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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来日方长 仲春南 4662 2026-04-21 07:57:15

当天晚上,三人赶回了霓县。大年二十八一早,杨嘉佳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年货,包了些饺子,放进冰箱。

少了一个人,家里变得死气沉沉。岑白更像是变了一个人,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喝水、上厕所、吃饭,非必要不出房门。关明翰都怕他憋出毛病,几次邀请他出去放烟花,岑白每每都会用各种理由推脱。

明明一开始最想放烟花的人是他。

杨嘉佳也怕他出什么事,会不会想不开之类的。送水果时发现他只是在写作业,稍稍松了口气,认为自己想多了。

为了让他出去透透风,杨嘉佳会故意填满垃圾桶,让他下楼倒垃圾。

趁着倒垃圾的间隙,岑白偷偷抽了支烟。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瞅着前面大宽坪上放烟花的人群。有小屁孩,也有和他同龄的,身边还跟着家长,一屋子成群结队的,显得他孤单凄楚。

烟抽了半根,他觉得索然无味,捻灭散味。上楼前,他特地去小卖部买了瓶营养快线,又闻了闻衣服确定没味了才回家。

杨嘉佳意料之中地问他怎么这么晚才上课,岑白晃了晃手里的饮料。

从岑白身边经过时,杨嘉佳闻到似有若无的烟味,很淡,转瞬即逝。她坚信岑白不可能会抽烟,觉得是从小卖部那个老烟枪老板那里沾上的。

晚上睡觉时,关明翰看他还在那写作业,怕吵到他,戴上耳机看比赛直播。直播结束已经一点多,关明翰打着哈欠准备关灯睡觉,却发现岑白依然坐在桌前,手上的笔唰唰唰写个不停。

都已经学了一天他不觉得累的吗?

“早点睡觉哦。”关明翰说完这句,戴上眼罩昏睡过去。

早上七点多,他被憋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下床穿鞋,解决完事回到床边。岑白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又在那开始写作业,姿势都没变。

不对……关明翰伸手往旁边被窝一探,是凉的。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关明翰走到他面前,把他提起来,果然看见他眼下两片乌青,人也是恹恹,像是生病了。

关明翰贴着他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烧后,把他拽进被窝。

这哪是人,这他妈是学习机器人吧。

关明翰把他的书和作业全部收在书包里,扛在自己肩上,厉声道:“你给我睡觉!你睡醒了我再还给你。”

岑白躺在床上,意外地没有反抗,但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理他,背对着他。

关明翰给他点了个助眠香薰,抱着自己的被子到沙发上补觉。

一开始岑白压根睡不着,但是书和作业都被关明翰拿走了。他想偷偷拿回来,结果关明翰像是早有预料,紧紧抱着他的书包睡觉。

岑白尝试扯了下,根本扯不动。

“……”

重新躺在床上,岑白听天由命地阖眼。能睡就睡,不能睡就干瞪眼两小时再起来。

兴许是助眠香薰起了作用,岑白大脑放空,陷入睡眠。关明翰跟杨嘉佳说了他一夜未睡的事情,午饭时也没忍心叫他。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被外面炮仗声吵醒。

岑白打开门,杨嘉佳正在看电视剧,关明翰在厨房捣鼓着准备热菜。

还好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新春佳节,他不算孤独。

“来来来先吃点橘子,还在热菜呢。”

岑白落座,杨嘉佳给他剥了个砂糖橘,试探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澳洲?”

岑白一愣,他着实没想过这件事。

“你在这我不放心,马上高三了,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办?今年冬天这么冷,那么多人得流感。你要是生病,谁来照顾你?”

“佳姨,我可以照顾我自己。你要是不放心我一个人住,我可以住校。”

他这样说,也是为了糊弄过去。他才不会住校,他还得找工作兼职。

“宿舍也不行!晚上肯定很吵,你睡不好觉的。尤其是高三,睡眠很重要!”

“佳姨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的……”

杨嘉佳劝了他几轮,但岑白态度坚决。最后折中达成共识,高考完去澳洲,带他好好放松。

菜重新热好,杨嘉佳分发完红包,颇有仪式感的举杯说了几句祝福话:“希望新的一年身体健康,白白学业顺利,弟弟找到一份好工作,我的公司也能越来越好!”

关明翰:“干杯!”

杨嘉佳特地买了酒,和关明翰一顿饭下来干完三大瓶啤酒。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是醉醺醺的,完全忘了要看春晚。

送完二人回房,岑白收好饭菜,洗干净碗,关掉电视,刷牙洗澡,回了房间。

关明翰已经睡死了,岑白躺上床,望着天花板出神。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和小孩们的嬉笑声,显得这个空间更加静谧。

他很困,脑袋也很疼,但就是睡不着。

他又失眠了。

在村里的时候,他就会经常做噩梦,醒来就睡不着了。回了霓县,虽然没有再犯梦魇,但还是睡不好觉。

失眠对他来说是常态。

岑白坐起身,犹豫了几分钟,在房间徘徊不定,最终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他换上杨嘉佳给他买的新衣服新裤子新袜子新鞋,确认手机满电后,跑到车站,购买最后一趟开往申城的高铁。

这节车厢只有他一个人,春节的乘务员卖货的声音都要比平时小几分。明亮安静的车厢里,耳边只有动车疾驰的响声和广播里偶尔传出来的提示声。

由于是最后一趟班,中间停靠站少了几个,时长也从三个半小时缩短为两小时四十分钟。

岑白坐在靠窗位,望着外面的一片漆黑,分不清是隧道还是城市。他其实有一瞬间后悔,后悔自己这么冲动。他居然就这么心血来潮地来到了申城,来到了许俨生长的地方。

不仅车上的人归心似箭,连动车也是,卖力地在轨道上飞驰。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顺利抵达申城。

十七年,今天他第一次离开霓县。出站后,岑白好奇地张望着,大城市无时无刻都是灯火通明,眼前的高楼有许多大屏播放新年广告和明星代言。

霓县高楼大厦鲜少,这种大屏只有时代广场有,还没有这里的二分之一大。

这种新奇感令他紧张又兴奋,原先的后悔霎时间抛之脑后。

大概是除夕夜的原因,车站外并没有拉客的黑车。这么晚了,地铁和公交也都停运了。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按了下喇叭,司机降下车窗:“帅哥走不走?拉完你这趟我回家过年了。”

别无选择地,岑白上了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眼,一眼看出他是外地人,抛出话匣子:“小伙子从哪来的啊?是探亲还是回家?这么晚才到。”

岑白抠着手指,自尊心作祟地回了句:“安城。”

安城是霓县所在省份的直辖市。

司机没有再多问,在一个红绿灯时,他的夫人打电话过来问多久回家吃饭,两夫妻聊了一路。

进入市中心,即便是除夕夜也在堵车。岑白看这条路也挺热闹,就让司机靠边停车。

这一趟花了他76元,够他一星期饭钱。

岑白原以为这个时间点大街上没什么人,事实相反,街道虽算不上车水马龙,但也人来人往。

在小县城里,每逢过年城里的人都会举家回乡,所以霓县就会变得空落落,路上的店铺关门大吉,街上空无一人。

岑白贪婪地捕捉繁华景象,脚步都舍不得放快。街上每个人,他们像是不怕冷一样,穿裙子的姑娘们是真光着腿,男生们也都是单薄的风衣方便凹造型,无一不展现出时尚靓丽。小雪落在他们身上,反而成了点缀。

岑白在某家店站立,从反光镜投射中审视自己的穿搭——纯黑色短款羽绒服,左胸前是个品牌logo,黑色的条纹运动裤宽了两圈露出鞋面,里面的卫衣只露出一只帽子,脚下是白得晃眼的新鞋。

一套干净的休闲穿搭,但就是……有点普通,甚至有些土,毫无时尚感,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岑白皱了皱眉,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他自以为还算时尚好看的灰色卫衣,戴上帽子,重重往地上踩了两脚让裤腿落下,盖住一半的鞋子。他学着别人双手插兜,混在人群之中,依旧不起眼。

余思妍挽着许千蓉,边走边和小姐妹打电话讨论年后的生日宴会。忽然,她与一个男生擦肩而过,熟悉感令她脚步一顿。

许千蓉问:“怎么了?”

余思妍盯着那道身形相似的身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应该是认错了。

“没事,走吧。”余思妍继续和小姐妹打电话。

岑白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市中心。前方高耸入云的高塔,是申城乃至全国蜚声中外的标志性建筑。

他突然想起葛如婷和许千山的话,这个世界就像这座高塔,有等级之分,越往上,价格越贵。许俨对他来说,就在塔尖,他仰望不及,也没有足够的钱去见他。

岑白靠着围栏远眺,远处是影影绰绰的灯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眼前是流动如云的街景,四衢八街人潮如织。离他不远处有几个学生,虽然有刻意打扮成熟,但岑白还是能看出是和自己同龄。他们兴许是走累了在这休息,手里拿着热乎乎的关东煮,讨论节后一起去哪个国家旅游。说得天花乱坠,饶是岑白地理能考满分,也没法辨别他们嘴里的小众国家。

申城学生学习压力小,岑白十分羡慕。人家随随便便动动手指就能进去的大学,他得起早贪黑争分夺秒才能够到门槛。最后找工作时,也争不过他们。

如果没有来霓县,许俨的高中生活会不会也是这样,无忧无虑,自在独行,假期国外旅游,而不是被试卷逼疯。

旁边的高中生已经做出决定,选择格鲁吉亚作为新年旅行。

盯着他们欢快的背影,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又开始聊起他们的压岁钱有几千几万。

岑白嘴角弧度逐渐落下。

许千山说的真对。

同龄不同命,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而此时的许俨,正距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小洋房里与许千山横眉冷眼,针锋相对。

余思妍和许千蓉远离纷争,窝在厨房。

许奶奶在中间当和事老,先劝许千山,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的日子,就不要和儿子闹脾气了;再去劝许俨,你爸爸每天工作那么累,就算和他有矛盾,今天除夕夜,还是坐下来好好吃个团圆饭。

许俨听奶奶的话,坐在餐桌上。他特地挑了离许千山最远的位置,但又让他能够看见自己,让他没法好好吃饭。

这顿团圆饭虽然该在的人都在,但是一点团圆的意思都没有。许千山开口说一句,许俨就会呛一句。许千山几次忍耐,终于爆发。

啪一声,筷子摔在桌子上。

原本热闹的餐桌像是往沸水里投了块冰块,瞬间鸦雀无声。

许俨司空见惯地啃着排骨,若无其事。

“你他妈又在发什么疯?!”

自从控制了许俨,许千山不再像以前那般一忍再忍最后咬牙咽下那口气。现在只要达到他的爆发值,他就毫无顾忌地与许俨破口大骂,要是骂不过就直接动手,两人已经不知大战过多少回了。

许俨额头上又是淤青又是伤痕的,都是被他用烟灰缸、茶杯砸的。任何在他手边的物品,都会成为挥向许俨的趁手工具。

吃完最后一口,许俨放下碗筷,凉凉睨他:“发疯的是你,傻逼。”

果不其然,许千山举起手边的水杯,坐在他旁边的许千蓉眼疾手快地拦下:“别动气别动气!好好说话!除夕夜呢!”

许千蓉蹙眉训他:“小俨你也是的,怎么还学会脏话了!得亏都是自己家里人,要是别人听见多丢人啊。”

虽然在霓县这两年都是许千蓉照看,但并未关注许俨的生活。许俨小时候被阮掌珠教得好,彬彬有礼,嘴甜懂事。在她记忆里,长大的许俨即便没有小时候那么亲近可爱,但应该也不会轻易改变习性。

许奶奶反驳她:“谁觉得丢脸了,就你觉得丢脸。”

余思妍在桌下扯了扯许千蓉的衣角,不太赞同地看着她,让她不要插手,更不要明面上偏帮任何一方。

许奶奶重男轻女,对女儿许千蓉和外孙女余思妍关心甚少,她们每次单独来也没多少好脸色,更不会特意为她们做丰盛的餐品。许俨在霓县的时候,只要出了什么事传进她的耳朵,就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来指责她没有照顾好侄子。

如今是许千山和许俨,她的手心与手背的对决,倘若她们在她面前插手,反倒惹火上身。

许千蓉闻言不再说话,埋头吃饭。

许千山又指着许俨骂了几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我看你就是学坏了……”

许俨掏了掏耳朵,这些话他都能背出来了。许千山是高学历,自以为是谦谦君子,骂人也骂不出难听的脏话,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话。

“你说你脾气怎么越来越差劲了!难怪小俨和你不亲!”奶奶斥责他,打起了圆场,“小俨,跟奶奶去看看爷爷吧。”

许俨擦好嘴,跟着奶奶上了楼。

上楼间隙,许奶奶苦口婆心同他说了很多劝和的话语。大多是“你爸爸为了这个家不容易”,“你现在也大了也该体谅体谅他了”云云

许俨左耳进右耳出,体谅个屁!

走进房间,许俨放轻脚步。爷爷躺在床上,床头柜堆满药品,呼吸机的仪器滴答运转着。

“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爷爷的病情,奶奶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年纪大了,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每天靠药续命,能不能撑过明年就不一定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余思妍走进来:“外婆,我想和小俨说几句话。”

“行吧,你们好好聊聊,别把老头吵醒了。”说完这句,许奶奶合拢卧室门,不打扰他俩。

余思妍把许俨拉到角落,低声问道:“这段时间怎么了?我都联系不上你!我要来找你我妈死活不让!所以我就猜到,肯定是舅舅对我妈说了什么。本来今天我不想来的,还不是怕你出事,够意思吧。”

“我手机被许千山砸了。”

他的手机摔了以后,许千山把他的电话卡取了出去,说等他开学再给个新手机。

“我说你们父子真的是……”余思妍啧了几声,“那你没手机怎么办?和外界失联了哎。我就在这待两天,回去了我可就联系不上你了。”

“不用担心,我现在也用不着手机。”他已经给岑白发信息报过平安,现在只要想办法回霓县就好。

“那你现在怎么办?还回霓县吗?舅舅这么关着你,你跑的出去吗?”

“当然要回去,我现在愿意被他关着是答应了奶奶一起过年,过完年我就走。放心吧,我肯定有办法回去的。”

他还得陪岑白过生日,生日礼物都挑好了。

提起岑白,许俨不由想,岑白此刻会在干嘛呢?是和家人一起看春晚,还是在房间认真写作业,还是出去放烟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也许这周高中篇就会结束[摊手]

哇塞,有十个收藏了哎![加油]原本还在说希望这个月能够破两位数,没想到月初大家就实现了我的愿望[害羞]真的很爱大家[红心]

后面或许会调整更新时间,调至中午,具体时间届时通知。后面几个星期太忙了,实验、考试、实践……要开始起早贪黑了[托腮]白天也就没时间码字。存稿也快没了,不想着急忙慌为了赶更新写一章“垃圾”给读者,我觉得这是很不负责的行为,所以只能靠晚上认真写完第二天再发出来[狗头叼玫瑰]

作者感言

仲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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