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边打着领带,边走进满是食物香气的餐厅。
电视里播放着晨间新闻,宗岩雷与宗寅琢这对父子相对坐着,正各自用着早餐。
“……据蓬莱联合临时政府新闻办公室消息,由新蓬莱党党首楚逻与自由意志党首姜满联合提交的《平等权益法》草案,已于昨日经临时执政委员会全票通过,即日起正式颁布施行。”
“该法案涵盖就业、教育、居住、医疗、婚姻等多个领域,明确禁止一切基于民族、血统、性别及性取向的歧视行为,是新政权成立以来首部综合性平权立法……”
“早安。”我在他们中间坐下,笑着问宗寅琢,“昨晚睡得好吗?”
宗寅琢虽然已经能非常熟练地自己吃东西,但毕竟年幼,春婶每次用餐前都会将太大块的食物切成小块,方便他进食。
“好的呢。”他用彩色小叉子插起一块南瓜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我昨天梦到了好多好多小兔子,有蓝色的,白色的,还有粉红色的……大家毛茸茸地挤在一起,然后变成了一大块彩虹云飞到天上去啦!”
听他说睡得好,我放下心来。
“这么厉害。”
自从音乐厅爆炸案后,他便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时常陷入梦魇,哭着醒来。为此,宗岩雷特地聘请了白玉京著名的儿童心理医生对他进行心理干预,如今也有大半年了。
那些被尖叫和巨响填满的噩梦在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充满童趣的梦境。这是好事。
“……新蓬莱党方面表示,该法案的通过标志着蓬莱正式告别以血统和身份划分公民等级的旧时代。自由意志方面亦发表声明称,这是沃民与蓬莱人走向真正平等的重要一步。”
“我明天就把它画下来!”宗寅琢兴致勃勃地说着,插起一块虾仁,问对面的宗岩雷,“爸爸,你今天来看我的画吗?”
宗岩雷闻声将视线从新闻上收回,笑了笑道:“看,当然看。等爸爸忙完就赶过去。”
蓬莱贵族向来是不进幼稚园的,自小便有家庭教师一对一教导,有的甚至在家一直学到高中。宗岩雷便是如此。
但一来,如今已没有什么贵族平民之分;二来,宗寅琢的心理医生也说了,群体生活对他的身心健康都有不错的正面引导作用。
于是,三个月前,宗寅琢满六岁,第一次踏进了幼稚园的大门。
“那你要快点哦。我们等你。”说着,宗寅琢将盘子里的胡萝卜拨到一旁。
我看了眼,非常顺手地插起那几块胡萝卜,送进自己嘴里。完了为了配平,将自己盘子里的西蓝花拨了两块给他。
“谢谢妈妈。”他弯了弯眼眸,高高兴兴地将西蓝花插住,哼着听不懂的歌,一口一口吃掉。
“……另据报道,由楚逻主导组建的新蓬莱党已于上周完成正式注册,成为继自由意志之后第二个在新政权框架下公开登记的合法政党。以上是今日要闻,下面请看其他消息。”
宗寅琢就读的幼稚园,是一所有五十年历史的老牌私立幼稚园。除白玉京外,分园亦遍布蓬莱的其他城市。园长年逾八旬,至今仍躬身一线,亲力亲为地投身园务。
她始终笃信,相较于老师,父母才是孩子成长路上更为称职的引路人。正因如此,时不时就会策办各类活动,只为筑牢亲子间的情感纽带。
今日,恰是孩子们以“父母”为主题举办画展的日子。
园方再三提醒,父母二人务必亲临现场。然而天不遂人愿,太阳神车队今日偏偏有一场至关重要的赛事亟待奔赴。
自GTC停办之后,这是太阳神车队在元世界赛场的首秀。此次参赛选手,皆是昔日青训替补选手,队中并无明星车手坐镇;赛事本身,也并非声名远播的世界级角逐,仅为一场小型汽车拉力锦标赛。可鉴于车队……乃至整个国家都历经了那样重大的变故,这作为首秀的关键一战,于情于理,老板缺席,终究难以交代。
好在宗岩雷只需出席开幕式,不必待到全场结束。他说了,一开跑他就撤,保证能赶到。
“妈妈,在前面,那个小鸡班就是!”
幼稚园大门敞开着,家长们有的紧握孩子的小手,有的将孩子温柔抱起,在稚嫩童声的指引下,就此开启今日的“观展”之行。
我抱着宗寅琢,走进标识是一只“小黄鸡”的小鸡班。
我这张脸知名度不低,怕引起骚动,特地戴了一副口罩来遮掩容貌。倒是没人认出我是姜满。只不过每当宗寅琢叫我“妈妈”时,附近的家长总会诧异地往我们这边瞟上两眼。
“妈妈,这是我画的!”宗寅琢指着墙上一幅画兴奋道。
平日里的教室被改造成了一间间小小的展厅,墙壁上挂满了孩子们的画作。稚嫩的蜡笔线条,浓烈的色块。乍眼一看,花花绿绿的一团,像是走进了一座座春天的花园。
宗寅琢的画,和大多数小朋友一样,画的是父母和自己。
不同的是,别的小朋友都把自己画在爸爸妈妈中间。可宗寅琢画的,却是我站在中间,他和宗岩雷抱着我。
“为什么把我画在中间?”
虽然都是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但宗寅琢还挺讲常识。宗岩雷画得最高,我次之,他最矮。他不能像宗岩雷那样抱到我的肩膀,就在底下画了一张凳子,踩在凳子上再抱住我。
那张凳子他画得格外认真,甚至还有透视关系,四条腿并非都在同一平面上。
“因为你很珍贵啊。”宗寅琢搂住我的脖子,眨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道,“爸爸说,你本来都要走了,不要我们了,是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求你,你才留下的。”
“他还说,要我叫你'妈妈'。因为叔叔随时都会走,但妈妈不会。”他想了想,“妈妈,嗯……妈妈会永远陪着小蜜糖。”
猝不及防得知他坚持叫我“妈妈”的真相,我颇为愕然。
与宗岩雷相比,我其实并不是一个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人。
对于宗寅琢,我一直是爱屋及乌多过自身对他的爱。因为他那样像宗岩雷,所以不自觉就想纵容他;因为他对宗岩雷很重要,所以他对我也很重要;因为宗岩雷爱他,所以我也爱他。
可就在刚才,我突然想到了当年楚逻说过的那句话。
“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明白,与他拥有一个孩子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幸福。
当他用柔软天真的嗓音说出“你很珍贵”的刹那,我恍觉大脑深处,多巴胺如潮水般奔涌而出,瞬间将我的情绪推至一个超乎想象的巅峰。
这股似曾相识的情绪,以往只有在和宗岩雷在一起时才会出现。
几秒后,待它缓缓消退,不用费劲思考,我就明白过来,这是“幸福”。我在为了能和宗岩雷一同成为他的父母感到幸福。
“嗯,我会永远陪着你。”我凑过去,与他额头相抵,“爸爸也是。”
我可能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爱他。
尽管宗寅琢的画作只有一幅,可十几个班级加在一起,也要好几百幅。我抱着宗寅琢说说笑笑地逛着,慢慢等宗岩雷的到来,逛了足足两个小时。
画展开到下午四点。我们一直等到三点半,还不见宗岩雷的身影。
幼稚园里的家长和小朋友越来越少了。宗寅琢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渐渐变得有些闷闷不乐。
只要是宗岩雷答应过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我相信这一点,便没有打电话去催。
我带着宗寅琢回到小鸡班里,将那几幅画又从头品评了一遍。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大步进来一抹身高腿长的人影。
我余光瞥到对方,往那边看去。宗寅琢也看到了,大叫一声:“爸爸!”随即朝来人伸出手。
宗岩雷刚好走到我们边上,一把将他接过去:“抱歉,我来晚了。”
他今日参加正式活动,特地打扮了一番,身上还喷了香水。整个人一走进来,感觉屋子都亮堂了稍许。
“等很久了吧。”将孩子抱稳,他空出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脑勺往他那边带了带,在我发间匆匆亲了一口。
明明再亲密的事都做过很多遍了,可我还是为这一吻愣了一愣。
多巴胺再次升高,高到好像没有尽头。
我摇了摇头:“现在正好人少,你来得刚刚好。”
宗岩雷扫视一圈教室,问:“哪一幅画是小蜜糖画的?”
“那幅是小蜜糖画的!”宗寅琢小手一指。
“这里这里……”我将宗岩雷引到宗寅琢的大作面前,清了清嗓子,充当起讲解员,“来,这就是我们小蜜糖画家的最新作——《一家三口和凳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眼前一亮又一亮?看看这笔触,这用色,既有莫奈的神韵,又有康定斯基的骨架。假以时日,必定不同凡响啊……”
宗岩雷抱着宗寅琢,注视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以及那张画得格外认真的四条腿小凳子。
他没有接我故作正经的解说词,只是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我知道那个笑的意思。
和我刚才一样,他也正领略“幸福”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