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市局调查,云枫山的赌局分成两种,第一种是明星大腕们的私人赌局,这种赌金高昂,私密性强,多为业内的头部人士们消遣社交用。
还有就是员工们有些好赌的,起先是在宾馆里打牌,设小赌局,但有需求就有市场,逐渐,影城外大概四公里的地方有了个茶庄,名义上卖茶,实际上是个聚众赌博的窝点。从小到大,想赌什么都行,想小赌怡情的,大赌改命的,都不设任何限制。
这个片区的派出所不是没抓过,抓完教育,罚款,释放,但本质上是个屡禁不改的事,而且茶庄的内部一般都安排了保镖站岗放哨,警察刚准备抓,里面的大额赌局就已经转移,只能留给派出所几十几百块钱的小打小闹,这种程度的证据通常也都是行政处罚,并没办法动摇根本的利益链。
于是在程灼和傅廷霄准备调查这个地方之后,云枫山派出所所长就特地来了趟市局,先是说了这个茶庄的具体情况,然后对着程灼这个从天而降的活祖宗一顿夸,感谢市局打算出手,替他们打掉这个窝点。
程灼简单看了看茶庄的位置情报,和傅廷霄商量:“我们去走一趟?”
“便衣?”傅廷霄明白了程灼的意图,应该是现在要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和李晓有关的消息。而且如果以警察的身份去,还没走到,那里应该就会变成一座普通的茶房。
程灼点点头,把警服外套脱了:“你在局里有自己的衣服吗?”
傅廷霄想了想:“只有衬衫。”
“穿着白衬衫去赌场,有点奇怪吧?”程灼拉开自己办公室里物品柜的门,里面有几件他常穿的短款外套,拿下来给傅廷霄比了比——都不太满意。
程灼穿衣服款式比较新,而且颜色也多半鲜亮、饱和度高,就算是纯色皮夹克,那也必须是亮皮的。这些衣服他穿着正合适,但给气质偏沉稳的傅廷霄穿,就显得比只穿个衬衫还奇怪了。
他站在柜子前思考了几秒钟,最后从下层拿出一件驼色外套,虽然也是短款,但款式比较经典,并不显得跳脱,而且尺码对于程灼来说还偏大,让傅廷霄穿正合适。
“这是……我师父之前给我买的,一次都没穿过,”程灼把衣服塞进傅廷霄怀里,神色看着很轻松,“里面穿个白T恤就差不多了。”
傅廷霄接住衣服,看着他:“你还好吗?”
“没事,”程灼拍他,弯着嘴唇笑了,露出那个明显的酒窝,他催促道,“你快点,这衣服反正我也不穿,你在单位当常服用吧。”
傅廷霄抱着衣服,视线从对方的嘴唇上划过,他忽然想起那天的触感,而这件衣服又明显带着程灼一直以来身上的清新的肥皂香气,整个人有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程灼见他没动,又问:“什么意思?我伺候你穿脱?”
“不是这个意思,”傅廷霄回过神来,他拿着衣服出去,“我换完就走。”
过了几分钟,程灼出去一看,对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收拾工位准备离开。自己这件衣服倒是的确很适合他,长短正好,没有过分松松垮垮,他一直觉得两人身形差不了太多,但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到傅廷霄身上就是正合适。他肩更宽吗?还是个头更高?也不知道当初厉辛是照着谁的尺寸买的。
程灼打量着傅廷霄,心里一连串地问着,入神到唐以柠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队长!干什么去呀?”唐以柠很是惊奇,看完傅廷霄看程灼,“你们俩穿得这么帅,是要出门?”
“是便衣查访,”程灼说,对方那副好奇又探寻的样子,居然一时间让他有些心虚,生怕她在思维发散之下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猜测来,笑着问道,“你工作量不饱和吗?”
“饱!”唐以柠立正回答,抱着资料走得头也不回,“现在继续工作去了,两位队长路上小心。”
傅廷霄走过来,问他:“和小唐聊什么呢?”
“她夸咱俩帅呢。”程灼回。
走之前,他们在市局一楼大厅整理仪容仪表的镜子前面照了照,确实是身量修长、颇为英俊的两个人,光看气质,也并不能看出是警察来。
程灼很满意:“看着还不错吧?”他差点把一句“看着还挺配”说出口,还好及时刹车。
昨晚过后,没人再提起那个拥抱,可程灼发现自己记得确切的触感——傅廷霄的肩膀确实比他想象的要宽,拥抱时能摸到他到肩胛骨的轮廓,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踏实。程灼的指节无意识地扫过对方的后颈,感受到不自然的颤动,但很快便又安定下来。程灼的心跳快得有些离谱,他随手抓抓头发,把脑子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拽了傅廷霄的胳膊一把,“走吧,咱赶紧出发。”
傅廷霄感觉到程灼有些奇怪,但对方不说,他也没有追问的打算,只得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去。
开到云枫山的时候,正好天色渐黑,这个时候一般赌局都是刚开,程灼查了查附近有什么吃的,并不着急直接进入茶庄:“先吃个饭,等一小时后人多了,我们进去看看。”
两个人选了一家茶庄附近的烤肉店,在云枫山这边品质还算高档,建在半山腰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茶庄在六点时亮起了灯,应该是准备开始大量迎客了。
傅廷霄注视着茶庄,问:“李晓会是在这里赌博吗?”
“重点是哪个词?”程灼比较喜欢做负责烤肉的那个,傅廷霄几次要接手他都不肯,把烤好的里脊夹到对方碗里,在油脂的滋滋声间,他问,“你好奇的是‘这里’,还是‘赌博’?”
“都好奇,”傅廷霄想了想,这种赌局一般男性来的比较多,“李晓来,有可能目标太大了。”
“你觉得她会被人认出来?”程灼问。
傅廷霄点了点头,程灼仔细一想,的确也是,他也无法想象一个长相都被曝光过的、知名演员的助理,就这么进到茶庄里跟其他人混在一起打牌。
“去看看吧,没准能有收获,”程灼说,他忽然好奇地问,“你会打牌吗?”
傅廷霄摇了摇头。
程灼表示理解,他同样也想象不出傅廷霄在牌桌上的样子。他们市局平日值班,会偶尔打打,只不过大家都对钱没兴趣,一门心思争个输赢。程灼玩牌的脑子是之前跟着厉辛他们那帮老刑警练出来的,打赢小唐张浩然他们绰绰有余,于是他自信满满地开口:“那我口述几个玩法,免得一进去被人认出来是新手。”
结果等到天完全黑透了,他们进了茶庄,程灼才发现问题的所在。
——他们在玩一种很新的牌,新到他因为很久没抓赌了,甚至跟不上潮流,不知道在玩什么。
这里的内部空间是阶梯式的,最外面的确是茶房,可见来这里的人,几乎没有对茶感兴趣的。往里面走,是一个四方的小院,因为程灼表示出了想玩两把的意思,加上他和傅廷霄都打扮得体,长得也帅,前台很轻易地就把他们认成了这边拍戏的明星,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手头应该是有不少钱的。
这个四方小院作为隔音,隔绝了前面茶房与后面赌场的声音,穿过院子,迎面而来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层大厅看着像个传统的棋牌室,打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这里玩的是传统的“推牌九”和“炸金花”,麻将的撞击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程灼扫了一眼,意识到来这层玩的应该多半都是剧组的边缘人士,灯光、场务等等。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些周边的村民,桌上摆着的都是塑料水杯,钞票压在下面,是很小额的玩法。
傅廷霄抬头看去,一楼的东西方各有一条楼梯,可以直接通往二楼。比起一楼这种人头攒动的嘈杂,那里很安静,像是一块真空地带。
带他们进来的人见傅廷霄视线向上,又觉得他们实在是气质不凡,很小心地问:“两位想玩点新鲜的?”
程灼很好奇这个新鲜的是什么,还没做出反应,就见傅廷霄讳莫如深地一点头,没多说什么,那人就立刻眼前一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个人往楼上走。
程灼心想,话少确实有优势,显得神秘。
二楼上去之后,有一面屏风,地上铺了地毯,不像楼下那么喧闹,这里说话声音低,且有筹码的撞击声。尼古丁的味道也很少,取而代之的是香薰芬芳。
绕过屏风,几张长椭圆形的牌桌排布在室内,桌面铺着深绿色的羊毛毡,有两桌人已经开始玩了。
程灼看到,这里的玩家不再像是楼下那些人一样手边堆着现金,而是在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不同颜色的陶瓷筹码。他们并不急着翻牌,而是等着对手的筹码量和桌面:每人面前只有两张倒扣的牌,桌上横着三张翻开的牌。
香氛的味道是乌龙和檀木,而旁边身着旗袍的服务员穿梭其中,室内茶香四溢,果然如“茶庄”名字所言。程灼自然知道,这是意在打造轻松古朴典雅的气氛,但同时,这里也流动着一种精心计算所带来的压抑感,高手玩家之间彼此算计,玩家和庄家之间的关系也变幻莫测。
这里的发牌员都穿着马甲、戴着白色手套,洗牌的动作专业而精准。而且玩家看着也很年轻,有个脖子上挂着耳机的,还有戴着棒球帽的,穿着打扮也很时尚。
程灼意识到这应该是个什么新的玩法,他很久没跟着派出所抓赌了,对于现在赌局的流行趋势完全不了解,只对下面那些传统的比较熟悉。比较麻烦的是,如果他们对这个完全不了解,很可能会因为不懂规矩而被轰下去,这种赌局,基本没可能从头教一个新手,都是带着技术和钱直接来玩的。
带路的服务生询问他们:“老板,这两桌马上开局,要不要试试手?”
场面复杂,程灼站在傅廷霄的侧后方,心里有些打鼓,他正琢磨怎么打圆场才能拖延一些时间,就见傅廷霄的视线并没看服务生,而是落在正前方那张桌子的中心,然后开口:“不急。”
这两个字反而把服务生唬住了,他谨慎地点点头,不再催促。
程灼这时候把话接过来:“你们有茶吗?这么好的茶庄,就光赌?”
“您这话说得,”服务生笑了,“当然有茶,刚到的蓝山。”
程灼一点头,顺势和对方聊起茶叶,没想到这茶房虽然只是个名义上的,可好茶确实不少,程灼在这边绞尽脑汁地聊,拖延时间,让傅廷霄多观察观察——从刚才对方视线所及之处,他看得出来,傅廷霄是在了解规则,并且想要上桌。
毕竟只有上桌赌了,才能套出更多的话来。
还好自己今天出门带了钱,程灼心想。
傅廷霄站在旁边看了完整的一局,确定了大小盲注的轮转位置,以及每局里四轮下注的节奏。最后通过开牌,他反推出了几个牌型的强弱等级。
还有些没明白的规则,不过傅廷霄并不着急,最基础的交互动作已经理解了,那么对于他来说,这就不是赌博,而是纯粹计算。
“您想试试吗?”服务生凑上来又问。
傅廷霄问:“抽水多少?”
“我们这边是底池抽10%,但封顶五百,可以放心玩,”服务员猜测眼前这两个人应该不是误入,是真想来赌,放下心来,“我给您开一局?”
傅廷霄和程灼对视一眼,程灼点头,傅廷霄说:“换筹码。”
程灼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虽然傅廷霄仍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可自己居然已经可以读出他目光之中的安抚和确定感,真是神奇。
一桌六个人,傅廷霄坐下后一共先玩了一把,他拿到了中等强度的牌,但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在明知道对手是强牌的情况下,依然跟注到最后。这导致他输掉了一叠现金,但在交钱的时候,他要求看对方的底牌。
桌上几个人都很不屑,觉得眼前这个小子怪怪的,神色冷冰冰,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脑子有问题,但长得不错,估计是云枫山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小演员。
其中一个戴耳机的小年轻哼了一声,把底牌摊开。
这个举动让围观的服务生也不理解,只觉得他可能是没玩过几次,还是个新手。但程灼却意识到,傅廷霄在看其他人的反应,看服务生、发牌员和其他赌徒。
通过不同的表现,可以看出对手在拿到真强牌时候是什么反应,而炸胡的时候又是什么反应。同时也能测试出这桌牌局的公平性,傅廷霄想要确认,这场到底是纯粹地概率博弈,还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随后傅廷霄看向程灼,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再试试。”
程灼当然是不担心自己副队会玩上瘾输掉大额的钱,只是伸手搭在对方的肩上,捏了捏傅廷霄的肩膀,一边琢磨着等下让他请自己吃什么。
让桌上其他人没想到的是,从第二把开始,傅廷霄开始赢钱。
这让那个戴帽子的小年轻冷汗都下来了。
傅廷霄的心里似乎有一个计算标准,那就是只要他的加注到了某个倍率,对手就有可能因为心理压力而放弃。所以他越是行动,对手的压力就越大。
程灼站在一旁,看得不是很明白,只能意识到这对于傅廷霄来说,比起赌博,更像是在做数学题。
发牌员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对着服务生使了个颜色,随后有几个人围上来围观这桌牌局。人越来越多,有些在一楼赌博的人听到二楼的情况,也跑上来看热闹。
随着傅廷霄赢过两把,他心里对于牌的排除法变得很快,桌上的公牌对于他来说变得更重要,只要公牌的组合对他有利,那么就是下注的时候。
二楼原本是开着空调的,不知为什么,和傅廷霄对局的五个人同时觉得空气变得闷热粘稠起来,汗水从胸前背后冒出,但同时在心里又觉得恐惧,脊背发凉,似乎被眼前这个人看穿了自己的一举一动。
连着赢了三把之后,傅廷霄把筹码推到桌中,问一旁的服务生:“可以见经理吗?”
桌上所有人都是冷汗津津,他们都非常清楚,再玩下去也赢不了,只能把带来的钱输得一干二净。这人是来干什么的?砸场子的吗?
那服务生也在紧张,额头上冒汗,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领了一尊什么大佛进来。开始那一把输了,他还以为是个新玩家,没想到后面越赢越多,牌桌上的情况古怪到他只能和经理联系。
然而经理给他的回复是:继续观察,有必要的话结束后请到二楼服务台来。
现在在他连赢三把之后,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服务生求之不得。他们这边是筹码兑换现金制度的,傅廷霄把筹码推回桌中了,意味着他不打算兑换,应该只是纯粹地为了消遣,这让他心头一松。
“好好,现在就可以,您二位等一下,我拿矿泉水来。”服务生连忙说。
傅廷霄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对其他人客气地说:“你们玩吧。”
“不不、没事……”围观群众赶紧摇头。
这从外国刚传来的新玩法,简单打两把茶庄里的人都会,但像是他一样当成题来做却绝不可能。再看向傅廷霄的时候,不免流露出几分敬佩,他们也听说这玩法国外是有比赛的,正规赌博,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不是刚回国?
离开牌桌,两人走到一旁的休憩区。他们坐着的这个位置在二楼的角落,可以看到这层的全景,有两面小屏风遮掩着,又十分隐蔽,适合谈话。
程灼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番现场的情况,问傅廷霄:“我们去找经理?”
“不用,”傅廷霄摇了摇头,“等他来找我们。”
他就像是猜准了这赌场里的每一个变化,说完这句话后大约三分钟后,一名穿着西装的、看起来是经理的中年男性走了过来,看着风度翩翩的,比起在地下赌场工作,他更像是高级酒店的经理。
“请问二位需要帮助吗?”经理走过来,十分斯文地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