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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林城(下)

低温灼伤 塞纳左岸 4941字 2026-11-18 08:14:45

“我当年就是负责他那间的狱警,”方警官说,“那件事……你师父没和你说过?”

“岳征鸿自杀的事?”程灼问。

方警官很快地点了下头。

程灼回道:“从没说过。”

“也是,也不是什么好事,”方警官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不说也正常。”

岳征鸿这个名字这几天在程灼脑子里转了几百圈,来之前程灼还在想,林城认识的人不多,唯一还算能说上话的就是自己师父的这位老同学,或许他能带来什么新的线索。但程灼并没有想到,这位方警官竟然就是当年负责岳征鸿的教官。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一切都冥冥之中注定了。

过了片刻,程灼又问:“岳征鸿为什么自杀?报纸上写的原因是真的吗?他竟然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变成阶下囚,所以就选择在出狱之前自杀吗?”

正巧到了午饭的时间,方警官正想回答,一看手表,问道:“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程灼点了点头:“好。您带路。”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方警官快步走在前面,程灼为拎着沉重公文包的凌宸留住门,听见后者说了一句:“程队——”

程灼顿了片刻,等凌宸跟上步伐,他停住脚步,似乎是明知故问:“你着急回去吗?和王辉腾的案子不直接相关,凌检要是有工作要处理,也可以在楼下等我。”

凌宸皱起眉头,直到前面的方警官也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他才呼出一口气,做了决定:“没事,今天不忙。”

于是三个人走到林城办公区的二楼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方警官说林城监狱虽然位置偏远,但员工餐还是不错的,于是拿着饭卡去买主食和胡辣汤,让他们先等等。

程灼心头的疑惑暂时没解开,有些坐立难安地焦灼,他开口问凌宸:“你知道岳征鸿案吗?”

“知道,”凌宸回道,“之前作为专案,甚至上过法学讲义。”

程灼咀嚼着这个名字,沉吟不语。

凌宸垂着眼睛,这才开口问:“程灼,你为什么对他好奇?”

程灼刚想说不是自己好奇,而是和傅廷霄相关,但又觉得这是别人家的私事,他不好多说,于是敷衍道:“前几天在市局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当年的报纸,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跟我师父还有关系。”

凌宸看他一眼,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

这时候方警官回来了,盘子上放着四个菜,旁边还有个年轻狱警帮他端主食,看起来伙食确实不错。

“来,边吃边说,市局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少?”

程灼点头:“最近在查杨修齐呢。”

“听说了,这案子牵扯可大,你们好好干,这都是功绩,”方警官感慨一番,随后话题又回到当年,“你师父那次来监狱,应该就是87年或者88年的事,那时候岳征鸿刚被判刑不久,他作为第一个到现场的刑警,又作为侦办人,过来看过岳征鸿一次。”

“我师父过来做什么?”程灼问。

方警官点点头:“第一是为了一些信息核对,第二是探监。”

探监这个词让程灼有些在意:“警察探监?岳征鸿的家人不来吗?”

“从没来过,”方警官说,“他算是我见过境况最凄凉的企业家了。”

程灼继续问:“那他家里人呢?我看报纸上也很少说。”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妻子那边……”方警官语气一顿,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因为他妻子也过世了,甚至是因为他才过世的,所以岳征鸿和他妻子娘家那边的关系并不好,有关他的事情,他妻子的家人一概不想管,当时市局也因为这件事很头疼。”

程灼点点头,表示知道岳征鸿妻子家里的事情。这件事当初也是轰动一时,能对两个孩子下杀手,之后又上吊自杀,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存了这样强烈的死志,强烈到甚至会去剥夺自己孩子生存的权利。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吗?”程灼心中感慨,那么多的重刑犯,就算是再罪恶滔天,冬天的时候也会有家里人过来送点厚衣服,有些还会塞点钱。而岳征鸿却因为这个案子,无人探望,甚至是家破人亡……

傅廷霄呢?他幼年时被母亲险些杀死,父亲又在服刑,他寄人篱下到成年,与傅良平生活的这些年、被纠缠和勒索的这些年,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除了厉辛之外,就只有一个同事来看过,估计也是原来公司里的管理层,”方警官回忆着,“当时有个政策叫‘安置帮教’,主要针对的就是刑满释放人员的安置问题。岳征鸿同事来的那天,我没在执勤,所以不知道聊了什么,只知道时间很久,两个人好像都哭了,都很感慨吧。”

程灼眼睛一亮:“这个同事是做什么的?他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好像是个研究专员,后来也是做这方面的工作,姓……”方警官努力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说,“好像是傅,就是他给岳征鸿留了一些钱。”

这个姓氏让程灼心头重重一跳,姓傅?难道是傅良平?在之前的报道里,因为所有人都用了化名,所以除了岳征鸿之外,公司其他人并不好辨认。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傅良平是岳征鸿的同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收养了傅廷霄。或许是因为家人拒绝收养,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傅良平做出的这个选择,让他看起来怎么都是个热心、仗义的合伙人形象——如果程灼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傅廷霄的话。

想到这里,他心中另一个疑惑忽然一松:举报信。

或许最开始收养傅廷霄出于责任、道义等等,总之后来他们因为某些与金钱有关的原因关系出现转变,傅良平想要大笔的钱来挽救公司和生活,但傅廷霄拒绝被他一直勒索,所以养父子二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再然后……傅良平狗急跳墙,他是当年的关系人之一,清楚傅廷霄的情况,又了解他身份上的缺陷,所以选择写举报信到市局,以此威胁他!

程灼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传唤来!

“这个姓傅的走后,岳征鸿就自杀了?”程灼追问,“听您的形容,岳征鸿是对未来有期待的人,如果他一心求死,为什么会在马上刑满释放的时候?”

“我们猜测过很多原因,”说到这个,方警官长叹一声,“也许是因为妻子和孩子。”

程灼问:“他的孩子呢?也都过世了?”

“他有两个孩子,小女儿被妻子杀死了,大儿子据说是逃过一劫,”方警官回忆着,“然后据说是被妻子娘家的人接走,送到国外去了,几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自杀之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方警官沉思了片刻,随后困惑地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他自杀前的那个星期,写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出狱之后的计划,他还问过我们,滨江市有没有变化、港口怎么样了、化工厂拆了没有之类的。因为这些,我们也觉得他不会选择自杀,但……怎么说呢,早年其实我们对服刑人员的心理健康问题关注程度也不够,那个时候说不定岳征鸿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他问这些问题,也许其实是在求救,但大家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方警官脸上流露出悔恨:“如果当天我能再多陪他聊几句,说不定就……”

程灼却皱起眉头,因为他知道,一个在打听外界变化的人,多半是不会在出狱的临门一脚自杀的。通过过去的报道和傅廷霄收集到的剪报来看,岳征鸿并不是一个懦夫,相反,他一直在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进行弥补和悔过,甚至在狱中的那次减刑,还是因为他生前的公益项目获得巨大进展……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出狱之前选择自杀来逃避呢?

又聊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方警官收拾盘子的时候,起身拍了拍程灼的肩膀。

“看到你现在,我也放心了,你师父……他也会放心的。”

想到厉辛,程灼沉默几秒,点头道了谢。

饭后,三个人朝着外面走去,方警官忽然感慨道:“突然想起,我这边还留了一张岳征鸿的照片,前段时间才翻拍到手机里。”

说着他掏出手机,被翻拍过的照片也不是那么清晰,更何况还是被压在玻璃板下的。但上面的岳征鸿却依然可以辨别得出。

程灼和凌宸一同看过去,只见照片上那个人,和原本的岳征鸿不太一样。

报纸上的他是企业家,人到中年也有些发福,显得慈祥富态。然而服刑十二年之后,很显然人变得精瘦干练,整个人和之前的神采也不同,眉眼深刻,有着突出的眉骨和深邃的五官,看着十分有精气神,甚至是……有些英俊。

程灼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太像了,岳征鸿和……傅廷霄,或者说是,傅廷霄和岳征鸿,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如果是这张照片在外,程灼几乎可以一眼认出这就是傅廷霄的亲生父亲。只是岳征鸿入狱后没有照片流出,没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无声无息地服刑,像他那场让自己减刑的公益一样,校舍是他的慈善事业出资并严格按照抗震等级执行修建,所以在地震到来的时候,同样无声无息地保护了所有老师和学生。

再后来,岳征鸿的名字也无声无息地被抹去,消弭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只留下一些描述性的新闻。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到傅良平的时候,程灼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两个人是一对父子,傅良平国字脸,虽然长得也很周正,但和傅廷霄的英俊是天差地别的,只是那时候程灼并没对傅廷霄起疑,也就忽视了这一点。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始想象很多年前的岳征鸿:那时候的他应该还很年轻,敢闯敢干,也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风波,他也许抱过刚出生的傅廷霄,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有过平常的期待。他们原本也是完整的一家人,只是后来,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击穿了这一切。

程灼微微皱起眉头,他感觉到心在真实的疼痛,傅廷霄的矛盾、挣扎、痛苦和追逐像是凿开窗缝的冷风,最开始只是细细地无声地吹拂,但不知不觉,室内的程灼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冰冷。

那摞悉心留下的剪报,那个挂了很久的板子的痕迹,那些追逐了多年的线索。

——还有脖子上的伤疤。

那块狭长的、异样纹路的皮肤是怎么造成的?和当年的一切有关系吗?程灼注意到过,傅廷霄曾在见到李晓尸体时下意识抚摸那片伤疤,这块破损的皮肤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样是当年的伤痛吗?

太多的问题缠绕着,程灼咬着牙,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他想给傅廷霄打电话,想立刻和他说自己知道的这一切,想要拥抱他、想让他说出所有的事情、想安慰他、想保护他、想逼着他接纳自己,看着自己,坦白一切、想对他发火——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干涩异常,“谢谢您,方警官。”

与方警官告别后,程灼沉默地走向警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凌宸一直在旁边无声地观察着,就算在聊当年案子的时候,他也几乎没怎么开口发问过。虽然这案子不归他管,但他不该全无好奇心。

程灼看向他,对方也恰好看过来,注意到他的视线,凌宸问:“你想到了什么?”

程灼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凌检有话要说?”

凌宸盯着程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中竟然有几分无奈和自嘲:“程队,我劝你一句话:如果你还想和傅廷霄继续下去,就不要继续探究他的过往,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这句话让程灼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指什么,继续下去?继续什么?

“你想说什么?”程灼问。

“傅廷霄没和你说过我们的事情吗?”凌宸有些意外,“我是他的前任。”

程灼稍感意外。早在市局见面的那一次,他就知道两个人应该是旧识,甚至可能交情匪浅,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并不能评判,看着像是有些矛盾,最起码是傅廷霄那边觉得有矛盾。他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傅廷霄上次在日月湾游船案坚持不结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原因和凌宸结下梁子,但始终没有朝着过去恋人这个角度去思考。

但现在经凌宸这样一说,很多事情就有了解释,比如他们见面的那次,为什么凌宸一定要单独在办公室里谈话,为什么傅廷霄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奇怪……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串珠子一样,在程灼脑子里串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因为是前任。

而且,前任……这么说傅廷霄他喜欢的是男人没错,并且曾经和一个男人拥有过一段持续性的关系。程灼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半晌,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凌宸看着他,又是笑了一声:“程队很意外?原来你也才知道。不过也很正常,在这个系统里,这样的事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傅廷霄也一直在避嫌,又或者不是避嫌,只是在避开我,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说了分手,就绝对不会回头,也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程灼不知道对方这句话让他怎么回应,凌宸在他们刑侦科的人面前向来强势、不容置喙,如果和两年前的程灼说有一天凌检会在你面前聊前男友——而这个前男友还和你接过吻。程灼只会觉得要么是世界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是加班出现的幻觉。

但此刻,对方竟然确确实实在程灼的面前,讲述他和前任的问题。

“当初是我追的他,”凌宸向后一步靠着车,慢慢地点了一支烟。他应该是不常抽烟,起码程灼没见过。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傅廷霄那么高不可攀的人,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但我却能追到他。我以为追到了他,和他在一起,就能让他当一个普通人,让他可以像一个普通男友一样,过世俗意义上幸福的生活。”

他笑了一声,没继续说。

但程灼知道,凌宸失败了。

“为什么?”程灼问,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显得过于好奇了,几乎已经可以让凌宸看出他对傅廷霄有超出同事的关心,然而那句话已经收不回去,他略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不说也可以。”

凌宸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最开始我已经说了。”

程灼立刻意识到,那句“如果还想继续下去,就不要继续探究他的过往”代表着什么——他们的分手原因,还有凌宸已经看破了他和傅廷霄的关系。

“因为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地方,也是我去不到的。”凌宸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想帮他,我猜出了他想要查什么,也知道他在怀疑谁。我人在检察院,很多时候,我比他更有权限,可以帮他找到很多当年封存的卷宗。但傅廷霄意识到我知道了一切之后,就提出了分手。”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凌宸脸上的不甘依然清晰。

程灼立刻懂了,凌宸应该曾经和自己一样想要调查傅廷霄的过往,而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是恋人。

至于自己和傅廷霄现在的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会合作查案的同事?总能想到一起去的搭档?互相有对方车钥匙和家门钥匙的朋友?亲过一次的……知己?

程灼在心底笑了一声,他自己都无法定义。

“所以程队,我劝你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抽完烟,两个人回到车里,凌宸叮嘱道,“不然你会后悔的,你们能走到这一步,我想是不容易的。”

程灼想,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以傅廷霄现在的态度,他不会允许自己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两人的关系甚至已经经不起一点磋磨了,他们甚至还没触及有关身份的问题,傅廷霄就已经越躲越远。

但是那么多年了,傅廷霄都是一个人,他独自面对分离、死亡、背叛,好像已经忘了该怎样与人相处,直到来到市局之后,他才从那种孤立无援,甚至拿到线索都无法和同事交流的状态走出来。

程灼不可能让他再退回那个深不见底的海渊。

“谢谢凌检,我不想,也不会让自己后悔。”

他笑了笑,一打方向盘,警车驶离林城监狱,消失在远方。

作者感言

塞纳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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