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裁剪,窗外静止的树影有如镌刻在画框之中。
江尹一坐起身。
他以工作变动为由,暂住进了白家。虽然平静安宁,但随时可能迫近的在医院病危的白露父亲的死讯,让他心头坠沉。
推开拉门,走到阳台上,因为住在洋楼顶楼的客房里,视野很是开阔。
江尹一倚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他真的很怕女孩哭。
丝丝缕缕的烟雾,因为没有吐出的动作,丝丝缕缕的从口唇蔓延出来。
他父母过世的很早,因为年纪尚小,他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因为比别人缺少这样一种感情的牵绊吧,他从小就像一蓬风滚草那样的生长。旺盛的生命力,让他从没想过自己活不下去是什么样子。但阮贤却总是给他一种感觉。
阮贤那个滥赌的父亲,总是把他逼的一副马上就会死掉的样子。
他其实早就不想上学了,之所以呆在学校,是因为那时候阮贤家里的事,已经把阮贤的心力全都耗完了。他的话越来越少,还总是发呆——一个学习好,却像个木偶一样的优等生,在学生时代并不会有太好的待遇。
江尹一算看在两人青梅竹马的份上,一直充当着这个保护者的角色。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喜欢上阮贤。
也没有,多后来吧。
他那天逃了一下午的课,晚上回来的很晚。在逼仄的楼道里,看到脸颊红肿,衣服有明显拉扯痕迹的阮贤站在门口拼命的拍门。
门里是扭打的声音。
他在外面喊,别打我妈,一边喊一边拍门。
那时候他哭的好厉害,江尹一站在楼道里看着他呆怔住。一扇门之隔,却是阮贤当时捶打的双手红肿也无法破开的。他到最后,或许也知道了自己的无力,跪倒在门前,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按在地上不住颤抖的手掌上。
也……砸到了江尹一的心上。
可能是差生都逃不过青春期的早恋吧,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和一个向自己告白的女孩逃课去湖边坐了一下午的江尹一,回来后,对一起长大的阮贤产生了比与那一下午产生的朦胧感情更强烈直白的保护欲。
手上的烟抽完了,江尹一反过身,随手就要按在栏杆上。但他想到自己是在别人家里,焊铸着玻璃的栏杆,漂亮极了,于是他顿住手,回到房间,将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等他再出来时,楼下传来刷拉拉的声响。
江尹一往下望。
走到阳台的白露往上看,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穿着睡裙的白露,眼睛里有月光。她等江尹一先开了口。
“你还没睡吗?”
“睡不着。”
听着她的回答,江尹一笑了一下。如果是沈雯,多半要劝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江尹一却在与她对望了几秒后,说,“我也睡不着,出去玩吗?”
……
江面波光粼粼。
一江之隔,就是璀璨的东方明珠。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来的白露,跟着江尹一先后从车上下来,而后走到江边,看江面中央五光十色的倒影。
周围没什么人了,却到处都是灯光。
江尹一吹着江风,看频频看手机的白露,问,“怎么了?”
“我怕沈雯阿姨回来了——明天还要上课。”
“一天课而已,去不了就请假。”上学对江尹一来说,确实不是多重要的事。
白露看着江尹一。
她那目光,让江尹一想到了以前上学时,那些坐在第一排,很得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他知道自己是差生,从不主动和她们接触,但和他坐在一起的差生,却总是以给她们写情书,让她们见到自己,带着躲为荣。
“我们玩儿到几点?”
“几点都行。看你。”
大概是从没有这样不设限制的自由,白露本来因为半夜出来玩,略有些紧张的神情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白露偷偷看江尹一——之前对她极尽讨厌和恶劣的闵舒行他们,因为江尹一的一次惩治,变的收敛很多了。这也让她免了很多之前在学校里的烦恼。她很喜欢他。
伏在栏杆上的江尹一,衣服被吹的微微鼓起。他的目光也明明灭灭。
感到学他,枕着双臂趴在栏杆上。
就在这时,被她收进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江尹一知道是谁打来的,他闭了下眼睛——他以为明天或者后天。没想到在今晚就……
白露伸进口袋去拿手机,江尹一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好像被发现了,我们回去吧。”知道这个消息,多半会让白露哭。虽然和他无关吧,江尹一还是拦阻了一下。
推迟一会也好。
白露很听他的话,“好。”
江尹一转过身去开停在路边的车,跟着他的白露听着一直响的手机,有点怕沈雯担心,在他身后还是接了起来。
“喂?”
“……”
已经拉开车门的江尹一没有坐进去,听着白露接通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
白露‘喂’了那一声之后,整个都像懵了一样,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什么反应也没有。
也就两分钟的样子,手机从白露手上滑脱,掉到了地上。听到这一声的江尹一回过头,白露也抬眼看他,她想说什么,但眼泪比她的话更快。江尹一不想看她哭,把她抱住。
温热的眼泪,渗进他的衣服,烫到他的皮肤。
“医院打电话说我爸爸……说我爸爸……”
江尹一喉结颤了一下,仰起头,将她抱的更紧,几乎是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了。
白露在他怀里大哭起来。哭到几次想蹲下去,却因为陷在江尹一的怀里,被他支撑的站住。
第 283章
穿着藕色晨袍的女人,坐在法式的实木梳妆台前,正在擦拭着颈霜。
“过会儿阿姨进来了,看到你睡沙发,你家里要怪我了。”女人也没回头,擦了颈霜后,用手上剩下的膏体,揉了揉手肘。
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白赴辰,睁了一只眼睛,望着背影十分绰约的女人,哼了一声后,撑着手肘坐了起来,“昨晚不是你说不想要孩子让我睡沙发的?”嘴上这么说着,却打了个哈欠,换到床上躺下。
墙壁上还没摘除的喜字,显示出这是个婚房。
女人是他的新婚不久的妻子,董敏。不过两人之间,半点感情都没有,生个孩子算是这段婚姻里唯一要达成的目的。
在董敏还在化妆时,阿姨借叫他们起床吃饭为名,进来看了一眼。
白赴辰虽然是吊着眼睛,没睡醒的模样,但他注意到阿姨的视线——他结婚那天晚上,都没睡在家,后来几天,回来的也少,家里人昨晚算是逼着他和董敏同房的。
跟他爱玩,怕孩子负累一样,董敏也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两人一阴一阳,就这么应对着逼要孙子的长辈。
松散的粉刷,在罐子里做成花瓣的固体腮红上扫了扫,而后轻轻刷在脸颊前。化完全妆的董敏,起身从衣柜里拿衣服换时,叫了要睡着似的白赴辰一声。白赴辰这才起床,和她一起,洗漱完下了楼。
家里长辈已经都坐在那了。
因为结婚才搬回来住段时间的白赴辰,实在无法习惯早起,坐下了仍旧哈欠连天。在房间里,都不跟他同床的董敏一副贤妻的模样,一口一个老公的给他夹菜。
白赴辰也跟她在那演。一副蜜里调油的小夫妻样。
直到他爸开口叫了他,“赴辰。”
“哎爸。怎么了?”
“这周你跟我去趟上海。你叔父走了。”
白赴辰想了会,才想起这个上海的叔父。算远亲吧,就跟人发达了,会修族谱立宗祠到处追根溯源一样——他那个上海的叔父,就是‘白’这个姓上一个不错的分支。跟他们家也能攀上点儿关系。
“我跟敏敏才结婚……”白赴辰不太想去,就把老婆搬出来了。
他爸还在想呢,董敏就看破他想跟陆敖那几个出去鬼混的意图,温厚大度的开口,“我本来这个月也打算去趟上海的——提前几天,看看叔父也好。”
都这么说了,白赴辰也不好再推。
只他心里腹诽,这他妈的上海有什么好玩的。耽误时间。
……
已经上课了,戚景还在摆弄手机。
虽然之前江尹一也经常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但这回结合了白露没来学校之后,他就没来由的有点心烦意乱了。
江尹一不会喜欢白露吧?
白露长那样,他眼光没这么差吧?
“戚景,上课了。”走过来后,看到他还在摆弄手机的老师,温声提醒了一句——他虽然不敢管他们管的太狠,但身为老师,提醒课堂纪律还是必要的。
从昨天给江尹一打电话,今天又打了两个,皆没有回应的戚景,把手机匍放到了桌面上。
身边的闵舒行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戚景侧过头。
“白露没来。她不会跟江尹一在一起吧?”闵舒行上课了,才反应过来白露没来。
本来就烦的戚景,收回目光,直接没理他。
邵斯炀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他握在手上的笔,一时间也用力,笔尖透穿过了纸背。
……
面色灰黯的沈雯,从门口走了进来。一向精英干练的她,现在都有点站不稳,在脱脚上的高跟鞋时,歪了一下身子,险些跌倒。
客厅里的江尹一向她走了过来。
“白露在房间里。”
就这一句,对沈雯已经是极大的慰藉了。她难看的脸色,终于缓过来一点点的生气。
“昨晚接到的电话吗?”
江尹一‘嗯’了一声。
沈雯切切实实的忙碌了一夜。她事业心很重,一直没什么结婚的欲望,但或许是女人骨子里做母亲的天性,没有生育的她,对向自己求婚的老板的女儿白露一直很是疼爱和关怀。
她对白露的父亲,也有一些特别的感情。
因为他给自己这种没什么背景的人一个跳板,一个机会。
现在有知遇之恩的男人过世,她心里切切的痛。
“她昨晚哭了一夜吧?”
江尹一想白露昨晚和他回来的样子。她几乎已经走不动路了,还是江尹一把她抱回来的。昨晚白露身边好歹有他,一个人处理这些事的沈雯呢?
“她没事。你怎么样?”
沈雯往上擦了一下还没流出来的眼泪,“我没事。我担心她,回来看看——晚一点还要送去火化。”
“你全程处理吗?”江尹一看沈雯状态实在不太好。
“事情有点多,白露年纪小,我怕她承受不住。”
“过几天办葬礼的事,再让她出面吧。”
“嗯。”江尹一约摸也清楚沈雯不同于一般女人的坚韧,到底没有劝阻她。
“这几天辛苦你陪着她了。”
“哄她开心一下。拜托了。”
江尹一还是答应,“好。”
沈雯回来,就是看一眼白露,就像母亲担心女儿一样,只她上了楼,站在白露的门前,犹豫了好久都不敢进。过了好一会,鼓足勇气进去了,看着散在枕头上的几绺黑发跟闷着呜咽声鼓起的被子,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的拍了拍。
江尹一没怎么见过正常的家庭。普通的,富裕的,仇视孩子,支配孩子,溺爱孩子的,他统统都见过。他从沈雯身上,看到了点他没接触过的温情和母性。在白露从被子里钻出来,枕到她腿上哭时,他带上门退了出去。
挺好的。很美好。
只是他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