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灼一早来到市局,就看到停车场有一辆车看着眼生。他加紧脚步,刚一进市局大门,果然看到经侦队的队长刚到,正和文员聊天。
针对杨修齐的秘密调查仍在继续,傅廷霄此刻正带着人按照分公司的地址逐个排查,而与此同时,经侦部门也展开了独立调查,从市场监管部门调取公开信息,追溯各个关联企业现在的财政状况。
看来,今天就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也还好只有自己一个人。程灼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冯支办公室的门,两个人一起赶往会议室。
经侦队长汇报道,和他们预料中的一样,在得知郭恒庆被抓,而自己的生意有可能暴露之后,世纪联星用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把自己一点点瓦解掉。在平海全省的十六个分公司、全市的五个配送站点都对内宣布关闭,临时雇佣的工人原地遣散,他们摸排之后找到一个运输工人问话,发现为了让资金的难以溯源,站点甚至是用现金结算的遣散费。
同时,世纪联星又将市区和惠安区货运港口的两个仓储中心低价抛售,打包转给了空壳公司。这一切行动迅速而悄无声息,且不需要任何人实际出面,仿佛世纪联星早已经排练好这个场景,在中间一环——也就是郭恒庆被抓之后,立刻开始执行撤退计划。
经侦队长做完报告,冯支队率先点起一支烟,程灼眉头紧锁,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把郭恒庆过去几年交代的运输路线和存储地点和世纪联星的物流集散地点交叉对比,如果能找到重合的地址,就可以申请依法查封扣押,保存证据,否则只能在外围走访和问询,”程灼抬头看了一眼冯立忠,继续说道,“市区手续繁杂、占地面积小,惠安区这个仓库可能性更大一点。”
冯立忠这才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方案,“你和小傅分头行动吧。”
程灼意识到,惠安是傅廷霄的老单位,也许他自己应该去市局的地址,而让已经在外调查的傅廷霄赶往惠安。可目前惠安区的仓库涉案可能性更大,在搞清楚真相之前,程灼暂时不愿意把眼前调查的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
冯支又嘱咐他们几句,才通知散会。经侦队长推门离开,程灼突然拦住冯立忠,“冯支,稍等。”
“嗯?”
程灼问道:“说到惠安……傅廷霄当年是为什么被调来市局的?是因为那个日月湾游船侧翻导致游客意外死亡的案子?”
“什么案子?”冯支思考片刻,才意识到程灼的意思,“哦,去年那个案子啊,跟那个没关系。他因为这件事是和老领导有点摩擦,但是平时的工作能力摆在那里,惠安也不会主动放这么一个主力干将过来别的单位的。”
程灼心下一沉,“那他是自己申请的?”
“那可不,”冯支挺直了腰杆,露出了一个颇为自信的笑,“谁不想来市局啊,哪怕是给你当副队长也乐意。”
可程灼脸上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意思,冯支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就拍了拍他肩膀,又补充道,“小傅这也不是第一次申请了,只是之前咱们市局都招满了,而惠安正好有个正队长的位置空出来。这次倒是正好,也还好他老领导那边乐意……”
程灼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年前了。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
“没什么,我先去安排大家分头行动,时间不等人。”程灼面色凝重,匆匆和冯支告别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又调出那几张照片。
果然,自己最糟糕的猜想被证实了,所有一切都像是傅廷霄早就计划好的,调任市局、成为自己的搭档、取得自己的信任、接触到和过去发生的意外事故有关的要案。无论是眼前的工作还是自己本人,都只是傅廷霄棋盘上的棋子。他有所动作,只是因为能离最后的目标更进一步。他到底想做什么?或者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到底是谁?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程灼又想起那几页报道,报纸上面披露的信息有限,但程灼倒是知道如何能够获得第一手消息。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座机号码。
“《滨江日报》调查部,请问您找哪位?”李烛微片刻后就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利落而冷静。
“是我。”
“哦,有什么事吗?之前的案子的报道是有什么问题……”
“不是,这次找你和阿庄的案子无关,是想让你帮忙查一篇旧稿,”程灼想了想,又说,“但你写的报道我看过了。”
李烛微在电话那边笑了,“哦,是吗?我挺喜欢那篇稿子的,说起来,也要谢谢你们领导同意。”
程灼“嗯”了一声,这才开口道:“我这次是想问点过去的事,跟我们的一个旧案有关,当时《晚报》写了一篇深入报道,但记者应该已经退休了,距离文章发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联系电话也打不通。”
程灼提供了当年那期报道的名字和发表时间,李烛微一听竟然是二十多年前,也无法立刻检索相关信息,便一一记录下来,答应替他去图书馆资料室查阅。
等一天的调查工作结束,程灼从调查地点直接开回了家,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没等细看,家里的座机又响了,来电显示的号码正属于那个自己避之不及的人——傅廷霄。
与此同时,惠安区,苑林庄西路。
傅廷霄回到家以后,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一个多小时。刚刚给程灼打的电话一直忙线,他的思绪也凌乱烦躁,于是他又一次翻开笔记本,试图复原之前被打断的思路,可先前的走访并没有带来任何关键信息,所到之处都是人去楼空。思考过后,傅廷霄索性又拨出一串号码,是程灼的座机。
这次对方的电话没有再占线,仅仅响了几声后就被接起。
程灼的语气听起来倒是一切寻常:“怎么了?”
傅廷霄这才开口道:“刚刚省厅的杜警官给你打电话,你应该也是出外勤去了,他直接找到了我这里。”
杜浩,也就是负责调查钱启庸转押期间意外身亡一案的负责人,那么事情一定是非常重要且紧急的,程灼也不敢耽搁,连忙问道:“杜浩这个时候找你?他说什么?”
“说有一点些关键证据,关于钱启庸死的当天发生的事情,约了明天早上要来市局找我们。你觉得……”
没等傅廷霄说完,程灼先打断了他,“稍等。那我们能等去局里再讨论吗?”
傅廷霄以为他不想用家里的电话讨论案情,就说:“你家我家的座机线路保密,没有问题的。”
程灼叹了口气,轻轻拢住听筒,而就是这个时候,傅廷霄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清晰的女声,有些不耐烦:“哎,又怎么了?”
傅廷霄停顿片刻。
“没事,”他又话锋一转,“到市局说也可以。”
他的耳朵本来就非常敏感,而这个声音的主人他更是十分熟悉,正是之前在咖啡厅有过一面之缘的李烛微。他打的是程灼家里的座机,也就意味着李烛微现在就在程灼的家里。
傅廷霄推理得出这个必然的结论,也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这几个月来他自己以为紧密的联结不假,可逐渐升温的只能说是一种同路人的默契,程灼和自己到底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他不必总为那个命中注定无法避免的结局而做出规划,也不必躲藏遮掩着真实身份和想法生活。
傅廷霄冷静下来,想到在阿庄案暂时告破之后,程灼拿了几份《滨江日报》到市局,而自己自然也接了,本以为是专案相关的媒体报道需要市局确认而走一下程序,现在想来,那篇报道的记者署名正是李烛微。大概是自那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重新建立了联系。
程灼从最开始就有选择,无论是选择这个职业,还是选择怎样的生活,选择和什么人在一起。现在,他无疑是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一条路,换谁都应该这么选,而自己则应该从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
傅廷霄起身,把速记本上最为显眼的这页纸撕掉了,连同昨天张浩然制造的十八斤生活垃圾一起,扔进了废纸篓。
房间里面安静得出奇,公寓恢复原样,玄关没有成堆的报纸和文件,没有人在厨房对着他的厨具发表看法,或者看电视广告撺掇着他买一口新奇的锅,冰箱里面堆着一些他也叫不上名字的蔬菜,而客厅的窗户仍开着一条小缝,程灼总喜欢给他换新鲜空气,就总开着窗。
不过是在云枫山查案这两周的时间,一个人到底也留不下多少痕迹,傅廷霄三两下就把客厅收拾完毕。干净整齐,好像从未有外人来过,从未有过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的确是正确的、最好的、唯一的选择,对程灼是这样,对自己也如此。
傅廷霄把窗户轻轻关上,又往阳台看了一眼,露台上空空如也,只有远处的山,在窗户上投下淡淡的一片灰影。
胜合区,程灼家。窗外黑漆漆一片,而这间公寓的灯却亮如白昼,桌上堆满了资料,连放水杯的位置都没有了。程灼放下了座机的听筒。
“刚刚是局里找你?”李烛微问道。
程灼沉思片刻,才应道:“嗯。”
可他又改口道:“没事,我们继续。刚刚你说到哪里了?”
“当年余记者为了写那篇报道确实是访问了很多人,资料也都保存下来了,不是所有查到的信息都能被压缩在两个版面之内,所以是有一些额外的信息。”李烛微用余光看了一眼程灼的表情,只觉得他看起来心不在焉。
程灼意识到了,赶紧回到书桌旁边:“嗯,具体说呢?”
“当年事故刚刚发生不久,按照流程,海林集团内部曾出具过一份《102车间事故技术分析记录》。后期进入赔偿和刑事追责程序后,省化工安全调查所又出具了正式的事故责任鉴定书,确定了工厂方面的责任,而这份鉴定书里,大量引用了那份原始内部技术分析记录的数据和结论。”
程灼皱起眉头,努力理清其中的关系:“所以……你说的这份原始报告在哪里?”
“没有公开存档。”李烛微说,“记者当年查档的时候,只找到一条备注,说明调查组曾经调阅过这份材料。但是——”
李烛微的目光很亮,指了指纸质档案上面一个黄色的纸条,“奇怪的是,这份内部报告的归档时间,居然比正式鉴定书还晚了三个月。”
“被引用的原材料怎么可能比引用它的报告还晚出现呢?”程灼也看到了其中的矛盾所在。
“除非报告本身被篡改过。”李烛微说。
程灼又问:“能查到原始报告的撰写人是谁吗?”
“这个也没有公开资料,但是应该必须是公司内部的专家,你可以去企业工商资料处检索一下当年公司的文件,看是否能有什么线索。”
李烛微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程灼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谢过了李烛微。
可敏锐如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似乎比短短的“旧案”两字要复杂曲折。
“怎么来找我,还是你一个人来,傅队没跟着?”
程灼只好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他倒是希望如此,若一切都只是一场纯粹的陈年旧案,程灼大概会在三天前就已经解决了它。
“那你要我跟你一起查吗?”李烛微主动提出来。
程灼笑了笑,摇了摇头,拒绝了:“你在调查部的工作也挺忙的吧,不麻烦你了,有这些资料,已经可以着手调查了。”
李烛微以为他这意思是要跟傅廷霄一起,爽快道:“嗯,我想也是,你现在也是有亲亲搭档的人了,你俩好好查案吧。”
亲亲搭档?程灼脸上挂着笑,在送走李烛微、关上房门的一瞬间,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