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试图翻过的陈旧书页总是翻不过去,永远翻到一半,便又回到他所读过的那一页。
咖啡壶里倾倒的苦涩液体总是倒不出来,永远在即将触及杯底时,便又重新出现在咖啡壶里。
从他手中掉落的钢笔总是发出声响后,又不知所踪,除了地板上无声蔓延开来的墨蓝液体,还有从液面反射出的、扭曲裂变着的巨大倒影之外,直起身后盖好笔帽的钢笔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桌案上。
他试图用叉子去捕获餐盘里逃跑的小番茄,却在叉中并溅出汁水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所刺穿的,其实是一颗在餐盘里神经质抽搐的蓝色眼球。但是还没等他骇然起身,便在下一个瞬间一切归于常态,小番茄永远完好无损。
奥克塔维斯垂下眼睛。
人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是摊开的笔记本。祂将钢笔从黑发青年的手中小心抽出,盖好笔帽,又将笔记本拾了起来,全然无视了在那些亵渎癫狂的图像旁所备注的、原本严谨详细的内容,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笔迹变得越发混乱扭曲,内容却又越发整齐划一。
Octavius,笔记本的主人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到。
OctaviusOctaviusOctavius
OctaviusOctaviusOctavius
OctaviusOctaviusOctavius
……
……只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祂的伴侣醒来后,怕是又要为毁了一页笔记而懊恼万分了,说不定还会因此“迁怒”祂——当然这确实和祂有些关系。
奥克塔维斯默不作声地将手指覆在纸页上,那些最为癫狂扭曲的部分就如涂抹了脱漆剂的漆面似的,在纸面上迅速扭曲,冒泡,起皮,剥落……直到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纸页却完好如新。
随后祂将熟睡的人类从座椅里慢慢抱了起来,用无数最柔软不过的触手,轻柔而小心地将伴侣递到自己怀里。
人类安静地靠在祂的胸口,微卷的黑发垂落,半遮掩了苍白的面容,仅露出线条冷锐瘦削的下巴。他对祂的本体来说是那样小,那样脆弱柔软,脸颊安静地靠向祂的胸膛。
……祂强行控制住再次将人全部塞入肚腹的冲动,只是不少猩红的触须还是从肋骨之间冒了出来,贪婪地细细舔舐着人类的脸颊和手腕,惹得人不由皱起眉来,下意识将脸往祂怀里埋去,可爱得很。
奥克塔维斯知道人类一直在寻找该如何对付自己的办法,但是祂不在乎。在除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之外,平日里教授其实是一个有点懒散的人,对自身的真实处境漠不关心——只要没死,只要有咖啡,以及让他兴奋到废寝忘食的书籍、文献和研究课题,便很好安抚。
……只是他不该喝那么多咖啡。
咖啡很好,会让人类的灵魂如爆裂的烛火似的,陡然爆发出令人惊叹的明亮火星,但是这种细碎的透支也会令他的生命在火星消失后陡然短下去一小截。
他是一个需要温柔仔细对待、不该被如此随意且粗暴喂养的人类,奥克塔维斯忍了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直接夺走伴侣的咖啡会挨骂,不论是来自人类的声音还是大脑。不过聪明的章鱼很快便想了个新法子:祂用自己的肢体污染了那些黝黑芬芳的种子粉末,待到人类沉沉睡去后,再化为细小柔软的触手,裹挟着不该被消化吸收的咖啡因从胃里慢慢爬出来。
安全,高效,无害,十分美味且富含营养——除了频繁食用邪神的肢体可能会引发一点精神方面的小小排异反应之外,简直堪称完美。
何况只要人类始终呆在祂的怀抱里,哪怕只是被祂注视着,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当然,不论是对方的灵魂还是奥克塔维斯本身,都不会、也无法令祂的人类失去为人的理智。
熟睡的人类在他怀里突然小小咳嗽了几声,奥克塔维斯耐心地将对方的脑袋支起来一点,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些许漆黑如墨的液体从对方本能微张的嘴里缓缓流了出来,淌过苍白的下巴,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滴落在地上后,又于瞬间化为无数扭曲沸腾的漆黑触手,发出细小尖锐到人类无法捕捉的嘶叫——只是伴随着祂漫不经心的一瞥后,又如被高温炙烤的水球般瞬间消失在空气里,只残留着隐隐的咖啡豆香气。
“这是什么?”
奥克塔维斯微微一愣,垂下眼睛便瞧见了人类锋锐冰冷的灰眼睛。那些残存的茫然与睡意从他眼中退却得很快,明明是质问,听起来却仿佛已经确认过什么,甚至连惊慌与愤怒都少得可怜。
“我的一部分。”金发青年慢吞吞地回答。
……不知怎的,祂莫名有点心虚。
教授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你是打算寄生我,还是打算令我孕育你的后代?”他严肃且警惕地确认道,全然无视了自己正被手臂和触手箍在怪物的怀里:“你之前提过要将我当做‘爱巢’。”
白日莫名的嗜睡、疲乏、焦躁与头痛,还有自睡梦深处浮现的诡异幻觉……他实在很难不去怀疑这家伙对他做了些什么。
“当然不,您怎么会这样想?”奥克塔维斯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我确实可以寄生人类,但不会伤害您——也不会从胃里开始,大脑更加便捷。”
“至于后代。”祂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修长冰冷的手指慢慢下滑,直到在人类脆弱的腹部停滞:“卵可以在任何温暖潮湿的地方生长,但是如果需要成功产下,世界上只有雌性动物的子宫才能令母体存活到分娩的那一刻。”
“而且亲爱的,后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那些手指意有所指着在平坦凹陷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不过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不是不能为你再创造一套包括子宫在内的生殖系统……只是这对你来说恐怕会很艰难,不论是受孕过程还是孕育过程,你会被那些贪婪且凶狠的小东西折磨得哭出声来的。”
……分娩是次要的,毕竟祂可以逼迫那些东西趁着还没长太大便自己爬出来——只是奥克塔维斯恐怕自己会忍不住中途杀死那些拼命汲取母体养分的低级生物,人类是独属于祂的食粮。
教授的脸有点僵,他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诡异万分的方向。
“大可不必。”他冷声道,结果那只章鱼看起来居然还松了口气,好像刚才提出那番惊悚建议的家伙不是祂自己似的。
教授黑着脸瞪祂:“所以我刚才到底吐出来了些什么玩意儿?”
“咖啡。”那双蓝眼睛依旧无辜地回望着他。
“……我不认为‘咖啡’是一种活物的代名词,”黑发青年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还是说这是你给自己的子嗣、眷族、宠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起的昵称?”
“准确来说,混合着我的一部分的咖啡,”对方有点委屈地辩解道:“有助于帮助您过滤过量的咖啡因,并且修复您的身体——这些天来您的神经衰弱症状是不是减弱了些,晚上是不是也睡得更安稳了?”
……所以说白天的一切不适都只是源于咖啡因戒断反应吗?!
被人推开了。
奥克塔维斯站在原地,不太高兴地盯着人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触手在人类看不见的阴影里颇为不满地啪啪拍打着地板,又悄悄将砸出的裂缝修复。祂的人类皱着眉头,揉着眉心,似乎很不舒服的模样……饿了么?还是因为被吵醒了?
教授没有和章鱼谈论人际交往的尊重与界限,或者往人类的咖啡里偷偷下“药”究竟违反哪条法律,哪些公序良俗,这毫无意义——他只是扶着额头,沉默地感受着那些残存的恍惚与眩晕。那些纠缠他许久的大海和群星全部从他的梦中消失了,现在像鬼一样缠着他的唯有一个家伙。
……奥克塔维斯。
“没有下次。”教授终于平静而冰冷地宣布道:“你想要我完好的灵魂和躯体吧?再被我发现你无视我的意愿对我的食物下手,你可以试试我究竟能做出些什么。”
“……为了咖啡?”
“为了咖啡。”
出乎意料的,对方盯着那双冰冷漠然的灰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妥协了。祂甚至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人类因刚才的挣扎而弄乱的衣领,显得分外温柔体贴:“如果您坚持的话——都听您的。”
祂凑过去,无视了黑发青年警惕的眼神,温柔而狡猾地吻了吻人类苍白的额头:“亲爱的,我很抱歉以不合适的方式触及了您的底线。”
“但是作为交换,我会以人类的方式来维系您的身体健康。”那双蓝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与期待:“比如说,如果您长期坚持不愿意按时入睡的话,身为伴侣,我会通过和您做爱来消耗您的多余精力——成交吗?”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奥克塔维斯其实很喜欢之前人类在被祂抚摸大脑时、那些传递而来的极致精神波动,祂着实很想再复现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咪骂骂咧咧:人,你不准将维生素片掺到猫条里!
此版本的卡子哥不懂,但是章鱼聪明又狡猾,狡猾又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