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
三个人已经将大部分坏因领取了回去。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虽然中间有过迟疑不敢确定某部分因片到底属不属于自己的时候，但等到因片被注射进他们体内了，通过观察他们的反应，基本可以确定这些因片归属无误。
此时此刻，姚峰的体重已经恢复到了正常，80公斤。
他的表情已经完全轻松了，木晨曦正在给他缝合，迅速而又干脆利落的手法吸引了曲歌的注意力。
郁宁体重58.9公斤，离他的原体重还差1.1公斤。
兰璐体重46.1公斤。
他们两人之间，还剩下1.5公斤的“任性”没有处理。
这1.5公斤的“任性”因片全都是正方形形状，机器无法将它们区分开，手术室里的众人自然也不行，这也是因片分离过程中最棘手的情况，终究还是让他们碰到了。
但所幸——
“兰璐原体重是51，现在损耗是4.9，没有到10%，”曲歌思忖道，“这1.5公斤‘任性’不管它也没事。”
木晨曦头也不抬地说：“也没法管。《因片学》里提到过一种‘因片追踪器’的处理方式，在某种情况下，也可以把这种纳米机器人注射进被寄宿者的身体里，来消除他们体内的外来因片，但前提条件是外来因片的重量不超过1公斤。”
然而这1.5公斤里属于郁宁的部分有1.1，超出了1公斤。
所以就算他们把这部分因片全部注射进兰璐的身体里，他们也没法用“因片追踪器”来消除她身体里属于郁宁的那部分因片。
曲歌思绪微转，道：“但是这个办法可以给郁宁试试，这些‘任性’因片里属于兰璐的只有0.4公斤。”
“是。”说着，木晨曦瞥了眼手术托架上的最后一支玻璃管。
玻璃管中装着满满当当的黑色因片。
这些因片刚才一直是匀速运动的状态，它们打着旋，或者上下流动，此刻运动速度却已经变得很慢，几乎微不可见，像是凝固在了那里。
排异反应快要让这部分因片报废了。
再不处理它们，他们甚至连把它们放进郁宁身体里进一步处理都没必要再操作。
当然了，郁宁的原体重有60公斤，他的损耗上限有6公斤，仅仅损失1.1公斤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但副本到底还没结束，这么大手大脚地消耗因片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木晨曦说：“闫少闻，你把这部分因片注射进郁宁身体里，曲歌，你去器材室找一下，因片追踪器溶液应该也在那里。”
“好！”
“兰璐你自己检查下，身上的伤口大吗？”
最远那床的女生道：“不大，都挺小的……”
“那孙崖，你把‘订书机’给她，可以的话让她自己操作下，把伤口缝合起来，不行的话你帮她一起。”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木晨曦也不可能全靠手缝把姚峰缝完，真要这么缝，这个副本他都别参与了。
他只能把一些易拉扯到的部位缝好，剩下的就全靠“订书机”，也就是医用皮肤缝合器。
手术室里一时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进行自己的操作。
终于把姚峰处理完了。
姚峰大松一口气，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看着贯穿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这条缝合线，惊叹道：“真的一点都不痛，也太神奇了，要是现实中也这么方便就好了……”
木晨曦对此不做评价，他脱了手套，看向另外两床。
郁宁的身体还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毕竟他身上的操作还没彻底完成。
兰璐好像也自己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抱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木晨曦：“兰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兰璐揉揉额头：“还好，就是头有点晕……”
“你把衣服穿一下，孙崖，把衣服给她。”
“哦哦，好……”孙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递过去，脸有点红。
兰璐也有些尴尬。
在孙崖背过身去，木晨曦也垂下眼开始收拾东西之后，她开始飞快地穿衣服。
孙崖的心情很微妙。
最开始他很接受不了一个活人竟然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皮囊，后来亲眼看着兰璐像被打了气的气球一样鼓起来也令他感到非常不适。
可此刻兰璐恢复了正常的身体状态，又实在很漂亮。
他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听到兰璐下床的声音，轻咳一声，想开个玩笑，拉近一点距离：“话说，一下子轻了整整4.9公斤的感觉怎么样——”
他笑着回过身，瞬间，一抹黑影朝他扑过来！
哐的一声响，他和一张手术托架被一起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木晨曦倏地抬起头，姚峰被吓得从床上跳下来，高瞻远则绷紧了身体。
他们齐齐看过去。
兰璐正赤着脚，冷冷踩在孙崖的胸膛上，一张精致的面孔毫无表情。
她抬起头，直勾勾盯向隔壁床的郁宁，用力一跃，朝他飞了过去！
郁宁愕然撑起身体，闫少闻把他按了回去：“躺下，没你的事。”
语罢，他伸出手，直接卡住了飞过来的兰璐的喉咙，手势一转，就将人掼倒在地！
力量相差悬殊，兰璐被他压制在手下，疯狂挣扎！
她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声，眼珠子里充入血丝，面孔狰狞如野兽，一双拼命伸向闫少闻的手也如同兽爪一般，骨节突出！
曲歌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手术室，震惊地定在了原地：“发生了什么事？！”
木晨曦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女孩。
兰璐明显失去理智了。
他脚步一转，走到一旁，打开被放置在角落里的《因片学》，飞速翻页。
很快，他停在了某一页上。
举起手机，看时间。
2：50，兰璐发生因爆是在副本开始的那一瞬间，从那时候到现在刚好过去20分钟。
他转过身来，冷声道：“人体在和因片人生混合物分开超出二十分钟后会出现渴求反应，想要吞食所有肉眼可见的因片和人生，她的目标是郁宁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高瞻远吃惊道：“可我们不是把她的东西全部注射回去了？！”
——怎么还会出现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应？！
曲歌微一思索，明白了个中关节，神情严肃起来。
“她失去的部分应该超过了10%，要么是她记错了她的原体重，要么是她还有部分混合物遗落在了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大门被撞开。
赵晓光穿着一身防护服闯进来，结巴地喊：“——快、快穿上防护服，王可音可能要因爆了！”
*
两分钟前。
王可音倒在地上尖叫抽搐。
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脖子、脸部皮肤底下，出现了一粒粒的凸起！
这些凸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皮肤，想要挣脱出来。
再仔细看，这些凸起竟还有着规律的形状，有的是月牙形，有的是五角星……
赵晓光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这什么啊？！”
“因片，很可能是兰璐的因片，”木雨咬了咬牙，走过去想把王可音扶起来，“我就说那些黑色因片好像少了一部分……”
木晨星飞快掀了掀王可音的两个裤腿——在这个副本里，人体皮肤被割开几乎不会产生任何痛觉，如果伤口不是出现在肉眼可见的部位，那玩家很可能根本发觉不了自己受伤了。
果然，王可音的右小腿接近脚踝的部位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兰璐的坏因就是从这个部位悄无声息侵入了王可音的身体！
木晨星沉声道：“我们要把她带去因爆室，现在给她动手术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赵晓光立刻开始给自己穿防护服。
王可音又凄厉地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
她的身体开始肿胀，皮肤变成了紫红色。
木雨把自己头部的防护罩拉上，把王可音的手臂架起来。
“带去因爆室可能也来不及了，她说不定在中途就会爆炸，赵晓光，你去楼上让手术里的那几个人全部把防护服穿上！”
“啊？哦！”
木雨的手臂被挪开，回头一看，陆重年代替他背起了王可音。
“我来，你和你姐离得远一点。”
“什么？！我才不要……”
“听话，”陆重年回头看他，语气非常强硬，“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我力气比你大。”
木雨被哽住了。
木晨星试图给王可音套上防护服，如果能把这套衣服给她穿上，或许她的因爆还不会造成太大面积的影响，然而王可音现在根本不可能配合她。
无法，木晨星只能紧皱着眉头说：“快上去吧，不要浪费时间！”
陆重年背起王可音就跑出了门。
木雨抿了抿唇，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和他们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的心紧绷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个人影。
陆重年快步跑上楼梯。
王可音趴在他的背上，不断呻吟：“好痛……到底怎么回事……”
“浑身都好痛……”
“救命，救救我……妈妈……”
“爸爸……妈妈……”
她哭泣着，微微颤抖。
陆重年低声对她说了句：“很快就到了。”
“我们在医院吗……这里好像不是医院……到底在哪里……”
“我……”王可音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几乎快要发不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
陆重年还未说话，忽然之间，王可音用力推了他一把，从他的背上掉了下去！
陆重年猛地回过身，王可音往下爬了两层阶梯，抬起头看他。
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好像恢复了清明。
她跪在楼梯中间，浑身紫红肿胀，眼眶湿润，动了动唇。
【离我远一点。】
巨响声原地爆起——
女生的皮肉被猛然撕裂，黑色、金色、五彩的混合物从中喷涌而出，炸开了绚丽的光，向四处飞溅，击穿了一面面墙壁！
瞬间，整栋建筑物内亮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
还在楼梯底下的木雨和木晨星没站稳，齐齐摔倒在地上！
手术室里的众人在巨响声传来的瞬间就纷纷趴到地上，孙崖、赵晓光和姚峰发出惊恐的喊叫。
兰璐还在疯狂嘶吼挣扎，木晨曦和闫少闻合力按住她，不让她乱跑。
他们亲眼看到手术室的墙壁被击穿一个洞，一坨粘稠的混合物砸在了地板中央，紧接着一束强光射了进来。
天摇地晃，仿若末日。
……
等到建筑物停止摇摆，嗡嗡嗡的耳鸣声逐渐褪去，已经是大概半分钟后的事。
“……好像炸在外面了，他们没有进因爆室。”曲歌直起身，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蹙眉说。
木晨曦沉下脸道：“你们过来帮忙按一下，我出去看下情况。”
外面。
木雨和木晨星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
木雨甩了甩脑袋，耳鸣声还没有彻底消失，他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他心底发寒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从王可音身体里射出来的混合物几乎溅得到处都是，四周的墙壁上全都是被击中的凹坑，有些地方直接被击穿，洞的另一头就是室外的黑暗。
……没有看到混合物粘附在外面的透明玻璃罩上，木雨非常怀疑，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就连那层玻璃罩也被击穿了……
他抬起头，跑上楼梯。
跑到中间，他脚步滞住。
楼梯被炸断了。
王可音的衣服被撕裂，皮囊则是被撕碎成三份。
一份软趴趴地贴在台阶上，一份挂在了断裂处的边缘，还有一份掉在了楼梯中间断裂下去的一堆碎石上。
陆重年则倒在上半部分楼梯上。
他低着头，正缓缓从地上撑起。
木晨星赶过来，和木雨一起把王可音的三片皮囊捡了起来。
……这些皮囊还有体温，还在微微起伏，王可音还没死。
然而木雨看着这一切，呼吸都快有些不畅了。
他咳嗽两声，喘了口气，来到楼梯断裂处的边缘。
用力一跃，跳了过去。
他来到陆重年身边，蹲下身，将他扶起，哑声道：“陆重年，你怎么样了？”
陆重年抬起头。
木雨一僵。
……陆重年身上的防护服被割裂出好几道口子，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的锁骨部位。
那儿的防护布料被刺破，锁骨被垂直斩断，伤口足足有十厘米长，陆重年身体里的混合物正从这道伤口中拼命翻涌出来。
陆重年按住他的手，平复了下呼吸，嗓音低哑地安抚：“我没事，别担心。”
木晨曦就是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他脚步一顿，立即过来帮木雨把陆重年扶起。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他们将王可音的皮囊碎片迅速转移到手术室。
姚峰的那床手术台空出来了，刚好可以给她用。
除了曲歌、闫少闻、木晨曦和受伤的陆重年，其余所有人都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收集王可音溅射到四处的混合物。
集合到手术室里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
这十分钟里，手术室也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郁宁。
他的情况属于没必要再等了，曲歌给他注射了一支因片追踪器溶液，然后就和闫少闻一起帮他缝合起来。
木晨曦给陆重年也注射了一支因片追踪器。
尽管陆重年说王可音的因片应该只是划过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停留在他体内，但以防万一，木晨曦还是打算让因片追踪器检查一下。
然后木晨曦转身就去缝合王可音。
等混合物收集过来了，至少也要她的身体能兜住这些混合物，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兰璐被五花大绑绑在了病床上，挣扎了这么久，她也终于累了，停歇了下来，但偶尔还是会不安分地挣动两下。
……
收集起来的混合物，加上木晨星先前从王可音身体里抽取出来的那一部分，他们统统将其放回到了王可音的身体里。
木晨曦做主导，给她打入一支冷静因片，很快，她身体里的三部分内容物就开始分离。
木晨曦将黑色因片取出，放进分离机分离。
等分离机吐出一支支分门别类好的玻璃管，他唤醒恢复了意识和记忆的王可音，开始了认领步骤。
所有人都围聚在那里。
木雨站在外围看了会儿，转身走向手术室的大门。
陆重年坐在角落里，曲歌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他抬起眼，看到的是木雨离开手术室的背影。
……
木雨离开手术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器材室旁边的窗户。
整个二楼外厅只有他一个人，他停在那里，扶住墙壁，低头就吐了起来。
胃里面翻江倒海。
他连着呕了好几下，却只吐出酸水。
木雨喘息着。
他摘下眼镜，擦拭掉生理性溢出来的泪水，平复了下呼吸，才重新戴上。
闷头走回手术室。
陆重年身上的伤口终于被处理完毕，他穿好上衣，见木雨回来了，便走过去低头打量他：“你的脸色不太好。”
“有点闷，所以出去透了口气，”木雨低着头说，“陆重年，她怎么会从你背上掉下来？”
陆重年沉默片刻，说“……她推开了我。”
木雨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女孩：“……她在爆炸前的一瞬间恢复了记忆吗？”
陆重年和他一起看了过去，又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在爆炸发生的时候，王可音依旧处于被抽取了一个月人生的状态。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也很害怕，不想被一个人丢下。
然而那一瞬间，她推开他的动作，对他说的那句话，分明是知道她再留在他的背上，会伤害到他。
“……像是她的本能。”
那个女孩，在那一刻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人，保护他们。
木雨的喉咙更干涩了。
他的胃很难受，整个人都很难受。
他忍着这股难受，说：“陆重年，你意识到了吗？”
“这个副本里，唯一的可移动光源，是玩家爆炸时发出的强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