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摆在我眼前,仿若死物一般,没有一点动静。
可比木剑还死沉的是顾轻,就算听到师兄已恢复记忆修为,也只是干笑一声:“我在苍衡等了林……小师叔半月有余都未等到,飞来纸鹤也未等到回应,还怕出事,便才上门来……”
我被顾轻改口叫的小师叔肉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缓过来,又听见他口中的半月和纸鹤,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还是心中赧然。
啊……原来都过了这么久,算去路上来回,怎么也有一月了,待在这屋里昏天黑地,成日翻云覆雨数十日,连门都没出过,结界外落了一地的待回纸鹤……
顾轻许是见着师兄,倍感窘迫难堪,不怎么说话,师兄本就寡言,也不言语,就剩我一人,心中也算放下许多,看着我们三人齐聚,心中竟有些欣慰喜悦,不禁叽叽呱呱尽道后来师兄游魂上身,我探魂看忆的事,再细细感叹几遍那禁制奇异之处。
三人之中只有我侃侃而谈,师兄默不作声,顾轻也只是干巴巴地哦几声,时而点点头,就算他带着帷帽,我也能察觉到他神思游移,对我的话也不在意,放在桌上的手时而碰一碰木剑,又收回。
“岑槐怎不出来?”我问他。
“我封了他,暂时是出不来的。”
我再假装不知他来是何意,此时话说开了,也不得不劝说道:“你既是将他封了,便也是知道他不愿与你分开,何必如此……”我说着看了看他,“不对,你身体虚弱,虽已复原修为,但也掉了大半,又才断了本命,怎将他封进去的?”
他沉默一会儿:“我……骗他进去的。”
我不是剑灵,不知是待在剑里舒服还是外面舒服,但还是直言道:“你骗他,他出来怕会是怪你。”
“他也骗过我一回,算是扯平了,我好战,岑槐在我手中只会受伤,待在你身边会好些,即使你滴不了血,”顾轻说着将木剑往前一推,“但这是物归原主。”
我震惊他口中的物归原主,惊得站起来:“这是何意?我、我……”我看向师兄。
师兄开口:“顾轻,你一直以为我是为林尘寻的剑,才将木剑封在后山?”
“不是吗?”顾轻声若飘尘,难以听清。
“你想错了,”师兄轻声道,“林尘有魔族血脉,与灵剑滴不了血,我怎会为他寻这么灵气逼人的木剑?”
顾轻霍然转头:“那时师尊就知道了林尘……”
师兄点头:“我很早就知道了。”
“那师尊为何将岑槐藏在后山?我亲眼见你拿回那木剑,却藏在后山,那时我佩剑在即,我一直以为那是给我的,可是师尊你后来却又再下山……”
师兄道:“你与他命该相遇,有难逃一劫,我想让你们避开,便将他藏在后山禁地。”
顾轻闻言,也没有多大反应,隔着黑纱,我也瞧不清他面容神色,只见他像是愣住一般,坐姿僵直,久久不言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原来自始至终,是我自寻烦忧,自作自受。”
我站立一旁,不知作何反应,师兄忽拉了我一把,让我坐下,自己却站起:“我不知你心中存了误会,教导之事我虽想做到尽力不偏,但我的确心中有私,漏了些事,让你不满,生了嫉恨之心,确实是我疏忽大意。”
“师尊,我……”顾轻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不言,已是默认。
师兄从他环佩中唤出休隐:“你与岑槐断了本命也好,有了情,你便难用他御敌除魔,反而处处担忧,他虽强悍,是你身后所依,但木身太弱,极易有伤,在心中已是拖了你后腿。”
我愣愣听着,原是如此……我早该想到,若是顾轻真嫌木剑,那何不早用斩天铡断了这糊涂本命,他分明是想要,却又觉得这是我的,心高气傲地不愿接受,以为师兄偏袒我,便更是心里不平。
顾轻声音嘶哑:“师尊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师兄垂眸:“那时是我自负,心存侥幸,以为命数可改,一切都能扼杀其中,又不想让你与岑槐断了,白白失了修为。”
“师尊所言可是真的?”
“句句为实。”师兄将剑拿起,抚了一把休隐剑身,微芒闪过,金银相间的丝线从剑身长出,丝丝缕缕,如藤蔓一般缠着木剑,进入木剑。
“这是岑槐的本灵,我已还给他了,那复原丹你也找个时候吃了,莫要再为此事赎罪,还有……”师兄叹气,“那涨修为灵力的丹药别吃了,危害极大,伤了自身,得不偿失。”
顾轻伸手,僵硬地接过木剑,“哦”了一声,又颤声问:“那我与他的劫数……”
“已过了。”
“我走偏了路,犯下大错,师尊为何不怪我?”
师兄话语深奥,对他安慰笑道:“我不能怪你,这也怪不得你,诸事轮回,你早已偿清。”
顾轻喃喃念着师兄的话,拿着木剑的手紧了又松,便与我们辞别。
他虽然已有修为,但如今身体虚弱,我在这里设了好几个结界,他难以出崖,到这里已是万分艰难,我要送他出山,师兄看上去也想一道前去,但只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
我越送越远,总觉得心中有什么话想说,但却开不了口,又不知有何要说,于是我与顾轻一路无言,最后到了人来人往的镇口,就不好再送,临走前,顾轻犹豫开口:“小师——”
我连忙道:“唤名便好,名字便好……”
他顿了顿:“林尘,你真要跟师尊一起了吗?”
“是啊……”与他说起这些真是尴尬怪异,我干笑一声,找话说,“对了,师兄现改了名,不再叫楚玄决了,叫江默,这名字顺口多了。”
“江默……”他喃喃细语念出来,怔愣好一会儿,才释然一笑道:“这名字好似更适合师尊些,楚玄决这名听起来太过杀伐无情。”
原来不止我一人觉着如此!我也点头应和道:“我也觉得以前的名字不配他,便从来不叫他楚师兄。”
我将他给我的储物袋塞到他手上:“还有这些,太多了,我都用不着,倒是你才需要。”
顾轻捏着储物袋:“你心真是大,真就一点都不怪我?”
我怎么说得出我恨不了他这种奇怪的话,于是昂首背手,故作姿态道:“还是有些埋怨的,不过都过去了,修道之人看淡万物,轻于爱恨。”
他轻轻笑一声:“若是真看淡看轻,你怎会为了此事入魔?”
若不是我了解他,知道他是在说我嘴硬心软,而不是在讽我心口不一,我早就又与他吵起来了,我哼声道:“别说我了,还是想想岑槐醒来后,你该如何应对吧。”
他闻言果然一愣,手都抖了一下,可惜他黑纱阻隔,我瞧不清他神色。
他收了储物袋,生硬道:“骗就骗了,他能奈我何?”
他这般油盐不进,我为岑槐不平:“他信你才被你骗的!”
顾轻“呵”了一声:“什么信我,那是我答应他以人身双——”他立马停住话,焦躁地一转头,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不说了,我走了。”
他抬脚欲走,又停下,转头过来看我:“日后我可能再来寻你?”
“自然,师兄做饭可好吃了,不过有时我和师兄出外游玩,你怕是见不到人,你事先飞来纸鹤问问。”
“也不是这么急的,若是有事……”顾轻怕是也知道那十几日我与师兄在做什么,有些支支吾吾,“我还怕误了你和师尊……”
我想起落在结界外落的一地纸鹤,脸通红:“也没有……”
我想了想,连忙转开话,指着木剑道:“路途遥远,你怎还不放了他?”
“我、我还不好放他出来……”顾轻语气莫名微窘,他道出实情,“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不会从前也将他闷在剑里吧!”
顾轻急忙道:“从未有过!只这一回!他不喜欢待在剑里,早已化形,只是旁人瞧不见而已,你说得好似是我欺辱了他。”
又是一个我看不见的“人”……为何我看不见这么多东西。
我犹疑不定,但看着他如今倒退的修为,还是红着脸对他软了声道:“你好好同岑槐双修,修为还是涨得快的……”
他更不自在了,摸着木剑的手收了回来,语气羞愤:“我、我又不是贪他灵力才与他……”
“可是你的修为尽数给了他,双修要回一点无可厚非……”我见他如此,自己反倒不尴尬了,还有些过来人的心态,塞给他几本双修的小册子,“我不用这些了,你回去慢慢看。”
他许是觉得大街上如此太过招摇,连忙就收下了,口中还埋怨我:“你真是……”他说不出话。
我心里仍是有根刺,见他好些了,能说些玩笑了,才歉疚道:“还有……一码归一码,你虽后来骗我,意外让我走火入魔,但我当初也是口不择言,说了……你家事,是我不对。”
他低头:“无事,都过去了,后来种种,是我欠了你才对。”
“都已说不清了,哪还有谁欠谁的……”
他一时默然,又忽然轻声问我:“林尘,我们是朋友吗?”
周围太吵,我差点就没听见,更以为自己听错,因为顾轻实在不会这样问,我愣了愣,看着他微微握紧的右手:“是,我们是朋友。”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多谢。”
我下意识道:“是我谢你才对。”
“谢我?”他疑惑道,“谢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话,“既是朋友,又何必言谢?这句是还你的。”
他也没推辞,又恢复以往矜傲的姿态:“那好吧,不谢就不谢了。”
“我走了。”他语气难得地轻快,说完,便转身离开,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天色阴沉,刹那又现出一缕金光冲破阴霾云层,橙红金亮的晚霞映在周遭攒动的人影,我站在原地,虚无地望着早已不见的背影,总觉这画面似曾相识,心中不免微动。
我心里好似放下一块大石,又是悲戚又是欣慰,但大半都是喜悦。
顾轻还是那个脾气,浑身带刺,但却是软的尖刺,也好,没了剑,但却有了相伴之……之灵,他日后再寻好剑便是了。
我不自觉地笑着,看着热闹的街市,手痒痒的,心中冲动让我不禁忽略了腿间不适,逛着买了许多东西——被褥垫絮,灵草菜种,杂玩吃食。
我边吃着山楂片边走着,还找到曾经路过的店,站在外许久,还是红着脸进去,挑挑选选买了些念了许久的“用的”。
我收于储物袋,满载而归,还没离小屋有多远呢,便就看到师兄立于门前,还是那一袭青衫,里着一件白衣,他微微抬头望我,面容带笑,就像从前每每看着我猎妖采买回来那般笑容。
我忽然发觉我与他初见之时,我后来捡到他时,他都是这般穿着。
青衫白袖,腰佩玉决环佩,只不过一个是神仙君子,让我又惧又羡,一个是浑身染血,让我又爱又恨。
我看着他,心中忽涌出百般酸涩,万种柔情,我叫了声他小名,笑着扑向他。
他搂住我,忽然说:“都说俗世之中三千世界,以后我们历劫飞升,勘破万物,说不定会瞧见其他红尘,你想去看看吗?”
怎说起这些?飞升……还有好久呢!依照如今我的修为,往后越来越难,应还要六百多年,甚至更久,我会不会修炼不到那时候,就会老死啊……再说三千世界……也有可能是虚妄之事,历劫不易,说不定飞升就是一死。
“好啊,”不过想想也是好的,我立马应和道,“那我们可要用上双修?”
“不必,”他说道,“你喜欢这里吗?”
“我喜欢啊。”比起苍衡,我更喜欢这里的小屋,与忘却一切的师兄度过的点点滴滴。
以前真是大半的苦咂着微有的甜。
我看着他眼色,悄声说:“不过我不太喜欢苍衡……”
他笑了笑,又叹口气:“我也不太喜欢,太憋屈了。”
“我也是!”
师兄那时对我冷冷淡淡的,不如失忆之后对我温柔,在苍衡我吃什么都要悄悄吃,以免坏了门规,哪有后来在小屋里吃得畅快!
“老公……你说成了仙以后还可以吃吗?”
他也陪着我想:“嗯,可以的吧,或许会吃到更好的。”
“再好也没你做的好吃。”
“真的吗?”
我顿了顿:“那还是等我吃了再下定断。”
他闻言笑了起来,我也笑,还没飞升呢,就惦记着吃。
他看着我,轻声道:“你好好吃饭就可以了,我可以让你吃很多很多。”
我听了心里一痛,却又一软,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冰尖刺了一下,又化在我心里,冰冰凉凉的,但并不难受,我从未觉得如此放松过,有些奇怪于这种感觉。
我愣愣道:“好啊。”
-------------------------
今天晚上再发一章前世的章节(可能吧,不确定能不能写完),这篇文就全部完结啦。
最后一个小剧场:
江默:(备菜)(收拾屋子)(打坐修炼)
江默(自言自语):怎么这么久?(其实并不久)
江默(忽然听到动静):(笑着出门)
过一会……
林尘(飞回来): ???( ˙?˙ )??? 老公!我回来啦!
林尘:(飞扑)
江默:(抱住)
江默(心想):呀,真的胖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