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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朋友们

尖白深渊4·暗棋 DNAX 4810 2026-03-27 08:26:13

“这里有十张旧电影的招待券,时间是明晚七点。你有一整天时间去送,但不要让人对你起疑心。”

“好的。”

“知道送去哪里吗?”

“超级市场、咖啡馆、地下酒吧、脱衣舞俱乐部、歌剧院、汽车旅店、洗衣店、五金店、加油站、拳击俱乐部、射击场……十张招待券,怎样才能送到这麽多地方?”

“因为某些人会拒绝你。对於拒绝你的人,不要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们,最好转身就走。明天这个时候,早上六点,把剩下的招待券全部销毁。”

“好的。”

“有问题吗?”

“没有。”

十张陈旧的电影招待券装在皱巴巴的信封里,狄恩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它们。他穿一件红白相间的棒球夹克和一条膝盖上有个破洞的牛仔裤,脚上穿著走起路来很轻快的运动鞋,戴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惹眼的金发和前几天被街头混混们揍出来的淤痕。

狄恩的样子很紧张,但内心却充满跃跃欲试的快乐,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恶意满满的监狱,回到格瑞斯小姐的医务室。他感到再次获得了重生。

几分锺後,狄恩夹著厚厚的信封出发了。

朱蒂仍在看那本过期的枪械杂志,因为新杂志不会送来了。昆廷从旧货商店买了一个黑白电视机,又在街角的报亭带回几份报纸。整个一天,露比都在调整那台信号不良的电视,没有新闻时就靠报纸打发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狄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尽管一天的奔波使他有些疲惫,但倦容在露比面前就像大风中的沙尘一样,立刻被吹得丝毫不剩。

“做得很好。”露比对他从来不吝惜口头上的褒奖,这是不花钱的奖赏,何乐而不为。有时候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要是艾伦也能用口头表扬代替酬劳就好了,但这完全是痴人说梦,快乐地想一想就够了。

到了傍晚六点,奥斯卡又来了,带来一把封在塑胶袋里的钥匙。

“我喜欢你的办事效率,塞缪尔警官先生。”

“我冒了很大风险,你最好能够给我足够回报。”

“我们难道不是在友好合作吗?”

“是的,但我只看到自己在付出。”奥斯卡说,“你是怎麽知道这栋别墅的事?”

“发生在半年以前的事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露比看了看塑胶袋里的钥匙,“斯丹佛家园凶杀案,凶手在深夜闯入三层别墅,先杀了男主人,再把女主人绑在窗台栏杆上,当著她的面对两个十三岁的女儿以器械进行强奸,割掉她们的乳房和阴唇後扬长而去。斯丹佛太太眼睁睁看著惨叫呻吟的女儿却无法挣脱捆绑,一整夜,於是她精神崩溃了,成了精神病院中最可怕的一个疯子。警官先生,警方破案了吗?”

“还没有。”奥斯卡不情愿地说。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聪明地全身而退,大多数参与案子的警探都认为这是个变态杀人狂,因为另一幢别墅附近的监控中留下他试图闯入的镜头,这似乎表明凶手是随机挑选对象,他在前一个目标的门前受到阻碍,於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家作案。但是奥斯卡并不这样认为,随机杀人的确是最难破的案件,只要凶手不继续犯案,警方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他。这个案子仍有很多疑点,只是他找不到一个能够平心静气听他分析案情的对象。诺曼只听头三句话就大骂著呼啸而去,更多案子等待著这位风风火火的警探。就效率来说,先从有线索的案子入手确实更好。

奥斯卡看著露比,对这位中介人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观,也许是因为他们此刻目标一致,成了暂时的合作者。临时联盟使奥斯卡产生了“想听听他的看法”这样的念头。

“你认为这是个随机变态杀人狂吗?”

露比说:“看起来很像。”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没有继续作案,一个变态杀人狂不会只干一票就收手,当做下一件让他感到刺激的案子後,又没有警察找上门来,他会产生巨大而隐秘的快感,这种感觉可能维持一两个月到半年,快感逐渐消退,这时他一定会再次动手。如果没有,那麽他非但不是个变态杀人狂,而且正好相反,凶手思虑缜密,冷静残酷,对警方而言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没有受到任何怀疑,也许他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杀掉男主人,但为了伪装成一个疯子,凶手接下来的行为好像更多是针对活著的斯丹佛太太,给她致命的打击,让她活著一生受这宗惨剧的折磨,这毫无疑问会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奥斯卡仍然看著他,在一次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点头赞同之後,他忽然醒悟过来,对这种深以为然产生了咳嗽的欲望。

“这个案子警方会继续调查,你最好不要破坏现场。”

“放心,我只需借用一个小房间就足够了,被警方封锁的凶案现场总是比较安全,没人敢轻易靠近。”露比看了一眼时间,“我该走了。”

奥斯卡说:“我的车停在旧车场里,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你是开车来的?”

“不是我自己的车,我租了一辆旧车。”

“好吧,不过最好别让人看出你是警察,总有人不太乐意和警察打交道。”

奥斯卡掏出警徽,把它扔给正在翻杂志的朱蒂,後者嫌弃地拿在手里让怀中小狗闻了闻。

露比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奥斯卡,但是考虑到这个新组合急需磨合,也就慷慨地同意了。毕竟如果有人感到为难,一定也会像园丁一样躲起来避而不见,而且那些人会藏得更好,他们都是天生的隐匿者。

奥斯卡租来的车和旧车场的报废车没什麽两样,车身上布满划痕,就像刚被一只狮子袭击过似的奄奄一息,走近一些似乎还能听到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奥斯卡坐进驾驶座,露比自顾自地拉开後座门钻了进去。虽然这一点让人相当介意,但也恰到好处地避免了双方过於亲密,或是由於冷场带来的尴尬。奥斯卡的副驾驶座几乎没有再坐过陌生人,这一年中他像个孤胆英雄一样独来独往,把身边的座位留给下落不明的搭档。现在他终於又看到了希望,麦克就在附近,也许开过一个十字路的转角就能遇上他。

破车在公路上颠簸,一小时後到达了目的地。漂亮的三层别墅在层层黄色警戒线包围下显得孤寂而无奈。奥斯卡弯腰越过黄线来到门廊下。他从塑胶袋里取出钥匙开门,迎面扑来一阵许久不通风的酸味。客厅的地板上还留著尸体的粉笔轮廓,男主人死在前厅,两个女儿在楼上的卧室中遇害,现在整个别墅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四周弥漫著一团沈默的死气。露比走向客厅的沙发椅,手指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结果很不满意。

当他提出要在这间凶案别墅里和某些人会面时,奥斯卡就曾产生过怀疑,但露比的理由也很充分,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斯丹佛案件已被警方暂时搁置,重伤的女孩们在医院接受治疗,女主人进了精神病院,於是这里就无限期地空置著。

露比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四处闲逛,奥斯卡问:“你在等什麽人?”

“说实话,我不太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要见的人是谁?”

“知道一个范围,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什麽范围?”

露比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人来,这个范围宽广得就像大海。

七点过後,门铃忽然响了,在这气氛古怪的房子里,优美的铃声反而感染了一些惊悚。奥斯卡疑惑地去开门,外面站著一个穿著牛仔外套的男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很像一个会在晚餐时间出现的朋友,一个令主人惊喜愉快的访客。他的脸上带著微笑,即使看到开门的是个陌生人也没有露骨地表现出警惕和冷淡。

“你好。”这个人说。奥斯卡让他进来,他说“谢谢”,转身时外套下有一块明显的突起,从外形上判断是一支大口径的枪。

牛仔向客厅走去,沿途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粉笔轮廓,并没有大惊小怪。接著他看到了露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伸出双手说:“露比,你一点也没有变,不,你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露比没什麽特别的回应,但那只是因为放声大笑和热情拥抱实在不是他热爱的方式。奥斯卡感受到从这个时常冷漠的人身上突然冒出来的生气,他因此第一次觉得露比是个活人,而不是一个秘密、一叠资料、一段呼风唤雨的咒语、一台投币使用的消息贩卖机。

露比说:“你总是最准时的。”

“我是最准的。我爱听这话。还有谁要来?”

“我不知道。”露比的回答和刚才对奥斯卡说的一样,看来这回他确实没什麽把握。

“别这麽小气,你要是直接在信封里夹上一张巨额支票,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的。这位是?”

露比向他介绍:“奥斯卡.塞缪尔警官,最近有可能升任警长。”

奥斯卡瞪著他,露比好像早就忘了出发前说过要他隐藏身份。

“警官先生。”牛仔惊讶地把右手伸向他,奥斯卡和他握了握手,感到他手掌上结满厚厚的茧,但这不是一只习惯於干粗活的手,也不是一只笨拙愚蠢的手。这只手肌肉匀称,骨节有力,每一个部分都堪称完美。这是一只准时、精确、果断、稳定、坚毅、灵巧的手。

奥斯卡的手心冒出了汗。

牛仔说:“我叫韦德.伍德洛,大家都叫我狡狐。”他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狡狐。”

“你没有听过吗?那也很正常,毕竟我没有犯过什麽大案子嘛。”韦德说。他为人相当随和。

奥斯卡打量他,猜测他的职业,他看起来适合任何职业,但任何职业却又都不适合他。唯一和他相处融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的,似乎就是那支藏在外套底下的枪。奥斯卡对枪械很敏感,可他意识到那是一支枪却并没有感到敌意,也没有感到危险。当一件身外之物成了某人身体的一部分,似乎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事。谁会害怕一个四肢健全和自己一样的人呢?眼睛、鼻子、嘴、手和脚、头发和眉毛,也许有的人会多一点胡子,但那也伤害不了任何人,要是少了点什麽才令人害怕呢。奥斯卡这样想,门铃又响了,韦德主动跑去开门。

这回到访的却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他和韦德.伍德洛截然相反,目光锐利神情严肃,整个人像一幅生硬的版画,既不美观也不优雅,穿著件黄绿色的长外套,两手空空握成拳头,即使手无寸铁也让人感到万分紧张。

“你来晚了。”韦德说,“你为什麽就不能准时一点?”

新来者瞧都不瞧他一眼,也不说一句话。他的目不斜视众生平等,对韦德如此,对奥斯卡如此,对地板上的粉笔轮廓也是如此。他径自穿过走廊,走向客厅,走到露比面前,後者对他的到来绝不会比开门吹入的一阵微风更多欣喜。他们互相点了一下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这个人很随意地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十来分锺,又有人来了,奥斯卡抢在韦德前面去开门,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下一个到访者是谁。

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整个会面变得有些怪异,她是个毫无破绽的主妇,穿著居家的薄绒外套,金发在脑後随意挽起,目光温柔客套,嘴角洋溢著亲切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白绒毛的掸子一样纯洁善良,轻轻拂过就能把肮脏和灰尘一扫而空。

“你好。”主妇说,“我正在做晚餐,发现盐用完了,我可以借用一些吗?”

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斯丹佛家的惨案没有发生,这一定是一次最完美无缺的拜访。奥斯卡可以想象,女主人会热情地帮助这个粗心的主妇,接著她们会成为好朋友,一起去超级市场采购,一起讨论最近的电视节目,甚至一起试穿彼此衣橱中的衣服。

奥斯卡觉得她非常眼熟,认为一定是在什麽地方见过她。可当他努力回忆时,一个灰心丧气的念头不住地说,你想不起来了,你永远不知道在哪见过她,然後大脑自动停止了搜索。

主妇还在等待他的回应,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大个子。他可真高,几乎和昆廷差不多,但昆廷是个黑人。某些种族歧视者似乎认为黑人理所应当那麽高,因为野兽都很高,大象很高,长颈鹿也很高。野兽在荒野上可以自由生长,没有限制地生长,无所顾忌地生长,但是一旦要变成一个文明人,就得矮一些了,至少得走得进文明这扇又小又窄的门。所以一个白人长得那麽高可真不容易。

高个子站在门口,向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露比,你在吗?”

他不等回答,推开奥斯卡闯了进去。主妇跟在他身後,向警官先生报以歉然的一笑。

奥斯卡忍不住问:“我们见过吗?”

主妇仍是微笑,一种有夫之妇对陌生男子保持距离的礼节性微笑。

奥斯卡摸了摸鼻子两侧。

已经有四位访客了,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并不热烈。等待了半小时左右,露比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时,他说:“四个,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大个子“哧”一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你总算有机会知道自己多麽招人讨厌了。”

露比说:“托尼,要是你不来就好了,我更喜欢三这个数字。”

安东尼.阿姆斯特朗交叉著双手摆在胸前,似乎只要能让露比不痛快,他什麽都乐意做。表情刻板名叫派恩.特伊的男人仍然坐在沙发上,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更换过动作。狡狐伍德洛正在无聊地摆弄自己的枪,奥斯卡看了很久,那是一支特别的枪,经过了无数次改造,在韦德手里如同魔术师的扑克一样花样百出。主妇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茶几上放著的一本家居杂志。

“我听说了康斯坦丝模型店的事。”韦德说,“真可惜,那麽多好枪都被收缴了。我真该早一点去挑几支。”

“你可以到我的店里来挑。”安东尼说,“我的店也不差,不,应该说更好,价钱也更公道。”

“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你一定很高兴。”

“是啊,我高兴极了,听说出动了很多警车,大家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是有人告密吗?露比,难道你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告密的人。”露比平静地说,“你还想知道什麽?”

安东尼对自己的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愧疚,因为露比从来不会对他的怪话有反应,即使到了眼下这样的困境,他的态度还是一样冷硬。

光亮已经从天空消退,黑暗笼罩下来,现在是地下世界力量强盛的时候了。突然间,两道黄色的灯光闪过,一辆黑色宾利车停在门口。这位姗姗来迟的访客走进院子,越过警戒线,脚步伴随著有条不紊的“笃笃”声,接著敲了三下门。

这三下敲门声又轻又缓,门外的人一定不喜欢门铃叮咚响,那对怀旧的人来说确实太惊天动地了。

露比亲自走向门口,为这位古板的访客开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外,奥斯卡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双手在身前拄著一根漆黑发亮的手杖。老人脸色苍白,神情冷峻,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著,说他是夜半造访的死神化身也不为过。他伸出右手取下头上的帽子放在胸前,说话声音低沈而威严。他说:“抱歉,我来晚了。”

露比说:“不,一点也不晚。”

等到了一个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无论迟了多久都不算晚。

泰德.鲁伯特拄著手杖走进来,走到人群中。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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