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茶走在前面,孟肴落他一步跟在后头。晏斯茶回头看了一眼,见孟肴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放慢了脚步,“怎么了?”
“斯茶……”孟肴扫了晏斯茶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以后能不能别来我班上了?”
晏斯茶安静地走了两步,才低声说,“你又不来找我。”
孟肴脑子里浮现出了那次送菜的场景,抿着嘴没吭声。两个人便一路沉默着走向食堂。孟肴偷偷用余光瞄晏斯茶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还是离自己很遥远。他是深井里被救的人,虽然晏斯茶辛苦而费力地扯着绳子一直往上拉,但是如果某天他突然放手,孟肴就会立即回到井底,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去找个位置坐下吧,”晏斯茶抬头扫了一圈食堂,“靠窗那边比较安静。”
“好的,我的卡在……”孟肴把手伸进裤包才回想起饭卡还在书包里,他有些窘迫地看向晏斯茶,“忘带了,下次我请你吧……”
晏斯茶没说话,但是笑了,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状况。他抬手揉了揉孟肴脑袋,很温柔,带了点宠溺的味道。
那可爱的虎牙像天上落下来的小雪花。孟肴心也要被笑化了,晏斯茶背过身子走远了,那笑容还在孟肴眼前飘啊飘。
孟肴走到窗边坐下,回过身寻找晏斯茶的身影,却猛然发现了正要倒饭的刘泊。孟肴急忙背过身子,可惜刘泊已经看见他并走了过来。
“幺鸡,这么晚来吃饭呐?”刘泊心情不错,把手里的盘子随意扔到桌上,“去,给我倒了。”
孟肴的手搭在大腿上,死死握成拳头。他始终没有抬头,置若罔闻般一动不动。刘泊好心情也被影响了,他把手指伸进口腔深处剔了剔牙,把残渣弹到桌子上,“对了,你和A班晏斯茶怎么认识的?”
孟肴根本不想搭理他。他恨不得现在转身就走,却又念及着晏斯茶还在食堂里。刘泊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但在食堂人太多,他也知道收敛,只是把头凑到孟肴面前,低声问:
“他知道你的病吗?”
孟肴一听这话果然错愕地抬起头,刘泊得意地笑了,“看来还不知道嘛。也是,要是知道了怎么可能愿意和你再来往,幺、鸡——”刘泊拖长声音念着孟肴的外号,这耻辱而又罪恶的外号。
“诶,他对人还真大方,连手机都给你,”刘泊那双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你找他借点钱,他肯定会给的吧?”
孟肴气得拳头都在颤抖,“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声音,“想都别想。”
“哎呦呦,”刘泊不怒反笑,阴阳怪气地叫了几声,“以前你都半死不活的,可没见这么精神,”刘泊脑袋又凑近了几分,“看来你很在意他知道你的病咯?”
孟肴整个胸膛都像被火给烧焦了,发出一股喘不过气的呛人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方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你要多少?”
刘泊诧异地抬起眉毛,“你想自己出?”他伸出手,给孟肴比了个三。“三百?”孟肴感觉自己的血肉在被一点一点挖空,身子轻飘飘的,手心全是汗。三百,以后只吃早饭,应该可以匀出来……
“三千。”
“你!”孟肴剧烈地抖了一下,“你……你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他辛辛苦苦打工一个月,也不过三四百块的收入。
“多吗?那是你觉得多,我看他一双鞋也不止这个价。”刘泊哼笑一声,正准备进一步威逼,孟肴身边却突然坐下来一个人,朝桌上搁上两个盘子。
“有事吗?”
晏斯茶冷冷清清的声音如割脸的霜风,刘泊不自觉缩回了身子。他没料到晏斯茶会出现在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尴尬地假笑两声。晏斯茶把手臂搭上孟肴的肩膀,身子向前倾了一分,眼神像孤原上护食的狼,“我问你呢,找孟肴干什么?”
“啊,这……打个招呼啊,还以为他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地吃饭呢,”刘泊对着孟肴客气地点了点头,“孟肴啊,刚刚说的事,回头咱们再细聊。”他料得孟肴倔而自卑的性格不会找晏斯茶告状,便多了一分有恃无恐的圆滑,“我就先走一步啦,会长。”
晏斯茶眼睛一直盯着刘泊,并不回话。刘泊被看得有点心虚,端着盘子就匆匆跑掉了。晏斯茶这才问孟肴:“他给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可以解决。”孟肴果然什么也不说,他看着这张还沾有刘泊牙缝里残渣的桌子就犯恶心,便站起身子,“斯茶,我们换个位置吧。”
“是不是他找你要钱了?”晏斯茶突然问。
孟肴被猜了个七七八八,诧异地看向晏斯茶。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见孟肴的神情,晏斯茶心里的猜测便肯定了,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鸡鸣狗盗,这种人脑子里只装得下这点东西。”
孟肴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他也不可能找晏斯茶借钱,便端着盘子大步跨了出去,“你别乱猜,不是的。”他倔强地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到另一个桌子跟前。
晏斯茶也不恼,端着盘子凑到孟肴身边,“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他转了个方向坐到孟肴对面,“食堂的菜好少,下次一起吃阿姨做的吧。”
“来的太晚了,平时还是挺好的。”孟肴低头看着盘子,里面全是荤菜,真是豪华午餐。他又看向晏斯茶的盘子,竟然三个都是同样的菜,豌豆玉米炒火腿。
“你……”孟肴被逗笑了,嘴角的酒窝像陷进去的棉花糖,“你这么喜欢这道菜啊?”
“不,”晏斯茶摇了摇头,用筷子细致地夹了一颗玉米粒出来,“这些菜都不太合胃口,只有玉米好一点。”
那也不至于其他都不吃啊……孟肴这句话没敢说出口。他无声叹了口气,看着晏斯茶像做针线活般一颗一颗地挑着玉米,好笑又无奈。他看见自己盘子里也有这道菜,便把自己的玉米也夹出来放进晏斯茶盘子里:“玉米不是很多,我的也给你吧。”
他麻利地把盘子里的玉米都翻找出来夹给了晏斯茶,却一直没有听见晏斯茶说话。孟肴抬头望去,发现晏斯茶安静地垂着眼,像盯着孟肴夹的玉米出了神。孟肴这才猛然意识到,晏斯茶是那么讲究的人,很有可能根本接受不了“布菜”这个行为——这样沾染了别人的唾沫,不卫生。
孟肴觉得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他把筷子又伸过去,想把玉米夹出来,“对不起斯茶,你不喜欢别人夹菜吧……”谁知晏斯茶立即用筷子抵住了孟肴的筷子,“没有啊,”他把孟肴夹的玉米整整齐齐地垒在一起,和自己的玉米隔离开,很郑重地说,“这是肴肴给我夹的玉米。”
孟肴笑起来,“难道我给你夹得要好吃些?”他一说完就后悔了,晏斯茶嘴角噙着笑,眸子变得有些幽深,似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令人害臊的言论,孟肴急忙打住他,“食饭食饭罗!”他故意绷着脸严肃地敲了敲盘子,用粤语开玩笑。
晏斯茶挑了挑眉,“你仲识讲白话?”他夹了一颗玉米放进嘴巴嚼,脸上依旧带着笑,小虎牙若隐若现。
“我大姑父是个香港人,以前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他就老爱说这句话。”
“那个送你石榴吃的大姑的老公?”
“这你都记得,”孟肴叹了一口气,“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斯茶,你为什么会说呢?”
“去国外玩常在香港转机,有时候也去那边买东西,久了就会了。”
“嗷。”孟肴点了点头。别说出国,他连省都没有出过。一下子,他觉得自己又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了。
晚上孟肴回宿舍以后,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爸爸那钱……你还存着的吧?”孟肴爸爸在工地失事以后,负责人曾经私下赔了他们几万块钱。
“当然啦,那是肴肴上大学的钱,奶奶存得好好的。”
“哦……”孟肴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他嗫嚅了一下,才慢慢地问道:“奶奶……你可以给我转三千块钱吗?”
“你要拿来做什么呀?”奶奶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我知道你很乖,从来不乱花钱,但是一下子这么多,我就想知道一下原因……”
孟肴蹲在走廊隐蔽的墙角,身边的窗户没关,他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十五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可却像散发着寒气,夏夜也冷飕飕的。孟肴觉得自己浑然不是东西,居然拿他爸的工伤赔偿款去当封口费。可他又想起会长在他面前笑着的样子,温柔说话的样子,那月光便又有了温度,裹在身上,像温暖的掌心。
“暑假有个夏令营,可以去参观国外名牌大学,报名费要三千……”孟肴睁眼说瞎话,可是一辈子务农的奶奶信了,“我们肴肴能出国去玩啦?去哪里呀,美国还是英国?太好了,太好了,多去长长见识。是不是要坐飞机啊,你会不会害怕……”
孟肴更难受了。他宁愿奶奶对他破口大骂,说我们家这个条件还出什么国。可是奶奶没有这样,她由衷地为孟肴喜悦着、憧憬着,无条件支持着他的选择。孟肴盯着那个大月亮,自虐似得绷着眼皮不眨眼,生理性的眼泪便从眼圈里面涌出来,一滴又一滴,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
“快熄灯了……我挂了。”孟肴怕自己抽噎,便紧紧捏住鼻子屏息,不敢再和奶奶多说话。
“好、好,是我太激动了,年纪大了,你别嫌我啰嗦……快去休息吧,注意身体啊,学习也不要太辛苦……”
孟肴挂断了手机,直接蹲进墙角里无声无息地哭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坐在地上,不顾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衫会被弄脏。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听见走廊里踢踏踢踏来往的脚步声、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听那一切与他无关的世界,这沉重的悲哀之上便又压了一丝不安,连哭都不痛快,只得藏着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