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妆披发的女人,将手中骰盅盖在桌子上,揭开后看到点数,就拍手笑了起来,“小,秦哥。”
被她叫秦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的普通,唯一能叫人注意的,就是皮带上勒着的一层突出的肚子和搭在沙发背上戴着金表的手腕。
女人捧着倒满罚酒的杯子,正要递给他,门突然开了,几个高壮的男人挤了进来。
秦哥喝完酒才看过去,“这学生仔是什么回事?”
“阮仕敬跑了,我们只找到他老婆和儿子。”
“这是他儿子。”
被推搡了一下的阮贤,踉跄的往前扑了一下。这样的声色场所,令他十分的不适?
坐在沙发上的秦哥,虽说长得不怎么面善,却也没有太凶恶,坐起来和阮贤说,“你爸欠了我们很多钱跑路了——虽然跟你没关系,但我们公司也不是做慈善的,要吃饭不是。”
遇到这样的情况,阮贤竟还十分镇定,“你们要拿我要挟他还钱吗?”
“我跟他,除了血缘关系什么都没有。欠债跑路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我跟我妈,到现在还在还他以前欠的债。”
“他要是真把我当回事,就不会把你们带到我跟我妈这来。”
秦哥皱着眉头听他说的话,像是有些同情他,然而接下来开口说的话,却仍旧冷酷的没有转圜余地,“那怎么办呢,账不能烂了吧。”
“你是他儿子,我们现在也只找到了你。只能先从你这拿利息了。”
阮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以后,你就在这工作。”
阮贤牙齿相碰,“我还要上学。”
“那我不管。”秦哥比出一个数钱的手势,“我只管每个月收利息上来——你跟你爸两个人工作还钱,总比他一个人快吧。”
“为什么是我?”在小时候就体验过被讨债的人上门砸窗,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的滋味的阮贤,问出了这个他很早就想问的问题。他连一点父爱都没有得到,而他人生里所有的苦难,却都是这个人带来的。
秦哥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在催债这一行干久了,什么人渣都见过。他早已没了任何怜悯之心。
不愿意自己的人生,再被那个该死的男人拉着下坠的阮贤,转身就想要离开这里,然而身后的人,却牢牢的堵住了他的去路。
继续和身旁画着浓妆的女人玩骰子的秦哥,轻描淡写的威胁,“你要是不想退学来这干,我就帮你退学。你也别想着跑,你妈跟你,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威胁的阮贤,在短暂的无力后,心中又陡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愤怒来。他发泄似的跟拦着他的人动起手来。
他想从这里,从他身处的困顿人生中逃出去。
然而他的反抗并没有多大作用,在挨了他一拳之后,拦住他的男人有些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的小腹,阮贤直接摔倒在桌子上。
“呀!”浓妆的女人装模作样发出一声惊叫,还将双腿蜷回了沙发上。
摔在桌子上的阮贤,因为剧痛眼前发懵,秦哥瞪了那踢了阮贤一脚的人一眼,而后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本来挡在门口,牢不可破的人墙突然散开了。阮贤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等他人都跑出去后,秦哥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出去追。
跑出去的阮贤,因为腹部的剧痛,无法直起腰,无头苍蝇似的跑了几步,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他连看对方是谁的时间都没有,推了一把,想往楼梯那边跑。
那人却抓住了他,“是你?”感觉到阮贤想要挣脱,他抓的更紧,“怎么了?”
从包间里涌出来的人,在这片刻的耽搁中,再度将阮贤团团围住。
……
回到包间的阮贤,没想到包间的气氛,会因为身边那个和他一起进来的青年而转变。
“汪少,真没想到在这碰到您。”方才坐在沙发上的秦哥,亲自拿了根烟,双手递过去。
青年接了烟,点了夹在手指中,“他我认识——怎么,得罪你们了?”
“也不是得罪,就是……他爸欠了点钱。”
阮贤看着青年的侧脸,脑子里终于有了些印象——是江尹一的朋友,那晚见到的人里就有他。
“要是小钱,冲汪少的面子,人我现场就放了。但不是小数目。”
青年脸上没什么变化,“多少?”
“一百多万。”
阮贤瞳孔骤然收缩一下。这个数目,比他想的还要大。
汪梦醒回头看了阮贤一眼,似在思索,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花这么多钱到底值不值得。但也只有一眼,“挂二十万到我账上,人我今天先带走。”
“诶,行,没问题。”也是知道汪梦醒是什么人,秦哥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答应了。
汪梦醒把阮贤从包间里带了出去。
等人走后,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还沉浸在汪梦醒那张好看又年轻的脸蛋似的开口打听,“秦哥,那谁啊?”
“富二代,知道吗。家里不得了的很。”
浓妆的女人感叹,“人倒是怪好的,光认识都愿意掏二十万。”
秦哥嗤笑了一声,跟动了心思的女人坦白了,“好?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小子的爸,欠的可不是我们的钱,我就是被他找过来,演一出戏。”看着浓妆女人怔怔张开嘴巴,他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你觉得二十万很多?二十万,对他算个什么。出去玩夜场都不够。”
“不知道这次他这么大费周章,图什么。”
浓妆女人说,“这么坏呀,都看不出来。”
……
阮贤被汪梦醒开车带到了一个地方,比上次他去的地方档次还高。
因为汪梦醒带他脱困,又帮他还了二十万,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直到他被汪梦醒带到了顶层。
室内泳池,家庭影院一应俱全的宽敞顶层,向窗外一看,就能看到匍匐在脚下的城市。顶层里,分散坐着几个人,在汪梦醒带他进来时,几人都望了过来。
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想也知道身份是何等的不凡。但阮贤发现,这里的人,他竟然都觉得眼熟。
是江尹一的朋友。
他不就是因为自己跟江尹一认识,才救了自己吗。
进来后就站在原地的阮贤,看着汪梦醒的背影这么想到。
多讽刺。他那么想要摆脱江尹一的纠缠,却又一次受他的帮助而脱困。
坐在沙发扶手上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的汪梦醒又走回了他的身边,“二十万,也不多,你要是回去,他们估计还会找你麻烦。”
“我们可以帮你还完。”
还……完?
阮贤几乎不敢想。
这么多钱,这么轻描淡写……他们根本都不熟。
“你是江尹一的朋友,对吧?”汪梦醒像是和他确定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要是他朋友,这钱我们帮你还了也无所谓。我们跟他关系很好。”
“但是,我们得确认——不然随便帮一个人还这么多钱……”汪梦醒说着,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为难人,请求他理解似的,皱了一下眉头。
阮贤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手机带了吗?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行。”
听着汪梦醒抛出的这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条件,阮贤却垂下了眼睛。
“我跟他关系不好。”
“你帮我拿的那二十万,我会还给你的。”阮贤的固执,并不是只对江尹一。甚至在其他人面前,他的自尊,他的固执反而凸显的更强烈,“今天晚上,谢谢你了……”
再抬起眼,面前神色温和,长相漂亮的汪梦醒,却露出了一个他觉得陌生的表情。
他来不及明白这神色背后的意思,背后突然被肘部猛击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回过头,看到突然对他动手的,就是房间里的几个人之一。
“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你不知道,只要你一打电话,他肯定马上就会来吗。”
“一百多万,你怎么还的起?”
“干嘛那么固执啊。”
汪梦醒扶着身后的桌沿站着,他下巴仰起来了一点,刚才温和的神色,在这个时候变得乖僻又危险。其他几个人也走了过来。
他像是被围猎的羚羊,在这个包围圈里无处可逃。
姚诗承也懒得再演什么好人,阮贤根本没有让他演的必要,“打电话给他,让他来这里找你。”
“我不会给他打电话的!”阮贤终于意识到,这群人并不是他初印象的那么好,“钱我会自己……”
声音戛然而止,纹着花臂的手,从身后勒住他的脖颈。
阮贤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的瞳孔颤抖着后移。这些人的神色,恶意是多么的露骨。悲哀的是,在这一刻,比起考虑自己的下场,他第一反应是他们是不是要对江尹一下手。江尹一得罪他们了吗?那他们为什么要带他脱困?拿他……威胁江尹一?
他的大脑足够聪明,然后此刻这聪明,却不能让他阻拦这个他已经预知到的事的发生——
他的手机被搜刮了出来。在看到手机屏因为他在包间挨的那一脚而摔裂之后,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手机正常开机,整颗心又悬了起来。
“别动。”勒着他脖颈的陆敖冷声威胁。
阮贤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人,用他的手机拨通了江尹一的电话。
江尹一接的很快,快到让他有些难受了。
“尹一,好久不见。”
因为并非开的外放,阮贤并听不到江尹一的声音,他只听到拿他手机给江尹一打电话的人,慢条斯理的说,“他没事,只是我碰巧撞到他被催债公司的流氓找麻烦。”
“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帮了他一把。”
“现在,他和我们在LinX的顶层——你知道在哪。”
“你知道,你要是不来,我们会怎么对他吧。”
“快点,我们在等你。”音色陡然沉了下来,外露出几分恶意与玩味,“都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