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切都非常顺利。
巫溪晨最终为自己的残忍和傲慢付出了代价。人狩事件被彻底引爆后,舆论如洪水般涌向巫溪家族,巫溪鲲鹏也被这个蠢儿子拖进了漩涡中心。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仲啸山的儿子。他死了,被发现死在了那场人狩里。
仲啸山和巫溪鲲鹏,蓬莱一文一武两位重臣,近几年本就矛盾频发。沈靖原以为这件事会彻底引爆两人之间的火药桶,让他们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然而仲啸山忍了下来。不仅默许了巫溪鲲鹏发布戒严令,甚至公开表示不会干涉这次对WRA的围捕行动。
这不合常理。尽管是个纨绔,但死的是仲啸山唯一的儿子,沈靖对蓬莱的高官也算有所了解,这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难道是皇帝在他们中间斡旋,仲萧山只能隐忍?”他猜测。
宗岩雷的办公室内,沈靖利用安全技术主管的身份之便,以“汇报日常工作”的名义,正大光明地与楚逻、宗岩雷三人召开秘密会议。
“父王年轻时并不是个受宠的皇子,全靠联姻巫溪氏,这才坐稳了皇位。”楚逻的上半身立体影像浮在办公桌上方,不急不缓地说道,“在他势弱时,巫溪鲲鹏或许是一名得力干将。但天长日久,巫溪氏的权力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曾经的信赖早就变成了猜忌与厌恶。”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加上,我那两个哥哥死得不明不白。或许还有一些恐惧与恨意?”
蓬莱王有过三段婚姻。
第一段是政治联姻,娶了巫溪鲲鹏的胞妹,生下楚圣塍。这段婚姻维持了十几年,最终以女方的死亡告终。
第二段算是真爱,娶的是自己的青梅竹马白月光,两人感情一直很好,生了一对双胞胎皇子。结果女方带着孩子出国访问时遭遇严重车祸,母子三人当场殒命。
第三段,就是楚逻的母亲了。
“仲啸山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宗岩雷坐在皮质办公椅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这正是我们拉拢他的大好机会。”
楚逻举起一只手:“我来吧。以前我母亲和仲夫人关系很不错,我可以从她入手。”
宗岩雷点头:“我们离婚后,你以庶民身份接近她,比较不容易引起怀疑。”
“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确定要离了?什么时候?”
“我随时都可以。”楚逻将手伸向一旁,画面之外。
很快,一只更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将那只手牢牢牵住,笑着问:“你呢,亲爱的?”
“一切都听你的。”一道温柔低沉的男声开口道。
沈靖认识这个声音。正是那名与公主形影不离的保镖,韩浙。
“那就增城站结束后。”最后,宗岩雷拍板定下时间。
楚逻与宗岩雷离婚,好处有三。一来,彻底摆脱贵族头衔,这是后续计划成功的关键前置条件;二来,脱离王室成为庶民后,她对皇位的威胁降低,遭遇暗算的概率也会大大减小;三来,这是沈靖个人的一点拙见——宗岩雷这下就能更名正言顺地和姜满谈恋爱了。
没错,沈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宗岩雷就是在和姜满谈恋爱。那种心不在焉的开会状态,那种时不时摸手机又放下的小动作,那种提到某个名字时微妙的语气变化……种种迹象,瞎子都看得出来。
和一个目的成谜的人谈恋爱,沈靖怎么想都觉得不妙。
他曾经找李牧仙吐露过自己的担忧。李牧仙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老话:“少管闲事。”
沈靖原以为,按照这个发展速度,明年小蜜糖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也不一定。结果没两个月,这俩人就闹掰了。
姜满不知所踪。300周年庆典也因教宗身体抱恙被推迟举行。
宗岩雷将姜满的身份和盘托出——他与自由意志的关系,与虞悬和叶束尔的关系,所有的一切。
沈靖想过姜满不简单,但没想到他顶着那样一张乖巧的脸,竟然在谋划这么大的事。
对自由意志的封锁全面展开。与此同时,宗岩雷开始动用跋罗迦进行推演。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推演,沈靖都守在旁边。死亡人数可能会有些许出入,发展路径或许会稍有偏差,但结局无一例外。只要沃民发起变革,蓬莱就会掀起战争。
上百万人死亡,上千万人流离失所,经济全面停摆,蓬莱从一个大国沦为别国的盘中餐。
每一次推演结束,屏幕上的数字都触目惊心。沈靖虽然不是蓬莱人,但那些数字里面也包含着沃民的命,他同样深感沉重。
“得想个办法。”宗岩雷盯着大屏幕上战火纷飞的画面,双手撑在操作台上,面色阴沉。
仅仅压下那些可能引爆民变的事件还不够。火种没有熄灭,只是被暂时捂住了,随时可能复燃。
没过多久,楚逻那边传来好消息,仲啸山被招安了。
沈靖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仲啸山手握蓬莱最精锐的军事力量,有他加入,他们就等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但宗岩雷的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往前迈了一大步。他想到了一个更疯狂的计划。疯狂到沈靖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被姜满刺激得犯了什么病。
“你是说,你要把庆典日上千号人一起拉入元世界,进行最后一场沙盘模拟?”沈靖难以置信地确认,“然后你自己也要进去?”
宗岩雷没有否认。
“这太危险了。”沈靖入伙以来第一次对宗岩雷的决策正面提出质疑,“如果不想影响事件走向,你就得删除有关这个计划的所有记忆。这代表你在元世界里将和其他人一样,真正地经历战争,经历时间,甚至经历死亡。”
“元世界有你的数据。你的目的如果只是想让姜满亲眼看到战争的后果,改变主意与我们和平谈判,你完全可以只在外面看着显示器。跋罗迦生成的你和真的你没有区别,不会有任何破绽。”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很清楚:“姜满不会发现的。”
前面那些话,宗岩雷视线落在手头的文件上,都是表情淡淡地听着,不反驳、不争辩,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可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猛地抬起眼。
沈靖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大型野兽锁住,喉头发紧,身体僵硬,连后颈的汗毛都纷纷竖了起来。
危险。这是这么多年死里逃生积累下的直觉告诉他的。
“我已经决定了,多说无益。”宗岩雷完全不给他接着劝说的余地,直接下了逐客令,“出去。”
沈靖识相地不再劝说,推门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他直接旷工去找李牧仙吐槽。李牧仙彼时正在宗岩雷为他打造的专业实验室配制药剂,闻言头也没抬,又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忠告:“少管闲事。”
沈靖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杯摔了。
这怎么是闲事?二哥是不是自己试药试傻了?
他不明白。宗岩雷明明可以在外面安安全全地看着显示器,让跋罗迦生成的数据替身进去走完全部流程。结果一模一样,风险为零。
可他偏不。他非要自己进去。删掉记忆,以真身入局,和姜满一起经历那场注定惨烈的战争。
沈靖想不通。
如果只待上一两年倒也罢了,问题不大。可万一是五年、十年呢?他甚至无法共情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后的宗岩雷还会是现在的宗岩雷吗?
怀着这样的担忧,时间来到庆典日当天。
当所有人毫无戒备地躺进神经导航舱,一场悄无声息的政变就此拉开序幕。
巫溪俪在外面主持大局,仲啸山的军队接管了中央区。而沈靖的任务,是坐在满是屏幕的监控室里,确保元世界内部的一切按照计划运行。
他第一时间将主视角调到了宗岩雷身上。
元世界的流速比现实快得多。为了让两边能够同步观测,跋罗迦对元世界的时间流进行了压缩和剪辑。
沈靖坐在办公椅里,仰头看着由上百块电子屏拼接而成的巨大画面。
现实里半小时都不到,元世界已经过去月余。
教宗死了,巫溪鲲鹏召集各路人马商讨下一任教宗人选。典雅的书房内,尽管是非常时期、商讨要事,但美酒、美食、上好的雪茄,仍然缺一不可。
一众五六十岁的大贵族、宗教高层里,宗岩雷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出现在此时的首相府都十分突兀。
“姜满现在在另一间书房里,你们是老相识了,去叙叙旧吧。”巫溪鲲鹏满面慈祥地冲宗岩雷道,“也替我劝劝他。”
宗岩雷抬起头,什么也没说,自沙发里起身,优雅、得体地冲在场的长辈们行过一礼后,转身离去。
然后,屏幕外的沈靖就被暴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宗岩雷和姜满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黏在一起亲嘴。
在自己看到更多十八禁画面前,沈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扑到控制台的麦克风前,要求跋罗迦按照影视剧标准,跳过所有的亲密画面。
大屏幕上,画面渐隐。沈靖松下肩膀,端起咖啡杯,吹了吹,饮下一大口。
可能是沈靖提到了“影视剧”的关系,接下来的剪辑风格,跋罗迦加入了满满蒙太奇技巧。
他看到姜满口吐鲜血倒在人群中,看到宗岩雷从首相府冲出来,想要穿过那些激动的、悲恸的、愤怒的人群去到对方身边。
他们拉扯着他,推搡着他,压制着他。
而他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姜满。
画面从远景切到了宗岩雷的特写。那张俊美的面容突然在屏幕上放大到占满了整面墙,每一根睫毛都纤毫毕现。与此同时,一段凄美哀绝的弦乐缓缓响起。
沈靖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搞什么……
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他将咖啡杯往旁边一搁,滑着椅子再次来到控制台前,一把抓过麦克风。
“这不是偶像剧,”他深吸一口气,“麻烦把音乐关掉。”
下一瞬,背景音消失,沈靖立时感到世界都清净了。
姜满“死”后的一周,白玉京陷入了混乱。
不仅是沃民与蓬莱人之间群体的混乱,也是宗岩雷个人的混乱。
头两天,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姜满的电话,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同时带着人一次次进入沃民的据点,试图打探姜满的下落。到第三天,更是不顾保镖劝阻,硬闯姜满的告别式,要亲眼查看遗体。
然而在场的沃民太多了。他被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差点引发骚乱,保镖只好架着他强行撤离。
“放开我!”
他死命挣扎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正举办告别式的建筑,以及门口那些满脸恨意的沃民。一双眼布满红丝,由于睁得太过用力,眼尾都像要裂开般通红一片。
“滚开!杀人凶手!”那些沃民朝他大嚷,“是你们害死了姜先生!”
“杀人凶手!你怎么还敢来?”
“都是你们害的!”
宗岩雷的挣扎逐渐停止。
“他没有死。”过了片刻,他异常认真地反驳着那些人,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回到车上,厚实的车门将那些喧嚣全都阻隔。
“他没有死。”宗岩雷再次喃喃出声,视线落在窗外,手指抠着扶手的皮质饰面。
保镖没听清:“您说什么?”
宗岩雷这次没有重复。他收回视线,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姜满“死”后第六天,屏幕上的画面进入了一段沈靖此前从未在任何推演中见过的情节——巫溪鲲鹏逃跑了。
画面先给了一个全景:深夜的蓬莱铁路线,一列银灰色的高速列车正穿越旷野,车头的灯光在黑暗中拉出两道惨白的光带。
镜头切进车厢内部。巫溪鲲鹏坐在自己的私人车厢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脸色很差,眼底乌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民众对他的不满,在负面舆情的不断叠加下已经达到了巅峰。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政客,如今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鳃还在翕动,却已然离死不远了。
列车驶进一座隧道。镜头拉远,山体深处闪过一道耀眼的橙光,像黑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骤然又熄灭。
下一个画面,是爆炸过后,冒着火光与浓烟的残破车体。
几抹高大的身影戴着防毒面具,手里举着消音手枪,跨过车体被炸出的大洞,进到里面。
车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巫溪鲲鹏的保镖。有的还有行动力,看到这群不速之客,知道大事不妙,正要起身摸枪,就被来人抬手先一步送上了西天。
“你们……你们是谁?”
包厢深处,脸上挂着一缕血痕的巫溪鲲鹏捂着受伤的额头,不断挪动着身体,试图远离逼近他的白衣人。
白衣人隔着防毒面具冰冷地睨着他,消音手枪抬起,往他小腿上开了一枪。
“啊!”巫溪鲲鹏吃痛地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
“到底,是不是你下的毒?”白衣人移动枪口,瞄准了他另一条腿。
巫溪鲲鹏抖着嘴唇,冷汗直流:“不是,不是我!我没有下过毒!我就算要下手,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府邸对他动手?杀死姜满的另有其人,我是冤枉的!”
他眨了眨眼,竭力从一片血色模糊的视野中聚焦面前的人。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面,一双蓝绿色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你是?!”他惊愕地微微睁大眼,“宗……”
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白衣人再次移动枪口,往他眉心开了一枪。
巫溪鲲鹏双目大睁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我就知道……他没死。”白衣人轻声说。
他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随后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闪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巫溪鲲鹏的脖颈。
下一个画面,是清晨。
首相府门前,一只木箱被人放在了台阶上。箱子打开,巫溪鲲鹏的头颅安静地躺在里面。额头上WRA三个字母刻得很深,刀口已经发黑。眼窝是两个空洞,嘴巴微张着,里面没有舌头。
围观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沈靖端着咖啡杯,杯沿抵在下唇上,很久没有喝下那一口。
这是当年易映真的死法。
一时间,大哥和三哥的面容在沈靖脑海里闪过。他眼眶一点点发热,放下杯子,单手捂住双眼,情绪短暂地失了控。
终于。这么多年,终于让这个人付出代价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
虽然这只是元世界里的复仇。但巫溪鲲鹏的恐惧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这就够了。而这不是结束,远远不到时候。现实里,今晚过后,等着他的将是另一场真正的清算。
几个闪神的工夫,元世界里又过去了许多天。
太阳神集团发布公告,宗岩雷卸下了所有行政职务。表面上是因为“健康原因”,实际上——沈靖觉得,他是彻底陷入了一种执念里。
他抛弃了盟友,不理会蓬莱的未来,也不在乎自己的未来。他唯一在做的事,就是寻找姜满。
可他的寻找是那样徒劳和盲目,全系于“坚信姜满还活着”这一点。没有线索,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自由意志的“弥赛亚”在万书教堂里发表演讲,声音被处理成没有温度的广播。信众们跪坐在长椅上,手捧蜡烛,虔诚地聆听。
然后画面切到宗岩雷。
他也在万书教堂里。戴着兜帽,手里捧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安静地垂首坐在距雕像最近的那排长椅上。
一个月来,他去了每一场演讲。有时候坐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走,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就会下线。
沈靖看着屏幕上那个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身影,内心感叹姜满真是冷酷无情。
“这种人,没有爱的。”他双手交叉环胸,对着镜头特写下那座看不清面容的灰色石头雕像,淡淡评价,“老板,你真是真心错付了。”
屏幕上,元世界里的宗岩雷终于爆发了。
他在教堂里霍然起身,将手里那支燃烧的蜡烛狠狠掷向雕像。烛芯断裂,火星四溅。
“他在哪里?!”
仰着头,他对着那座巨大的、沉默的石刻雕像嘶吼。声音在教堂穹顶回荡,一遍又一遍。
“让他出来见我!我知道他没死!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他一定又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愤怒地冲上前,将雕像脚下的鲜花和蜡烛一脚一脚踩烂、踢飞。
信众们惊恐地散开。有人大声喝止,想要上前拦住他。
可下一秒,宗岩雷的身影开始闪烁。从脚底起,一点点化作光尘。
系统强制下线。
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使用者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神经导航舱不得不将其弹出的时候。
沈靖立刻查看了宗岩雷在现实中的生命体征监控。好在,虽然心率有所波动,但还远没到危险的地步。
“告诉他,他的孩子在等他。”
屏幕里,在身影彻底消散之前,宗岩雷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个画面。昏暗的室内,神经导航舱舱盖弹开,整台机器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
宗岩雷脸色苍白地躺在里面,双眼紧闭,侧着脸一动不动,已经昏迷过去。
“宗先生!”
仆人听到动静进屋查看,见他如此,惊恐地扑到舱体旁边。过了会儿又急急忙忙跑出去。
“来人啊!快来人!”
那之后的一年里,宗岩雷在元世界里再也没有去过万书教堂。
头两个月,他变得封闭,不见任何人,只是待在屋子里。
宗寅琢虽然年幼,但也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异样,变得越发粘人。也好在有他的陪伴,才使得宗岩雷不至于太过消沉颓废。
到第三个月,沃民的起义愈演愈烈,和谈破裂,蓬莱王指派仲啸山率军南下平乱。沃州地形复杂,仲啸山水土不服,陷入了苦战。
这些大事件在跋罗迦的剪辑下被快速略过,每一件只给了几秒钟的画面——像新闻摘要一样冷冰冰地播报完毕,然后切回主线。
画面里,宗岩雷终于拉开了卧室的窗帘。
外头的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他整个身体。他微微眯了眯眼。明明整个人都沐浴在炽烈的日光下,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却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只剩麻木与死寂。
经过一番自我休整,他再次踏上了寻找姜满的旅程。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保镖。他只身一人,前往那些沃民聚集的地方,往往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每次离别,宗寅琢都会哭得面红耳赤,小手死命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每次回来,宗岩雷身上都带着一些大大小小的伤。
屏幕前的沈靖看得直皱眉。好在,跋罗迦在这里用了大段的快进,使得这漫长而重复的一年得以在几分钟内翻过。
再后来……楚圣塍父子身亡,虞悬崩溃,金恪上台。短短几天之内,蓬莱和沃州的格局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两边对战还留有一丝余地,那经此之后,底线被彻底撕碎。战争全面爆发,蓬莱人与沃民陷入了不死不休的血腥绞杀。
屏幕上显示出三个字。
【一年后】
随后,镜头重新给到宗岩雷。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姜满,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对平民的人道主义救援中。他一次次往返于自由意志掌管的交界地带,运送物资,为那些饱受战争苦痛的人们带去一些微薄的慰藉。
而假死的姜满,也在这时终于现身了。以“弥赛亚”的身份。
沈靖看到他戴着面具和兜帽,站在一座废弃化工厂的工业走道上,俯瞰着底下的难民营。
接着,画面给了底下的全景。
一个戴着兜帽和防风巾的高大身影,正走向一个摔倒在地的沃民小孩。他在孩子面前蹲下来,从怀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支色彩鲜艳的棒棒糖。
两个画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上面是姜满站在高处往下看,下面是宗岩雷蹲在地上替孩子处理伤口。
跋罗迦甚至贴心地做了个分屏。
他们相距不到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整层楼的高度。
沈靖看到姜满站在走道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文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画面在这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暗下去,进入了下一个时间节点。
一晃三年。
跋罗迦的剪辑越来越熟练顺畅。战争的画面被大幅压缩,城市的沦陷只给一个远景,伤亡数字以字幕的形式划过屏幕底端。它把最多的镜头留给了两个人。
宗岩雷的物资车队每隔几个月去瑶池一次。
每一次,画面都会给一个固定机位的远景:难民营的广场上,物资被一箱箱卸下来,人群涌动。而在人群的两端,一个戴着面具的瘦削身影站在高处,另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站在低处。
他们的视线总会隔着那些人远远对上,而后错开。仿佛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个平面上无限延伸,却永远不会相交。
沈靖不确定宗岩雷有没有认出弥赛亚就是姜满。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但自始至终,他没有走上前去求证。
李牧仙每隔一段时间替姜满诊脉,回来后会把情况简短地转告宗岩雷。
“胃疾反复,但在好转。”
“这次频率降了,一两个月才发作一次。”
“他让我代他谢谢你。”
宗岩雷听完,通常只是点一下头,不多问。偶尔会说一句“药够不够”或者“缺什么让沈靖去采购”,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安排一笔普通的物资调配。
可沈靖注意到,每次李牧仙汇报完姜满的情况后,宗岩雷当天晚上都会睡得更沉一些。
两人三年间离得最近的一次,是难民营边上的地块被一颗流弹击中,窗户顷刻间碎裂。姜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宗岩雷一把扑倒。等了一会儿,见轰炸没有持续,宗岩雷这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起身。
“没事吧?”他退到一旁,没有再进行身体上的碰触。
姜满无声摇了摇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微微颔首致谢。
两人的所有交集,仅仅如此。
第四年冬天。
画面突然从快进恢复了正常速度。
屏幕上,宗岩雷的物资车队正行驶在一条狭窄的山谷公路上。
毫无预兆,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沈靖眼睁睁看着打头的越野车被地雷炸飞,车身翻滚着撞上山岩。紧接着,两翼的密林中亮起成排的枪口,弹雨倾泻而下。
车队的人开始还击,但火力差距太大。
“该死,金恪的人。”沈靖皱了皱眉,立刻判断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紧盯着屏幕。
交火没有持续太久。画面在硝烟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宗岩雷从翻倒的卡车后面站起身,手里的枪管还在冒烟。他捂住身侧,肋骨断了,逃跑已不可能。
金恪的人将他们包围起来,为首的那个端着枪走过来,大声喊话:“宗岩雷!只要你跟我们走,其他人可以活!”
宗岩雷环顾了一圈身边倒下的、受伤的人。李牧仙瘫坐在车轮旁边,一条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正撕下衣服用力绑住大腿根止血。其余活着的人也都带着伤,有几个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他看了许久,最终丢开了手里的枪。
“别伤害他们。”他说着,举起双手。
画面在这里暗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跋罗迦将所有的镜头都给了宗岩雷。他被折磨,被羞辱,被那些沃民肆意地嘲讽和虐待。
沈靖看了一阵,让跋罗迦直接做了跳过处理。
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同情一个蓬莱人。可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
除去这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不说,宗岩雷作为一个贵族,可以说是正常得过分。
他珍爱生命;专注自己热爱的事业;从不乱搞男女……或者男男关系;虽说有时显得很傲慢,但也是平等地歧视每一个人;还非常喜欢小孩子。这样一个人,实在不该被沃民如此对待。
可谁叫,这就是战争呢。沈靖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沉。
第五天,行刑日。
宗岩雷被斩首时,跋罗迦大概是觉得画面太过血腥,又结合了沈靖的观影习惯,贴心地给打了码,还把那些红色的血液调成了黑色。
然后,就像是一部电视剧到了大结局,画面渐渐转暗,浮出一行字幕。
【宗岩雷已在元世界死亡。依据预设指令,记忆恢复程序已启动。当前状态:意识体转移至预设空间。】
沈靖查看了一眼现实中宗岩雷身体的各项数据。除了心率偏高,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到底是GTC赛车手,砍头都撑得住……
他迅速让跋罗迦切换到宗岩雷当前所在空间的画面。
一座繁花似锦的小院子。半圆的拱门爬满白色月季,鹅黄的郁金香铺满小径。院子正中央,有一架木制的秋千。
宗岩雷坐在秋千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来回摇晃。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整齐,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和五分钟前那个被锁在刑架上遍体鳞伤的人,可谓判若两人。
沈靖打开通讯频道:“老板。”
秋千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是脚尖轻点着,来回摇晃。
“老板,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元世界的一切都是模拟沙盘,现实世界只过了不到一天。你可以弹出了。”
宗岩雷仰起头,看着花园上方那片永远湛蓝的天空。
“姜满还在里面。”他说。
“我知道。但按照跋罗迦的设定,他在元世界'死亡'后才会被引导到你这里。你在外面等和在里面等,是一样的。”
“不一样。”
宗岩雷收回视线,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
“他进来的时候,我要在这里。”
沈靖张了张嘴,为他的任性头疼。想说元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步,姜满可能还要在里面待很久。想说在花园里等一个小时,外面可能只过了几秒钟,而如果姜满在元世界里活到八九十岁才寿终正寝,老板你就得在这座花园里独自等上几十年。想说你进去之前不肯用数据替身,现在又不肯出来,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但沈靖最终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宗岩雷的办公室里,他说的那句话。
“姜满不会发现的。”
以及宗岩雷听到那句话后,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冒犯的不悦。
宗岩雷或许不是在较劲。他只是觉得,如果姜满从那片黑暗中醒来、走进这座花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空荡荡的秋千……就是不对的、错误的、不可原谅的。
给姜满的,身体、心灵、情感,什么都得是真的。
“我在外面盯着。”沈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有任何异常我会通知你。”
“嗯。”
通讯关闭。沈靖靠进椅背,吃力地捏了捏鼻梁。
屏幕上,宗岩雷独自坐在秋千上,在一座精心设计的、永远是春天的花园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阳光很好,花开得正盛。
沈靖伸手去够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看着杯底残留的深褐色痕迹,愣了一会儿,起身去倒了一杯新的。
爱情,真是奇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