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雨在空中晃动几次，终于成功将手粘在了尚且完好的那部分玻璃罩背面。
玻璃罩中间的空洞已经变得很大，黑色因片完全可以从空洞中绕过来，但从前面几组的尝试来看，势必会有一部分因片正面袭击。
只要那一部分能击碎这面玻璃，就够了。
木雨的视线落向下方，他注视着处置室那黑魆魆的入口，等待着属于陆重年的因片的到来。
3：28，他听到了一声爆炸，玻璃罩也被波动震出了摇晃。
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有点奇怪。
他看向左下方……怎么感觉像是在迷雾里响起的？
错觉？
他定了定心。
……然而半分钟过去了，陆重年的因片始终没有出现。
速度不太对劲，因片寻找到他不需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
木雨想起刚才爆炸声传来的位置，内心产生了一丝不安。
“陆重年！”他朝底下大声喊。
偌大的处置室，偌大的建筑物，以无声回应他。
“陆重年，你还在吗？！”
他的声音回荡着，四周依旧幽静。
木雨悬在空中，额头渗出汗水，心跳不知何时变得很快。
他死死盯着处置室的入口，低头看向手机。
……再下去要来不及了，副本时限快要到了！
陆重年去了哪里？他到底在哪里爆炸了？
3：29
木雨扔了手机，果断用空着的右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在这个副本里，咬破自己的皮肤并不会产生多大的痛觉，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让身体感受到痛苦。
木雨迅速收紧五根手指，手背上浮起青筋。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头脑发胀，心率飙升到极致。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盯着下方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陆重年，陆重年，陆重年——
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不出来？
你还好吗？
胃绞作一团，心脏仿佛被一把利刃穿透。
木雨闭上眼，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光亮从他身体中爆发，皮囊被一股暴烈的力量狠狠撕碎。
……
……
“木雨，你怎么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前方走来。
“这两位是？”
身影慢慢从模糊转为清晰，耳朵边因为因爆而造成的嗡嗡声恍若幻觉，在刹那间悉数退去。
木雨浑身失力，往下倒去。
不论是刚走过来的曲歌，还是同样因为副本结束而回到了这个时间点的木晨曦与高瞻远，全都一惊，上前扶住他。
“雨哥你怎么了？”高瞻远心惊胆战地问。
木雨脸色苍白，浑身都是汗水，双目失神。
高瞻远虽然才是第二次参加副本，但听说每次副本结束，玩家们的时间回到副本开始前之后，身上受的伤什么的都会消失，身体状态也会恢复。
可他雨哥怎么会是这么惨的一副样子？
木晨曦敛容，飞快检查了下木雨的脉搏和呼吸，凝眉问：“阿雨，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木雨低垂着头，额发遮挡着他的眼睛。
曲歌一脸不解地望着这三个人。
突然，他感觉到他扶着的木雨的那只手在微不可查地颤抖，低头一看，愣住了。
“……陆重年好像出事了，”木雨的嗓子哑得几乎让人难以听见他的声音，“他可能进了迷雾里。”
*
副本结束了。
但并不是以他们预想的方式。
陆重年的因片在最后没有出来，木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逼迫自己因爆。
——他没有说是什么方式，但他们知道，那一定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极端手段。
在最后关头，他的因爆震碎了剩余整面玻璃罩。
内容物应该有少许溅射进了迷雾里，但他既然能从副本中出来，那溅进去的量应该就没有到达百分之十。
而陆重年在最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他现在到底如何，成了一个谜题。
“要不要跟辅导员请个假，回家休息几天？”离开生命科学馆前，木晨曦问他。
木雨迟钝地摇了摇头。
高瞻远安慰道：“狐狸……陆重年说不定没事，下一次那什么的时候，雨哥你就能见到他了。”
木雨依旧没什么反应。
木晨曦沉默片刻，道：“你先回寝室好好休息一下，过几天我们再来谈这个话题。”
……曲歌跟在他们后面，专注地听着，眉头不时皱起。
木晨曦转身对他说：“曲歌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们了。”
曲歌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木晨曦：“……”
曲歌直勾勾盯着他：“刚刚我们好像没有彼此自我介绍过。我的脑海里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记忆，也没什么‘既视感’，所以我应该还没有以无关人士的身份参与过你们的神秘事件。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还是说，你认识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高瞻远快被吓死了：“卧槽，你——”
见鬼啦？！
木晨曦冷静地回问：“你不是阿雨的高中同学？”
曲歌：“？”
木晨曦：“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很正常？阿雨以前又不是没提起过你。”
曲歌：“……”
木晨曦：“平时有事没事脑筋都转九曲十八弯的吗？小心思虑过度，脑力透支太多会变傻的。”
曲歌：“…………？？？”
……
群里的大家对于陆重年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木雨他们又通关了一个副本，为他们庆祝。
木雨回到寝室后就爬上床，把自己闷在了被子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始终回放着最后那三分钟的静默。
那恐怖的，空无一人的静默。
木雨喘不过气来。
……他依稀记得，和陆重年分开前，陆重年的手掌贴着他的脸，温柔又安抚地对他说：“我在两分钟后自爆。”
随后，男生便转身，干脆果断地离开了。
他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木雨睁眼又闭眼，自虐似的回想着那一幕，还有那一声爆炸。
他试图推导在他看不见的那片刻光景里，那栋建筑物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思绪却极度混乱，什么都理不清楚。
他昏昏沉沉，在大冬天里闷出了一身汗，直到凌晨三点陡然醒过来，摇摇晃晃爬下床，去厕所里吐了一次。
……
第二天，群里的大家才听说了陆重年的事。
蒋书阅私底下来敲了木雨。
“我觉得先不要悲观，迷雾世界里的具体情况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玩家进去不见得就一定会死。”
“虽然之前进去的几个人在副本结束后就只剩下了一具皮囊，和死亡玩家没区别，但我其实想过，如果进去就必死的话，祂其实没必要特意创造出一个‘空间’和那些迷雾，直接把副本外的地方全部设定成虚无的一片黑不是更简单？”
“所以我认为玩家有一定几率能从那里出来，只是需要找到方法，之前的三个人出不来是因为……”
叶随也给木雨发了微信消息。
“精神有恢复一点吗？”
“我觉得可以试着考虑最后关头会是什么东西让陆重年进入了迷雾里，他不可能会莫名其妙地主动进去，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外力……”
木雨的私信列表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关心和问候。
但他全都没有回复。
五天后的傍晚，他被木晨曦从寝室床上拎了起来。
“让你好好休息，你就休息成这样？”
三个室友心惊胆战地看着木晨曦跟拽拖把似的把木雨从上铺拽下来，没敢上前阻拦。
“辅导员那边帮你请假了，你跟我回家。”
木雨低落地说：“……哥，回不回家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木晨曦声音冷硬，“我说了过几天来跟你谈这件事，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
十分钟后。
车子行驶在大学城宽敞的道路上。
木雨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傍晚景色，轻声道：“哥，我再缓几天就行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两个世界还是得重合，副本还是得破解，我的目标没有改变。我也不可能去殉情什么的，我没那么弱智。”
“但陆重年出事了，你想让我一下子就恢复精神那是不可能的，”木雨语调平静，“我也很难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就盲目积极，如果他是全须全尾进入迷雾世界的也就算了，但我确定我当时听到了因爆的声音。”
木晨曦控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我没有要你跟个傻子似的乐观，但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就没好好想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如果你有，现在还会是这个鬼样子？”
木雨转过头看他，双唇抿得很紧，一双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
“我来给你分析，”刚好遇到红灯，木晨曦踩下刹车，“这个副本理论上不会遇到任何的意外。”
“销毁恶魔发生器的进度在你们的预料和掌控之中，王可音和赵晓光的坏因都被处理了，不会再攻击你们。”
“当时那个场景下，整个建筑物里只剩下了你和陆重年两个人，有什么东西能攻击他，甚至把他搞进迷雾里去？”
木晨曦冷静地说：“除了祂，还能有谁？”
木雨握紧双手，哑声道：“我当然想过这件事，但祂是怎么——”
“你不用去思考祂是怎么做到的。祂本来就是高维度生物，有什么做不到的？祂多的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方式——控制陆重年的身体本身，或者控制其他的死物。你能以人类的身份设想‘神’的能力吗？不能，所以没必要去纠结这个问题。”
“你要去想的是，祂为什么要选择在那个时候做出这种干涉性的举动？”
木雨怔住。
“规则、关卡，祂把副本搞得那么复杂，本质目的是为了看我们怎么在求生中死，而不是单纯为了看我们死，这点你一直明白的吧？”
“……嗯。”
“所以，看着我们好像要通关了，就赶紧插手把我们全灭——祂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那么，这次祂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对陆重年出手？”
木雨动了动唇，说出一个答案。
“……祂急了。”
“是，”红灯跳成绿灯，车子往前驶去，木晨曦的语速始终不疾不缓，“其实有一点你们说的应该是对的，守护者的力量在一直被削弱，当然，肯定没有你们之前想的那么弱，但祂一定是在慢慢落于下风。”
“因为窃取者如果要靠对你们动手来阻止什么事情的话，前两个副本祂就该对你们动手了，可直到这次这个副本，祂才终于出手，为什么？”
……是因为直到当下，祂才终于能够挣脱守护者的制约？
木雨皱起眉头，终于打起点精神，顺着木晨曦的思路想下去。
——但这种挣脱似乎也是有限的，不然祂没必要等到副本的最后才出动。
种种迹象显示着，祂依旧在受到限制。
木晨曦继续说：“所以，窃取者，守护者，这两方力量一直在较劲。但守护者的力量一味地在衰退的话，窃取者其实也没必要着急。祂现在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还有其他东西在威胁着祂——这个问题我们先前也讨论过了，那应该就是两个世界靠近带来的力量。”
木晨曦沉默几秒，道：“两个世界本身可能是守护者制造出来的，但拉拢它们的力量，应该是属于你们的力量。两个高维度生物，和一群人类，三方势力形成了一个三角，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再回头来看陆重年这件事。如果窃取者现在最警惕的就是两个世界的靠近，那么祂做出的一切干涉性举动，应该都是为了阻断这个过程。”
“也就是说，如果陆重年死了，那么两个世界的靠近应该会停止才对。”
“但是——”木晨曦瞥过来，“你最近是不是都没观察过倒影世界？”
木雨颤了颤。
也在这时，如灯点亮，大地上的庞大倒影就这么灯火灿烂地出现。
木雨飞快转过身，趴到车窗边，心急如焚地往外看。
他几乎有些眼花缭乱，倒影世界的建筑物与现实世界的错乱着，他根本分不清地下那个世界转到了哪里，与五天前又有多大的差别。
“五天，总共转了15度，速度没有丝毫的减慢。”
木晨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重年，还没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