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迈入澡堂之前，傅小驹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连忙把手机从脸盆里拿出来，给木雨打了个电话。
“喂？”木雨疑惑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我看还有信号，就想打给你试试，”傅小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现在我要进去了，我们看看这信号会不会断。”
“好。”
澡堂入口处也挂着一块帘子，是透明塑料的，用了这么多年，这块塑料帘布早就已经遍布划痕，模糊得跟一块马赛克似的了。
木雨语气平稳地和他聊天：“更衣间有什么情况没？”
“没，自动贩卖机倒确实就在这儿，我兑换了一根棍子。”
“你小心点别在浴室里滑倒啊。”
“我知道，为了方便跑路，我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赤脚的！”
傅小驹鬼鬼祟祟撩开那块塑料帘布，整个澡堂映入他的眼帘。
木雨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你”，就没声儿了。
电话的另一端变得寂静无人。
傅小驹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看，已经没信号了。
……果然还是不行。
他悻悻挂断电话，然后看向眼前的一切，心跳再次提速——
和现实中的这间澡堂不太一样！
现实中，这间澡堂的每个隔间真的是用门隔开的，大家关上门，那就是一个坚实的独立空间。
然而此刻，这个澡堂里的每一个隔间只以一块轻飘飘的蓝色帘布做门。
帘布直直垂落到底，只与地面相差了两厘米左右的距离。
虽然还是把每个淋浴位隔成了独立空间，但那块帘布总给人一种随时能被别人掀开、扯烂的感觉，很没安全感……
更让傅小驹紧张的是——
此刻澡堂的公共领域里一个人都没，一个npc都看不到，而每个隔间都是帘布被拉上的状态。
理工一区澡堂使用规则第六条：为尊重个人隐私，当他人关住淋浴间门时，请勿随意打开，或趴在地上通过门缝偷看。
……所以，此时此刻所有npc都躲进了淋浴间里？？
傅小驹深呼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边。
右手边摆着一张小桌，桌上则摆着两个搪瓷脸盆，一个盆里放着一堆红色肥皂，一个盆里放着一堆绿色肥皂。
一个立牌竖在两个盆后面，上面写着：
1、请保管好自己的肥皂，不要和别人交换使用。
2、若觉得身体很轻，可选择红色肥皂，它可以让你沉稳下来；若觉得身体很重，或一切正常，可选择绿色肥皂，它是最万能的。
3、不要弄脏自己的肥皂，若肥皂已脏，记得及时冲洗干净。
傅小驹犹豫了下，感觉自己身体状态好像挺正常的，便拿了一块绿色肥皂。
随后，他小心翼翼走入到澡堂内部。
澡堂入口进来就是一条笔直通道，通道直通三个淋浴区，淋浴区全都在左手边，按照进深顺序分别是1区、2区、3区。
每个淋浴区都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隔间全都分布在长方形的两条长边上，两两相对，一个区总共十六个淋浴位。
傅小驹仔细看了一下，1区淋浴间确实全都是帘布被拉上的状态……
可整个澡堂此刻静悄悄的，一点水声都没，俨然根本没人在洗澡。
……难道所有npc都正一动不动杵在隔间里，就这么干站着？
就算扭动下身体也该发出声音吧，他现在好像连个呼吸声都没听见！
傅小驹又往帘布下面瞅了瞅，那道缝太细了，以他这个视角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规则又说不能趴在地上看……
他赶紧调头，然后一打眼就看到了贴在通道墙壁上的一排血红大字：
“觉得害羞的话，可以把门关起来洗哦！”
傅小驹：“…………”
这排字平时是没有的，显然是副本的衍生物。
他有点无语，抱着脸盆又小心翼翼往2区走去。
2区和1区一样，十六个隔间全都是帘布被拉上的状态。
傅小驹抱着不妙的预感跑去3区——结果全都是一样，所有隔间都有人！
他傻了。
说好的里头有一个空位呢？
他现在要去哪里洗澡啊？
*
大堂。
傅小驹的那通电话被强行中断了，倒也没有太出乎意料，大家讨论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安静下来。
……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副本里这么悠闲。
木雨想了想，戳了下陆重年的手臂，等男生看过来了，他就把自己临出门前带上的千纸鹤悄悄塞了过去。
陆重年弯起唇，接过去后，把自己带来的千纸鹤也给了木雨。
两人坐在角落里，又挨在一块儿，悄咪咪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千纸鹤交换完毕，他们也没打算在这里就拆开来看，都不动声色地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木雨又安静了会儿，没忍住，磨磨蹭蹭凑到陆重年耳边，小声说：“你在信里说的生日礼物……”
陆重年微微倾斜身体，将耳朵停留在木雨的唇边，低低温柔地应：“嗯？”
“……是多大一件东西啊？”木雨红着脸问。
陆重年回忆了下，用手比了比。
大概有一个娃娃这么大。
木雨很好奇：“是什么东西？”
“确定要我来告诉你？”陆重年微侧过脸，两人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说话的音量几乎称得上是耳语。
陆重年的嗓音低冷悦耳，像是某种乐器才会发出的声音。
“礼物放在盒子里，盒子外面包了一层包装纸，”陆重年很认真地说着，“我包了很久。”
话里话外都像是一个意思——
你确定，不要自己亲自拆开来看？
木雨抿唇笑了起来，心里又甜又痒。
他又靠近了一点：“……你是什么时候去买的？”
“就在同学会的第二天。”
木雨立刻愣住：“……那天你还有劲跑出去？！”
陆重年似乎也被木雨质问得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目光很自然而然地往下滑去了木雨的腰，眉头微蹙起来：“你的身体……”
……连走路都困难？
“我、我身体很好！”木雨差点咬到舌头，“就是、就是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咳，没睡好，所以第二天就很困，很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越说脸越涨红。
陆重年愣过之后，眼中就浮现出了若有所思和意味深长。
他双腿交叠，屈肘抵在腿上，手掌懒懒撑着脸颊，目光专注地看着木雨，笑问：“身体……真的没事？”
木雨一个激灵，目光心虚地乱转：“……没事，能、能有什么事！”
“哦，我还担心了好久。”
“……”
“那天晚上买完礼物之后，我其实还买了一支药膏，本来想直接给你送过去，但是一直没打通你的电话，我以为你生气了。”
“…………”
男生垂下眼，轻轻道：“我以为，那天晚上你不喜欢。”
前一句话的“那天晚上”，和这句话里的“那天晚上”，显然指的不是同一天晚上。
木雨：“………………”
他傻眼了。
陆重年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为此失落。
他结巴道：“我……我没有不喜欢啊！”
陆重年抬起眼睫，幽幽地看他：“真的？”
“真的真的！我怎么可能不喜——”木雨猛地顿住。
陆重年歪了下脑袋。
“那，那天晚上，喜欢？”
木雨：“…………”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成了一条被放进热水里的鱼，这下是要被烫死了，整根都要变红了。
然而把他放进锅里的家伙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毫无愧色地等待他的答案。
…………木雨非常震惊，陆重年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竟然给他挖坑！
他支吾着没有回答，陆重年便也不放过他似的，执着地盯着他。
那目光有如实质一般，缭缭绕绕的，被这道视线扫过的地方全都泛起了些微的痒意。
眼睛痒痒的，脸颊痒痒的，鼻尖痒痒的，嘴唇也痒痒的。
逐渐地，木雨低下头去，耳根子，脖子，全都通红。
陆重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又笑了一下。
他伸过手来，指尖轻轻蹭过木雨的脖颈，冰凉的手指与木雨温热的皮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像是安抚，木雨却反倒被刺激得眼睫轻颤了一下。
男生轻声对他说：“……我很喜欢。”
木雨呼吸一停。
心脏鼓动着，咚咚咚咚，重击他的耳膜。
喉咙好像很久很久没喝水似的发着干，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那天晚上……”男生又轻又缓地说着，“……我很舒服。”
木雨突然觉得，那水好像不烫了，变成了一种会让他变得晕晕乎乎的热。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水波一圈一圈温柔地翻涌向他，他成了飘荡在水上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不知今夕何夕。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发没发出声音。
“……欢。”
“嗯？”男生的声音依旧很温柔，很耐心。
“我说……”木雨凑近过去一点，哑声说，“……我……也喜欢。”
“那天晚上，我也……挺舒服的。”
刹那间，这一处狭小的空间陷入寂静。
一种余蕴深长的寂静。
木雨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他微抬起眼，对上了陆重年幽深的黑眸。
男生注视着他，安静地，仿佛可以永恒地享受这一刻般喜悦地笑着。
木雨才发现，陆重年的耳朵，原来也是红的。
*
……傅小驹的脸也很红。
但他是被憋红的。
他在三个淋浴区来回转了好几圈，找不出任何一个空的淋浴位！
不是，这些淋浴间里真的有人吗？？如果有人，那为啥会一点动静都没？
澡堂使用规则的第六条：当他人关住淋浴间门时，请勿随意打开。
傅小驹深思。
“请勿随意”的意思那就是……其实也可以试着打开看看的吧？！
他不管了。
他走回到1区，来到了离澡堂入口最近的那个淋浴间门外，鼓起勇气，紧张兮兮地问：“……有、有人吗？”
澡堂寂静，他的声音甚至回荡出了回音。
帘布的另一端，依旧没有动静。
傅小驹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伸手一把掀开面前这块帘布——
——里头是空的，淋浴间里根本没人！
他大松口气，欣喜地走了进去，赶紧把帘布拉上。
淋浴杆上卡着一台常规刷卡机，傅小驹把校园卡放上去滴了一下，那小小的显示屏不似往常那般显示出校园卡里的余额，而是显示【剩余：5】。
也就是说，在1区洗一次澡耗费1个点？
傅小驹赶紧打开花洒，热水冲了下来。
他注意着没让水淋到自己的头发，随即便转过身，面向帘布，一边警惕一边冲洗。
肥皂往自己身上抹，搓了两下就赶紧冲掉。
他动作飞快，刚用毛巾把自己的上半身擦干，就听到澡堂入口处响起了一道声音。
——啪嗒，啪嗒，是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傅小驹动作一顿，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有人进来了。
谁？
难道副本这么快就加玩家进来了？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径直往傅小驹这个方向走来，慢吞吞的，那缓慢的节奏，不像是悠闲，更像是……对方正在无声地检查这些隔间。
傅小驹顿时就知道自己想太美了，这绝不可能是玩家的脚步声。
他提起戒备，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下一秒就听到——
“有人要搓澡吗？”
老李粗粝的嗓音响了起来。
“……”傅小驹咽了咽口水，肌肉微微放松。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啪嗒，啪嗒……
一道黑影蓦地打在了帘布上。
是侧影。
傅小驹依旧屏息。
下一秒，侧影向左边移去，脚步声也紧跟着移向1区的深处……
“有人要搓澡吗？”
无人回应。
那脚步声慢吞吞走到底，调了个头，走出来，往澡堂的更深处去了。
……傅小驹小心翼翼撩开帘布一角，往外觑。
老李那熟悉的背影正在往2区的方向去。
对方穿着平时总会穿的那件汗衫和短裤，手里支着那把老旧的布拖把，看起来颤颤悠悠的。
老李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但可能是因为背老是直不起来的缘故，总让人觉得他是个老爷爷。
傅小驹总怕这大爷会不小心在澡堂里摔一个跟头，出事，因此每次见到对方都会下意识地提醒一句“小心啊”。
可现在……现在就算了吧，他担心担心自己还差不多……
傅小驹放下帘布，飞快把自己身上擦干，看了眼时间，他在澡堂里可以停留的时间还剩下四分钟。
然后，他就陷入了犹豫。
木雨和窦校长都让他别去管疑似是触发任务的第五条规则，傅小驹自己刚才也确实挺害怕的，并没有打算去碰那条规则。
可很意外的，从进入澡堂到现在，他竟然什么危险都没遇见，平平稳稳的。
他真的要就这样出去吗？
会不会太浪费时间和机会了？
傅小驹有点纠结。
寻找线索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但同样也不是此刻正在大堂里的其余七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单人任务。
是他们共同的任务。
……所以，他也不能尽把危险抛给伙伴们吧。
如果还有余裕，那是不是该试一下？
老李应该已经走到了3区，脚步声啪嗒啪嗒在那里来回转。
傅小驹又犹豫了会儿，打开手机，仔细看了遍澡堂规则的第五条。
【澡堂提供搓澡服务，可在李师傅出现时找到他，刷点数购买服务。】
老李若只是个npc，那玩家只要不唤醒他，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傅小驹抿唇，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布走出去喊：“老李，我、我要搓澡！”
3区那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