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文化交融、人流巨大的库塔,努沙杜瓦是巴厘岛南面一片安静的岬角,典型的富人区。
他们在房间里休息了一阵,待下午太阳渐隐,晏斯茶便说要去海边冲浪。
酒店的私人沙滩细软、乳白,远望像一座雌伏的胴体。沙滩上几乎没有人,海上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浪叠一浪,垒起幽蓝的宽墙。孟肴不能脱衣服下海,寻了一张躺椅睡下。
过了一会儿,晏斯茶抱着一张几乎与人同高的冲浪板跑了回来,脸颊和额头上还涂着奇怪的白色厚粉,形似印第安人脸上的彩绘。孟肴乐了,“你脸上是什么?”
“这是黄香楝粉,可以防紫外线,刚刚工作人员帮我涂的。”
孟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你这么白,也担心晒黑吗?”
“不是怕晒黑,是怕晒伤。”晏斯茶对孟肴笑着挥挥手,“记得看我表演。”
远处的海域浪头太急,晏斯茶没有走远。孟肴看见他先把冲浪板平摊在水面上,两手揽住板子浮在水里,只露出脖子和脑袋。一开始好几个浪头他都没有动作,只随着浮动的浪潮起落,等到一个大海浪逐渐靠近时,他突然调整板头方向,整个人俯趴在冲浪板上与海浪同向划水,当海浪同步时,他便两手一撑站起身,俯身摇晃着控制平衡,立于浪墙之上。
“哇!”孟肴惊得坐起身子,晏斯茶随着浪头冲了几米远,又重新跌进水里。他年纪小,在冲浪上并不算高手,但相较附近几个玩家已算成功。孟肴激动地跑到海滩边上,拉近距离观察。
冲浪非常耗体力,晏斯茶冲过十几个浪头后飘在水里休息,看见孟肴在看他,便高举手臂竖起拇指。等到新一轮浪来时,又重新站起来,这次似乎专门为了给孟肴表演,站立时间维持了很久。他的姿势很帅气,俯冲时能看见阳光下粼粼发光的腰线,冲浪板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弧形的白色水花,像一尾逐浪的海豚。
孟肴把手罩在嘴边,高声呜呼喝彩,结果被一个浪头冲倒在地。他乐呵呵地坐在水里,余光突然瞥见一只花色斑驳的小海螺,正在快速地横向移动。
是寄居蟹。孟肴想抓,谁知它格外灵敏,咻咻咻地左右闪躲,眨眼爬出老远,孟肴不甘放弃,一路追着它跑,最后一个飞扑,把它困在了手心。
“肴肴,怎么了?”晏斯茶上了岸,拖着板子蹲到孟肴身边,微微喘气。
“你看,寄居蟹!”孟肴张开手心,那只寄居蟹就挂在他的小指头上,黑眼睛像一对纤细的触角,在空气里胡乱挥舞。
“书上说寄居蟹两边螯脚大小不一,”晏斯茶扒开寄居蟹的钳子看了一眼,“确实。”
“哪儿呢?”
晏斯茶给他指了指,“右边比左边大。”
“真的耶。这是后天形成的吧,好可怜,背着那么大的壳。”
晏斯茶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其实这是很残忍的动物。”
“它们本体较为柔软,所以要找硬壳作为保护,比如攻击带壳的生物,撕碎肉体,然后钻进去安家。”晏斯茶说完便站起身来,似乎没了兴趣,“物竞天择罢了,没什么可怜的。”
孟肴低低地喔了一声,不舍地放下寄居蟹,目送它走远。
晏斯茶伸手把孟肴拉起来,眼睛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肴肴,我刚才厉不厉害?”
孟肴拼命点头,晏斯茶笑着揽住他往露天酒吧走,孟肴却嫌弃地把他拍开,“别挨着我……好多沙子。”晏斯茶身上的海水已经在阳光下蒸发了,却在肌肤上留下细细的沙子和盐粒。
晏斯茶哼了一声,只能牵着孟肴,把他扶到桌边坐下,“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回趟房间。”
金发碧眼的洋妞走过来问好,菜单上的酒贵得惊人,孟肴只好点了最便宜的冰茶。
晏斯茶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发也半湿地搭着,身上散发出沐浴露的清香。“怎么没点酒?”晏斯茶坐到孟肴身边,“这家店鸡尾酒很出名,酒精度不高,试试么?”
“超贵的……一看数字还挺便宜,结果是美金符号。”
晏斯茶只淡淡笑了笑,对远处打了个响指,先前的女郎又走过来,晏斯茶没有看菜单,直接说了几句英文。
“给你点了莫吉托,很经典的鸡尾酒,”晏斯茶替擦去孟肴额角的汗,“也够消暑解渴。”
“能有这个解渴吗?”孟肴摇了摇手中的冰茶,“拿鸡尾酒解渴,未免太奢侈了。”
晏斯茶就着孟肴的手喝了一口茶,又含了块冰在嘴里,咯嘣一声咬碎。他给自己点了一杯金汤力,端上来时模样很简单,透明的冰水充盈着气泡,顶端浮着一扇青柠。晏斯茶见孟肴有些好奇,便把自己的酒推到他面前,“试试?”
孟肴尝了一口,入口有碳酸饮料的气泡感,酸而苦,回口却甘甜,掺着一种特别的草本风味。
“有个奇怪的香味……”
晏斯茶也喝了一口,“应该是杜松子的味道。”
“那我的呢?”孟肴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立即惊艳地瞪大眼睛,“这个味道很棒!”他把杯子举高,“看起来也很漂亮,像冰川里长出了绿植。”
“你果然喜欢。它的味道很夏天,”晏斯茶撑着下巴,眼神沉静而柔和,“莫吉托很受欢迎,虽然有些人说它很俗。”
“俗?”
“总有人会把小众当作资本,贬低大众口味来实现优越感。”晏斯茶在杯上敲了敲,气泡咕噜噜地冒起来,“其实莫吉托年代非常古老,源于古巴,虽然它的英文是Mojito,但是要按照西班牙文的发音来读,读作Mo-Hee-Toe。”
孟肴很认真地模仿道:“摸黑多?”
晏斯茶发出轻笑,捏了捏孟肴的脸颊,“嗯,就是这样读。据说海明威特别喜欢这个酒,他说过'My mojito in La Bodeguita'……La Bodeguita是他第一次喝莫吉托的酒馆,就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不过呢,这个故事真实性有待考量,或许是那家酒馆的营销方式。”
孟肴拖长声音喔了一声,瞳孔里倒影着晏斯茶,明亮而炙热。晏斯茶抵住唇清了清嗓,撇开脑袋,“啧,聊得太细了,有种好为人师的感觉。”
“没有啊,”孟肴扶住他的手臂晃了晃,“我喜欢听你讲这些。”
晏斯茶低头喝酒,嘴角却藏不住雀跃。他抬起头,突然吻上了孟肴的唇。
四周都是人,孟肴想推开他,晏斯茶便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他们的唇齿间是清冽的薄荷与柠檬,是海风的咸湿,是甜与苦的交融,一切都在湿热的唇舌间发酵,连漫天的夕阳也醉醺醺地飘起玫瑰色的红晕。
孟肴被吻得嘴麻,晏斯茶还在他唇上流连忘返地轻咬,“昨天你在车上问我,以后要住在哪里……肴肴,我们移民来国外,好不好?”
“可是移民的条件很高吧?”孟肴推开晏斯茶,神情颇为严肃,“而且你看看这周围……斯茶,我们在国外真的会有归属感吗?”
孟肴环顾四周,此时华灯初上,小彩灯挂在棕榈树间,木制桌椅上坐着肤色各异的人。空气里浮动着热闹的酒香,耳边是富有节拍的民谣,一切都那样美好,可是大家都明白,这只是旅途中一个短暂的停靠。
“你在这里有了一栋房子,会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吗?”孟肴轻声问。
晏斯茶黯淡的眸子半隐在阴影里,“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家?”
“家……”孟肴沉吟了一下,“大概就是你失意时最想回去的地方吧。”他想起当初在学校受到网络暴力,最想去的地方也就是家了。
晏斯茶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自顾自喝起来。孟肴知道自己没有说出令他满意的回答,郁闷地灌下几大口酒。
“嗝……斯茶,”孟肴喝得有些醉了,“现在放的是什么歌?循环好几遍了。”
晏斯茶放下酒杯,竖耳聆听:
【Remember me
(请把我深深记在你的脑海里)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即使我们注定要分开)
Remember me
(请努力记住我的样子)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
(舍不得让你流下泪来)】
“有点熟悉,好像是一部动画片主题曲,”晏斯茶拿出手机快速搜索了一番,“……哦对,《寻梦环游记》。”
“好看吗?”
“还可以,煽情的亲情片,墨西哥元素算特色。”
【For even if I'm far away I hold you in my heart
(即使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你也始终在我心中央)
I sing a secret song to you each night we are apart
(即使我们分离,每夜我也只为你歌唱)】
“这样啊,”孟肴脸上扬起迷糊的傻笑,“我觉得歌很好听。”他用手拍打桌面和着节奏,摇晃脑袋跟着音乐一起唱起来:
“
Remember me each time you hear a sad guitar
(当你听见这吉他声,我们的点点滴滴就在心头浮现)
Know that I'm with you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be
(我仿佛又到你身边,穿越时空与你相连)
Until you're in my arms again
(重新拥你入怀抱)
Remember me
(我最爱的人啊 请记住我)”
晏斯茶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专注地望着孟肴,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在给我唱歌吗?”
“对啊。”孟肴傻笑个不停,抓住晏斯茶的手贴在脸上,又低声唱起来,“Remember me,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no,”晏斯茶捂住他的嘴,目光在暖黄的光下有些失神,“never say goodbye ……to me.”
孟肴彻底醉了,晏斯茶背着他回去。他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向前走,脚陷进湿软的沙子里,夜间温凉的海水在他脚面上潮起潮落,孟肴还在趴他背上唱着,“Remember me,though I have to travel far……remember me……”舒缓的海风带走他干净的歌声,远方的浪潮为他轻声伴奏,一片宁和的海滩上,只有浅浅的月光无声地俯视着一切。
“…Until you're in my arms again,remember me…”
在这美好的歌声里,晏斯茶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那样纯粹而温柔,寂静的海滩上,没有一个人看见。
他想移不移民也无所谓了,只要孟肴在他身边,哪里都可以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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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肴唱的是《Remember me》(Lullady)摇篮曲版本,很舒缓,在电影里也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