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灼用了不到一小时就从看守所出来了。他上车的时候,看傅廷霄拿着那个他十分熟悉的记事本写写划划。
程灼低头,敲了敲车窗,打断了傅廷霄连贯的笔触。
“写什么呢?”
“案件要点。”傅廷霄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兜里。
没有卷宗、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任务,有什么要点可记的?程灼挺好奇,可他急着上车赶路,先坐上车,随后解释道:“刚刚我管他们要了钱启庸转押当天在看守所的通话记录,确实是有发现。”
“嗯?”
“我们不是发现他和一个尾号0519的手机号码长时间通过话吗?是这个电话打给他的。而且,我询问了那天的值班干警,他的说法是,钱启庸大概在早晨九点半主动提出要打个电话,因为当时还不到当日规定的通话时间,他还以自己的职位威胁了新来的干警。”
傅廷霄立刻抓住了重点:“他们说的是钱启庸主动提出要打电话,但通话记录却显示的是他接了这个0519号码的来电?”
程灼点了点头:“对,看守所有自己的内部电话和固定通话间,我想对面的人一定猜不到钱启庸什么时候会走到这里,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钱启庸其实也是先拨出了一个号码,而对方不想用那个号码接听,而是用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手机进行回拨。”
傅廷霄踩了脚油门,帕杰罗在高速上瞬间提起速度。
程灼继续道:“我就管看守所要了当天从早到晚所有电话的通话记录,花了一些时间导出和打印,但是我找到了那个拨出的号码——和傅良平临死前接的电话一模一样。”
“也是一个来自省厅的总机号?”
“没错。”
傅廷霄说:“那么这两个案子,应该是同一个人发出的指令。”
那天其实看守所不止往省厅打了一个电话,本来看守所与省厅之间的业务往来就很多,比如转押手续、提审协调等等工作都需要沟通,内部电话号码也都长得差不多,第一次调查时,自然没有引起注意。
傅廷霄听过以后,冷静地推测道:“有没有可能他听说了自己要被转运,而想要安排一些事情?”
程灼想了想,又摇摇头:“我觉得恰恰相反。是他先打了这通电话,也就是省厅这个号码,0519的主人才下令的转运,因为——”
程灼抽出公文包里的材料,拿出看守所备份的转押手续和材料的复印件——当天早上他亲自过来走的手续,这份材料有着明确的时间戳。
“——转押的指令是早上9点45分下达。”
“那钱启庸接到的0519打来的电话?”
“早上9点27分结束。”
程灼又翻了自己的通话记录,锁定了转押那一天,道:“冯支队也是10点通知的我们,从转押命令下达,文件签字备份并传真发送到看守所,省厅秘书处通知到冯支那里,差不多正好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0519很可能直接导致了钱启庸被转押,并且很可能是直接下令杀死他的人。”
这个尾号0519如幽灵般存在,每次电话响起,便是死神降临。
而他们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个电话的主人就在省厅工作,熟知转运路线和动态,甚至能……程灼看了看傅廷霄平静的侧脸。这个人是否知道他俩现在在哪里?在查什么?程灼想了想那样的场景,不由得脊背发凉。
程灼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熟练地输入这一串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嘀嘀嘀——”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程灼叹口气,说道:“果然,打不通。”
和他推测的也差不多,这部用于联络如此重要事项的手机,为了防止干扰或者被定位,平常自然是关机状态。
“省厅的名册你还有吗?”傅廷霄立刻问道。
“你怎么——”程灼开口,换得对方一个关切的眼神。
“怎么了?”傅廷霄问。他又侧头看了看,程灼只穿着一件短袖,便顺手把后座的一件衣服递了过去。
傅廷霄似乎丝毫不会去想这些,就像对待平常案子一样,梳理线索、继续跟进,一切仿佛都像是一种本能。
“没事,”程灼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傅廷霄握着档把的右手。那一瞬间,程灼脑中闪过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只得微微闭了闭眼睛,梳理了下思绪,才开口道:“我有,不过应该不用,我都认识。”
傅廷霄侧头看了看他,回握住了他的手:“0519的主人一定是有权限下令转运或者左右这件事进程的人,所以,处级及以下的可以先排除了。”
“也就是说,杜浩队长肯定不算。”
傅廷霄想到了什么,问道:“有周志业和邱琳?”
程灼点点头,没想到兜了一整个圈子又回到了这两个人身上,“看来,是时候再问问他们了。”
傅廷霄则是想到了更加直接的方法:“你手上的转运押送单子上面,是谁签的字?”
程灼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转押手续复印件——当天早上他亲自过来走的手续,他之前只是注意了右上角的时间戳,现在视线下移,看着表格右下角的签字处,只看到一个秀丽规整的名字。
程灼叹了口气,把文件在傅廷霄眼前晃了晃。后者抓住了他的手腕,仔细看清名字之后,问道:“你要打电话问问?”
程灼摇了摇头:“恐怕要先找杜队。”
傅廷霄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把刚刚手中的笔记本塞到了程灼的手里。
“怎么了?”程灼问。
“哦,刚刚你说要看来着。”
程灼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纸上只记了个日期和地点,底下没有什么案件重点,黑色签字笔线条纷飞,是个背影的模样,单手夹着文件袋,风吹起了他半边夹克。傅廷霄笔下分明画的是自己。
等回家以后,程灼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拨通了杜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杜浩有些惊讶,没等他寒暄,程灼单刀直入,说道:“是这样的,最近我在梳理过去卷宗的过程中,补充录入了一些材料,发现我们的两个重案之间有一个重要的联系。
程灼把傅良平最后的那通删掉的手机通话和钱启庸在看守所的那通电话说了一遍,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又把转押手续拍照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晌,杜浩才开口:“好,我顺一遍。在3月18日这一天,钱启庸被关在看守所,他率先违规申请通话,联系的人是省厅内部。”
程灼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在此之前,他预审的时候就已经试图透露自己有某种筹码可以做交易换取良好表现减刑,预审科当天值班的警察有记录这件事,但是入档的笔录里面,这一段已经被删去了。”
杜浩记了两笔,又说:“嗯,钱启庸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但等不到任何动静,所以才在看守所主动打了这个电话,第二次试图联系他认识的这个人。电话是打给的省厅内部,在通话结束十八分钟后,转押命令下达。两个小时后,他在押送途中遇袭。”
“没错。”
“所以,他想联系的这个人在听完钱启庸所说的内容以后,没有选择保他,而是选择让他闭嘴。”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杜浩的语气也变得很沉重:“这个来自于我们省厅内部的人听完电话,在十八分钟内决定转押,后面又有人提前知道押送路线、时间和车辆信息。有人动用了自己的职务权限。”
程灼低头看了一眼转押手续,说:“嗯,签字人是……邱副队长。”
“我看见了。”杜浩说道。
程灼挂掉电话之后,就陷入胶着的等待,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八点就到了市局,帮吴瀛催了点材料,之后就在办公室坐等杜浩的电话。
结果他没等到杜浩电话,反而等到了杜浩本人。
杜浩的脸色有些疲惫,像是昨天忙了一整天,通宵没睡,眼睛底下有两个大大的眼袋。
“怎么样?”程灼赶忙让他进门。
杜浩四下环望,把门牢牢在身后锁上,才低声说:“邱副队承认了,转押单子上面的字是她签的。”
“哦?”程灼心下一惊,他倒是没想到邱琳会这么直接坦荡地承认。市局人多,调查进行到这个时候也敌我难辨,程灼思考再三,还是让杜浩先起身,拉着他去了市局外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餐厅。
等两个人都落座,随便点了几个菜,程灼这才说:“嗯,杜队你说。”
杜浩继续道:“邱副队说她对转押这件事有深刻的印象,一个是因为后来发生的意外,还有就是因为当天早上,他们其实在开会的时候讨论了这件事。首先,省厅领导一般是9点15开例会,当时她正好参会,9点20到9点27分有不在场证明。当时,全体领导也都在开周例会,会议是周志业周主任主持的。”
程灼皱起眉头,难道说,省厅的所有领导也都有不在场证明,而这条线索又要断在这里?
可杜浩继续道:“但是,九点半左右,她说是……谭厅长进来听了一下汇报,马上要散会之前,他提了一句,海关关长因为涉嫌故意杀害外籍女性被关押在看守所,这个事情对舆论很不好,建议我们省厅接管这件事。当时邱副队长立刻领会了领导意思,散会以后,就去安排了转押的全套流程。”
程灼说道:“那就正好是9点45,邱琳出具了转押文件,并在上面签字。”
杜浩点头:“嗯,是来得及的。”
文件本身只是一个模版,她签字后立刻扫描、传真发送给看守所,这一系列动作,不过花费十分钟左右,是完全有可能完成的。
“这一切……有证据吗?”程灼语气则十分谨慎。他知道,杜浩也是背地里做出了判断,才会背上独自查清真相的责任,单独来市局找自己面谈此事。此刻他也理解了杜浩的脸色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之差,估计他昨天晚上也没睡安稳。
杜浩仿佛早有准备,说道:“嗯,邱副队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主动提供了当天的会议记录,没有记录到谭厅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但是有会议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并且,我问了当天主持会议的周主任,还有当时在的政委,他们都印证了邱副队的说法。”
程灼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相接,彼此都读出千钧之重。服务生要上来倒水,被程灼摆手示意暂时不用,他看着杜浩的眼睛,说:“看来,谭厅要作为我们重点调查的对象。”程灼看着杜浩,“杜队,也就是说,我们得查你的领导了。”他顿了顿,又问:“你敢不敢?”
杜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拇指沿着杯沿摸了摸。过了很久,他才呼出一口气。“我警校的时候上铺有个兄弟,什么考核都比我好,文化课分比我高,身体素质也特别棒,甚至找对象和结婚也比别人早一步。两年前的‘海域肃黑’最后的抓捕行动里,牺牲过几个人,你还记得吗?”
程灼点点头,他大概也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
“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孩子刚出生九个月。如果谭厅有问题,那么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该重新被调查。我想知道,我有权利知道。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兄弟。”
程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开口说:“钱启庸被意外杀害这件事,显然不是谭瑞康本人做的,他肯定也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傅良平这个案子离我们很近,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杜浩攥紧手中的文件,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们得找到撞死傅良平的那辆车。程灼,这个案子我们不仅要查,还要查到底。”
“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