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黏腻荒诞的梦境里,那些触手不曾离开人类的身体。他好像一只被捆绑在祭坛上四肢大开、活生生开膛破肚的羊,温热滑腻的内脏被触手从下腹硬生生扯了出来,又被狠狠捣了回去,充沛而腥甜的汁液四溅,仿佛在用手指挤压戳刺一只腐烂彻底的果子。
人类不受控制地抽搐,哭泣,尖叫,呕吐,昏迷失禁又干呕着醒来。他不知道祂要他活,还是要他死,或者说这对邪神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祂要浇灌他,要寄生他,要爱抚他,也要撕碎他——祂是饲养他又屠宰他的牧者,是世间最为仁慈的君主,也是最为残忍的情人。
教授大汗淋漓着从床上醒来,第一时间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摄取过量液体的痕迹。
窗外雾气很浓,甚至隐隐浮现出一种地狱般的惨绿。那些窃窃私语和尖叫大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一片死寂,却令人越发头皮发麻,简直怀疑世界是否已被除了人类之外的存在占据了。
教授收回视线,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水带着诡异的淡淡腥味,冰冷的地板同样挥之不去的黏腻,好似长满了剧毒的苔藓。这份令人不适的寒意,反倒很好的令人类从那过于炙热癫狂的梦境中恢复神智。
他双手撑着瓷砖微微泛黄的洗手台,无视了那些自阴影朝向光亮处攀爬的、如蛞蝓般的触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冰冷的水滴顺着年轻男人苍白的脸颊滑落,除了眼下的隐隐青黑,十分荒谬的是,这不是一张属于精神崩溃的疯子的脸,甚至还比来尼杜斯之前稍微胖了一些,看起来健康许多——在此之前他简直被夜晚不曾断绝的梦魇折磨得形销骨立。
“做噩梦了?”
教授没有动,除了肩膀微微一僵。只见镜子里一只手臂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腰间,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收紧。
那只手臂软得像是要融化,皮肉懒懒地挂在修长的骨架上,呈现出几欲滴落的模样,但终究勉强保持住了人形。无数点蓝色在黑暗中亮起,但最终出现在镜中的,也不过是两点蓝幽幽的眼球。
出现在他身后的金发男人面容简直越发俊美,精雕细琢得不似人类。那些散发着微光的发丝又凉又软,轻轻滑过教授的颈侧,随后掉进他的领口深处——人类不由缩了下脖子,他感到那些细小的柔软正以不符合重力的缓慢,蠕动着朝向他的胸口进发。
“别怕,只是一些偷溜出来的命运碎片。”奥克塔维斯低下头来,怜爱地吻了吻人类的黑发,又亲了亲他的耳朵。
祂似乎明白人类究竟坠入了哪些令人惊恐不堪的梦魇,声音越发温柔平和:“现在没事了,我发誓您接下来会睡得很好。”
教授没有说话。
奥克塔维斯也并不在意,只是亲昵地静静嗅闻着爱人脖子后的气味。良久,祂听见怀中的人类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我就是你失去的‘头颅’,对吗?”
……长久的沉默,世界像是奶油一样融化。洗手台摇摇晃晃,他看见镜子中的自己也在滴滴答答地融化,几乎要和身后那升起的庞大存在合为一体。
“亲爱的,您总是一如既往的聪明。”祂终于低低地叹息道,蓝眼睛亮得惊人。
人类总是很难真正理解他们所丢弃的东西,而“得到”这一含义同样令人惶恐不安。但是奥克塔维斯不会,祂拨动着时间,吞噬着命运,清晰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在寻找些什么——月亮与人类,头颅与爱侣,这是同等意义。
但是现在,祂最重要的事,是将看起来很冷的人类从湿冷阴暗的浴室里抱出来,将他塞进柔软的软椅里,用温暖蓬松的软毯裹好,再喂他喝些热牛奶。
教授:“……”
“我看起来很像是恐怖片里从变态杀人狂手中逃出来的唯一幸存者吗?”他面无表情,双手尚且捧着突然从厨房飞来的、装满了热牛奶的玻璃杯。
“您当然不是。”那家伙笑眯眯地在他面前蹲下,低头在他膝盖上亲了一口:“您是我的珍宝。”
教授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来慢慢啜饮着牛奶。他表现得十分镇定,毫无应有的惊惶或肤浅的窃喜,直到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放在一旁,黑发青年才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如果我和你一起走的话,你会重新陷入沉睡吗?”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冰冷而透明,全然倒映着在他面前俯身的神明。
这个世界对于邪神来说如同装满水的玻璃鱼缸,哪怕什么都不去做,甚至只是懒懒投下一瞥,对方的存在本身便会令身边的一切都陷入不可名状的混乱与畸变当中。
……祂必须离开。
奥克塔维斯静静地注视着他,毫无意外之情,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深处浮现出一种几近悲悯、却又分外冷酷的东西。
“我会。”
那些人类难以理解的字句伴随着世界一起摇摇晃晃,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只是如果我就这样带您离开,令您坠入我的梦中,和我交缠,和我彻底融为一体……当那一刻到来,‘你’和‘我’之间的界限将彻底不复存在,我们将从爱欲中重新升起,获得最为完整而伟大的形态。”
“……可是您也爱这个世界,”怪物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祂甚至有些难过:“所以您会害怕,会哭,会憎恨我,会再也不想来到我身边的……”
“这是最优选择。”教授平静地回答,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命运:“而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不是你所需承担的事。”
他理所当然地向着眼前的邪神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
“我的判断不会出错。”那双漂亮的灰眼睛中甚至带了点傲慢至极的疑惑:“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
金发青年的脸庞半隐在朦胧的黑暗中。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垂眼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类。那些轻飘飘的温柔与怜悯从祂脸上如融化的雪花般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而狰狞的底礁。
“吻我。”祂突然漠然地开口道。
被困在椅子上的人类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看起来真可怜,奥克塔维斯冷酷地想,迟钝,天真,毫无所觉自己究竟选择了什么——或者说他明明清晰得明白一切,却依旧漠不关心地认为自己可以承载那些对于人类来说沉重万分的代价。
……可是奥克塔维斯不会在乎,怜爱与愤怒是人类才会诞生的情绪,祂只是垂下眼睛,平静地顺应着教授拽他领口的力度弯下腰来,任由那冰冷而柔软的嘴唇轻轻映在祂的嘴唇上。
“张开嘴。”
邪神有些不满这个吻的纯洁程度,祂用手掌卡住了爱人的下巴,拇指连同更多细小的触须扯开了人类的嘴唇,露出内里光洁紧咬的牙齿。
“您的嘴除了惹人生气之外,应该还有点其他功能,”祂淡淡地挑剔道:“比如我会操得您像发情的母猫一样对我撅着屁股尖叫。”
人类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起来,但是他瞥了祂一眼,忽而顺应触手的力量松开了牙关,用舌头慢慢舔了舔祂的拇指,随即皱起眉来,扭头呸了一口。
“一股子海腥味。”黑发青年不满地抱怨道。
奥克塔维斯:“……”
“如果这也是代价之一,”教授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混乱不堪的梦魇中的骇人细节:“那么请别弄死我,而且最好速战速决,谢谢你。”
见这家伙不说话,黑发青年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干脆凑过去,揪着领子又亲了某只章鱼一下:“所以到底做不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再亲一下。”奥克塔维斯突然说道。
“……”
教授皱着眉,试探着又在那形状优美的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但是对方明显并不满足,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将他从椅子里拖了起来,往邪神怀里送,以至于人类不得不费力地将手挣出来,捧着那张漂亮的脸接连胡乱啄吻了好几下,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地就像真正的恋人那样甜蜜而热烈的深吻,直到他开始喘不上气。
奥克塔维斯松开气喘吁吁的爱人,温柔而珍重地亲了亲那双蒙着水雾的灰眼睛。
“明天我们离开尼杜斯吧,好不好?”他忽然若无其事地提议道:“这里很好,很潮湿,但是雾气太重了些,冬天又很冷——我们去找个更加暖和些的地方过冬,沙发要软得可以陷进去,书架和桌子也得足够宽敞结实。我陪您去拓印那些壁画碎片,回来后我会在木柴噼啪作响的壁炉前的地毯上操您。”
“……”
“您本将知晓一切,理解一切,成为一切——直到获得真正的永恒与自由……”祂的声音低低的,如同雾气般温柔流淌:“可是我愿意一直看着您,等着您,令它来得再晚一些——并非因为什么‘代价’,只是为了您本身。”
“所以一些事,我更希望慢慢来,直到您愿意心甘情愿地向我敞开一切,不论是您的灵魂还是您的屁股。”奥克塔维斯注视着眼前人类微微睁大的眼睛,温柔而瘆人地微笑起来:“毕竟我们将拥有无尽的时间,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人外篇就这些啦!
接下来看心情写魅魔圣子和变猫的福利番外,都会写的,只是先后的问题[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