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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破绽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4314字 2026-11-18 08:14:45

“这种缜密的思维方式,和对别人逻辑能力的质疑,看来是你在拍摄《盲音》期间经过训练得到的。”程灼继续道。

面前,祁亦尧神色悠闲自信,程灼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审讯室里突然发病发狂发疯的嫌疑人多的是,只是祁亦尧这个程度,他还不觉得需要中断。

祁亦尧冷静地说:“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觉得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

“这是在梳理你的动机和嫌疑,”程灼回答,“怎么没关系呢?”

说完,他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同样是颁奖礼的那天,但并不是官方图,而是祁亦尧粉丝拍摄的,在余青被宣布得奖的一瞬间的抓拍。那时候祁亦尧脸上有一种欣慰又怀念的表情,笑中带泪,好像他的搭档此刻正要上去领奖。大屏幕上余青笑靥如花,映在他的瞳孔中。

“你说余青的获奖是所谓的‘独立变量’,那语气好像你对她只是前同事的公事公办,那么这张照片,你要怎么用逻辑学解释?”

这张照片传播度并不高,因为那一天祁亦尧错失影帝,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聊他状态不佳的八卦,根本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更是忽略了他在余青得奖那一刻时感受到的,自己得奖更甚地激动与喜悦。

祁亦尧看着这张照片,坚冰一样冷硬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什么意思?”

“我相信,能用这种眼神看待搭档拿到影后的人,此刻情绪的优先级一定是最高的,远超过自己没拿到影帝的那点遗憾,”程灼说,“一个在自己落选的瞬间,还能用这种含泪的眼神为搭档祝福的人,在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装得下嫉妒这两个字。”

祁亦尧沉默片刻,毫无笑意地扬起嘴角:“所以程警官的意思是,你信任我?”

“倒不如说是纠正你,”程灼用和对方类似的冷静语气说,“你所谓的没有因果关系的独立变量,并不是真正独立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分清情绪与事实,也就是说哪怕清楚余青的去世不可逆转,也一定有可能因为她的死而迁怒于沉浸在获奖喜悦中的许沛宁。”

祁亦尧皱起眉:“所以你还是怀疑我?”

“这是梳理逻辑的排除法,每一种可能都要想到,”程灼看着他,目光如炬,“但我的意思是,我更相信你并不在乎那个奖杯,所以不会为了奖杯杀人。对于许沛宁的死,你没有主观恶意,这一点我很清楚。”

祁亦尧有些错愕地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谢谢你。”

“免了,”程灼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在许沛宁这件事上,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但另一件事上,我同样找到了证据,证明你有问题。”

说着,档案袋里最后一样纸制品被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下一个问题,我想宋郁侦探应该无法回答,因为这是问祁亦尧的问题。”

程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扶着桌子,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紧了祁亦尧布满血丝的眼睛:“所以能不能让大明星来回答我,这两笔共计一百万的转款究竟是为什么发生?而这个接受转款、名叫李晓的人,本应该是出现在片场,在许沛宁死后接受警方的问话和调查的,又为什么,凭空消失了呢?”

祁亦尧紧紧靠着椅背,脸上那种泰然自若的冷静消失了,宋郁像是碎裂地面具一样被剥离碎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失意大明星的灰败和颓丧,自下而上,慢慢地爬满了他整个人。

“……你怎么会知道?”祁亦尧问。

“你把警察当傻子?”程灼很是惊奇地反问,“且不说有监控录像显示她当天在,剧组难道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稍微一问就知道了,李晓,女,29岁,传媒大学毕业,工作七年了,一直都在娱乐圈,三年前跳槽到你的经纪公司,是不是?”

祁亦尧颓唐地低声说:“你们都查到了,为什么还问我?”

“我们可以查到你们二人之间的大额转账,如果愿意花费一点时间,我们也可以查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祁亦尧,”程灼摇了摇头,“比起自己查,我更愿意听你坦诚地谈谈这件事。”

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宋郁的喋喋不休的声音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祁亦尧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这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在他还红极一时的时候,连手指都有人专门来做维护和美体。

但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扣下扳机,杀了人。

……我还会失去什么呢?祁亦尧想,到现在,他好像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他不说话,程灼也并不着急,坐在对面耐心地等着。反而是审讯室外的同事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室内发生地一切,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刺激到祁亦尧。

虽然经过已有证据,可以判断祁亦尧并不是个危险的人,可他的精神状态又让所有人替程灼捏了把汗,紧张程度不亚于傅廷霄赤手空拳上大巴车找邹诚信谈判。

大约过了十分钟,祁亦尧才慢慢地抬起头,叹息一声:“那的确是我的助理,李晓。”

随后,在他的讲述中,其他人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全貌。李晓在上一家公司过得并不是太好,艺人不好相处,领导让她过量加班,背着KPI没睡过一天踏实觉。助理、商务经纪、执行经纪的活儿她一个人都扛下来了,年底体检的时候长了好几个结节,其中一个显示还不太好。

祁亦尧在剧组遇到李晓的时候,正赶上自己丑闻缠身、没有戏约,也不被公司重视,身边基本上没有助理,而李晓也正好深陷上一个公司的财政纠纷和无止境的吸血黑洞。也就是那时候,祁亦尧向李晓伸出了援手,问她要不要来自己公司试试。落魄得交不起房租的底层跑腿人士,遇上恰好在人生低谷的男演员,谁能说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之后一切都挺顺利,她也租得起自己的房子了,状态好了很多。可大概一年多以后,我发现李晓有些问题,”祁亦尧说,“她欠了很多钱。”

程灼皱了皱眉头:“因为什么?”他也见过不少欠债的,基本都是超前消费、赌博或者是吸毒,导致债务越来越多,开始以贷养贷,滚雪球一样,最终被压垮。

“她没说因为什么,但李晓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平价的牌子,也不喜欢买奢侈品,可能是年轻的时候犯过什么错或者是……别的什么吧。”

程灼抓住了这一点关系间的裂痕,追问道:“你发现她的债务之后呢?你就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是之前网上狗仔拍的那段视频的截图,祁亦尧和李晓一前一后,正在街边吵架,随后一起离开了身后的老旧楼房。

“对,就是这天。我之前借过她一点钱救急,但她状态还是不对,我就多留意了一下,收工以后我当时在附近办事,看到她在里面……”

“这是什么地方?”程灼问道。

“常在云枫山拍戏的都知道,这个茶庄也是棋牌室,是个半地下,这里有整个云枫山——或者整个西仲区赌注最高的牌局,很多导演明星都在那里赌牌。”

“她欠了赌债?你跟她大吵一架,然后呢?”程灼有些惊讶。这和李晓看起来年轻且涉世未深的外表很不符合,可如果她背后有这样深的经济压力,压力会导致纠纷,那么卷入又一场涉及枪支的阴谋,倒也不足稀奇。

祁亦尧苦笑了一声,“我……就又帮她还了钱,一共两次,加在一起得有100万吧,她起初不让,但这钱我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后来她拗不过,给我打了欠条,说是会一直打工,到还清为止。”

“他说的是真的,李晓有财务上的问题,”审讯室外,傅廷霄低头看着刚查出来的资产清单,透过耳麦对程灼说,“李晓存不下什么钱,按说祁亦尧不会亏待她,但是一旦有了工资,她就是一万两万地往外转,所以工作三年了,只有两万多的存款。不过祁亦尧有一件事不知道,那就是100万对于李晓的债务来说,可能依然不够,不然她没必要省吃俭用,继续还钱。”

程灼听后敲了一下耳机表示“知道”,随后又问祁亦尧:“那她的家人呢?”

“很早就不联络了,”祁亦尧说,“刚开始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向家里求助,但是看到她的欠款之后……程警官,你应该也能明白吧?她家不只她一个孩子,这个情况,肯定是和她越保持距离越安全。”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她,而不是开除她?”程灼问。

“李晓是个很勤奋的人,”祁亦尧叹了口气,“做助理很苦,虽然很多人以为靠近艺人可以拿到高薪,但助理几乎是跟着艺人跑相同的通告,但最后只能领到很少的薪水。李晓态度一直特别好,生活上、工作上也给我安排得很周到,在剧组人缘也不错,三年下来我们几乎已经是家人一样的关系,我怎么可能……不帮她,而是开除她?”

程灼点了点头:“你知道李晓究竟欠了多少钱吗?”

祁亦尧露出意外的表情:“我不知道,但……100万总是有的。”

程灼并没说话。

祁亦尧惊讶道:“难道100万还不够?”

“她和你说够了?”程灼问,“没具体透露?”

祁亦尧摇头:“没有,究竟欠了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只是我问她够不够,她哭着说够了……只是还剩一些零碎的,她自己可以还清,而且并不着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事发时李晓的惊慌,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那天我看她实在是太害怕了,猜她应该是因为欠钱的事不想直接面对警察,尤其是娱乐圈经纪纠纷多,我也见惯了资金链断裂,背着几个亿债的制片人,看见公检法就心虚,和她反应挺像的。所以我就……让她先开着我停在片场的车先回去。”

因为欠钱所以心虚,不想面对警察?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程灼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程灼问,“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向她当面确认。”

祁亦尧也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决定的不妥当之处,犹豫了几秒,下定决心问:“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现在可以配合了?”程灼调侃了一句,“我以为你要抵抗到最后一分钟呢。”

“李晓债务上的问题,对案子的结果构不成影响,而且和你们说了,对她来说也许也是好事,毕竟有些困难,还是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解决,一直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祁亦尧叹了口气,“只希望她不要怪我。”

程灼在心里也舒了一口气:“把她的住址告诉我们。”程灼已经事先从系统内部查过了,但李晓应该是图便宜直接找的二房东租房,根本没办法锁定位置。

从审讯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早就过了下班的点,程灼微微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后背,让张浩然去安排祁亦尧的手续。目前调查的重点转移到了有财务问题、且从片场莫名消失的李晓,祁亦尧被安排在家中监视拘留,并且指定心理医生给予疏导。

“辛苦了师父!”张浩然跳起来去完成任务。

随后就是一片“程队辛苦了”的问候,也就是程灼这种老手,不然面对祁亦尧中间鬼上身似的表现,还真不一定能当下想出办法来应对。

程灼摆摆手,嗓子冒烟了说不出话,走到楼道里,傅廷霄正在外面摘耳麦,看到程灼走过来,他把摘了一半的耳机线挂在手臂上,先拧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喝水。”

程灼接过来,大口大口灌了半瓶下去,然后才觉得精气神恢复了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市局六楼的窗口,市局前是一片人行道,天气暖了,现在又是晚饭后的时间,很多人在这片空地上遛狗散步,云枫山的枪击案已经有不少的报道了,但对于这些普通地生活着的人来说,这个事故太偶发又太遥远,激烈的枪声也无法传达到这里,他们不会过多讨论,仍然安稳地度过着自己平凡的每一天。

每次程灼路过这个窗口都会想到,这才是他们工作的意义——不让枪声传来。

“你怎么看?”他问,“祁亦尧的表现。”

傅廷霄正看着程灼,听到他问,简短思考了片刻,说:“演戏的时候过于投入,或者是有什么深刻的记忆,导致拍摄结束后也没能出戏,再加上喜欢的人去世带来的PTSD,最终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

程灼看他一眼,忽然说:“我发现宋郁那个状态和你很像。”

话题忽然拐到自己身上,傅廷霄有些茫然。。

“就是那种说话只讲究逻辑,不近人情,像个机器一样冷冷发言的感觉,”程灼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应该让你去审。”

“那他应该不会说实话了。”傅廷霄看着他,也忍不住露出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沉默下来,傅廷霄过了片刻说:“我没看出他对余青有特殊的感情,直到你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所以他最近两年被拍到状态下滑也都有了解释。”

“我也没看出来电影里的宋郁喜欢林宛音呢,还是受你的启发,”程灼说着,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提,总觉得不尊重过世的人,情急之下没有办法。”

傅廷霄却说:“余青也一定希望祁亦尧能走出来。”

这话叫程灼很惊讶地看向他:“你现在越来越有人味儿了,还是副队吗?不会被人偷偷掉包了吧?”他伸手在对方的手臂上捏了捏,肌肉结实,触感让程灼忍不住在心里跟自己比较了一番,然后又很自然地捏了捏对方的手掌,温热,修长,是一只很有力的手。

三月了,暖气还没停,傅廷霄觉得市局内的温度已经把自己烘烤得有些难受了,他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手收回来,很努力地转移话题,问:“他说……李晓现在住在哪里?”

“惠安,”程灼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很自然地提议,“明天我们一早就去,正好离你家不算太远,今天还是回你家那边吧。”

傅廷霄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拒绝的,事实上也根本不想、不可能拒绝,在“惠安”那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傅廷霄甚至正在期待对方说这句话。他为自己妥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然毫无波澜地点点头,伸手接过了对方的包,两人向着停车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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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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