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显然是被提前清场了,他们通过专用通道,直接抵达了位于住院部顶层的特殊隔离病区。
教授没想到自己这具身体居然有点晕车,明明骑着龙或人在天上狂飙时除了轻微恐高之外一切适应良好,现在反而脸色苍白,嘴角紧绷,眉头蹙着,以至于浑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锐气场顿时变得越发明显,陪同的那个理着小平头的年轻向导已经变得越发紧张,时不时偷偷瞥他们一眼。
其实自从车上下来,进入医院以来,一路上已经有许多人都忍不住偷偷去看——实在很难移开视线,内网里那几张脸部放大特写的监控截图简直私下里被传疯了——不过也许是提前打过招呼,好歹专业素养都在线,没有人试图偷拍。
昏迷不醒的患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五十来岁,中年男性,面容黝黑,带着风霜的痕迹。一旁的向导为他们进行介绍:“姚贵龙,一个月前在工地值夜班时昏迷,据工友所说对方昏迷前正在看手机,我们从中检测到了‘书’的痕迹。他的父母早逝,妻子前年病故了,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在外地读大二,所以目前由中心接管。”
阿祖卡已经自顾自地拉开陪床的椅子,示意教授坐下歇一会儿。他自己则平静地上前一步。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环绕着他,一种令人生畏的、如同融化金水般的色泽,自那双蓝眼睛的虹膜边缘向着瞳孔迅速蔓延,异世界的神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病床上的男人,金发悬浮起来,仿佛在透过他看着些什么。
除了教授之外,所有人都不由敬畏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灵魂受到了损伤,出现了裂痕。”良久,神明缓缓开口道:“而且裂痕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就算不如教授的灵魂那般磅礴到可怕,这个世界的人类的灵魂,似乎依旧天生比安布罗斯大陆的原住民强大不少,以至于姚贵龙可以顶着伤势硬生生活了一个多月,难怪诸神对这片沃土如此心痒难耐——但是灵魂层面的伤几乎是不可能修复的,尤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医护人员和中心的工作人员则不由面面相觑着。关于“灵魂”,在这场灾难爆发之前,甚至没有多少人相信其真实性。
“很不幸。”金发的神明悲悯而淡漠地垂下眼睛:“如果时间再早些,我还有可能救下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除非有奇迹发生。”
离开医院后,教授瞥了眼身边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切换了语言问道,“你指的奇迹是什么?”
“共鸣。”阿祖卡早已不再惊讶于对方的敏锐,同样用母语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曾说过,由于您的灵魂过于强大,以至于无法和任何理念进行共鸣。”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发青年:“而一些见过‘创世之书’的人的灵魂则足够坚韧,所以大多数只是精神萎靡不振,可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渐渐恢复。”
“至于这些昏迷不醒的人,则是恰巧处于了可以和安布罗斯大陆的理念进行共鸣的临界点,或者比临界点稍微衰弱些,所以才会导致灵魂损坏。但是如果他们可以寻找到共鸣方式的话,来自理念的力量便会形成回路,有可能反过来修补他的灵魂——而这就是我所说的‘奇迹’。”
教授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共鸣成功的成功率大概有多少?”他沉声问道。
阿祖卡一愣,随即也想到了什么,眉头同样微微蹙起:“按理来说很低,在两个世界相隔的条件下,哪怕只是普通的共鸣并得到力量,大约也是万中挑一。如果想要借此修补灵魂,恐怕要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中才有一个成功案例。”
教授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可是这个世界足足有七十多亿人口。”
——也就是说,按照概率学来算,现在肯定已经有地球人得到了和理念进行共鸣的力量。
……
突然被短信接连轰炸的周伯远一时没有回复,教授还有些晕乎,不想坐车,决定和人一起坐地铁回去——当然,肯定要施加混淆法术,不然恐怕当天就会被人偷拍然后上当地热搜求捞人了。
还好现在不是早晚高峰,等教授拉着人成功在地铁上抢到两个座位后,周老那边也许是终于商量好口径,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们这是在哪儿?”听环境音似乎嘈杂得很,周老不由颇为疑惑地问道,在得知堂堂越大教授居然正拉着某神挤地铁,不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阿祖卡挑起眉头,干脆打了个响指。下一秒,电话两头的人都感到周遭环境变得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两年来,全世界范围内确实出现了一些……拥有异能的人。”周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经过掩饰的凝重:“我们内部将其称为‘转化者’,数量不多,但确实存在,分布在世界各地,表现形式多种多样,能力也有强有弱。”
据周老介绍,华夏内部还好,基本都被反应过来的官方记录在案。少许以为终于可以cos祖国人的刺头几乎都被严打处理干净了,还有不少人经过筛选和训练,选择为国家做事。
但是国外可就乱遭了,身为“超级英雄”的原产地,他们本就对此接受良好,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和极端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不少“转化者”被奉为神明的代言人,甚至被某些小国政府奉为座上宾,导致社会动荡和局部冲突不断升级。
周老沉声道:“我们怀疑,某些境外势力已经意识到‘转化者’和‘书’有关,他们正在有意识地寻找并且利用它。”
转化者中的极少人虽然堪称概念型武器,但绝大多数的武力值终究比不过现代军事产物,还会令社会稳定性极速下跌。
所以如果创世之书真得如这两人所说,未来不会出现在地球上,那可真是可喜可贺的天大好事——尽管这份胜利简直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本已全副武装着准备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结果突然临时通知他们,敌人已经不小心自己平地摔摔死了。
电话挂断后,教授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挨挨挤挤的人潮,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该死的诸神,他分外阴郁地想,真想将这群混账从坟墓里挖出来再揍一遍,尽管他们连骨灰都不曾留下。
有人轻轻揽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来,便对上了救世主温柔平和的蓝眼睛。
“最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别把一切都背负到自己身上,”阿祖卡语气温柔地轻声安慰他:“您的故国有足够的智慧与力量去应对这一切,这是挑战,也是机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位‘周老’似乎对安布罗斯大陆很是感兴趣。”
“……我知道。”
黑发青年有些困乏似的,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救世主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稍微动了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尽管有混淆法术存在,但要想这人在人前表现得如此亲近,着实是件难得的事。
“身体舒服一些了吗?”他低声问道,用鼻尖亲昵得蹭了蹭怀中人有些苍白的额头。
教授含糊地应了一声,半闭着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嗅闻着恋人身上好闻的气息。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等会儿我们先去吃个饭,我记得清河大学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火锅店,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这种辣度……”
比起奥雷,救世主这人好歹还能吃点辣,但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牛油辣锅。
一阵突兀、刺耳且悠长的急刹车声,地铁突然停了。在巨大的惯性下,不少人猝不及防着跌倒在地,一时间车厢内顿时一片混乱,惊慌的哭喊叫骂声连成了片,就连教授都被重重晃了一下,要不是被人眼疾手快地搂紧了腰,差点摔到地上。
阿祖卡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法术的波动,就在列车的尽头。
“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拥挤!听从工作人员指挥!”列车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但不少人依旧惊恐地尖叫起来。
火光。
异常的高温和橘红的火光在列车尽头燃起,逼得其余乘客惊慌失措着朝向后方、也就是教授所在的隔壁车厢跑来。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风是他的耳目,迅速穿过了慌乱的人群。只见车厢尽头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双目赤红,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双手则缠绕着不详的红色火焰。他正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朝着人群走来,逼得几名拔出灭火器试图喷他的乘务员连连后退。
……一名术士,或者按照地球的说法来说,一名转化者。
抗争与变革之神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卡子哥:死吧,打扰约会的混蛋(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