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半的妖丹回到体内，连带着在芜城活了十八年的记忆一并收拢，多了一世的记忆，周虎的心情异常复杂。
他原本是打算将那半妖丹放在宋霆体内的，这样既能帮宋霆稳定魂魄，又能持续很长时间，等这一世宋霆死了之后妖丹自然回归到他体内，也算了了这段尘缘。
但他的妖丹有自己的想法。
“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卫麒麟冷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倒是想一直陪着他，可惜你一半的妖丹只能维持十八年的人形。”
周虎问：“那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结束了吗？”
“我又不是算命的。”卫麒麟莫名其妙，“你自己招惹的桃花自己解决。”
周虎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
桃花？
怎么能是桃花呢，他和宋霆上辈子是好朋友，这辈子还是好朋友，他又不是陈亦临那个小神经病非得喜欢男的，当然他不是不喜欢宋霆，宋霆这么好的人，很招人喜欢。
这件事情没什么可解决的，周虎在芜城已经死了，宋霆也不肯能再回到荒市，只要他不再出现，两个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可宋霆的情况并不好。
他本意只是想从窗户外边儿看看宋霆怎么样了，窗户上还有他俩小时候一块儿贴的泡泡糖贴纸，旁边是两三年前他俩制定的寒假学习计划表——当然没有完成，那个寒假他们一起去看海了。
可能是刚回到脑子的记忆过于新鲜，他走神的功夫，就被宋霆看了个正着。
周虎脚下一滑，直接从窗台掉了下去。
这点高度对普通小猫来说是致命的，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也缓了好几分钟，就这几分钟的时间，宋霆光着脚跑下了楼，大冷天只穿了件短袖，凛冽的寒风中，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足足十几秒后，宋霆吸了吸鼻子：“咪咪，过来。”
周虎：“……”
他转身要走，宋霆有些着急地赤脚走进灌木丛里：“咪咪！”
周虎心软了一秒，可就这一秒，整只猫就被人兜住带回了家。
宋霆这小子手还挺快。
他趴在宋霆怀里的时候想，紧接着就被人摸到了蛋蛋，宋霆感慨道：“原来是只小公猫呀。”
周虎：“……”
宋霆给他定制了个猫项圈，一戴就是好几年。
“哥，豆豆为什么不长个儿啊？”宋阳趴在沙发边上想抱猫，结果猫灵活地躲开他的手，跳到了宋霆肩膀上。
宋霆把猫捞进怀里，摸了两下小狸花猫就露出了肚皮，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他笑了笑：“可能就是长不大的品种吧。”
“豆豆小气鬼，不给我摸。”宋阳有点委屈。
“你下手没轻没重的，不给你摸很正常。”宋霆将猫重新放到了肩膀上，歪头用脸蹭了蹭小猫的脸颊，小猫就很配合地趴下来，变成了条毛茸茸的围脖。
“那为什么二姐也不能摸？”宋阳蹦起来试图抢猫，“你别找借口了，爸妈都不给摸，你把我的猫教坏了。”
“不要胡说，这是我的猫。”宋霆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人推开。
“你上大学的时候都是我喂它，谁喂是谁的猫！”宋阳不服气地嚷起来，他正是七八岁的年纪，闹腾起来没个完，很看不惯豆豆只黏他哥。
宋霆头疼地叹了口气：“你昨天买的雪糕是不是还没吃？”
宋阳说：“当然了，我留着明天吃。”
“我刚才看见宋露在吃。”他说。
宋阳连忙跑到冰箱前，他的宝贝食物果然失去了踪迹，他顿时嚎了一嗓子，直奔宋露的房间而去。
宋霆吐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这场被他挑起来的战火。
“哥！宋霆！”宋露在隔壁房间高声喊他，“你这个叛徒！说好不告密的！”
宋霆扑到床上，抱着自己的猫嘿嘿笑出了声，他将脸埋进猫的肚子里，含糊不清道：“豆豆，豆豆~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周虎拿爪子踩他的脸。
狡猾的人类。
宋霆把它放在了肚子上，顺手拿起了床头上的合照，戳了戳里面周虎的脑门：“周虎，我要离开芜城了。”
原本趴在他肚子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的小猫忽然竖起了耳朵，站起来瞪着他。
宋霆失笑，捏了捏它的小耳朵：“干嘛这样看我，爸爸肯定带着你啊。”
“……”周虎神色有些凝重。
宋霆可以随便离开芜城，但他却不能，通道出口和分局都在这边，他只能留下来。
宋霆还是第一次见小猫这么严肃，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豆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周虎被他举着，低着头盯着他，没有回应，尽管以前这种时候，他都会夹着嗓子喵两声以示安慰。
宋霆放下猫，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
周虎比他记忆中要成熟很多，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霆霆，醒一醒。”
宋霆抓住了他的手，闭了闭眼睛，笑着说：“周虎，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周虎没有挣开他的手，放轻了声音：“对不起。”
宋霆从床上坐起来，望着他笑，只是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干嘛啊，真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说吧。”
周虎摇了摇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死在荒市，如果不是我非要待在你身边，你也不用……变成现在这样。”
宋霆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一直觉得遇见你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周虎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霆霆，别哭。”
宋霆抓着他的手背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闷声道：“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他们说死去的人会进到梦里看望亲近的人，你怎么不来看我啊？”
周虎嗓子有点疼，说：“我怕……我进来你的梦里就……舍不得走了。”
宋霆将眼泪蹭到他的手背上，抬起头来冲他笑：“骗子。”
周虎也笑起来，笑容却没能维持太久：“霆霆，你要离开芜城了吗？”
“嗯。”宋霆点头，“我打算以后就留在A市了，等攒够了钱，就把爸妈还有宋露宋阳都接过去。”
周虎说：“那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可没有人比你更会照顾我了。”宋霆说，“你走了以后，我感觉自己好像也没了一半，周虎，我……”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生怕自己醒了，周虎就消失不见。
周虎也沉默地望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霆才生出点力气，慢慢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他抽离的手忽然被人紧紧攥住。
“我不会再进你的梦里了。”周虎拧紧了眉，“宋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你要干什么？”宋霆疑惑。
“我会来找你的。”周虎仿佛下定了决心，“你等我来找你。”
宋霆张了张嘴，比疑惑和不解更先涌上心头的是惊喜，他几乎整个人都凑到周虎面前：“真的吗？你要怎么来找我？变成鬼还是妖怪？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周虎愣了一下：“你不害怕吗？”
宋霆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我不怕，周虎，只要能见到你，我死都不怕。”
周虎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他缓缓蜷起了手指，刚才鼓起的勇气又飞快消散，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可我已经害死你一次了，我怕……我又会连累你。”
“那为什么不能勇敢一次呢？”宋霆直起身子，目光灼灼望着他，“我们都死过一次了，这辈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周虎抿紧了唇：“可是——”
他话没说完，宋霆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周虎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强行构筑起来的梦境变得摇摇欲坠，宋霆很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周虎，你要来找我。”
光怪陆离的梦境倏然崩溃，化作了漫天星光。
*
宋霆头疼地睁开眼睛，发现窗户外面已经变黑了，豆豆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脑门抵着他的下巴，热乎乎的，让人特别安心。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依稀记得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也许是要离开芜城了，也许是睡前他一直在看两个人的合照，他终于梦见了一次周虎，梦里的周虎看起来好像很难过，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却记不太清楚，只记得最后他不管不顾薅住人亲了一口。
宋霆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耳朵有些发烫。
又不是小孩儿了，怎么还做春梦？
还是这种纯洁得要命的……他揉了揉鼻子，将还在睡觉的小猫团起来放到了枕头上，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该梦个大的。
——
准备出发这天飘起了雨。
宋露和宋阳趴在阳台上看雨，宋露喊他：“哥，雨变大了，要不明天走吧？”
宋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我不想你走，妈妈昨天晚上都哭了。”
“别听他瞎说。”宋志学给他推出了行李箱，“霆霆，真不用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儿了。”宋霆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宋阳抱起来，“你要哭我一身鼻涕我就把你扔雨里。”
宋阳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宋芬从厨房里拎着饭盒出来：“这些带着路上吃，你那边的房子还没定下来吗？”
“房东说今天过去签合同，我也想实地看看怎么样再说。”宋霆又看了眼外面的大雨，“豆豆……”
“放心吧，要是豆豆回来我立刻告诉你。”宋志学说，“明天雨停了我们就再去找找。”
“豆豆三天两头不着家，你也别太担心了。”宋露安慰他说，“以前你上学它都不在家睡觉。”
宋霆叹气：“窗户和门都封死了，它到底怎么出去的？”
这个问题一家五口研究了好几年，和小猫斗智斗勇了无数次，连监控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装，都没能破解这个难题。
出租车到了楼下，为了不让弟弟妹妹闹腾，宋霆拒绝了他们送自己下楼的好意，自己拎着箱子和大包小包到了单元门口，车离门口还有段距离，他艰难地撑开伞，刚迈出去两步就觉得被刮进伞里的雨浇了个透心凉。
出师不利啊，他在心里念叨着，习惯性地往旁边的绿化带扫了两眼，希望能看见离家出走的某只小猫。
一阵狂风裹挟着雨水刮过，伞直接被吹得脱了手，他刚要转身去够，一把雨伞猝不及防撑在了他的头顶。
宋霆愣了两秒，转头看向对方：“谢谢啊师傅，还让你下车——”
面前的男人成熟冷峻，西装革履撑着把很装逼的黑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眯了眯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又有点危险。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长了一张和周虎一模一样的脸，尽管比十八岁的时候成熟了不少，但宋霆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是他在梦里见过的周虎。
周虎伸手抓住了他的行李箱拉杆，连带着上面被淋湿的大包小包，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不客气，上车吧。”
宋霆死死盯着对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些血液凝聚成了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了湿滑的地面上。
大雨倾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