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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幺鸡 鹤青水 3058 2026-04-27 07:51:53

「斯茶:

这是近期最后一次写信啦,因为明天我就要高考了。

原本想借着写信好好记录一下这一年的生活,如今回看也是支离破碎、颠三倒四的,没写成几篇完整的东西。这一年的生活,当我经历其中时,觉得它如此日复一日,如此痛苦漫长,但真正来到了终点时,才发现一句话,一个镜头,一个瞬间仿佛就能概括完这个过程。当我闭上眼睛,总会想起我一遍又一遍跑过的操场,想起操场两旁的树,叶子在我眼前摇晃、发光,好像能发出类似风铃般的脆响。树绿了又黄,好像只是走过了一个循环,真是奇妙的时间啊,我们当下所经历的一切,痛苦的,迷惘的,欢欣的,即使这步履不停的一生,说不定都只是树的一觉长梦呢。

斯茶,昨天我去雾山看日出了,我一个人去的,我现在胆子可大了。你知道吗,现在不能再靠近悬崖边了,远远就装了安全护栏,那里的铁索也被拆了,我们的同心锁不知所踪。但是没关系,白袅跟我说(她是坐在我后面的同学,去过很多地方)布拉格有一座著名的爱情桥,上面挂满了同心锁,保留了很多年。如果有机会,我们以后去那里挂锁吧,一起再去一次你喜欢的布拉格。据说恋人在那儿的大桥上接吻,就能永远不分离。

明天就要考试了,说实话,我没有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我已做好准备”的踌躇满志。可是即使再给我一年时间,再次来到这个时刻,是否仍然会是这样心中无底的状态呢?也许不满足、不安定与未知感,才是人生的常态吧。不去胡思乱想了,就像你说的,只管睁开眼睛往前走,命运会把我带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好了,我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我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还是希望明天能够超常发挥。希望当我两天以后打开这封信时,是面带笑容的。我能够对自己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愿你平安喜乐,所愿顺遂。也愿我。

落款:孟肴

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啦。」

高考结束了,考试过程远比想象中稀疏平常。孟肴站在楼底,仰头往上看去,教学楼围成一圈深深的天井,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那么小、那么蓝,晕开一种梦似的熹微的光,无数的试卷从四面八方纷飞洒下,如同谢幕时分降临的盛大礼花。他久久地仰望着,缓缓旋转着,这是最后一支舞,最后一场演出的落幕,他将永远告别这个舞台。

高中生涯结束了,真的结束了。那曾经动荡又残憾的高三,终于在这一年一一补全。

可这样重要的时刻,孟肴内心却有一种陌生的恍然。他没法告诉奶奶,也没法告诉晏斯茶,没法与最爱的人相拥庆贺,在沉默之中,他独自完成了光荣的加冕。

考完试,就要带走所有的东西。孟肴丢掉了满满垛垛的试卷和练习册,只留下教材当作纪念。整理柜子时,他再次找到了那个空白的信封,为了保留那一丝苦橙花的气息,他只取出了信纸,将装有花瓣的信封,存在了透明的塑封袋里。这一存就是大半年,没舍得打开过,怕那香气溜走。这会儿高考结束,再见到这信封,心头五味陈杂。

晏斯茶死去的两年,他也死去了两年。他曾以为自己是最接近、最能帮助到晏斯茶的人,没想到却是最后一个得知出事的消息。虽然事后刘泊入了狱,Greydove偿了命,可是孟肴满腔的悔恨与怨怒无处可去、无法发泄,只能自戕般流放自己。如果没有那封信的出现,他还会在黑暗的浑噩里迷失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回想真有点心有余悸。

一封信,一张明信片,这就是晏斯茶寄来过的所有东西,但已足够带来宽慰。漫长的复读生活里,孟肴始终揣着一种天真的信任与憧憬,晏斯茶也许是学业太忙,或琐事缠身,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才不能及时来见他——可是高考终究尘埃落定了,他也没有理由再骗自己了,心底说着故事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孟肴停滞不前的两年间,晏斯茶出了国,上了大学,见到了一个宽广得多得多的世界,他长大也成熟了,告别了过去,也包括放下了孟肴。他所做的事,不过是出于一种补偿的责任,一种虚造的念想,领着孟肴走出缧绁,仅此而已。否则,他怎么舍得只寄来一封信,一张明信片?他如果还爱着孟肴,千山万水也该赶到身旁。

他们都长大了,孟肴也得学着长大。他所能做的,不是像过去两年一样困囿原地,不是像怨女鳏男一样唉声叹气,而是不去期待,不再奢求,停止幻想,保持坦然,这才是成年人苍凉的处世之道。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那张悉心储藏的信封,如今也只能看作是一张普通的信封。孟肴将密封的塑料袋打开,凑近闻了闻,居然还有一丝清透沁人的花香。他取出信封,将苦橙花倒进手心里,那些花已经干透了,有几瓣紧贴在信封内部,孟肴将手伸进信封,往里抠了抠,又举起对着阳光照,觑起一只眼睛,看花瓣扒拉干净没,这一瞧,这一霎,他忽然发现信封内页有个模模糊糊的邮戳印子。

这邮戳是淡淡的铅灰色,很容易忽略的颜色。他忙沿着边缘将信封一点点撕开,露出完整的两扇内页。邮戳印子还算完整,但颜色非常浅,大概是这个信封曾用来装过盖了邮戳的信,印章没干透,蹭到了信封内页上。

那是个小小的圆形的邮戳,内圈里绘着一根圆头的手杖,一条蛇盘旋而上。外圈写着“Ústavní6-, 191- 03 Prah- -”有几个数字和字母被蹭花了,辨别不清。孟肴认不出这是哪国的语言,往后一望,见白袅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忙跑过去。

“白袅,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是哪国的语言?”

白袅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微微蹙起眉头,“我不太确定,手机查查吧。”她拿出手机,很快就有了答案,“是捷克语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谨慎地说,“那最后应该是‘Praha’,就是‘布拉格’,你之前那张明信片上的城市。”

这么凑巧,孟肴反而有些难以相信,“会不会因为不久前提到过布拉格,所以下意识想到……”

白袅摇摇头,耐心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根据我的经验,这邮戳外圈应该是地址,国外地址都是倒着写的,街区名在前,城市名在后,捷克这个国家'Prah'开头的城市,也就一个'Praha'……”她说着语气一顿,歪了歪脑袋,“不过,为什么里面画的是个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

“阿斯克比……什么?”孟肴被这一串魔咒一样的发音弄懵了,白袅笑起来,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就是蛇杖啦,通常都是医院的标志。你这是哪里来的印章呀?”

孟肴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那能不能……能不能通过这个印章查出来位置?”

“我不是说了吗?外圈这串字符就是地址呀,”白袅有些困惑地扫了眼孟肴,见他一脸惶惶,便安慰道,“虽然蹭花了几个字,但应该可以用地图筛出来,我们先找找看Ústavní附近有没有医院。”

她让孟肴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将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打开地图找起来,她埋着头,把手机都挡完了,孟肴不好意思跟她凑得头抵头,只好在一旁焦急地干等着,过了一会儿,白袅小声地喃喃道:“是有一个对得上的……但是个精神疗养院啊……”

她声音那么迟疑,孟肴的心却一下坠到了底,“能查到电话吗?”不待回答,他又站起身来,很郑重地说:“白袅,我恐怕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我想去一趟布拉格。”

那天夜里,孟肴回到家后,向奶奶坦白了这几年的经历。艰辛的地方一笔带过,只说自己之前没考上大学,所以就去到外地打工。奶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大概是早有过猜想,只是没有拆穿。她一向如此,这是祖孙俩的相处之道,总是留足温柔的信任与空间。在她心里,孟肴是懂事、可靠的人,是受教育、明事理的人,是能替自个儿拿主意的人,他不说,自有他的理由,他说了,也自有他的理由。

果然,孟肴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奶奶,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我得出国一趟。”

孟肴在外打工两年,每个月只留一点钱给自己,剩下的全汇给了奶奶。他没攒什么钱,只能向奶奶开口。

“出国去玩吗?去哪里啊?”

“布拉格,是欧洲一个城市,我想去找一个人。”孟肴停顿了一下,觉得今晚是个良机,索性坦白到底,便试探着问,“奶奶,你还记得晏斯茶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小燕多好的孩子啊,”奶奶说着笑起来,很怀念的样子,“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是的。奶奶,其实,他不止是我的朋友……”孟肴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反复确认,话临到嘴边,反而越来越犹豫,“他是……是……是我……”

“是你的男朋友?”奶奶忽然接嘴道。孟肴一下呆住了,老人苍老又温暖的手覆到孟肴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奶奶早就知道了,肴肴。”

“爱一个人呐,眼睛是藏不住的,他看你的眼神太不一样了。”奶奶对着仍是怔愣的孟肴,笑眯眯地说,“奶奶的心愿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别的什么都不求,”她转过身,从旁边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你那两年寄来的钱,我一分没花,全给你存在这张卡上的。现在交还给你,肴肴,你去那个‘不打嗝’吧。”

孟肴本来快哭了,一下又被逗笑了,他带着微笑红着眼圈,上前紧紧抱住奶奶。他忽然发现,怀里的人是那样矮小,不知不觉间,岁月原来就这么过去了。

“奶奶,谢谢你。”他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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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布拉格,是因为我觉得和斯茶的气质挺搭。卡夫卡的故乡,永远到不了的城堡。

其实我无意于描颂布拉格,只是寻找一个遥远又迷人的城市背景音,它可以是你心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出自Charles Cros

作者感言

鹤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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