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终于从怪物的胸腔中渐渐拔了出来。
一路上那些温热细小的触须恋恋不舍地挽留他，试图用最为柔软的部分轻轻圈住他的手指，挠他的掌心。
但是人类冷酷万分，伴随“啵”得一声，教授几近迫不及待地将黏黏糊糊的手臂抽了出来，下一秒立即将披在肩上的睡衣扯下来，一把糊人头上，自己则趁机从床的另一侧连滚带爬着翻身离开。
奥克塔维斯：“……”
祂无奈地将睡衣慢慢从自己头上摘下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黑发青年一边警惕地瞪着他，一边迅速为自己系好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纽扣。
人类呈现出一种学者特有的高挑清瘦，皮肤苍白而细腻，被触须吞吃的半条胳膊上全是残存的浅浅勒痕。尚未系紧的衬衣下摆间隐隐露出的小腹微微凹陷下去，腰线很窄，胯间嶙峋的髋骨则明显地凸起着，以至于那片过于轻薄的皮肉泛起淡淡的、透出毛细血管颜色的薄红。
……看来伴侣并不想在清晨亲昵一番，奥克塔维斯缓缓移开视线，颇有些遗憾地想。
在读取的记忆里，对方带来尼杜斯的换洗衣物并不多，其中一套还被镇民扯坏了。如果再用触手将这件仅剩的衬衣和裤子撕坏，怕是会被气急败坏的伴侣揍上一顿。
“第一个问题，尼杜斯的镇民怎么样了？”
走神了一瞬的奥克塔维斯懒懒地唔了一声，待祂反应过来，便瞧见一双冰冷锐利、于光下几近透明的灰眼睛。
明明方才饱受惊吓，人类依旧肩背笔直地站在祂面前。那祂的眼中，那哪怕神明都该对此感到敬畏的可怕灵魂，正宏伟而冰冷地燃烧着。
金发青年顿了顿，他站直了身，原本有些慵懒的站姿看起来正经了不少。
“一部分已经死了，一部分尚且活着。”祂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奥克塔维斯走到窗边，将那扇半掩着的、蒙着水雾的玻璃窗推开——雾气浓稠得几乎要拧出水来，视线只能勉强穿透几米，总令人怀疑一些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其中肆意而无声地游走。不知从何传来一阵和尖锐惨叫差不多的疯狂大笑声，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尼杜斯的海雾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金发青年深吸了口气，蓝眼睛微微眯起，胸膛起伏了一下，似是在颇为惬意地汲取着雾中的水汽——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教授几乎以为眼前这东西的脖侧会开裂出不断翕张的腮。
他没有说话。
“教授，我向您发誓，我不曾操控或引诱尼杜斯镇民的任何行为，也不曾主动杀死他们——死去的皆为自作自受。”对方似乎明白教授在想什么，忽而温和而淡漠地补充道。
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转了过来，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类。祂的声音很轻，轻柔且平和。但是人类文明一切高尚的道德、怜悯、正义与仁慈……皆对祂来说毫无意义，如同尘埃。
——如果有几只聪明的蚂蚁发现厮杀至尸横遍野有一定概率会吸引人类的注意，它们中最富有智慧也最为疯狂的便有可能这样去做。
——可是难道人类要因此对那些死去的蚂蚁负责吗？
教授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他没有妄加评论。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起，毫无征兆的，人类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起初只是大海。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大海，还是什么过于浑浊、混乱且庞大到无边无际的东西，只能勉强用“海洋”这一定义来形容。
伴随着耳边永无止境的海潮声，冰冷的海水卷上他的脚踝，淹没他的小腿，又随即开始朝着他的小腹，他的胸口，他的眼睛不断上涨。
不怀好意的群星以癫狂混乱的方式组合着，窃笑着向下压低，试图将他逼入海水深处。只是每一次还没等他看清海里的庞大扭曲阴影究竟是什么，他都会呛咳着醒来，海潮声不曾从他耳边消退……直到来到了尼杜斯，直到现在。
——尼杜斯在当地人的语言中，意为“巢穴”。
教授盯着眼前的人形生物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第二个问题，你认识我。”
他用的是陈述句——显而易见。
金发青年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尼杜斯唯一的旅馆房间狭小而简陋，此时却仿佛有无数未知的光影自房间之外的遥远世界飞速闪过，在这如鱼缸般粗陋的房间内投下模糊不定的斑影。
“栖息休憩的爱巢，填饱肚腹的食粮，欢愉与痛苦的源泉，死亡降临之后的唯一归宿……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的互称。”
祂微笑着，无论是属于“阿祖卡”的蓝眼睛，还是藏匿在阴影深处、无数属于“奥克塔维斯”的蓝眼睛，此时都一齐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如果用人类的关系来定义它的话——亲爱的，我们相爱着。”
“我不记得有这么一茬事。”教授冷冷地说。
到底是你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他分外怀疑地思考着大章鱼出现精神疾病的可能性——毕竟这家伙有三个大脑，若是精神分裂了，似也是情有可原的。
奥克塔维斯再次微笑起来，祂几近怜爱地望着眼前尚且懵懵懂懂的人类。
不，这是命中注定的事，祂用无数大脑一齐庄重地想到，无论是哪一条时间线上，不管是祂还是他，不论是怪物还是人类，都永远无法拒绝这明亮磅礴到令人悚然的、属于人的灵魂。
有时祂将他视为不断追逐的月亮，有时祂又将他视为不得不斩杀的仇敌。他是孤身一人、屠杀万神的祭品，亦是属于祂一人、亟待撕扯吞吃的羔羊，是祂的牧者与君主，也是祂的情人与奴隶……所以何必分得太清呢？祂是如此饥渴且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何时才能将那具脆弱的躯体和伟大的灵魂彻底相融。
祂要吃他，要和他交媾，要杀死他——死亡与爱欲总是同等的，只有人类才会惊恐万分，拒绝沉溺其中。
但是最终奥克塔维斯只是平静地回答道：“没关系，时间与记忆的定义对你我来说并不相同。”
某种不知从何而来、几近本能的巨大悚然猛地窜上脊背，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眼前一如既往微笑着的漂亮青年，随时准备转身就跑。他总感到似有无数触手正在阴影深处阴暗地扭动着。
“第三个问题，我是人类吗？”想起那诡异的饥饿感，黑发青年警惕地确认道。
“别担心，您当然是人类。”对方像是被他逗笑了，蓝眼睛柔和地弯起了些：“亲爱的，我永远都无法怀疑您身为人类的执着与决心，并将一如既往地尊重着这一点。”
“而人类需要进食。”祂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往一片黑麦面包上涂抹了些许乳酪，然后递了过去：“您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看——吃点吧，我发誓这只是正常的、属于人类的食物。”
……太瘦了，祂有些忧愁地打量着祂的人类，心中揣摩着接下来该如何将人喂养得健壮一些。
当然了，那些属于奥克塔维斯的、甜蜜且富含营养的汁液当然也可以，藏在这具漂亮人形肚腹里的触须蠢蠢欲动着，只待面前的人类拒绝进食，便会立即一拥而上。
但人类似是隐隐得知了祂的打算，只是冷冷瞪了他一会儿，终于从祂手中接过面包，咬得咔咔作响，祂只好有些遗憾地尽量控制住体内不满蠕动着的触须。
……真可爱，祂陶醉地想，爱怜地望着另一人一点点往肚子里塞祂精心准备的早餐，甚至又自己拿起了一片面包。祂似乎理解了有些人类为什么会沉溺于喂食行为，不论是面对同类还是其他生物。
“你吃什么？”教授突然冷声问道。
……他得先稳住这家伙，但是如果祂的食谱只有人类，那么杀死对方的事得尽早提上日程，并且新增好几个优先级。
你。奥克塔维斯舔了舔牙。但是某种奇妙的直觉告诉祂，如果这么回答恐怕会挨揍。
“一切。”最终祂也只是无辜地回答道：“当然，同样包括鱼肉和面包。”
……还挺好养活。教授默不作声地将新的面包掰开，塞给人一半。
“您这是……在和我分享食物吗？”怪物微微一怔，随即万分惊喜地睁大眼睛。
在自然界，无论哪种动物，“分享食物”本身便是表达善意的最佳选择，而且通常只有亲子、同伴和伴侣之间才会这么做。
人类在向我表白，奥克塔维斯用祂所有复杂且庞大的脑神经一齐得出了这样一个令祂心潮澎湃的结论，并且全然无视了一切虚伪与试探的可能性。
那些藏在阴影深处的金色触手终于忍不住再次朝着人类的影子悄悄进发，贪恋地试图缠上对方的脚踝。
“……只是半片面包而已。”教授不由后退了一步，并且再次产生了想要将托盘倒扣在人头上然后转身就跑的冲动。
“还是你做的。”他冷声强调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大章鱼卡子哥：我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想养咪，不论哪个我都会注定被咪吸引，但不一定能养上。（陶醉地吸猫.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