意的声音朝这边走来。
“你给他打了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
沈靖看到他已经把枪端起来了，再次面露紧张：“老板，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你想办法稳住他。”
沈靖口中的“稳住”，含着点哄骗的成分，再不济上武力也行。
万万没想到，宗岩雷两样都没有用上——姜满自己倒了。他被巫溪晨弩箭上的迷药蹭到，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几乎是前后脚，楼下传来嘈杂的爆破声和砸门声。
宗岩雷抄起猎枪下楼查看。在二楼转角处，看到一群沃民从被炸开的大门里蜂拥而入。
“虞悬？”沈靖眼尖地透过这群人，看到了跟在他们身后、冷漠地望向门内的那个沃之国旧王族。
“真热闹啊。”宗岩雷见那些人正在搜寻幸存的沃民孩子，确认是来救人的，这才转身回去。
回到收藏室内，姜满仍在原地躺着。
“确实是来救人的，一群沃民，你认识吗？”
姜满茫然地摇了摇头：“沃民？我不知道。确定不是你们的人吗？”
沈靖一边监控着直升机的实时位置，一边提醒：“还有四分钟。”
也不知道宗岩雷到底听没听到。在那之后，沈靖的屏幕里，姜满脸部的高清特写充满了整个画面。
大约十几秒，宗岩雷没出声，姜满也任他看。
只有沈靖一个人很尴尬。
忽然，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去遮住了姜满的双眼。下一秒，屏幕天旋地转。沈靖立马反应过来，宗岩雷摘面具了。
“你……”
画面没了，只剩声音。
沈靖从零星的气息和之后宗岩雷的话语里，拼凑出这短短一分多钟发生了什么。
两个黏黏糊糊的臭小鬼。
“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他实在没忍住，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做着口型，一字一顿地复刻出宗岩雷不久前说这话时的语气。
做完，他端起一旁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将里头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就当是我救你的报酬。”
重新戴上面具后，宗岩雷的手指揉按着姜满被咬破的下唇，语气暧昧又轻佻。
沈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手动打码，挡住了屏幕上姜满的半张脸。
“再会，姜满。”
宗岩雷终于收回手，扛起地上的巫溪晨，往楼顶方向疾步而去。
上到屋顶，直升机正好缓缓降落。他先将巫溪晨丢上去，自己随后进了机舱。直升机升起时，透过舱门能看到地面上一群沃民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说那些人跟他没有关系。”宗岩雷望着下方越来越小的人影，声音透过嘈杂的风声传进沈靖的耳朵里，“你信吗？”
变声器将这句话处理得冰冷而机械，沈靖几乎无法将这个声音，与几分钟前那个吻得人家嘴唇出血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或许，我可以问二哥要一剂'地狱回响'？”沈靖试探着建议。
直升机彻底飞离了群玉山上空。宗岩雷取下面具，过了好一会儿，沈靖才听到他的答复。
“……算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被螺旋桨的噪音搅得几乎听不清。
“再信他一次。”
作者有话说：
正文章节指路：33-3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