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市，特管局。
“闻局，下班啊？”有人同他打招呼。
闻乐客气地点了点头，出门就被山风吹了满脸，他裹紧了外套，走向停车场。
“下班了？”熟悉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
“嗯，醒了？”闻乐脚步顿了顿，闻经纶已经睡了两天，现在对方开口说话让他隐约松了口气。
“太冷了。”闻经纶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闻乐的脸颊——这么说似乎也不准确，在外人看来，只是闻乐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自言自语对了几句话，忽然抬起手自己弹了自己的脸颊一下，看着好像有病。
“喊你你没答应。”闻乐快步走到了车前，拽开车门坐了进去。
闻经纶打了个哈欠：“我开吧，你睡会儿。”
“不困。”闻乐说，“我看着你开。”
闻经纶笑道：“那不是一样？”
“主导权在你。”闻乐放松下来，放任意识开始发散，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闻经纶说：“晚上想吃烧鹅。”
“好。”闻乐想了想烧鹅需要的食材，家里的冰箱已经空了，“顺路去趟超市吧。”
回到家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今天轮到闻经纶洗澡——虽然他们现在共用一个身体，但毕竟是两个自主独立的意识，他们的关系虽然亲密，但两个人一起洗澡还是洗一具身体实在怪异，闻经纶都不愿意去想第一次洗澡时尴尬的场景。
“我睡会儿吧。”闻乐说，“新买的沐浴露还没拆。”
“好。”闻经纶一边脱衣服一边应声。
共用一具身体就这一点不好，哪怕他睡了两天，精神上已经很放松了，但身体依旧很累，他推测闻乐这两天应该在加班。
闻乐在特管局的职位不算低，他偶尔会帮忙处理一些工作，但两个人“融合”之后，他的精力一直很差，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每天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闻乐不知道和“陈亦临”做了什么交易，这段时间他感觉好了一点，每天能清醒三四个小时。
澡洗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抬手抹走镜子上的水雾，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你没睡啊？”
浴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闻乐才出声：“嗯。”
“那怎么不说话？”闻经纶失笑。
“怕吓到你。”闻乐的目光一直维持在脖子往上，当然这实在没有必要，他现在甚至比闻经纶更了解这具身体，毕竟对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我胆子没那么小。”闻经纶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花洒下冲了冲，“你真的打算辞职吗？”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如果被他们发现你还活着，我们就彻底走不了了。”闻乐很冷静地分析，“这个副局长的职位也只是暂时安抚我而已，他们更想研究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离开特管局，研究组那边也不会放过我们。”闻经纶想起“陈亦临”下意识地皱起眉，“那边的人都太过邪性，虽然现在两边维持着平衡，但研究组随时都能撕破脸。”
“不会，有小陈在。”闻乐看得倒是非常透彻，“‘陈亦临’不会做得太出格。”
闻经纶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说完正事，两个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闻经纶只好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人真的是种非常奇特的生物，十几年前他们亲密无间，一生一死，活着的人痛彻心扉，死了的人痛苦不甘，为了让另一个人活着可以不择手段，可十几年后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却猝不及防地被塞进了同一具身体里，哪怕他们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但这种突破了绝对亲昵界限的关系还是会让他们时不时感觉到尴尬和不舒服。
哪怕洗澡已经算很基础的日常活动了。
“后背没擦干。”闻乐提醒他，“今天内裤选黑色的那条，睡前不要纵欲。”
闻经纶将额头抵在潮湿的瓷砖上，无奈道：“闻教授，饶了我吧，别说得这么清楚。”
闻乐一板一眼道：“你总是阳奉阴违。”
闻经纶喜欢熬夜，闻乐却喜欢早起，闻乐喜欢看书，闻经纶却更喜欢打游戏……当然他们可以合理地分配时间，但时间一长弊端就显现出来，一具身体很难负荷两个精神高强度的活动，他们试验了很久，才摸索出了一套能让维持身体基本健康的作息。
闻经纶笑了笑：“生活可以轻松一点儿，我不想跟你一块儿当机器人。”
闻乐拿起毛巾擦干了后背，踩着拖鞋进了卧室，精准地挑中了颜色最黑的那条内裤穿上：“健康的身体需要良好的生活习惯来维持，你这具身体本来底子就差。”
闻经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闻乐操纵着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将捂在嘴上的那只手轻轻往下一拉：“听到没有？”
这家伙可能是察觉到他刚才的念头了，天可怜见，他只是飞快地想了一下，毕竟他也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但想一下和具体实施之间还有段距离，闻乐却连这点念头都不许他起，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没有。”闻经纶捏住他那只手的手指，“我又不是和尚。”
闻乐口吻严肃道：“我们现在要——”
“吃烧鹅！”闻经纶大声说。
闻乐吓了一跳，闻经纶就大步走向了厨房，他皱起眉：“穿好衣服再进厨房，其实我们应该吃完饭再洗澡，这样就能避免油烟更干净，我——”
“闭嘴。”闻经纶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再多说一句话，今晚我就绝食。”
闻乐：“……”
哪怕是新婚夫妻住进同一个房间都需要磨合习惯，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就更加需要磨合了，只是他极度自律的习惯对闻经纶来说有些苛刻，刚开始两人经常吵架，闻经纶精力本来就差，吵完要睡很久，他就会提心吊胆好几天，生怕对方醒不过来，一来二去便助涨了闻经纶的嚣张气焰。
闻乐有些郁闷，却还是安静下来，看他做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
“以前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在疗养院吃得更清淡，身体好了之后当然什么都得尝尝。”闻经纶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
“想象中的美好才是最好的。”闻乐说。
“就像我们现在融合一样。”闻经纶笑道，“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对吧？”
闻乐没说话，就在他以为闻乐睡过去的时候，对方突然说：“不对。”
“嗯？”他盖好锅盖，去洗了洗手。
“虽然我们有矛盾，有不习惯，但已经比我想象中的美好多了。”闻乐垂下眼睛，很仔细地擦着他的手指，“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闻经纶感受着肢体稍显陌生的动作，勾了勾嘴角：“我还以为你烦我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想？”闻乐很不理解。
闻经纶撑着水池边缘笑起来：“可能是因为你这也不许我做，那也不许我做吧。”
闻乐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养好身体，别总生病。手拿起来，刚擦干净。”
“啊——”闻经纶拿开手甩了甩指尖的水渍，“闻教授，我真的要制裁你了。”
闻乐又扯了张纸巾给他擦手：“在梦里揍我一顿吗？”
闻经纶挠了挠他的手心：“你想得美。”
闻乐对梦境的造诣比他高多了，一旦进梦里只有他挨揍的份……不过按照闻乐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动手的，顶多在梦里给他上上课。
吃完晚饭之后，闻乐刷碗，忍不住又去洗了个澡，作为报复，闻经纶拽着他看完了一部极其无聊的喜剧电影，在闻乐要发表批评时，他飞快地往嘴里塞了块糖。
闻乐含糊不清道：“刚刷完牙。”
“那就再刷一遍。”闻经纶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咽了。”
闻乐不喜欢吃糖，太甜太咸的东西他都不喜欢，但闻经纶似乎以此为乐，总强迫他干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他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闻经纶这种疑似服从性测试的行为，但每次刚起个头就会被强行转移走注意力。
闻经纶的生活经验要比他丰富很多。
……
闻乐有点茫然地躺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说好今晚不能纵欲。”
“只是*一把到底哪里纵欲？”闻经纶冲着天花板笑，“闻教授，你是真不行啊。”
闻乐试图起身：“去洗个澡——”
“再洗我就秃噜皮儿了。”闻经纶强行躺下，“信不信我再来一次？”
闻乐：“……”
两个人的意识轮番挣扎了半天，同一具身体像条鱼一样扭了好几下，最后筋疲力竭瘫在了床上。
闻经纶挠了挠他的脖子：“进梦里吧，我想抱着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脸颊在发烫，也能清晰地分辨这是闻乐在不好意思，他的指尖下滑，轻轻点了两下，闻乐就抖了抖，有些气急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闻经纶放任意识逐渐被他侵袭。
梦里。
闻乐穿着白大褂站在自己构筑的实验室里，背后是一大排到顶的书架和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垂眸盯着躺在试验台上的人。
闻经纶睁开眼后愣了一下：“你干嘛？”
他的手脚都被绑着，目光落在了闻乐手里泛着光的手术刀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闻乐拿着刀拨弄了一下他的裤腰，淡淡道：“看看能不能把你绝育。”
冰冷的刀身紧贴着皮肉，闻经纶缓缓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闻乐神情冷淡地看着他：“以后听我的话吗？”
闻经纶挑了一下眉。
…………
哪怕在梦里，闻乐也狠不下心真给他“绝育”，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又莫名其妙胡闹了一通，闻经纶很快就没了精力，趴在他身上轻轻喘着气。
闻乐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给他揉了揉腰，认真道：“你不行。”
闻经纶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笑起来：“闻教授，你怎么这么小气？”
闻乐一板一眼道：“我实话实说。”
闻经纶有些恼火地捂住他的嘴，过了一会儿，抓起了旁边的黑框眼镜给他戴了上去。
闻乐睁开眼睛看他。
闻经纶按住他的鼻梁骨轻轻捏了捏：“闻乐。”
“嗯？”闻乐鼻子有点痒，眨了眨眼睛。
“真像做梦一样啊。”闻经纶感慨道。
闻乐说：“本来就是做梦。”
闻经纶叹气：“只是个形容。”
闻乐低头亲了亲他的手指：“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很满足，很开心。”
闻经纶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你呢？”
闻乐温柔地回应着他。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