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祀公子。”符晗谦谦有礼地拱手,微微一笑:“你果真在这里。”
“你找我?”
符晗仍旧笑得恬淡,却掩不住眉间惆怅:“我想请清祀公子帮我一个忙。”
“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符晗抿了抿唇,道:“清祀公子,你是修行之人,必定懂得一些法术。”
清祀点了点头:“嗯,符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符晗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请你替我消一段记忆。”
“什么?”清祀大吃一惊,而站在扇中的景辰也是全身一颤,兀自瞪大了眼。
符晗垂下眼,神色极是疲倦,“我明日便要成亲,但有些事情缠在心头无法忘怀,唯有消了这段记忆,才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辈子。”
景辰只觉得全身仿佛浸入冰水中,一阵寒气从脚底直蹿到胸口,他张开嘴大声喊着符晗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吼咙嘶哑,符晗却是半个字也听不到。他在扇中狂燥地转来转去,想打人骂人,身边却是空空荡荡,令他无处发泄。
“不行么?”符晗见清祀半晌不语,紧张地问。
清祀沉默了许久,道:“你会不会后悔?”
符晗苦笑一声:“我一定会后悔。”
“那你还……”
“清祀公子,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清祀摇摇头。
“你若是爱过别人,就会知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清祀皱眉不解。景辰听闻,却是安静下来。清祀见景辰安静下来,不禁有些纳闷,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符晗,道:“好。”
符晗听他答应,也不惊喜,只拱手道:“多谢。”
清祀看了一眼扇面上的景辰,再看看符晗,缓缓抬起了手掌。
将昏睡的符晗送回房,清礼拿着折扇出了符府。他走进酒楼买了几壶酒,出了酒楼便闪身出了城,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酒壶放下,又将景辰从扇中放出来,道:“我知道你心情一定很不好,特地给你买了酒消愁。”
景辰呆坐着湖岸,望着茫茫水面不言不语。
清祀拿起一壶酒,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道:“真是奇怪,凡人为何会喜欢这么辛辣的东西……”他正说着,便看到景辰伸手拿起一壶酒,拍了封泥,对着嘴便灌下去。
“呵,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算了,看你在这么伤心的份上,我陪你喝。”
景辰不言不语,不要命似的将酒往嘴里灌,明明是酒,入喉却是满嘴的苦涩。
清祀侧头望着他,这时才发现,眼前这狐妖,竟有一张绝尘清丽的脸庞,只是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却太过忧伤,英挺秀气的眉蹙在成一字,清澈的眸子仿若随时会有泪水溢出来,但却又倔强地强忍着不哭出来。
“咳咳……”因为喝得太猛,景辰被辛辣的酒水呛得不停地咳嗽。似乎是察觉到清祀的目光,便恨恨地瞪过来,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清祀收回目光,拿起酒壶轻抿了一小口,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么喝下去,搞不好会喝死。”
景辰终于停止了咳嗽,瞪向清祀:“酒是你买的。”
清祀笑了笑:“我原本听人说,借酒消愁,还以为真的有效,但看你方才的模样,想来这酒不但消不了愁,还会让人愁上加愁。”
景辰不理他,继续喝酒。
清祀懒懒地摊开身子靠在一棵树旁,道:“做妖本来逍遥自在,你自己偏要找罪受。可知情爱二字,最是沾惹不得……”
景辰冷冷地瞥他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你若是不想听这个,我们讲些别的?比如……你觉得陆唯曦会在哪?”
景辰脸色极为难看,声音也冷寒如冰:“我怎么会知道?”
清祀被他这么一堵,倒是半天没有再出场。就而就在他没出场的当口,景辰已经灌了不少酒下肚。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落下来,他的脸色已没有刚刚那么僵硬,白皙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粉色,如水的眼眸亮如寒星。
“你有没有后悔过?”清祀安静了一会,又再次开口。
“后悔什么?”大概是喝了些酒,景辰倒也不再如方才那般不愿开口,“后悔和符晗认识?”
清祀一本正经道:“我是问,你有没有后悔对陆唯曦做出伤害之举。”
景辰一怔,随即冷笑:“我为什么要后悔?”
“他将他当成朋友,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差点要了他的命……”清祀说着停了一下,“若当时你成功了,陆唯曦因你而死,你就真的能和符晗在一起么?”
景辰心口一颤,渐渐垂下眼眸,拿起酒壶往嘴里猛灌,酒水沿着嘴角流下,落在洁白如雪的衣衫上,浸湿了一大片,他竟像是毫无知觉。他并非无情,只是听闻符晗要成亲,便急了,才会向陆唯曦下手……
清祀见他神情懊悔,不禁笑了一笑,起身道:“你这狐狸倒也不是全无良心,我便帮你一把。”
景辰皱着眉:“你想做什么?”
“我放你出宝扇,你想抢亲也好,想回妖界也罢,我不再为难你。”清祀说着,转身潇洒地走了。
看着清祀渐行渐远的背影,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刚刚的话,但此时此刻景辰却茫然起来。
符晗最初答应娶亲,是因为听信了紫漠的谎言,以为将他送回妖界之后两人不会再有相见之期,所以才妥协于父母的安排。但他后来请求清祀替他消去记忆,却不是受人逼迫,而是心甘情愿而为之,他必定是思考了许久才决定放下这一段感情,去过平凡人的生活。这让他如何能去抢亲?
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景辰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喃喃道:“符晗,若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虽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去打扰符晗的平静生活,但第二天清晨,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前往符府,想去看看。
离得老远,就听到符府内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夹杂着府中众人欢喜的喧闹声。
景辰远远地站在街道上,看着符府迎亲的花轿一路从街头热闹到巷尾,符晗穿着大红衣裳,坐在洁白的骏马上,顶着一脸明媚笑容,拱手向一路看热闹兼恭喜的人们道谢。如此神采飞扬,正如当年初次见面时一般。
是了,他就该风华闪耀,夺人耳目,而不是陪在他身边远离人世,毫无光彩。景辰默默地退回到暗巷中,转身便走。
“景辰。”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景辰眼中华光一闪,急急转身,幻想着会是符晗,却没想到,叫住他的竟是失踪多日的陆唯曦。
“陆唯曦……”景辰有些不太自在,毕竟那日自己骗他又伤他,乍然见面,十分心虚。“你……你没事了?”
陆唯曦淡淡地摇头:“没事了。”
景辰沉默了一会,道:“这几天紫漠一直在找你。”
陆唯曦好像对这个消息一点感觉都没有,神情仍是淡淡地,道:“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景辰只觉得自己亏欠于他,与他说话时便有些讪讪地,所以听到这话,便立刻点头:“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陆唯曦看一眼那边热闹的人群,沉默了一下,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两人穿过安静的巷子,找了家僻静的酒楼坐下。
景辰本来就因为符晗成亲之事而伤心,对着陆唯曦又十分心虚,故而神情低落,不言不语。陆唯曦也是一脸淡漠,不似往日那般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
两人在酒楼一个角落坐下,陆唯曦让人上了一壶酒。
景辰有些奇怪:“大清早的,为什么要喝酒?”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景辰苦笑:“我昨天已经喝了一个晚上。”
“你喝了一个晚上仍旧没有醉,那再多喝一点也无妨。”
见陆唯曦将倒好的酒递到自己面前,景辰这才察觉,此时的陆唯曦有些不太正常。他抬头盯着陆唯曦的眼睛,道:“你若是恨我,想打想骂就直接来吧,你这般冷漠的模样,真让人心底不舒服。”
陆唯曦没有理他,迳直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了,神色不变:“我没怪你,也不恨你。”
景辰只好不说话,跟着把杯中的酒喝了。
两人又连着喝了好几杯,景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说你有可找我帮忙?是什么事情?”
陆唯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别人的方法?”
景辰顿时一震,瞪大双眼望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景辰皱着眉:“你莫不是想将灵力都渡给别人?绝对不行,你会死。”
陆唯曦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好像在品茶一般,神情镇定得让人疑惑:“放心,我很珍惜我的命。”他抬眼望着景辰,“你答应过我会帮忙。”
景辰无奈地笑笑:“我若知道你会问这个,就不会答应了。”
陆唯曦望着他,道:“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去帮你破坏符晗的婚礼。”
景辰愣了一愣,随即苦笑道:“我并未想过要破坏他的婚礼,我只希望他下半辈子能幸福。”
“那就换个条件好了,你若是不告诉我,我便去破坏他的婚礼,让他永远都幸福不了。”
“你……”景辰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陆唯曦轻轻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只是最近学会了一件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的话犹如惊雷劈在景辰头顶,看着眼前那张清秀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在长乐镇外的谷中,他第一次看到陆唯曦时,他还是个笑容温和的少年,此时却让人感觉陌生。难道,自己那日的欺骗,对他的影响真的如此之大么?这么一想,深深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轻叹一声,道:“告诉你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