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暄大哥?”
陆唯曦才进屋,便发现房中的情形与他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他原以为陌暄是被狐妖掳来,一定被又捆又绑,十分狼狈。却不想陌暄全身上下没半点被打虐过的痕迹,只是神情有些无奈地看着房中另一个人,那人正闭目躺在床上,是个青年男子,却脸色灰败,清瘦至极,仿佛得了重病。
陌暄看到陆唯曦,倒也不太惊讶,只是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陆唯曦看着他,再看看躺在床上的那人,不禁问道:“这人是谁?”
“他是洛川城符员外的儿子,符晗。我此次到长乐镇,是受了符员外所托,替他寻找失踪多时的儿子。”
“他……他看起来很不好。”
陌暄叹了口气:“他快死了。”
陆唯曦不禁细细打量着符晗,他其实生得很好看,若非瘦弱不堪又脸色不佳,必定是个极其惹人注目的男子。这么年轻,就得了不治之症……陆唯曦不禁有些替他惋惜,问:“他得了什么病?”
“阳气耗尽。”说话的是那个引他进屋的男子,此时他的表情已不似刚刚那般淡然,眉目间平淡了些哀愁。
陆唯曦看着他哀伤的脸,不觉被感染,也跟着伤感起来,“有没有办法可以治?”
陌暄摇摇头:“我想了一晚,仍旧没有想到任何办法。”他看了一眼陆唯曦,斟酌良久,才犹豫着开口,“唯曦,你……其实……”
“什么?”陆唯曦见他结结巴巴,不免有些奇怪。
“也许,有办法……”其实,要救这个人,只需要引导出陆唯曦体内的灵力,他体内的灵力与别不同,拥有救治万物的能力。陌暄很小的时候就已知道陆唯曦异于常人,他从师父那里多少了解到一些陆唯曦身上灵力的源头。这次彻夜未归,便是早已想好要将陆唯曦引来此地,用他身上的灵力救人,只是,他却不知道这方法会不会对陆唯曦造成伤害。
陆唯曦眼前一亮,开口问道:“什么办法?”
陌暄还未开口,一旁的紫漠忽然走上前来挡住陌暄身向陆唯曦的视张,冷冷地插嘴道:“根本没有办法。”他眸中一片阴寒戾气,充满警告的意味,显是在提醒着陌暄,不要打唯曦的主意。
陌暄接触到他投射过来的目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抑。紫漠和陆唯曦一同进来时,陌暄只留意到他容貌出色,气度非凡,以为只不过是生于贵胄之家的子弟,而且紫漠未一直沉默不语,他便也没有多加注意。此时紫漠忽然走上前来与他面对面,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这人身上的凌然气势,并非寻常富家子弟能有的。
陆唯曦却不理会紫漠的话,拉着陌暄急切地问:“有什么办法?陌暄大哥你快点说。”
紫漠冷眼望着陆唯曦攥着陌暄衣袖的手,莫名地有些不快,便伸手一把将他拉开,冷冷地道:“你从未见过他,他死不死,与你有何关系?”
陆唯曦气恼地甩开他的手,大声道:“就算我与他素不相识,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紫漠冷哼道:“你身无长物,也不懂岐黄之术,如何救他?”
听他这般讽刺自己,陆唯曦只觉心口一凉,随即冷笑一声,道:“我确实什么都不会,但我要管闲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关?你若不想管,大可以出去,何必跟进来。”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素衣男子忽然不悦地开口道:“你们若是要吵,请出去吵。”
陆唯曦这才自觉失礼,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瞪了紫漠一眼。
素衣男子看向陌暄,道:“陌公子刚刚说的救治之法,到底是什么?”
陌暄知道就算将自己想到的办法说出来,也会遭到紫漠的反对,况且他自己也不想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做出伤害陆唯曦的事。他沉默了一下,道:“我刚刚说的是也许,其实我自己并不知道,只是见紫公子似乎有办法,所以才说出那句话。”
陆唯曦一愣,顿时一阵沮丧。
素衣男子苦笑一声:“果然……还是没有办法……”
紫漠冷冷地看他一眼,道:“他是人,身体和魂魄离开太久,难免缺些人气,只需渡些人气给他便可醒来。你强行用妖气替他续命,反而断了他的后路。”
素衣男子浑身一震,脸上露出凄楚的神情,颤声道:“我……我只是想救他……”
陆唯曦虽然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心里却已经了解,这素衣男子便是龙潜嘴里说的千年雪狐,看样子,他对这个符晗似乎情意极深。
陌暄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想害他,为何要将他掳来这里?”
雪狐苦笑一声,道:“我将他掳来,是为了救他。”他顿了一顿,看了陌暄一眼,“符家人一定没有告诉你,符晗失踪之前,他就已经昏迷不醒。”
陌暄一怔,随即摇摇头:“确实没有。”
“我与符晗初次相见,是去年寒冬。我在这谷间修行,偶尔会有些游人路过此处,我便化作人形招待他们。去年冬天,一日大雪纷纷,符晗与几个同窗被雪困在山上,我见他们可怜,便将他们领进谷中招待,那几日我与符晗偶尔切磋棋艺,交往甚深。几日后雪这,他们便一同下了发。谁料几日之后,我这小院里却多了一缕生魂,我起初并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是符晗生魂离体,寻来了这里。”
陆唯曦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过这等玄乎的事,惊叹之余,又不禁为这两人的故事而感动。
“我几次将他的生魂送回去,不过几日,他又寻来。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留来来陪我。直到有一日我无意中去城中,听闻符晗性命垂危,才知我犯了极大了错误。”
陌暄叹道:“生魂离体太久,身体就会像缺乏水的树木一样,会渐渐干涸死亡。”
“我想把他的生魂送回去,却不料他的魂魄与身体早已无法相融。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也的身体带来这里,动用妖力才将他的魂魄送回体内。只是……只是他一直未曾醒过……”雪狐说着,声音不禁有些哽咽。
一旁看着的陆唯曦,也不禁悲从中来。陌暄听后,也是不住地叹气。
雪狐见他们三人都不说话,忽然轻轻一笑,道:“也罢,我自己种下的孽,我自己来还。”
陌暄一惊:“你要做什么?不行,你若是用内丹救他……你几千年的修为……”
雪狐苦涩地一笑,声音悲凄得令人闻而落泪:“若不能与他长相厮守,纵有上万年的修为,于我又有何用?”他说着坐到床边,将躺在床上的符晗扶起来,轻轻吻住他的干燥的唇。
不多时,两人相凑的唇间光芒闪动,雪狐移开唇,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自他唇中渡到符晗嘴里。
“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么?”雪狐的声音忽然虚弱了许多。
陆唯曦赶紧应声:“什么事?”
雪狐眼泪落下一行清泪,声音越来越虚:“替我消了他所有的记忆。”
陌暄沉默了一会,才点点头:“好。”
“谢谢……”
陆唯曦看着他脸上虚弱至极的笑容,忍不住落下泪来。紫漠听到他细微的抽气之声,扭头看他一眼,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雪狐将符晗放到床上,轻轻吻着他的脸颊,然后便瘫倒在他脸旁。片刻之后,一阵金光闪过,那个清丽脱俗的男子,化作了一只通体透白的狐狸。
陆唯曦将白狐抱进怀里,看着狐狸眼中的泪,伸手替它擦了擦,哑声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会好好待你。”
雪狐似是听懂,又似是未懂,只是缩了缩脑袋。
几人带着符晗回了客栈,将他安置在陌暄的房中。
陆唯曦前一晚没睡,又忙了一天,看起来十分疲惫。但他回房之后,也不休息,只坐在桌旁抱着狐狸发呆。
紫漠从外面进来,便看到陆唯曦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还不睡?”
陆唯曦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没有理会他。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狐狸的毛皮,心里暗暗替这白狐难过。他眨一眨眼,仿佛就看到那黑发素衣的男子立在院中,背后是简陋的竹屋,头顶日头正好,那人虽不语不笑,却那般美好。可惜,这么美好脱俗的人,竟也逃不开情字纠缠。
紫漠坐到桌旁,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不必为他们难过。”
陆唯曦手上一顿,忽然从椅子上起身,道:“我去吴柒房间。”说着便要出门。
紫漠伸手拉住他,不些不耐烦地道:“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陆唯曦冷哼一声:“我怎么敢生你的气,我是怕我惹你生气,只好离你远远的。”
“你——”紫漠皱着眉,正要开骂,却见陆唯曦神色悲伤,像是在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愣了一愣,无奈地放软了语气,轻声问:“你怎么了?”
陆唯曦甩开被他抓着的手腕,有些受不了地大声道:“我没怎么!”他恼恨地盯着紫漠,“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样处处干涉我,有意思吗?我不是你的属下,不是你的奴隶,我要为谁伤心难过是我的事!”
紫漠被他吼得一怔,还没开口,陆唯曦又继续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冷血无情的人,就算你不为白狐的事情感动,也不该用那种冷酷的语气说他们。像你这种没有心的人,我居然还指望你会感动,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毫无感情的人……”
他噼呖啪啦说了一堆,待说完,才惊觉自己竟将最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他惊恐地用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看向紫漠,结结巴巴道:“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他说着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要去开门。
紫漠皱皱眉,道:“你在逃避什么?”
陆唯曦心口一窒,脚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动弹。他不敢想象紫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不敢转身去对面紫漠。
紫漠叹了口气,走上前将他拉到眼前,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的,若不然,我不会回到陆府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