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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喜事 李狂歌 57732 2025-08-28 08:33:15

21 对有些人,那致命的一击是生命的开始。

对有些人,那致命的一击是生命的开始。

——艾米丽•狄金森

2013 年,秋。

临川市中心医院三楼的乳腺外科,连墙壁都是粉白色的。

窗外,黕云如涌,淙雨若倾。走廊里的窗户开着,细雨如绳,被风甩在大理石地面上,保洁人员来回擦着。微凉的空气,让洪劲妮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站起身,关上了走廊边的窗户。

今天来医院看病,大概就是她 to do list 上的一项而已,因为下午还要去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在等待的一个多小时里,科室门前的大屏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直到电子叫号器的机械女声一遍一遍的念着:请 48 号患者洪劲妮到乳腺外科三室就诊。

洪劲妮站起身,背着书包走进了就诊室。

里面坐着一位年纪偏大的男医生,洪劲妮心里有点抵触,早知道应该做好功课,挂女医生的号……

医生填好她的个人信息后,抬头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往往是过后才会去追忆的事情,当我们身体健康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思考心脏的跳动,肺部的呼吸,肌肉的运动,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直到有一天它们罢工了,你开始呼吸不畅,鼻塞咳嗽,某一个部位钻心的疼痛,你才会突然意识到这个部位是如此的具有存在感。

洪劲妮收回天马行空的思路,回答道,“医生,我大学刚毕业,在入职体检的时候,体检的医生给我拍了乳腺 B 超,让我来医院再复查一下。”

洪劲妮说完,从背包里拿出 B 超单子。

医生看着单子,开口道,“你去那边先躺下来。”

屋里还有一个女护士,洪劲妮心中稍安,躺在诊疗室的床上,脱掉了上衣。洪劲妮深呼吸安慰自己,这只是触诊而已。但是作为一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女孩,仍然会因为男大夫的触碰而感到不适。

医生摸了摸,他平静的脸上突然皱起了眉头,“左乳确实有个小肿块儿,不太好啊……”

洪劲妮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太好?

“你先下来吧。”

二人坐回问诊台,医生扶了下眼睛,问道,“你家里面……有没有人得过癌症?比如说你的母亲,你的姥姥或者阿姨?”

那一瞬间,洪劲妮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她的母亲就是因为卵巢癌而去世的。

虽然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癌症家族史的人,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患有癌症。但是她一直非常健康的生活,早睡早起,坚持锻炼,不挑食……

“我的母亲,就是癌症去世的。”

洪劲妮的声音无意识地颤抖,“医生,我是不是也……”

医生打断她,“这样,你再做一下进一步的检查,你做完乳腺钼靶,我们再来看一下。”

接下来,就是各种检查、化验、抽血。

当洪劲妮拿着一堆化验单回到诊疗室的时候,医生看完后终于确定地告诉她,“这个结果表明,你基本上可以大概率确诊为左侧乳腺癌,而且最好要尽快手术!”

听到结果的洪劲妮有点发懵,因为她的人生计划本来是,今天下午去新公司报到,作为大学毕业生,正式步入社会,然后和相处三年的男朋友林子昂计划结婚……

怎么突然之间,自己的生活被按下了暂停键呢?

就在洪劲妮思考人生怎么被乳腺癌打乱的时候,医生已经语速很快地,把她的病情和接下来要可能接受的治疗,以及各种准备都已经说完了。

那天,洪劲妮木讷而僵硬的走出了乳腺外科,她走了好久,被淋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打伞。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当务之急是要暂停一切配合治疗,她躲在医院的屋檐下,开始冷静地处理各项事宜,先给即将入职公司的 HR 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又给男朋友发了信息。

接下来,她点开跟唐清扬,聂笑谦的微信群,打字道。

“朋友们,我中奖了。”

聂笑谦:“奖学金?”

唐清扬:“什么奖啊?”

洪劲妮一字一句按下,“乳腺癌大礼包。”

最后,洪劲妮才给父亲打了电话,她在路上已经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当她走进家门的时候,洪建国同志笑呵呵的,一看就是强颜欢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安慰道,“别怕闺女,还有我呢!”

直到那一刻,洪劲妮才终于绷不住大哭起来。

那晚,洪劲妮躺在床上,“乳腺癌”、“乳腺癌”、“乳腺癌”……这三个字像锤子一般在她脑中敲击、回荡,她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攫住了,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无处抵抗,只能让癌细胞在身体里作威作福。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即使得了癌症,也依然每天笑容满面,所以洪劲妮一直以为母亲并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见了隔壁卧室的洪建国在哭……她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得了病很痛苦,但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痛苦的人就是她的父亲,他已经失去了妻子,他一定更怕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洪劲妮在那一刻决定,她要成为像母亲那样乐观的人,乳腺癌也是能够治愈的,不是吗?

第二天,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医生告诉洪劲妮,她患的是浸润性乳腺癌,因为肿物占乳腺体积相对较大,就算进行保乳手术,也无法保留足够的乳腺组织进行重塑,达不到美容的要求。而且她的肿物位置也不是很好,所以,医生建议她进行乳房切除手术。

就在洪劲妮在打击中回不过神的时候,医生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在她这个年纪发现一侧乳腺癌,那另一侧发展为乳腺癌的概率为 25%到 30%。好消息是,如果她在术后配合化疗,生存率会提高 20%。

失去一个乳房已经是洪劲妮的极限了,如果失去两个,那她还不如去死。最终,她选择了切除乳房,并且进行四到六个周期的化疗。

手术的时间定在了后天的上午,洪劲妮跟父亲回家开始收拾东西了。

这时候,洪劲妮的精神状态好多了,因为她觉得起码能治好,暂时死不了就行了,没胸就没胸吧,活命最要紧!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男朋友和好友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示了支持。林子昂更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唐清扬和聂笑谦也都请了假,明天直接到医院汇合。

洪劲妮突然有点释怀了,虽然癌症折磨着她,但身边人都给她带来了力量。那天晚上,她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带上了,还带了一些平时没有看完的书,和一直没舍得用的护肤品,因为她想尽最大可能来维持自己看似正常的生活。

第二天一清早,洪劲妮就到达医院,开始办理住院手续,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洪劲妮也终于见到了她的主刀大夫,是一位温柔细心的女大夫,她和住院医师详尽地介绍了第二天的手术步骤,每一步可能出现的风险,将会面临的决策,同时让洪建国签署了各种文件,做好最坏的打算。女医生的柔声细语,让洪劲妮如沐春风。

最后,主刀医生突然神秘兮兮地问她,“小姑娘,你这个乳腺癌还挺典型的,我想让带教的医学生们过来观摩你的手术,你愿意吗?”

洪劲妮突然扑哧笑出声来,没想到自己得了个病,还为医疗事业做了贡献。

“可以!可是——大夫,医学生是男的还是女的?”

主刀医生笑了,“有男也有女,不过你放心,手术的时候你的脸都是被盖上的,他们看不见你!”

洪劲妮点点头,爽快道,“那行!医生,我这病也算没白得吧?”

主刀医生被洪劲妮逗笑,这个小插曲让即将到来的手术变得轻松起来。

回到病房后,林子昂、唐清扬和聂笑谦也都赶来了。

林子昂直接抱住了洪劲妮,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妮妮,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喜怒哀乐都经历过,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嗯。”洪劲妮忍不住眼眶微红,贴紧了林子昂温暖的臂弯。

自己何德何能啊,大病当前,三五知己一爱人,大家都不离不弃。男朋友很镇定,但好朋友们却没控制住情绪,唐清扬和聂笑谦哭成了泪人,结果反倒成了洪劲妮在安慰他们两个人。

“哭啥,我又没死!”

唐清扬抹着泪,“我怕你疼……”

洪劲妮被这句话整破防了,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眼泪不要掉下来,扭头开玩笑嘲笑聂笑谦,“你个大男人,又哭啥?”

聂笑谦吸着鼻涕,“男人怎么了,我不过是个脆弱的男人……”

洪劲妮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为了度过手术前的紧张,洪劲妮开始在网上看搞笑视频,尤其是东北阿姨吐槽骂街,她看着视频嘎嘎笑出了泪花,忍不住学了起来。

次日,手术之前,所有人都在为洪劲妮打气加油。

但当手术门关上之后,亲人、好友、爱人都被挡在了门外,洪劲妮才意识到这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战争,你只能自己面对。洪劲妮虽然面色如常,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她跟随医生走入一层又一层的自动门,终于来到了手术室。

里面确实来了几位医学生,他们穿着略显宽大的无菌手术服,看不出性别。

洪劲妮故作轻松,跟领导视察似的,笑呵呵地朝他们摆了摆手,“都来了哈!”

一群医学生瞬间愣住了,这到底是谁的主场?

洪劲妮脱掉衣服,麻溜地躺在手术台上,跟主刀医生说,“辛苦您了!我就是这案板上的鱼肉,任您宰割了!”

主刀医生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真是乐观。”

刺眼的手术灯照得洪劲妮睁不开眼,不一会儿她就被盖上了无菌手术单,她听到主刀医生温柔说道,“现在要开始了。”

接着注射麻药,洪劲妮很快就睡着了。

她只记得昏迷前,主刀医生在给医学生们讲解,一会儿从哪儿下刀……

那是洪劲妮这一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觉了,她梦见了昨晚临睡前听书软件里霸道总裁文的情节。

在梦里,霸道总裁对她爱得要死要活,非要强取豪夺,可她一直拒绝,逃难的路上遇见了男二号黑帮大佬。大佬和总裁为了她大打出手,甚至约定要在澳门赌场以命相搏,谁赌赢了谁就可以抱得美人归!

眼看赌局就要揭晓,洪劲妮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看到屋顶上好多的灯光,金碧辉煌。

她在昏迷中说了一句——“这里是澳门皇家赌场吗?谁赢了?”

主刀医生直接笑了,“这闺女真有意思!再给她补一针麻醉。”

旁边的一个医学生,用低沉的嗓音笑道,“这里可没有性感美女在线发牌,只有主刀医生在线切癌!”

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洪劲妮又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凭借那句“澳门赌场”,已经成为住院部的风云人物了。她也不在乎这些,反而很好奇霸道总裁文的结尾,她翻到最后一章,发现总裁和大佬其实是亲兄弟,而女主是他们的亲妹妹!

“靠!什么鬼故事!”

洪劲妮扔掉脑残小说,开始继续看东北大妈吐槽视频了。

23 床的洪劲妮很快大名远扬,成为了医院里的开心果。她没事就在各个病房晃悠,听其他病友唠嗑,或者去小花园逗猫遛狗。因为她最年轻,恢复的最快,大部分得乳腺癌的都是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性,她们兼具着来自家庭的压力,很难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就在洪劲妮已经数清楚医院走廊的地砖数量时,她要开始接受化疗了。

但洪劲妮却不知道漫长的抗癌斗争才刚刚开始……

【一些小啰嗦】

下一章是洪老板和白医生七年前的往事,然后回忆的部分就暂时结束啦~

俩人即将再次啼笑皆非的重逢了!

22 你很漂亮,真的。

化疗使用的药物,经常被病友戏称为“红白药水”。

化疗之前,洪劲妮就听病友说,很多人挺过了手术,反而是因为化疗想要轻生。当时她还不理解,直到她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彻底陷入了怀疑人生的阶段。

她之前努力营造的乐观和轻松,最终还是被钻心的疼痛摔在了现实的地板上。

化疗的管子有 40 厘米长,每一次的化疗都堪比一次小手术。

化疗后第二天,洪劲妮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处关节缝隙,都钻心的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突然想起了病友的话,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痛得,连刀都拿不动了,甚至都没有精力去考虑轻生的事情。

而洪劲妮挺过化疗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去医院天台骂老天爷!

一次误打误撞,她偶然发现了绕过专用刷卡电梯抵达顶楼的方式,从步行梯的半封锁防火门的缝隙钻过去,就可以直达宽阔敞亮,风声呼啸的顶楼。

洪劲妮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那种感觉。

她就像一头在医院这个牢笼里挣扎许久的野兽,眼前终于不是输液针眼而是一望无边的城市灯火,鼻腔里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带着浑浊的特有味道。她大口呼吸着凛冽的寒风,试图让自己摆脱病患的身躯,体验普通人自由的快乐。兴奋感让血液从脚底升腾,直贯头顶,肾上腺素狂飙的刺激,让她一瞬间大喊出来——

“老天爷——你个万年大冤种!我烧的脑门子都能烙大饼了,你也不管管吗?你让我来这个世界是来服刑的吗?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我洪劲妮活着就能撞上七七四十九劫是不是?人家孙悟空,一猴子,西天取经都位列仙班了!我呢?化疗病房名单在册吗?!你老人家是不是在天上闲出屁了,就五马长枪地跟我洪劲妮杠上了!你要是想收了我就直接带走,别跟我哭鸡尿猴磨磨唧唧!”

“唔——”洪劲妮长舒一口气。

不经大脑一气呵成的骂完,突然有种莫名的兴奋感攫住了她,身体里的疼痛和不适在发泄中得到了释放。

过了几天,洪劲妮因伤口而痛得死去活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于是再次爬上顶楼,抓着栅栏,怼天怼地,发泄不甘与痛苦。

“老天爷!你对付我的这些手段,我也一回生二回熟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点小病小灾就想把我打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出招吧!我洪劲妮接着呢!”

突然,“砰”地一声,是易拉罐被碰倒的声音。

洪劲妮警觉地回头,天台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冷风呼呼刮过她的脸庞。

易拉罐被风吹的叮铃当啷,滚到了她的脚边,原来是风。

她吸了吸鼻子,朝天空竖起中指!

“你——就你,老天爷!有种给我下来!你有本事就来东北微服私访一趟,跟我面对面单挑,不带摇人的啊!您老降落的时候别跑偏了,坐标临川市临港区和平街 63 号!要是让我碰着你,直接把裤子松紧带薅出来,把你吊人民公园的歪脖树上!五步之内给你抽筋扒皮,十步之内取你项上首级,让你在宇宙的尽头东北安家,彻底回不去!”

洪劲妮骂完神清气爽,顿时胸不疼眼不花手不麻了。

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天台,临走前,顺手捡起了易拉罐。

那天回去后,洪劲妮在自己的床边看见了一个画着笑脸的橘子,嘴巴还是红色的。

洪劲妮拿着橘子琢磨起来,在医院里,能有两种颜色圆珠笔的人,那一定是某一个医生送给她的了。

从那以后,每次洪劲妮做完检查回来,床边都会放一个画着笑脸的小橘子,那是她化疗期间最大的安慰了。因为笑脸小橘子的出现,洪劲妮去骂老天爷的频率也降低了。

这段时间,林子昂因为工作没有办法陪在洪劲妮的身边,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安慰她。唐清扬和聂笑谦也是,毕竟都是初入职场的新人,还没适应工作的节奏,医院里只有洪建国陪着洪劲妮。

第三次化疗的前一晚,洪建国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只有洪劲妮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她突然很想看看胸前的伤口,就在她脱掉衣服,还没来得及看的时候,想给她惊喜的林子昂忽然笑着推门进来——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定住了。

洪劲妮永远都忘不了林子昂看到自己伤口时的表情,林子昂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就像锋利的手术刀,再一次在洪劲妮本就血肉模糊的疤痕上又划上了新的伤口。

那天晚上洪劲妮失眠了。

她大半夜走到卫生间,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看到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再加上化疗之后的疼痛和男朋友恐惧又嫌弃的眼神,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她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洪劲妮走出病房,她在黑暗的走廊里像游魂一样飘荡,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上了医院的顶楼天台。

这一次她不想骂老天爷了,她想死。

她第一次越过了栅栏,却发现栅栏外,还有一个缓步台,缓步台上还有两层防护栏,应该是医院怕病人跳楼自杀而设计的。

“真是麻绳只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拿刀,没力气。跳楼,有门槛。想死都这么磕磕绊绊。”洪劲妮自言自语,眼眸掠过一丝淡薄的笑意。

真是活着难,想死也费劲!

也不知怎么的,洪劲妮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虽然死不了,但她很想体验一下濒死的感觉。

如果她松开一只手,抬起一只脚,闭上眼睛,是不是就能获得死亡同款体验呢?

她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风灌入她的口腔和鼻腔,穿透她薄薄的病号服,刮在她娇嫩的伤口上。她感觉到面颊上那种呼啸而来的冰冷压力,直到脸上的泪痕被晚风吹干,紧绷在脸颊上,仿佛做出任何表情都会撕裂皮肤。

洪劲妮试着松开了一只手,就在她要抬起一只脚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一个人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腰!

“拉住我——”

那人的手臂非常有力,还没等洪劲妮反应过来,他就紧紧箍着洪劲妮拽离了防护栏,借着惯性,两个人滚到了地上,那个人顺势把自己垫在了洪劲妮的身下。

洪劲妮俯身趴在这人的身上,她听见他胸口处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她支撑起身体,发现身下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他戴着口罩,黑色的复古眼镜已经被甩到了额头上,脚上的洞洞鞋也飞到了一边。

小医生扶正眼镜,撑起身体,问道,“你没事吧?”

洪劲妮呆呆地点点头,心想,本来就没啥事,你抱着我一摔,这伤口倒是有点撕裂的疼了。

小医生站起身,穿回拖鞋,整理下白大褂,立马拔高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干嘛?”

洪劲妮心想,我想死,但是你们医院的建筑结构不允许……

但这么说也太没面子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前半句——

“我想死。”

“你为什么要死?你凭什么去死?你这么年轻就去死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

连珠炮般的质问,让刚刚被救下的感谢,一瞬间化作了委屈。

洪劲妮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想死你也管!凭什么?我得癌症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小医生也是伶牙俐齿半句不落下风,“得癌症的人多着呢,每个人都费尽千辛万苦,忍着疼痛也要活下去,怎么就你忍不住?”

我去!这医生嘴太狠了,一般人这种情况不都应该安慰一下我吗?

洪劲妮不甘示弱,“那能一样吗?别人开刀都是切身体里的东西,我切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切的是我的胸!我的乳房!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想死一下还不行啊?”

“谁说你不是完整的女人了?谁来定义女人该有什么了?”

小医生也气急了,“有的人腿还截肢了呢,你说他就不是完整的人吗?人家参加残奥会的运动员,跑起来比你我还快呢!”

洪劲妮委屈极了,声音颤抖起来,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

“你不懂!我男朋友看到我这个样子……他都害怕了!”

“他害怕那是他的事儿,他胆子小让他练胆!你干嘛自杀?”

洪劲妮瞬间醍醐灌顶,竟然无力反驳了呢。

小医生舒了口气,放缓语气劝解道,“你千万不要为了一时冲动毁了自己!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用钱都买不到的,时光倒流,爱而不得,还有死而复生!你要是从这跳下去,你就不是少一个乳房了,你是整个人都摔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了!”

洪劲妮哭着,委屈道,“可是,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怎么活下去?咬着牙活下去!流着血也要活下去!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很难,有人是因为疾病,有人是因为贫穷,有人是因为压力……大家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紧握着拳头活下去。”

小医生叹口气,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样子,恢复平时的音调,他嗓音温柔而不失深沉,在口罩的覆盖下多了一层回响。

“你的病只要坚持治疗是能够痊愈的,失去一个乳房又怎么样?你也很漂亮啊……”

洪劲妮倏地顿住了。

这是她做完手术以后,第一次有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夸她——你很漂亮。

那一刻洪劲妮才觉得她被治愈了,她想要的或许就是一个人对她说,你很漂亮。

因为“漂亮”这个词,不是形容病人的,而是形容普通人的。

形容病人大多都是,你很积极,你很阳光,你很乐观……

但漂亮,是在健康的基础上才能得到的殊荣。洪劲妮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漂亮或不漂亮,而是她终于被人当成普通人看待了。

洪劲妮的眼泪说来就来,几乎弄不清原因的,她竟又哭了起来。

小医生想去安慰她,但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

她抹着眼泪,抬眸盯着小医生的眼睛,呆呆地问,“我很漂亮,真的吗?”

“真的!”

小医生笑了,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巾,“你把眼泪鼻涕擦擦,就更漂亮了!”

洪劲妮接过纸巾,擤着鼻子道,“医生,那你再夸我几句,我可能就不想死了。”

小医生隔着口罩扑哧一笑,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我得赶紧走了,你不许再跳了。你再跳,我可没时间救你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带着温和地揶揄。

“嗯……”

洪劲妮的心被小医生温柔的语气熨帖,心想,我刚才也没真想死。

小医生拿着电话跑了两步,突然定住脚步,转过身,回头朝洪劲妮喊道。

“你很漂亮……真的!”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羞赧,低沉动人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天台。

直到小医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但这句话仍在洪劲妮的耳畔回荡。

在她听来,这句话宛如一道命令叫做万物生长。

洪劲妮骤然感到身体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呐喊着想要破土而出!

——那些身体里破碎的声音,那些愈合新生的过程。

在这一瞬间全部涌现出来,她仿佛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肌肉组织生长的过程,皮肤交织粘连的低语。

她想要好好活下去,感受这仅有一次的生命,体验这千疮百孔但实实在在的生活,满足身而为人的渴望和天性使然的好奇心。

她要主动地、坚强地活下去。

第二天化疗的时候,洪劲妮躺在病床上,痛得翻来覆去,一边流着泪一边默念着。

“我很漂亮,我很漂亮……”

之后的几次化疗,洪劲妮都是靠这句话度过的。

这件跳楼自杀的乌龙事件,成了洪劲妮心中的秘密,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事情的全貌。就连唐清扬,她也只是说了一半的真相,只告诉她自己在楼道里哭泣,遇见了一个安慰她的小医生。

洪劲妮不希望身边的人知道,她曾冒出轻生的想法,甚至还去实践了,并且以失败告终。

当治疗结束后,洪劲妮终于有力气去寻找这个小医生了。

她跟主治医生比划着,“就是高高的,戴着眼镜,脾气挺凶的男医生!”

主治医生把那晚的住院医师拉过来,“你说的是他吗?”

洪劲妮看着面前的人摇摇头。

“可是那天值班的就是他啊!”

那个小医生就这样在医院里人间蒸发了,洪劲妮甚至都觉得这是不是一个梦,她梦见了一个人,对她说——你很漂亮。

化疗结束,洪劲妮出院后约了林子昂见面,正式提出分手。

就像剥离掉癌细胞一样,林子昂也离开了她的生活,干干净净的。她开始慢慢运动,谨遵医嘱,每半年就要去医院复查一次。

那段时间,洪劲妮开始练习冥想,看了很多关于疾病和死亡的书籍。

她突然发现,明明每个人都会死,但很多人都没有经历过死亡的教育,这就导致了死亡教育就像我们人生的短板一样,很多人在没有接受死亡的时候,死亡就已经来临了。毕竟,一个人如何看待死亡,就决定了她如何看待生存。

一年后,洪劲妮开始重新进入职场。她找了一份广告公司的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就发现这份工作让她并不快乐。因为她真正想做的是那种跟人沟通,充满感情交流,能获得成就感的行业。

自从患过癌症,洪劲妮的人生观就变成了——向死而生。

活着,但用逝去者的心态。

洪劲妮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完全遵从自己的内心,问自己,如果第二天我会死,那这件事情值不值得我做?当值得的时候那就一定会做,如果不值得就绝对不会浪费时间。

于是,洪劲妮果断辞职。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所以她选择了一个自己得不到,但是却能够帮助别人获得喜悦的工作,那就是创业开了爱妮婚礼策划公司。

人一旦跟癌症有了亲密的接触,就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洪劲妮知道,有一天她的身体里,可能会再次发现癌症。她也永远都记得医生对她说过的,在她这个年纪发现一侧乳腺癌,那另一侧发展为乳腺癌的概率为 25%到 30%……

但洪劲妮尽量不让这件事情影响和困扰到她,与其盯着那五分之一的概率惴惴不安,不如看向那五分之四的概率从容达观,肆意而活!

水下,洪劲妮吐完最后一口气,“砰——”地一声破水而出!

她努力喘着气,这种窒息感像极了她曾经得癌症时,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濒死感。过去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洪劲妮靠在浴缸内沿,忽地想起来,她曾在书上看到这样一首诗。

“对有些人,那致命的一击是生命的开始。

他们,直至死亡,才获得生命。

他们,如果曾经活过,也是行尸;

当他们死时,才重新有了活力。”

……

如今,她已经重生了。

在每一个坚持不下去的时刻,洪劲妮都会想起天台上,那个小医生对她说过——你很漂亮。

洪劲妮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用手掬一捧水轻抚在脸上。

滴答滴答,水声里,洪劲妮却没有听见,别墅一楼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咔哒咔哒,一个穿着 John Lobb 黑色单扣皮鞋的男人拖着行李箱,缓缓走了进来……

23 闹的还是民国戏子冤魂鬼?!

周日,白暮晨本来的计划是,下午去陆卓然的房子那简单收拾一下,顺便把自己的手工皮鞋搬过去。

但自从他跟白鹤年加入了广场舞队伍,每天下午广场舞阿姨们就在群里疯狂的@他俩,白暮晨秉承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为了支持母亲的舞蹈事业,还是献祭般地又去跳了一天广场舞。

结果跳完以后,广场舞阿姨们硬要拉着他,给他介绍对象,白暮晨分身乏术,赵彩霞女士也完全不帮,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变成抢手货。

最后白暮晨被逼无奈,低声威胁赵彩霞女士。

“妈,你要是再不帮我,我就说你儿子阳痿了啊!”

“哈哈哈——”

赵彩霞女士暗戳戳掐了一下白暮晨,随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起来,“今天大家都散了吧,我儿子脸皮薄害羞!等到时候,我把我儿子的各项信息发在咱群里。谁家闺女感兴趣,再找我们家暮晨单聊,好不好?”

白暮晨终于摆脱了“种猪配对”危机,回家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皮鞋,就打车来到了台町区 52 号。

他用陆卓然的钥匙打开门后,发现里面漆黑一片。

白暮晨只是上大学的时候,某一年的假期来过一次,但早就忘记了里面的格局,他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灯的开关在哪儿。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白暮晨倏地定住了。

更可怕的是,卫生间里面又传来一阵哀婉凄切,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戏腔,唱词依稀可辨——

“俺虽则是小鬼头人半截!咿呀……鬼胡由,还动迭,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是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捞月……”

声音回荡在老宅里,空灵悲凉,再加上跑调不准,气息不够,更显得鬼魅可怖。

白暮晨瞬间寒毛倒竖,他只是听陆卓然说,这栋老宅久未有人来住,但没听说这房子还闹鬼!

闹的还是民国戏子冤魂鬼?!

白暮晨心想自己不就是干殡葬的吗?渡的就是往生人,怕什么呢?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加了黑狗血 Buff 的辟邪五帝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里,洪劲妮泡开心了,哼唱起了来时路上听的《牡丹亭》。

刚巧唱到了杜丽娘的魂魄和柳梦梅重逢相爱,杜丽娘告知柳梦梅,自己并不是人,而是一缕七魄三魂,这可吓煞了单纯书生柳梦梅!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卫生间磨砂门上印出一缕萤萤光亮。

我靠,有鬼!

但洪劲妮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因为有脚步声!

我去,有贼!

洪劲妮赤身裸体,不敢轻举妄动,下意识的抄起了手臂之内所能拿到的唯一武器——泡澡玩具小黄鸭!

门外,白暮晨发现唱腔停了,水声也停了。看来这“鬼”也是发现了他。

白暮晨走到门前,扭动了一下卫生间的把手,门没锁,看来“鬼”不会锁门。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突然从里面飞出了一个不明物体,直直地砸向了他的脑壳!

“啊——”白暮晨捂着脸。

与此同时,不明物体小黄鸭发出“嘎嘎——”两声。

一声撞击,一声落地。

就在白暮晨捂脸的时候,洪劲妮从浴缸里飞快起身,裹上浴巾,抄起旁边的拖布把朝贼人冲来!

白暮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乱棍如雨般密集地打在身上!

“好你个小偷!敢在母老虎脸上拔须!太岁奶头上动土!看我不一通大耳雷子把你淋巴扇飞!再把你苦胆抠出来捏碎!”

这似曾相识的骂人风格,好像在哪听过?

白暮晨一个愣神间被拖布把推在墙上,撞开了客厅灯的开关!

灯光“刷”地一下亮起来,两个人都捂住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二人看向对方。

洪劲妮惊掉下巴,“白、白暮晨?!”

“洪劲妮?!”

白暮晨看到洪劲妮裸露的肩头和滴水的发梢,赶紧回避视线,转过了身,“你怎么在这儿?”

洪劲妮这才意识到自己裹着浴巾,赶紧捂着胸口,“我还要问你呢,这是我租的房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你跟踪我?”

“等一下!”

白暮晨整理思路,“你租的房子?这是我朋友借给我的房子……”

“你朋友谁啊?”

“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白暮晨一抬头,看见落地窗上映射出洪劲妮修长笔直的双腿,裹着的浴巾好像有点短……

白暮晨喉结微动,抿了抿嘴唇,“要不,你先去把衣服穿好,然后我们两个打电话跟房主人确认一下!”

洪劲妮捂着胸口,往楼上走,“那你等着啊,不许回头啊!敢回头把你眼珠子捏爆!”

洪劲妮踩着浴拖,噔噔噔上楼了。

白暮晨舒了口气,心想洪劲妮太生猛了,又要扇飞淋巴,又要抠出苦胆,现在还要捏爆眼球,他忍不住摇着头,嘴角闪过一丝宠溺的微笑。

洪劲妮穿好衣服,走下来,白暮晨正踱着步打电话。

“你朋友怎么说?”洪劲妮走近,没好气问道。

“他还没接电话……”

白暮晨叹气,右手插兜,“我朋友是医生,他可能在做手术,暂时没办法接电话。

医生?这个信息点倒是对的……洪劲妮心下百转,难道白暮晨没骗自己?

洪劲妮也拿出手机,开始给中介大哥打电话,结果对方一直忙线。

就在这时,白暮晨的电话响了。

白暮晨接起来,按下扬声器,用眼神示意洪劲妮过来一起听。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

“学神,我刚给病人拆石膏呢,你到我家了吗?”

“我到了。但是你家里,还有一个人。

“还有人?谁呀?我爸妈?”

“不是……”

白暮晨看了一眼洪劲妮,想着该怎么形容,是朋友?是我对面婚庆公司的女老板?但说这些好像都不对……

“嗯……她也是一位租客。”白暮晨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

“我去,什么情况?我家怎么被人租出去了?”电话那头的陆卓然非常惊讶。

“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这个问题。”白暮晨很无奈。

“啊,学神,你先别急啊!我打电话问我爸妈怎么回事?这俩人是不是趁我不在家就开始搞事情!我问完给你回电话啊!”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

白暮晨看了一眼洪劲妮,耸了耸肩,“估计是有什么误会。”

确认了白暮晨不是跟踪狂,洪劲妮暂时放松警惕,直言问道。

“他为什么叫你学神啊?”

白暮晨没多想,脱口而出,“因为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

洪劲妮瞬间联想到中介说过,这房主人的儿子是医生,她惊讶地看着白暮晨。

“你不会也是学医的吧?”

白暮晨愣了下,只好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去当医生,来干殡葬啊?”洪劲妮随口问道。

白暮晨其实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只好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转行了。”

“那你为什么要转行啊?”洪劲妮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

白暮晨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松了口气,接起电话,按了公放。

“学神,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刚问了我妈,她说我爸看老房子空着白瞎了,就找了个中介把二楼给租出去了,还没跟我说!这事儿弄的,要不你先在一楼住着,然后我想办法和二楼的租客谈谈,给他赔偿金让他退租……”

洪劲妮听到这里连连摆手,用唇语说,“凭什么?我不走!”

白暮晨朝电话道,“额,那倒也不至于。要不我跟租客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学神!明明是我们的问题,还得让你解决!”

“没关系,卓然,你先忙吧!”

“嗯。你要是谈不妥,就让我来!”

白暮晨挂了电话。

洪劲妮怨气哄哄,“干嘛要赶我走啊?我可是签了合同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离摆渡人这么近的地方!再说了,我找房子还不是因为你们公司离我家远,不然的话我用搬出来住吗?”

白暮晨当然也不想走,他一旦回去又要过着每天上下班路过中心医院的日子……

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只是想把洪劲妮留在公司里,在目光可及的地方,观察这个人。他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曾经试图轻生的人,如今却活得如此坚韧?但没想到,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不但可以在公司里观察,下了班还能与她朝夕相处。

于是,白暮晨想了想,开口问,“你租的是二楼?”

“对啊!”

“我朋友让我住一楼。”

“你什么意思?”洪劲妮反应过来,“你要跟我合租啊?”

洪劲妮一点都不想跟一个不熟的人合租,不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她都好久没享受过自己在家里不穿内衣的日子了,要是屋里还有一个人,那一定有诸多不便!

“我不和不熟的人合租!”洪劲妮斩钉截铁的拒绝。

白暮晨知道洪劲妮的软肋是什么,于是问道,“你租这个房子多少钱?”

“干嘛?”

“我朋友让我免费住在这里。不如这样,我可以分担你一半的房租,你可以占用我一楼的空间。”

“怎么,说的好像你是这个房子房东一样?”洪劲妮无语。

白暮晨摊手,“你也听到了,我朋友说,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中选一位租客的话,他一定是选择我的。你再退租找房子,也怪麻烦的。而且这个区虽然住的人不多,但都是有钱人,如果治安跟不上的话,你一个人住也蛮危险的。”

洪劲妮心想,拉倒吧,在我看来最危险的人就是你!

白暮晨继续游说,“而且这老房子年久失修的,说不定哪天什么东西就坏了,我在这里,可以帮忙修理。”

这一点白暮晨倒是说的没错,刚才洪劲妮在浴室放水的时候,就感觉水龙头有点儿不利索,但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你让我先想一想!”

洪劲妮揉了揉半干不干的卷发,“明天我们再谈吧,搬了一天家,我要困死了!”

“嗯,我收拾完一楼的东西就走。”白暮晨怕洪劲妮担心,补充道。

“那我先去睡了!你走时把门关好!”

洪劲妮说完就“啪嗒啪嗒”踩着拖鞋,上了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白暮晨也回到了属于他的房间,准备把一楼主卧清空,收拾干净。

他一边收拾着,一边听着洪劲妮在楼上穿着拖鞋来回踱步打电话,好像在抱怨。

看来这房子隔音不太好,白暮晨心想。

二楼主卧里,洪劲妮正在跟唐清扬打电话吐槽。

“对啊,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小偷呢!结果更离谱,竟然是白——哎,就是那个殡葬公司的老板!”

“他怎么也住那儿?”唐清扬高声问。

“他跟房主人的儿子是同学,现在人家两边要联合起来把我赶走!”洪劲妮气的跳脚。

“那怎么能行?咱可是有合同的!”

“这年头,合同也抵不过人情啊。”洪劲妮无奈叹气。

电话那头,唐清扬警惕地问,“那你觉得殡葬老板人品怎么样啊?用不用我过去陪你睡一晚?”

“他人倒是还行,而且他今晚不在这住……”

洪劲妮想想就憋气,“关键是,我好不容易可以搬出来住了,在家里放飞自我,不穿内衣了,可是屋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大活人,还他喵的是一个大男人——”

洪劲妮说着狠狠地跺了一下地板,就是这一下,地板突然以她的脚为爆发点,“咔擦”一声裂开了!裂缝像敏捷的眼镜蛇一样,“噌”的一路蔓延到窗台,在书箱的重压之下地板瞬间崩裂——

“轰”地一声,地面裂开窟窿,堆放的书籍呼啦啦地掉了下去。

洪劲妮握着电话瞬间惊呆了,直到听筒里传来唐清扬的声音。

“妮子,你那边怎么了?地震了!?”

洪劲妮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朝电话里道。

“我靠,我塌房了?!”

与此同时,楼下的白暮晨刚把窗边的按摩椅挪开一米远的时候,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突然从天而降一堆重物,惊起一片烟尘!

劫后余生的白暮晨用手挥开烟尘,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重物,只见上面赫然写的三个大字——《内科学》。

往下一翻,《外科学》、《生理学》、《妇产科学》、《诊断学》……

好家伙,这不是学生时代最厚的几本书吗?

白暮晨往天花板看去,窟窿里突然探出一张披着长发的人脸!

白暮晨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洪劲妮!她披散着头发,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就还挺……惊悚的。

“那个……没砸到你吧?”洪劲妮探头问。

白暮晨颠了颠手里的《内科学》,“你知不知道这本书的重量,能把人砸伤……”

洪劲妮委屈出了颤音,“我不是故意的,这房子怎么塌了?”

白暮晨看着满地狼藉,也无语了,抬头问,“你不介意的话,我上去看一下!”

“那,你上来吧!”

白暮晨来到二楼,沿着裂缝,检查了一遍。

他蹲在窟窿边,摸着裂痕,推测道,“二楼的阳台应该是后来拓宽出去的,所以这里只砌了一层砖,年久失修再加上堆了太多的书……”

白暮晨抬头问洪劲妮,“你刚刚是不是用力踩地板了?”

洪劲妮怯怯地小声道,“我,就跺了一下脚……”

白暮晨点点头,“那就是了,地板突然受力,触发了连锁反应……”

“房东不会让我赔钱吧……”这是洪劲妮最担心的问题。

“你别担心,这个属于他房子的问题,我们明天找个装修师傅过来看一下吧,看看能不能加固!”

“哦,好……”

白暮晨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走路的时候尽量不要太用力。”

“其实,中介提醒过我的,我给忘了。”洪劲妮挠挠头。

“应该没关系,就是裂了个缝而已,问题不大。”

白暮晨正要下楼,洪劲妮突然叫住他,“白暮晨——”

白暮晨定住,转身,看着她。

“你——”

洪劲妮犹豫着,脸颊微红,斟酌措辞,“你能不能别走了……今晚就住在一楼吧……”

白暮晨没太懂,歪着头看她,把内双的眼睛又睁成了欧式外双。

“我害怕——”

洪劲妮放弃了面子,不挣扎了,“万一晚上地板又裂了,我掉下去摔死了都没人知道……有你在,起码有人能帮我叫个 120……”

白暮晨被洪劲妮的危机意识逗笑了,“不会的——”

但他突然就感同身受了,曾跟死亡擦身而过的人,是会害怕的。就像那次货车借道超车,洪劲妮觉得没什么,但白暮晨却失去了理智。

白暮晨想了想,点点头,“嗯,我不走了。”

洪劲妮表情稍霁,松了口气。

白暮晨转身,轻声下楼。

洪劲妮坐在床上,突然意识到他们俩刚才那段对话,仿佛已经成为了室友。

什么叫“我们明天找个装修师傅过来看一下吧……”

这话说的,好像两个人已经是室友了,在共同处理一个问题。

等等——

洪劲妮突然反应过来,“我刚才是不是还主动让他留下来了?完了完了,他该不会以为我答应他合租了吧?”

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洪劲妮倒在床上直蹬腿!

洪劲妮撒完欢,起身走向地上的窟窿眼子,突然想到,也许这个家里有一个室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指不定哪天什么地方又塌了,起码有人能救我……

蓦地,白暮晨雪白而精壮的身影在窟窿处闪过,洪劲妮眨巴着眼睛——他好像在边走边脱上衣?

洪劲妮赶紧后退两步,慌里慌张的开始找东西挡住漏洞。

不能太沉,还不能太小!

终于,洪劲妮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之前做婚礼时剩下的红色心形 KT 板!

洪劲妮把心形板子盖在窟窿上,重量刚好,大小适中!

但她看着红色的心形,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呢?

算了,不管了,非礼勿视最重要!

洪劲妮躺在新家的床上,竟然出乎意料地睡了一个安稳的长觉。

预告:

下一章即将开启第二单元的新故事【赛博婚礼与朋克葬礼】!

白哥医生生涯的往事将徐徐展开……

而洪姐和白哥的感情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24 您忘了,我这条命就是您冒死救的……

第二天早上,洪劲妮是被楼下传来的咖啡香馋醒的。

“好香,要把人香迷糊了!”

洪劲妮睡眼惺忪,刚要下楼,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折返回去,开始穿戴义乳。

切除一侧乳房后,身体的失衡就像背了一个永恒单肩包。为了保持平衡和脊椎不受损伤,乳腺癌术后的康复者都会佩戴义乳。

洪劲妮的义乳和内衣都是唐清扬特制的,因为市面上很多义乳又厚又闷,分量又重,在胸型一致的情况下,往往患侧比健侧还要沉,这就造成了另一种不平衡。量身定制的义乳又价格不菲,所以内衣设计师唐清扬就肩负起了洪劲妮的义乳和内衣的制作。

穿戴好后,洪劲妮看着镜子,完美!

一楼的厨房里,白暮晨系着洪劲妮的围裙在忙碌。

围裙上印着五个大字:不接受批评,这正是洪劲妮的做饭理念。

白暮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了洪劲妮。

“你醒了,我看冰箱里有你买的食材,就顺手把早饭做了。”

“哦,谢啦。”

洪劲妮走近一看,白暮晨做的还挺丰盛,火腿芝士牛油果贝果,还有香蕉核桃花生酱贝果,真的是把仅有的食材发挥到了极致。

“不知道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所以做了两种。”白暮晨切着水果道。

洪劲妮盯着两杯精致的咖啡,有点不确定地问,“咖啡,是你点的外卖吗?”

“不是,我用你的咖啡机做的。”

洪劲妮惊呆了,白暮晨竟然还会拉花,也太离谱了!真是比掌握了八大菜系的洪建国同志还离谱!

饭桌前,洪劲妮咬了一口贝果,入口的瞬间,她脑海里出现了《中华小当家》里的画面。自己好像在 Q 弹的火腿上跳舞,细腻的牛油果包裹着舌尖,恰到好处的芝士在口腔里拉丝,真好吃……但是不能表现出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毕竟也是厨神洪建国同志养长大的!

“嗯,味道还可以。”洪劲妮矜持而傲娇道。

白暮晨喝了口咖啡,打了个哈欠。

洪劲妮突然有点内疚,欠身问道,“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还好。”

白暮晨昨晚确实没睡好,因为他没有带换洗的床单,就把自己的风衣铺在了床上,将就着睡了一晚。凭借着医生时代和衣而眠的超能力,让他在无论多么艰苦的环境都能够睡着。

洪劲妮不好意思道,“那一会儿我送你上班吧?”

白暮晨皱着眉问,“这里,只需要步行 10 分钟就到了。”

“哦,我要拿点东西去公司,顺便开车过去。”

白暮晨点点头,“好,那谢了。”

当白暮晨帮洪劲妮拎着大包小包来到车前,他才意识到洪劲妮送自己上班的真正目的,也许是为了租用一个免费劳动力。真不愧是小算盘打得叮当响的洪老板啊!

放好东西,白暮晨正要拉开车门,突然发现车门上贴了一个标志,上面写了四个字:不拉疯狗。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恶犬 logo。

白暮晨拉车门的手瞬间定住了。

洪劲妮路过,瞥了一眼,解释道,“哦,这个是之前去广告公司做婚礼绘板,顺便让他们帮我做的,可爱吧?”

白暮晨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上车啊,愣着干嘛?”

白暮晨心有不忿,但还是上了车。

车发动起来,音响里又传来了《牡丹亭》的唱段。

“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

白暮晨突然想起来,“你昨天晚上,在浴室里唱的就是这段吧?”

洪劲妮点点头,“你耳朵还挺尖呢!”

白暮晨使坏一笑,“你唱的挺好的,以后别再唱了。”

扳回一局,白暮晨忍不住翘起小尾巴,眼中尽是顽皮。

洪劲妮气的咬牙切齿,但是又没敢转过头看白暮晨,怕一扭头,疯狗再次咬人。

“对了,你昨天说你做过医生,后来为啥要转行啊?”洪劲妮顺着昨天的话头问道。

白暮晨的表情突然冷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想用一个答案快速敷衍过去,让对方停止发问,于是他说——

“因为,我是个庸医。”

洪劲妮非常惊讶,“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呢,你可做不了庸医!”

白暮晨在心里叹气,看来这个答案下次不能再用了……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白暮晨说完,望向了窗外。

“那你之前是哪个医院的?”

“中心医院。”白暮晨如实说。

“呀!中心医院啊!”

洪劲妮突然兴奋起来,“那你是哪个科室的?”

“心外科。”说到这三个字,白暮晨的心停了一拍。

“哦……心外科啊……”

洪劲妮的表情闪过一丝失望,心想要是乳腺外科就好了,还能问问白暮晨,认不认识那个戴眼镜的小医生。

“怎么了?”

“没什么。”

谈话间,车已经开到了公司门口。

白暮晨正要往里走的时候,洪劲妮突然拎着东西跑过来,跟白暮晨小声道,“对了,我们两个昨晚住在一起的事情,你不要跟别人说啊!”

白暮晨无奈:“我跟谁说?”

洪劲妮心想,也是,就白暮晨的性格,哪有人会没事找他唠嗑啊。

“那没事了,拜拜!”

洪劲妮来到办公室,爱妮工作室已经装修完毕。

她把带来的软装饰品依次摆好,整个工作室焕然一新。就在这时,洪劲妮接到了安初阳的电话。

她笑着接起来,“新婚快乐啊!安小公主!你怎么有时间找我呀,难道不应该去享受你的婚后生活?”

“哎哟,洪姐,你怎么取笑我!”安初阳甜美的声音,让人身心愉悦。

“对了,你跟冷小姐和好了吗?”

“当然啦,我们不仅和好了,昨天我们两家人还一起吃了个饭呢!没想到世界太小了,冷靖文的老公跟我老公竟然还是在一个地方读的大学!”

“那是挺有缘的!”洪劲妮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花瓶里的风铃花。

“洪姐,那天我单位的领导来参加我的婚礼,他觉得办的特别好,碰巧他亲戚的女儿也要办,就要了你联系方式!”

“多谢你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哈哈,那你也是我的福星啊,我跟冷靖文能和好,多亏了你!对了,洪姐,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这个女孩呢,有点特别。”

“特别?”

洪劲妮用剪刀修剪风铃花,问道,“怎么特别?”

“你看到她就知道了!不过我相信洪姐你呢,一定可以把她的婚礼办得非常棒!”

洪劲妮刚挂了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她一转身看到了一对新人,瞬间就明白了安初阳的话,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因为她坐在轮椅上,她的右腿裤管空空荡荡,好像失去了小腿。

“你好,请问是洪老板吗?”新郎率先开口。

“你叫我洪姐就好,安小姐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两位请进!”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儿,没有需要丈夫的帮忙,自己操控摇杆,前进到了沙发椅的旁边。

洪劲妮坐在对面,开始观察她。

女孩儿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她的身形非常健美有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隔着衣服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肌肉。她梳着辫子,盘在脑后,眼角眉梢都被辫子勒的有些上挑,修长的浓眉和乌黑的眼球,让洪劲妮莫名想到了弗里达•卡罗,那位极具个性,比钢铁更坚硬的墨西哥女画家。

其实,在洪劲妮看见她的一瞬间,她自己身体里某一个缺失的部位,就突然开始共振。

手术后的伤疤,是很神奇的东西。那些肉粉色的,狰狞的,像河床一样蔓延在身体上的幽灵,它们仿佛会开口说话。

就在洪劲妮的思绪天马行空之时,轮椅上的女孩开口道。

“你好,我叫苏冉。是一名舞蹈家。”

若是别人听见这样的介绍,一定会觉得诡异而矛盾,但洪劲妮却突然明白了伤疤想说的话……

“你好,苏小姐。看得出来,您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洪劲妮由衷赞扬。

苏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接受了洪劲妮的赞美。

“请问,两位对于婚礼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新郎率先开口,“我们主要是希望婚礼的场地能够比较安全,考虑到我太太的身体——”

“没关系。”

苏冉打断,“婚礼的时候我会穿戴义肢,洪姐,你就按照正常的婚礼来做就可以!”

新郎握住苏冉的手,“冉冉,婚礼很辛苦的,你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我没关系,我都能戴着义肢跳舞,难道不能戴着义肢结婚吗?”

新郎不知该怎么劝,抿着唇,沉默了。

苏冉回握丈夫的手,“弈军,我希望让新娘走向新郎的环节里,我可以真的走向你……”

新郎奕军看着苏冉,眼神又心疼又感动。

洪劲妮看出来了,新郎为新娘着想,想办一场让她不太疲惫的婚礼,但新娘也为了新郎着想,她希望自己的婚礼跟别人的没什么不同。

“这样吧……”

洪劲妮建议道:“我觉得两位对于婚礼的期待,可能没有达成统一。但是婚礼作为您二位非常重要的仪式,肯定要让你们都满意的,我觉得不如两位先回去商量一下,我这边针对你们的不同需求,先做两套方案。当然了,最后肯定不可能两套都用的,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从两套方案中折中选取一套出来,你们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谢谢您。”新郎感激道。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之后会给两位发一些问卷,你们填好以后发给我。这样让我更好的了解你们的诉求。”

“好的!”

与此同时,三楼办公室里。

白暮晨刚给认识的装修师傅打完电话,定好晚上去别墅那看一看。

就在这时,朴松灵敲门进来,声音恹恹的,“白哥——”

“怎么了?”

“那个,我刚接到电话,让我们去接一位逝者……”

白暮晨看出来朴松灵的情绪有点不太对。

他站起身,穿上工作西装,拎着风衣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去哪儿接?”

“公安局,法医中心尸检部。”

白暮晨的风衣穿到一半,定在原地。

洪劲妮送苏冉和程奕军出门,还好摆渡人的装修设计挺人性化,有一条专门方便轮椅通行的路,苏冉自己操控电动轮椅走到了门口。

洪劲妮站定,笑道,“两位商量好后,可以微信我约时间见面!”

“嗯,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会统一好诉求的。”

这时,白暮晨穿着风衣飒飒地走出来,朴松灵快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方人马在门口相遇,白暮晨跟洪劲妮点头示意了一下。

就在白暮晨要上车的时候,苏冉突然激动地喊住他——

“是白医生吗?!”

白暮晨瞬间定住,僵硬地转过身去。

朴松灵也是一脸紧张,因为“白医生”这个词跟“今天好闲”并列为摆渡人里禁用词汇 Top 1。

白暮晨回过头,看向了轮椅上的苏冉。

洪劲妮也很意外,一直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苏冉忽地表情激动,眼眶微红。

她操控电动轮椅来到白暮晨的面前,声音颤抖地问。

“白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白暮晨剑眉微蹙,努力搜索脑海中的记忆,他遇见过太多的患者,突然问他,一时半会真有点想不起来。

苏冉咬着嘴唇,笑中带泪,努力提醒,“六年前,102 国道,油罐车……”

白暮晨猛然间想起来什么,惊讶地看向苏冉!

“您忘了,我这条命就是您冒死救的……”

白暮晨:我是一个庸医。

洪劲妮:真是瞬间打脸。

【一些小啰嗦:】

弗里达•卡罗 :

墨西哥知名女画家。

6 岁时患有小儿麻痹症,右腿萎缩让她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成为瘸子。

18 岁的弗里达遭遇车祸,她的脊椎被折成三段,颈椎碎裂,右腿有十一处碎裂。一根金属扶手穿进她的腹部,直穿透她的阴部,使她丧失了生育能力。

手术后,弗里达浑身打满了石膏,躺在床上开始以绘画记录自己和生活与情感。她的一生支离破碎却又色彩斑斓,可她却把痛苦移植到艺术里,成为了伟大的女性艺术家。

25 无常才是常态。

摆渡人门口的匆匆一见,白暮晨和苏冉并没有时间叙旧,简单打了声招呼后,白暮晨就赶往了公安局尸检中心。

洪劲妮看着情绪还未平复的苏冉,便将她邀请到了摆渡人的小花园咖啡角聊天。洪劲妮有点好奇白暮晨的过去,他刚说自己是庸医,下一秒就被打脸,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想了解苏冉,想知道她对于婚礼真正的需求。

洪劲妮泡好咖啡,倒了一杯递给苏冉。

苏冉接过咖啡,声音沉沉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洪劲妮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病后的身体有它自己的叙事冲动。一处伤疤是一个开场白,邀请别人提问:发生了什么?”

洪劲妮坐到苏冉的对面,“苏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发问是因为我想去了解你。”

苏冉略困惑地看向了洪劲妮。

“苏小姐,你知道吗?婚礼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私密的一种仪式。因为它的设计要取决于两位新人的真实感受。我一直都觉得,婚礼最美好的地方并不是那些看似很炫酷的高科技,也不是昂贵的排场,多么精致的酒席……而是两个人最私密和最真挚的感情。其中很多小小的细节和物件,在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但是在两位新人看来就充满了意义。”

洪劲妮说着看向苏冉,“我好奇您的过去,是因为我想了解你,我想为你设计出最符合你心意的婚礼!”

苏冉喝了一口咖啡,叹了口气,“我的腿,是因为高速路上的一场车祸。”

苏冉回忆起来,“那一天,我要去外地参加一场比赛,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我开车行驶在路上,几乎就是一瞬间,一辆油罐车撞了过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那个司机疲劳驾驶,我的车被油罐车几乎撞碎,整个人都被压在车架的缝隙里。周围的路人开始报警叫救护车……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洪劲妮摇了摇头。

苏冉苦笑了一声,看向洪劲妮,“我当时竟然想的是,糟了,我的舞蹈比赛要迟到了……”

“我那时没有感觉到疼痛,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已经麻木了。”

“然后,救护车来了,消防队也来了,好多人都来了,但是他们都不敢靠近,因为那是油罐车,一旦爆炸波及甚广。救援人员要跟我们保持至少 500 米的距离,也就是说,我要自己爬出来——”

洪劲妮的心突然颤了一下,心疼的看着苏冉。

“我爬出了车窗,一点一点爬向了救援人员。在爬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好像没看见我的小腿……”

她说着,流出了眼泪。

“但当时我已经来不及痛苦了,因为我想活着,所以我拼命地爬……”

苏冉看向自己的手指,“我为了舞蹈比赛做的漂亮的指甲,都磨得裂开了,流出了血。不过还好,我经常跳舞,臂力不错,所以我爬的挺快。但是当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有点体力不支了,外加上手指的痛感,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抬起头,模糊的泪水里,看见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朝我跑了过来……他身后的人一直在呼唤他,但他不管不顾向我跑过来,然后抱起我,奔向了救护车……”

“这人真是不怕死啊……”

洪劲妮已经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苏冉笑中带泪,“我当时到了医院也是这样问他。我说白医生,那么多人都站着,为什么只有你跑向了我,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洪劲妮期待地看向苏冉。

苏冉回忆道,“他说其实当时每一个医生,都想跑过来的,只不过他们都是医院急诊科的入职医生。但只有他,是急诊科的实习生。所以,就算他犯了错误跑过来,也不会被开除,顶多只是被领导警告而已……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太疯了,他都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会死吗?”

洪劲妮听着,只觉得苏冉所叙述的白暮晨跟她认识的白暮晨,好像完全是两个人。如果你非说这是一个人,洪劲妮都会觉得,白暮晨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苏冉继续道,“其实白医生他并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他只是把我带回医院的急诊科实习生而已,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手术后,我开始进行复健,因为我想跳舞。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我才觉得是真实活着的。然后就认识了我的丈夫程奕军,他是我的复健师。在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会鼓励我;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他会安慰我;当我第一次戴着义肢站起来的时候,我就跟他告白了,接着我们就在一起了。”

洪劲妮听着,红了眼眶,由衷道,“我很羡慕你,苏小姐。”

苏冉自嘲地笑了,“你看着我这个样子,还说羡慕我?”

洪劲妮眼神真挚地点点头。

“为什么?”

洪劲妮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我爸以前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没有被磨砺过的人生,不足以称之为人生。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很有韧劲儿的,当疾病、意外,这些无常的事件来临时,你会发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当你经历过了,你就重生了,是 2.0 版本的你了。”

苏冉表情淡漠,“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洪劲妮释然一笑,“我之前也经历过非常可怕的疾病。我当时也在想,不是吧,我这么年轻,为什么是我?后来去了医院才发现,不只是我……只是你在健康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经历着疾病。当我生病以后,我才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变就是变化。无常才是常态。疾病,只不过是无常的变化而已。没有人能够永远健康,也没有人能够永远免于意外,不是吗?”

苏冉叹了口气,“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没有去参加那个比赛,不经历这场意外……”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重来。苏小姐,如果你一直想着这件事情,那么它就会不停影响着你。”

洪劲妮说着,伸手盖住了苏冉握咖啡杯的手,“就像这杯咖啡一样,很轻吧,但是如果你拿着它一天,三天,甚至是一个月,它就会让你的手臂痛得再也抬不起来。”

苏冉表情微动,洪劲妮松开手,“一些事情发生了,影响我们的也许并不是这件事情,而是我们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我们可以选择这些事情来定义自己,或者在解决它后继续前进。”

洪劲妮耸耸肩,“当然,我也不是非要好为人师,我也每天都在我好不幸和我好幸运之间反复游离,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刚好处在我好幸运,而你恰恰陷入了我好不幸,也许过一会,我们就正好相反了……”

苏冉挤出一丝笑容,“对,我来的路上还觉得自己挺幸福呢!”

洪劲妮站起身,半跪在苏冉的面前,“苏小姐,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婚礼,我都会全力以赴满足你的需求,但我希望那真的是你本人的意愿,而不是外界强加给你的意愿。因为婚礼是你跟你先生两个人的事情,我希望这场婚礼你是享受而快乐的……”

苏冉听着洪劲妮的话,握着手里的咖啡杯,定定的出神。

公安局,法医中心尸检部。

自从白暮晨到摆渡人工作,他也来过几次尸检中心。他不喜欢这里,这里跟医院的死亡又不太一样。这里的每一具尸体上都藏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白暮晨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朴松灵讲了个大概,这次要入殓的逝者是一位年轻女性,她的名字叫做乐乐。

乐乐刚大学毕业,正是人生中最充满未知可能的年纪,她在出差时被自己的男领导强奸了,并且拍下了视频,领导用视频威胁乐乐,胆敢报警就把视频发出去。在重度的抑郁之下,乐乐选择了跳楼自杀。而强奸犯男领导也在事发以后跑了,所以乐乐的尸体一直都在尸检部。

直到前几天,一个实习的基层女民警,在排查做核酸人员时发现了嫌疑人,她果断征用了外卖骑手的摩托车,连续追了几公里,终于撞上了嫌疑人的车,逮捕了他!

随着嫌疑人被逮捕,乐乐的尸体终于可以从尸检部转到殡仪馆了。

白暮晨来到尸检部,看到了乐乐的遗体,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

因为她的躯干并不完整,法医的缝合仅限于把身体勉强组在一起,而且乐乐的头部有一半都被摔碎了……

就在白暮晨犹豫着怎么入殓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乐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一个面容憔悴的瘦弱女人,她哭肿的眼睛像是扑灭大火后留下的灰烬,毫无生机。

她扑通跪下来,一手举着乐乐生前的照片,一手拉着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衣袖,哀求道,“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把我的女儿变成她生前的样子,求求你们了!让我再看一眼我的乐乐吧……”

就在工作人员也很为难的时候,一个短发女警察也帮着乐乐母亲一起恳求。

白暮晨看到女警察的胳膊上还带着吊带护具,估计她就是追捕到强奸犯的那位勇敢的民警。

一位年纪偏大的老警察拉住女警察,“小孔,你冷静点!注意你的身份!”

女警察被拉开,十分不服地反驳,“师父,我的身份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人民有需求,我还不能帮着一起求吗?”

老警察气的吹鼻子瞪眼,“孔叹!你咋这么不听话?”

“您不就是看好我不听话的性格,才让我来您手底下实习吗?”女警察梗着脖子,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最后,老警察沉默了。

乐乐的母亲拉着女警察拼命感谢,情绪过于激动哭晕在地上,“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乐乐去那家公司的,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给她买那条裙子的,这样她就不会被糟蹋,就不会穿着它想不开去死了……”

白暮晨明白了,看来乐乐被侵犯时,去世时,穿的就是母亲手里照片中的那条裙子。

裙子本无罪,有罪的是那个强奸犯。

白暮晨瞥见乐乐母亲手里的照片,乐乐穿着一袭白裙,站在郁金香花丛里,笑靥如花。多么美好的女孩,那么鲜活的生命,你很难相信她就是躺在尸检部冷藏柜里的这具残缺的尸体……

在场的人都很同情乐乐的遭遇,也都被乐乐母亲的哭诉打动,希望能够完成母亲的愿望,尽可能还原乐乐的遗体。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高师傅走过来,拍了拍白暮晨,“小白,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等我们这边还原完遗体,你们再帮忙进行后续流程吧。”

白暮晨点点头。

因遗体的特殊性,缝合和化妆都是由殡仪馆来负责。殡葬公司是没有能力,更没有权利来缝合尸体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是需要考证上岗的,缝合尸体,遗体美容,其实是一门很难的手艺。尤其是遇见像乐乐这种极端情况,非常考验工作人员的能力。

白暮晨临走之前,法医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在研究该如何补全脸部。

乐乐的遗体在没有被修复之前,暂时不入殓。

白暮晨从尸检中心回来后,心情一直很低落。

到了晚上,他和洪劲妮回到台町区 52 号别墅,等装修师傅过来。

装修师傅看了一圈,建议道,“白老板,你们这个窟窿要是想要修复的话,保守估计得一个月,要把你们这个二楼的地板还有阳台,全部重新弄一下。”

“一个月啊……”

洪劲妮心里犯嘀咕,那自己这一个月岂不是又要来回跑了,临川市区一月游啊……

白暮晨心里盘算着,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想找新的房子都没法签合同,只能回家住,继续面对中心医院的 LED 大屏了……

白暮晨问师傅,“那您看,现在这个情况,这房子有危险吗?”

“那倒不会。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是把这个房子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一遍!”

“那需要多久?”

“刨了重新弄,怎么也得四五个月吧!”

洪劲妮扶额,好家伙,看来要找新房子了。

“师傅,那暂时不动,其实也可以?”白暮晨再次确认。

“你们暂时不动,凑合住也行!”

白暮晨和洪劲妮送走了装修师傅,两人站在一楼,望着二楼的窟窿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白暮晨开口问,“毕竟你要住在这里,你怎么想?”

洪劲妮看着这个大窟窿,走过去摸了摸冰冷的墙体,她把脸贴在墙面上。洪劲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到了苏冉,再加上想到了自己残缺的胸部,突然感觉房子跟人一样,它也有自己的伤口,伤口会说话,但你可能需要跟它离得再近一点,待的再久一点,才能够听见它想说什么……

她移开脸,感慨道,“这个有窟窿眼的房子,还挺有风格的。”

白暮晨望着二楼,“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们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窟窿眼子,赞叹着真不错。

果然,看待事情的态度决定了这件事情的本身……

随后,白暮晨打电话给陆卓然,商量着暂时先这样住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把老宅翻修一遍。

为了防止二楼的窟窿变大,洪劲妮和白暮晨把放在阳台上的书箱都搬到了一楼。

当白暮晨整理书箱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都是自己留在医院的,被陆卓然搬过来的书和资料。他看着这一切,恍惚间觉得有点搞笑,自己想要逃离医院,扔掉了所有的书本资料,结果绕了一圈,这些东西又原封不动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白暮晨翻阅着自己之前的笔记,看到了其中有一本记录的就是缝合。

“单纯间断缝合、连续缝合法、连续锁边缝合法、两种 8 字缝合法、贯穿缝合法……”

白暮晨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买了好多硅胶皮练习缝合和打结。最夸张的时候,他甚至关着灯,把硅胶皮垫在自己的腿上,在漆黑中练习缝合,这样一旦出错就会扎到自己。

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用近乎苛刻和反人类的方式练习。但是现在,白暮晨看着自己的右手,无法伸直的拇指和微微下垂的手腕,不知道自己如今还能不能够缝合出美观的伤口……

就在白暮晨愣神的时候,洪劲妮从客厅喊他,“白暮晨,过来帮个忙!”

原来是洪劲妮买的懒人沙发到了,她买了一组,自己一个人搬着有点费力。

白暮晨和她一起把沙发搬到客厅,懒人沙发也非常应景,一个红色,一个白色。

洪劲妮瘫在沙发上,“这屋子终于有坐的地方了,累死我了!”

看白暮晨还站着,洪劲妮朝他招手,“你也坐啊,看看舒不舒服。”

白暮晨坐在沙发上,斜斜地倚在一边,他那个样子就像一只春困的懒猫。

洪劲妮看着他,突然问道,“白暮晨,你该不会有人格分裂吧?”

白暮晨一懵,“你怎么这么问?”

洪劲妮顿了顿,“今天,我跟苏冉聊了一下。她跟我讲的你,怎么跟我认识的你,完全不一样?”

白暮晨往沙发里靠了靠,随意道,“很正常,都这么多年了,人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她不知道白暮晨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变化如此之大?

在那一瞬间,洪劲妮突然对眼前的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洪劲妮想了想,朝白暮晨道,“我同意了。”

白暮晨一愣,“什么?”

“我同意你,搬过来当我的室友。”

白暮晨仿佛预料到了一样,点点头,“那我明天就正式搬过来了。”

洪劲妮突然顷身向前,做出一个刀抹脖子的动作,“记住!男女有别!不要越界!我可是少年宫跆拳道比赛第一名!”

白暮晨噗嗤一笑,“你不是用嘴都能骂到人当街吐黄疸吗?还需要动手?”

“那是!古有诸葛亮舌战群儒骂死王朗,今有我洪劲妮三寸之舌骂街硬刚。总之就是——”

洪劲妮说着,友好地伸出一只手,“祝我们,合租愉快!”

白暮晨也伸出了右手,回握住她。

就在两个人握住的刹那,白暮晨手臂上受损的桡神经,突然像过电般抽痛了一下!

【啰嗦小贴士:】

桡神经:发自臂丛后束,含有第 5~8 颈神经纤维,第 1 胸神经的纤维也有参加的,是臂丛中较大的分支。损伤后,主要运动障碍是前臂伸肌瘫痪,出现抬起前臂时呈“垂腕”的姿态。其感觉障碍是以第 1、2 掌骨间隙背面“虎口区”的皮肤最为明显。

油罐车车祸事件,改编自我采访的医生朋友经历的真实事件,了不起的医生就在我们身边!

26 跟你当室友,都得在坟圈里睡过觉,殡仪馆里打过更!

“所以你就真的跟那个殡葬公司的老板合租了?”

唐清扬一边问,一边用卷尺测量洪劲妮的胸部下围。

“是啊。“洪劲妮抬起手臂。

她们两个人正在唐清扬的家里,准备制作新的夏季义乳文胸。

唐清扬示意洪劲妮转身,测量肩宽,“那你这几天跟他合租,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怎么说呢……”

洪劲妮回忆起来,仔细算来她也算是跟白暮晨合租了三天。

“好处是,他承担了早饭和一楼的卫生,还有家里的维修工作。不过他这人挺奇葩的,娱乐活动就是一个人吭哧吭哧擦皮鞋!”

“擦皮鞋?”唐清扬很惊讶。

“嗯。我看了下,他收藏的手工皮鞋都是郎丹泽、圣东尼这种顶级品牌……”

洪劲妮说到这,顿了顿,“不过,最近他晚上就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嘛,就跟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区别。”

“那还好,但是他终归是个男的,会不会很不方便啊?”唐清扬有点担心。

洪劲妮想了想,“不方便的话,就是我没有办法不穿内衣了,所以我不就赶紧过来找你了吗?夏天快到了,你之前给我做的内衣有点厚了。”

“妮子,你是不是瘦了啊?你这下围都小了一圈。”唐清扬对比着上次的数据。

洪劲妮摸了摸自己的胸,“可能是前段时间累的,不过,我就这样,夏天瘦,冬天胖,所以内衣总要调整……”

唐清扬靠在工作台边,琢磨着,“妮子,我最近有个想法,看看能不能把给你做的内衣变成左右两片的款式,从中间组装。这样的话下围和上围就更好调整,而且我还可以给你多配一些罩杯。比如,你在家的时候就穿空心的罩杯,这样比较凉快舒服,你要是出去工作的话,你再搭配实心厚罩杯。这样呢,内衣就完全适应了你的各种场合,你觉得怎么样?”

洪劲妮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拍着手,“唐清扬,你可真是个天才!”

唐清扬扑哧一笑,“哎!你别急着夸,等我设计出来再说,现在只是一个构想!”

“还好我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洪劲妮感慨,“我昨天还看到数据说,乳腺癌已经取代肺癌,成为全球第一大癌症了。据预测,在 2021 年中国将有 250 万乳腺癌患者。而且,每年有近 30 万人失去乳房!有那么多女性需要乳腺癌术后的特质内衣,可是为什么这种内衣品牌这么少?义乳又这么贵!”

唐清扬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说道,“因为普通的内衣,其实是女性在适应内衣。但你们的胸部因为手术的痕迹,更敏感娇嫩,是需要内衣来适应你们的。这就意味着,技术要提高,材料要选好,而且还要定制化!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资本家赚不到什么钱,也就没什么人做了……”

洪劲妮仰天喟叹,“女生可真是不容易啊,又要穿胸罩,又要来月经,有的还要生孩子……”

“不仅如此呢。”

唐清扬摸了摸自己肱二头肌,“我的健身教练说,男生的睾酮素是女生的 20 倍,也就是说,我要练出和男生一样的肌肉,要付出至少三倍的努力……”

“女生怎么这么不容易呢?”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叹气,相互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

“不过正是因为这些不容易,也让我们比男性更加长寿!”

洪劲妮憋着笑,双手合十,“感谢月经!正是因为月经代谢了衰老的细胞,加强了新陈代谢,所以,我们才能活得更久!”

唐清扬点点头,“没错!正是因为女性不咋分泌睾酮素,所以我们倒是降低了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洪劲妮端起桌面上的奶茶,“敬 x 染色体!”

唐清扬配合地用奶茶碰杯,“敬月经和雌激素!”

两个人喝着奶茶,捧腹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唐清扬家里的电视机播报了一条新闻速报。

“妙龄少女被恶邻分尸两袋三箱,就连银行账户都被提取一空。据调查发现,嫌疑人经常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某日以借东西为由敲开了被害者的家门……”

两个人嘬奶茶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清扬瞅了一眼洪劲妮,“妮子,你刚说你的室友……也是闭门不出?”

“嗯……”洪劲妮咬碎了嘴里的爆爆珠,瑟瑟发抖。 更多免费小说+V 13588451110

晚上,洪劲妮辗转反侧,脑子里不停回放着下午看见的新闻。

她突然想到,前几天白暮晨确实管自己借了一把剪刀,而且至今未还……

洪劲妮顿时冷汗直流,她顿时想到自己房间里不是有一个绝妙的偷窥视角嘛!与其担心的睡不着觉,不如一探究竟!

她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窟窿处,小心翼翼地挪开了红色心形 KT 版,一束光透了进来——

此刻,楼下的白暮晨正坐在书桌前,双手忙个不停。

“在干什么呢?”洪劲妮探头看下去。

就在此时,白暮晨的头微微一侧,洪劲妮赫然发现白暮晨正在——缝!合!人!皮!

“啊——”洪劲妮吓得叫出声!

“我去!”白暮晨从椅子上弹起来,也被吓得够呛!

白暮晨扭头往上一看,“洪劲妮,你要吓死我啊?”

“是你要吓死我!白暮晨,你大半夜的搁这自制画皮呢?”

白暮晨看向了桌面上的东西,他这才意识过来,洪劲妮肯定是误会了。

他无奈轻笑道,“你下来看看,我缝的是什么。”

一楼卧室里。

洪劲妮用手戳了戳缝合的“人皮”,松了口气,“啊,原来是硅胶皮。”

“嗯。”

洪劲妮瞪了一眼白暮晨,顿时骂街选手上线,“大哥!你大半夜不睡觉装什么千年老山参呢!黑灯瞎火的缝硅胶皮吓不吓人?跟你当室友,都得在坟圈里睡过觉,殡仪馆里打过更!不然一般人都扛不住你这通非人类的折腾!”

白暮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在练习杀人分尸吧?”

“怎么可能?”白暮晨无语了。

“那你干嘛大晚上弄这个?”

白暮晨心想,自己要是不说实话,估计洪劲妮今晚都不敢睡觉了。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最近接触到一个逝者,是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孩……”

洪劲妮突然想到什么,咬牙道,“我好像有看到新闻,她遭遇了不幸,最后选择了跳楼自杀。那个强奸犯最近被抓了,真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白暮晨点点头,“嗯,她的母亲希望能够尽量还原她本来的模样,再进行入殓……我就随便试试,看看能不能缝合出来……”

洪劲妮看着手里的硅胶皮,“你这缝的不挺好的吗?那你快去试试啊!”

白暮晨有点无奈,“其实,殡仪馆有专门负责遗体美容的人,我们殡葬公司是没办法插手的——”

“可是你不是医生吗?”

洪劲妮直言,“你肯定缝的不比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差呀!你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让你帮忙的!”

白暮晨苦笑了一下,“可我现在已经不是医生了。”

“那又怎么样?人家军人退役了还帮人民群众呢,你们医生转行了就不能帮忙了吗?”

白暮晨不说话了,面色凝重。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降到冰点的脸,忍不住往不好的方面猜测,“你该不会是……闹出了什么医疗事故人命官司,被一纸传票告到法院衙门,上狗头大铡刀,被吊销医生执照了吧?”

白暮晨被她逗笑,“你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洪劲妮松口气,“吓死了,我就说你看着不像庸医嘛!那你怕什么?”

——你怕什么?

若是被别人这样询问,白暮晨可能会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问话的人是洪劲妮,她也曾是一个像自己一样,对生命失去希望的人……

也许她身上真有自己想知道的,关于生命之力的答案。

想到这里,白暮晨掀起了长袖卫衣的下摆,把衣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 T 恤。

洪劲妮往后一退,“你脱衣服干嘛?”

她说完这句话,才赫然发现白暮晨右边手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洪劲妮瞬间就懂了,她凑近瞄了瞄,跟鉴宝似的,点点头,“你这疤痕恢复的还挺好。”

白暮晨歪着头,无奈一笑。

“我们要不去客厅坐着聊吧!”

洪劲妮挠挠头,“感觉你的故事应该说来话长……”

预告:

洪姐将以生命之力唤醒白哥心中的火苗。

(火苗是全方位的,事业、生活、还有爱那个情……)

27 你现在的工作,是在救心。

客厅里,洪劲妮和白暮晨对坐在懒人沙发上。

起先是沉默而又安静的,只有钟摆发出时间流逝的提醒。

洪劲妮忍不住看向白暮晨右手臂上虬结的疤痕,像一颗星芒,呈十字形。

那不是一道划痕,洪劲妮心想。

“所以你不做医生的理由就是因为你受伤了?”

“嗯。”

“是因为车祸吧?”洪劲妮问。

“你怎么知道?”白暮晨很意外。

“上次你在我车上发疯,我就猜到了……”

白暮晨换上克制的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用没什么起伏的音调娓娓道来。

“2018 年末,下第一场雪的那一天,我开车出门,撞上了一辆运送钢筋的货车,有一根钢筋直接插在了我的手臂上,刺破了我的臂丛神经……”

白暮晨至今都能够回忆起那个画面——

车窗外,雪沫翻卷,瀌瀌而落。

如絮的雪花在地上结成了薄薄的冰,路面湿滑,他来不及刹住车闸,直直地撞向了借道超车的大货车!

撞击下,货箱里的钢筋叮铃咣当的掉下来,其中一根钢筋穿破了白暮晨车的挡风玻璃!

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副驾驶的人,那根钢筋穿过他手臂的瞬间,身边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

“暮晨——”

痛感吞噬着白暮晨的知觉,在闭眼之前,他望着满天鹅毛大雪飘进车里,雪花落在他的手臂上,和血融在了一起……

白暮晨良久不置一词,面色凝重而专注,仿佛正深陷在回忆的漩涡里挣扎。

洪劲妮没有发问也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当白暮晨再次开口时,浑然不觉之前有一大段的静默。

他伸展右臂,朝洪劲妮解释,“在我们手臂上,有一根神经叫做桡神经,控制着我们的拇指跟食指。在手术执刀中,这是最重要的两根手指。心外手术是在心脏上动刀子,那是要无比精准的手术,任何一点不确定的因素都有可能断送患者的生命。所以,我的手已经没有办法做这样的手术了……”

白暮晨尽力控制,情绪平稳的说完了。

他知道每一个听到这里的人都会觉得他很可怜,替他惋惜。学了八年医学,好不容易成为一名心外医生,却因为一场事故再也无法执刀。

洪劲妮注视着白暮晨,待他说完便释然般轻叹一口气,朝他粲然一笑。

“你好幸运啊!”洪劲妮感叹道。

白暮晨有点不确定看着洪劲妮,“我?”

“对啊!”

洪劲妮拍了拍白暮晨,“白哥,要是钢筋再偏一点儿,插你胸口上,你可就嗝屁了!”

白暮晨笑了,“确实,差一点就嗝屁了。”

“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对你打击很大。谢谢你信任我,愿意告诉我。”

洪劲妮说着,从水果盘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白暮晨,“喏,你削一下苹果。”

“干嘛?”白暮晨接过苹果。

“削给我看看嘛!”

白暮晨不明其意,但还是照做。右手微屈的大拇指垫在苹果皮外侧,一圈一圈削着,削完以后递给了洪劲妮。

“你这苹果削的不错啊,连皮都没有断,我看你的手没问题啊!”

白暮晨无语了,“洪劲妮,心脏手术可没有削苹果这么简单!”

“我知道啊,可是你这手也不影响生活呀!你拿不起手术刀,但是你可以拿水果刀,菜刀,剪刀啊……”

洪劲妮说完,“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哇,真甜!”

白暮晨拧着眉问,“你故意的吧?就是想让我给你削苹果?”

“哈哈——”洪劲妮笑了,“被你发现了!”

白暮晨摇摇头,自己怎么总是被洪劲妮这个精明的商人算计呢?

洪劲妮咬着苹果突然开口问道,“白暮晨,你觉得医生的工作是什么?”

“救人。”

“嗯。”

洪劲妮点点头,侧过脸,看着他问,“那如果救不回这个人呢?”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沉默了。

“那就只能救心了!”

洪劲妮认真道,“你现在的工作,是在救心。”

“救心?”白暮晨疑惑地问。

“对啊!对于逝者来说,死了就是死了,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亲人的离世,却只是个开始……所以,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很了不起呢!”

洪劲妮说完看向白暮晨,然后狠狠地啃了一口苹果。

白暮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颗苹果一样,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在苹果走向腐烂的过程中,若是能被人这么咬上一口,那就能够终止腐烂,转而成为一种能量。当白暮晨的生活像格式化的程序,使用无效的时候,洪劲妮告诉他,你是另一个端口,将连通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被洪劲妮的话动摇了,连带着他的心也被动摇了。

“喂,白暮晨!”

洪劲妮咬着苹果道,“你去帮这个女孩缝合吧。”

白暮晨有些犹豫,“其实,她的遗体很难复原成以前的样子了。”

“唉哟,你先别想那么多嘛!你想做就去做,出现了问题再想怎么解决。”

白暮晨还是有点踟蹰,“可是,她的脸少了一半……”

洪劲妮忽地凑近,眨巴着大眼睛问,“你知道女生化妆有一个技巧吗?”

白暮晨觉得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摇摇头。

“听好了啊,那就是放大优点,吸引视线。”

白暮晨一脸懵,显然没有理解。

洪劲妮举例子道:“比如,我的眼睛比较好看,那么我就会把化妆的重点放在我的眼睛上,让别人第一眼就被我的眼睛吸引,忽视我的其他地方。再比如,我的鼻子长得不错,那么我就会扫一点阴影上去,让它更加凸显立体感。”

她说着,甩了甩头,“当然了,我这只是举例子,我对我的脸哪里都很满意。”

“这个女孩也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好复原,你就可以用头发挡住啊!你觉得哪里恢复的不错,那就可以让殡仪馆的化妆师把那里的优点放大,让人们的视线集中在她漂亮的地方,忽略她受伤的地方。”

白暮晨豁然开朗,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的表情,得意起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佩服我?正苦恼自己咋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白暮晨一脸被说中的表情,定定的看着洪劲妮,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之前一直把所有的重点都放到了自己的手上,完全忽略了如何去还原这个女孩的脸!”

没错,洪劲妮说的对!

白暮晨突然意识到,是他自己画地为牢,圈住了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

顿悟的片刻,白暮晨倏地站起身道,“多谢你了!”

“客气啥,这是报答你帮我削苹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洪劲妮说着,晃了晃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

白暮晨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他的身体突然有一种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这只手确实没有办法帮一个人做心外手术了,但是或许可以帮助一个死去的人,做一场属于她的缝合手术。

白暮晨想着想着,忽然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窟窿,刚才洪劲妮就是从那观察自己的……看来,这个房子不仅隔音不好,隐私性也不太好。

一想到洪劲妮探出头,长发垂下来的那一幕,白暮晨就脊背发凉。洪劲妮说自己自制画皮,难道她不是在 cos 贞子吗?明明日本鬼更吓人好吧!

想到这里,白暮晨从床上腾地坐起来,在书桌前拿了一张纸写着什么,然后站上椅子,贴在了窟窿上。

另一边,洪劲妮听见窟窿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好奇地打开了盖在地上的心形板子,发现里面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非礼勿视!

洪劲妮瞬间怒火攻心,双手顿时变成九阴白骨爪,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戳破这张纸的冲动。

白暮晨这个小没良心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28 他呀,去另一个赛博宇宙当超人了!

翌日,洪劲妮收到了苏冉的信息,她和丈夫再次来到爱妮工作室聊婚礼方向。

这一次,苏冉没有坐轮椅,而是穿戴义肢走来的。

苏冉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牛仔衬衫,下面穿着阔腿工装裤,腰部扎了一条黑色的复古铜扣腰带。

洪劲妮完全看不出苏冉失去了一条腿,她自信充满活力的样子和其他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看来两位已经对婚礼的想法有了统一的意见?”洪劲妮请他们坐下。

程奕军先开口道,“嗯,我们决定还是不要让苏冉太累了……”

“但是在新娘走向新郎的环节里,我希望还是站着走过去。”苏冉补充道。

“那当然没有问题了。”

洪劲妮点头赞同,“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婚礼要从早开始,新娘不仅要穿着沉重的礼服,还要顶着复杂的发型,其实蛮辛苦的。为了保证新娘走向新郎环节的完美,其他的流程我们就按照苏小姐在轮椅上进行设计,可以吗?”

“嗯。”

苏冉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其实我能撑完全场的,就是最近我换了义肢,还在努力适应中……”

“哦,是吗?”洪劲妮很惊讶。

“你想看吗?”

“可以吗?”

“当然了!”

苏冉说着掀起了自己宽松的长裤,洪劲妮顺着被掀起的裤脚,看到了一条金属机械义肢。

银色的金属膝盖完美衔接着她的大腿,小腿上方的位置,是一个被各种机械原件紧密卡住的“关节”。

洪劲妮突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看过的电影——《阿丽塔:战斗天使》,不禁惊讶感叹起来。

“苏小姐,你也太酷了,这不就是现实版的阿丽塔吗?”

苏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喜欢,“是吗?其实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它比之前的假肢要轻很多。而且它还有各种功能,据说有好几个传感器能控制人造脚踝,我现在不仅可以走路、跳舞,还可以攀岩了呢!”

程奕军笑起来,“是啊,她刚穿戴那天还给我们来了一段机械舞呢,结果太开心了在朋友家喝醉了,把机械义肢腿都落在了朋友家!”

苏冉笑着打他,“丢脸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洪劲妮突然灵光一闪,“苏小姐,我看到你的机械义肢,都已经想到该怎么设计你的婚礼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试试赛博朋克风!”

“赛博朋克?这也可以用在婚礼上?”苏冉眼神放光,来了兴趣。

“当然了!”

洪劲妮讲解起来,“我们可以用克莱因蓝、电光银为主色调,打造一种赛博科技感的未来风婚礼,参考《银翼杀手》、《攻壳机动队》、《头号玩家》这些科幻电影里面的元素,为你设计一场独一无二的赛博婚礼!”

“还可以这样吗?我以为婚礼都是鲜花簇拥那种的……”

洪劲妮乐了,“婚礼的样子取决于你们,你们想象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婚礼就是什么样子的……”

苏冉听着,眼神充满了期待,“那……那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的腿露出来,说不定还可以跳一段舞?”

洪劲妮眼神一亮,“真的吗?那你的婚礼一定是最独一无二的!”

“可是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程奕军关切道。

“没关系!”苏冉的脸上散发出光彩,“跳舞对我来说是充电的过程!”

“那我就按照赛博风格为你们设计婚礼了!”

“好……”

苏冉转而叹口气,“早知道,我就不选那么长的婚纱了……”

“没关系啊,苏小姐,你要是想露腿的话,我们可以使用可拆卸婚纱!婚礼的前半程,你穿着长婚纱亮相,当你要站起来走向新郎的时候,就可以把婚纱的长摆拆卸变成短款婚纱!”

苏冉迫不及待地问,“那这种婚纱哪里有呢?”

“我可以帮你去找,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帮你改出来!”洪劲妮得意一笑。

“洪姐,那太谢谢你了!”

“应该的!”

敲定了苏冉的婚礼风格和婚纱要求后,苏冉和丈夫就准备离开了。

苏冉站在一楼大厅四处张望着,很明显在寻找着什么。

洪劲妮知道她在找谁,便告诉她,“白暮晨他——”

苏冉表情有点疑惑。

洪劲妮才想起来,苏冉好像一直管白暮晨叫白医生,于是改口道,“啊……白、医、生,他不在!”

这是洪劲妮第一次管白暮晨叫白医生,突然说出口,她还有点不习惯。

“那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你今天还是别等他了……”

洪劲妮想了想,答道,“他呀,去另一个赛博宇宙当超人了!”

殡仪馆,化妆间。

白暮晨带着自己的工具,还有之前当医生的证件,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乐乐的母亲说明了情况,表示乐乐的面部修复工作,他愿意尽一份力。

乐乐的母亲听完以后,紧紧握住了白暮晨的手,“太谢谢你了,愿意帮我们乐乐……”

殡仪馆的化妆师高师傅,跟白暮晨的父亲白鹤年也算是老友。

“没想到啊,我听老白说你最开始还不爱干这行呢?”

白暮晨心中一顿,想到当时的自己不是不爱这一行,而是哪一行都干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爹第一次进殡葬馆的时候都吓坏了?”

“是吗?”白暮晨笑了笑,“他经常跟我说他什么都不怕呢。”

“听他吹牛,我当时都怕!我刚干这行的时候,为了练胆儿,天天跟尸体睡在一起!”

高师傅说着,打开了工具箱,“这是我按着这闺女的右脸,用雕塑泥做的左脸,但肯定不可能跟右边完全一样,这个后期只能化妆试试了。我找了肤色相近的硅胶皮,那一会儿你来进行缝合,我来给她化妆。”

“嗯。”

白暮晨忽地想到洪劲妮的提醒,“高叔,我们是不是可以帮乐乐设计一款发型,尽量遮盖住左边缝合的部分?”

“哎?你这个想法很好啊,我得去找点工具,给她画个发际线,那你先缝着啊!”高师傅说着就要转身,突然想起来,“你自己在这不害怕吧?”

“没关系。”白暮晨答道。

“你行!哼,比你老爹胆子大!”高师傅说完就去隔壁屋找工具了。

空荡荡,冷冰冰的化妆间,只有白暮晨和乐乐的尸体。

白暮晨站在乐乐的面前向她三鞠躬,然后,他从兜里拿出了一副黑色的半框复古眼镜。

戴上眼镜后,白暮晨整个人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口朝乐乐道,“我来为你缝合。”

白暮晨洗手消毒,戴上了医用手套。他从工具箱拿出缝合的工具,托盘、缝合针、持针器、有齿镊、线剪。他熟练地将缝合针的后三分之一固定在持针器上,然后开始进行人脸皮肤和硅胶皮的缝合。两边一厘米左右,垂直进针,观察出针点位置,用镊子固定缝合部位,右手沿着针的弧度垂直出针……白暮晨的脑子里重复着练习的步骤,右手微微弯曲的拇指跟食指努力发力,他的双手配合的非常流畅。

白暮晨尽量把节打得精致而又美观,尽可能的不去破坏这张脸的完整度。缝合进行到鼻梁的位置,入针和出针变得更加吃力,因为硅胶皮下面有雕塑泥做的骨骼,每次出针的时候,持针器总是会撞到雕塑泥上,白暮晨的右手有点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白暮晨想到了洪劲妮跟他说的话——

“因为你之前一直把所有的重点都放到了自己的手上,完全忽略了如何去还原这个女孩的脸!”

想到这里,白暮晨放下了持针器,开始直接用手握着缝合针操作,因为手指在骨骼多的部位,活动更加灵活。鼻梁终于缝完了,然后到了下巴,最后一气呵成。

缝合完成后,白暮晨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看着缝合后的脸庞。他赫然发现,乐乐左边脸上的打结点有规律的分布,也许可以用什么装饰来掩盖住这些缝合点……

这时,高师傅找到工具回来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感叹道,“呦呵,你这缝的不错呀!”

白暮晨赶紧道,“高叔,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

当乐乐的母亲看见乐乐的遗体时,忍不住哭了出来。

因为乐乐的面部基本跟平时差不多,她的左脸上被点缀了小小的花瓣。每一个打结的地方都被一朵花瓣装饰了。乐乐偏分的刘海盖住了修补侧眼睛的部位,她就像睡美人一样,安眠于此。

乐乐的母亲握住白暮晨和高师傅的手,“谢谢你们……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看我们乐乐一眼……”

看见逝者的亲属得到了慰藉,白暮晨终于松了一口气。

乐乐的母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乐乐的脸颊,生怕碰碎了。

她抹着眼泪,看向白暮晨问,“小伙子,我想问问,乐乐可不可以不穿寿衣,穿自己的衣服入殓呢?”

白暮晨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我总觉得,我们家乐乐穿上寿衣就不是她了……”

白暮晨非常理解,也有人会在入殓的时候,让逝者穿自己生前的衣服。

“我们一切都将以您的意愿为主。”

“那我就回去,给乐乐找一身她最喜欢的衣服,让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去另一个世界……”

白暮晨倏地想到乐乐母亲之前拿的照片,于是他开口道。

“阿姨,乐乐最喜欢的衣服,也许就是你之前照片里的那条白裙子。”

乐乐母亲神色微怔,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哀伤。

白暮晨开口道,“乐乐她愿意经常穿,一定是因为她很喜欢。虽然,乐乐穿那条裙子,遭遇了不幸,但那不是乐乐和裙子的问题,更不是您的问题,而是那个强奸犯……我希望您不要因为这件事情陷入自责。”

乐乐的母亲终于绷不住哭了,她用自己粗糙的手背擦拭眼泪。

白暮晨安慰道,“阿姨,乐乐在天之灵,一定希望您好好活下去,不要陷入自责。您要带着乐乐的那份希望,更精彩的活下去……”

“谢谢你,小伙子。”

乐乐母亲抹着泪,叹了口气,“但是那条裙子已经被当做物证,被公安局收走了。那我去商场看看还有没有卖……如果没有的话,就从她之前的衣服里挑一件吧。”

“好的。”

白暮晨转过头,看着乐乐被缝合的脸部,突然想起来,皮肤其实是人体最大的器官。

一个成年人的皮肤合计面积约为 1.8 平方米,这个最大的器官肩负着保护身体、排汗、感觉冷热和压力等功能。

皮肤是我们的铠甲,更是我们的盾牌,但我们却经常忘记它的存在。

让一具尸体还原如初,重新被铠甲保护起来,让逝者家属得到慰藉,重拾活下去的力量……

白暮晨闪念间回忆起洪劲妮的话——

“你现在的工作,是在救心。”

“对于逝者来说,死了就是死了,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亲人的离世,却只是个开始……所以,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很了不起呢!”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隐约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也渐渐被缝合完整了……

29 白老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城市的另一边,洪劲妮拉上了正在放假中的小萌,两个人一起寻找临川市各大婚纱店里的可拆卸婚纱。

在婚庆行业,没活的时候就可以进入放假模式,公司里只要有一个人盯着就行。洪劲妮在冷靖文和安初阳的婚礼结束后,就给小萌放了长假。

小萌的化妆技术非常好,她本来在北京的一家知名影楼工作,但因为小萌的父亲生病了,所以她必须要回老家照顾亲人。但小萌一点都不气馁,反而更加努力,她就是那种从不怨天尤人的乐观小孩。所以能休假的时候,洪劲妮一定会让小萌多陪陪家人。

小萌听完洪劲妮讲的婚礼风格,兴奋起来,“洪姐,那我给苏小姐设计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妆容吧?要是蓝白灯光,那粉底的颜色还得琢磨琢磨……再看看能不能搞点科技感的道具,点缀一下!”

“行,你可以设计几款,到时候我们给苏小姐看看,让她自己挑。”

“那我们给她挑婚纱的话,尺寸方面……”小萌有点担忧。

“苏小姐把尺寸都告诉我了。主要是市面上的拆卸婚纱太少了,一般婚纱店都没有,我只能亲自去问问老板能不能给我调几条,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我帮她改了……”

“我差点忘了,洪姐你可是学过服装设计的!”

洪劲妮摇摇头,“哎,我那不算学,就是大学选修过而已,让我改还行,做就有点费劲了!”

小萌突然星星眼,感叹起来,“洪姐,我发现你真是特别为顾客着想!”

“我们做婚庆不就是应该这样吗?”洪劲妮说着莞尔一笑。

洪劲妮跟小萌跑了好几家店,但最后都不太合适,因为大部分的拆卸婚纱都是拆卸外面的蓬松纱裙,露出里面鱼尾裙这种款式,很少有短款婚纱。

最后,洪劲妮和苏冉商量了一下,打算直接改苏冉自己的婚纱。为了保证一次成功,洪劲妮特意回到摆渡人仓库,找到了公司之前的一条样衣婚纱,打算改着练练手。

洪劲妮提前回到台町老宅,从行李中翻出了好久不用的小型缝纫机。她换上舒服的 T 恤和宽松的休闲裤,把一头长长的卷发盘在头顶,扎成一个丸子头。

一切准备就绪,划线、剪裁,缝纫……

安静的别墅里,充斥着缝纫机“咔哒咔哒”的针脚声。

到了晚上,白暮晨回来了,他一开门就看见洪劲妮霸占了整个客厅,满地的纱裙碎布,线团绳结。

“你在干嘛?”白暮晨走近问道。

“哦——”洪劲妮抬起头,顺便抻抻脖子,“我在帮苏冉改一条可拆卸的婚纱!”

白暮晨看着洪劲妮的缝纫机,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今天去给乐乐缝合的顺利吗?苏冉还在公司找你来着,我估计你一时半会回不来,就没让她等你了……”

洪劲妮说完,发现白暮晨盯着缝纫机发愣,她在白暮晨眼前挥挥手,“哈喽,白暮晨,你在听吗?”

白暮晨回过神来,一个俯身向下,刹那间抓住洪劲妮挥动的手腕,“洪老板,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洪劲妮的手腕随即传来一阵冰凉的温度,白暮晨的右手温度还是这么低。

“什么忙?”

“你可以帮我做一条裙子吗?”白暮晨略激动地问。

洪劲妮稍微愣了一下,仰着头问,“你穿啊?”

“不是,是给乐乐做!”白暮晨说话时,依旧拉着洪劲妮的手腕。

“什么样子的,你有照片吗?”

洪劲妮说话间,视线瞥向自己的手腕,白暮晨右手的温度在升高,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我找一下。”白暮晨说完松开了手,拿手机翻找。

洪劲妮收回手,手腕有湿热的触感,原来白暮晨的右手不是一直冰着,握久了是会变暖的……

“这个!”白暮晨把手机递过来。

洪劲妮看着照片,乐乐穿着的是一条纯白棉布质地的方领连衣裙。

“怎么样,这种款式你可以做吗?”白暮晨试探问道。

洪劲妮有些纠结,随即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做不到。让我改还行,做有点难……”

白暮晨有点失落地收回手机,“没关系,是我强人所难了。”

但洪劲妮下一秒就顽皮一笑,站起身,扒拉一下额前的羊毛卷碎发,得意道。

“我虽然做不到。不过,我——们能做到!”

她说完打了个响指,朝白暮晨自信地扬了扬下巴!

“叮咚——”门铃声响起。

洪劲妮跑过去开门,门打开,外面站着唐清扬和聂笑谦。

唐清扬带着一顶湖蓝色的贝雷帽,穿着一件靛蓝色连衣裙,上面搭配了一件姜黄色的波纹针织衫。聂笑谦依旧是格子衬衫加运动裤的宅男风搭配。

“来的挺快呀!”洪劲妮请他们进去。

“你给我打完电话,班都没加,特意赶过来的。”聂笑谦打着哈欠道。

唐清扬笑着兴奋起来,“妮子,我怎么有一种大学时期做小组作业的感觉呢?”

两个人一进来,白暮晨走来迎接,“真是辛苦两位了!”

唐清扬一看见白暮晨,突然倒吸一口气,赶紧拉了拉洪劲妮,小声问,“妮子,你之前咋没跟我说殡葬老板这么帅呢?”

洪劲妮也低声道,“你也没问啊!”

唐清扬无语,“这还用问吗?帅哥这个特质难道不应该放到第一句来介绍么?”

就在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白暮晨开口道,“不好意思,是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你们帮忙,让你们这么晚大老远跑过来。”

“不麻烦不麻烦!”

唐清扬连连摆手,“为一个去世的女孩子做连衣裙这种事情,永远谈不上麻烦。”

“啊!我来介绍一下!”洪劲妮担当起中间方,“这两位是我大学时期的好友,论起做衣服,他们两个一定都比我强!”

洪劲妮走到唐清扬身边,“这位呢,是 Valkyrie北欧神话里的女武神,又称瓦尔基里。品牌的内衣设计师唐清扬,要说选布料和剪裁,那一定是她最擅长了!”

唐清扬点点头,拨动了一下自己古灵精怪的贝雷帽。

“这位呢——”洪劲妮拍了拍聂笑谦,“是 Ymir北欧神话的巨人族始祖,伊米尔。游戏公司的游戏设计师聂笑谦,他最擅长的是服装打版。”

最后,洪劲妮拍了拍自己,“我呢,就是纺织厂女工,负责缝纫!”

“你们好,我是——”白暮晨正要介绍自己。

“我知道!殡葬公司老板是吧?你这个职业太酷了!”聂笑谦竖起大拇指道。

白暮晨无奈一笑,“没什么酷不酷的,刚好被迫继承家业……”

“哇,你这个说法更讨打了!”

“对了,你先看看这个布料行不行?”唐清扬说着,递来一袋子纯白棉布。

洪劲妮摸了摸,“我觉得这个还不错,跟照片上的纹路差不多……”

白暮晨询问道,“连衣裙可以设计成立领的吗?因为乐乐的身体损伤比较严重,最好布料能覆盖多一点皮肤。”

“当然没问题,我们可以设计成衬衫裙的款式,顺便把胳膊也盖住!”聂笑谦说道。

白暮晨有点犹豫,“因为入殓的衣服有些讲究,最好不用纽扣,用绳结来穿,可以吗?”

“可以把打结的地方设计成蝴蝶结,这样美观一点!”洪劲妮提议。

几个人讨论起来,马上进入了工作状态。

白暮晨问,“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准备椰子鸡火锅可以吗?”

“你还会做椰子鸡火锅?”唐清扬惊叹,“当然可以!”

“我都行!”聂笑谦向来来者不拒。

白暮晨说完就去了厨房,唐清扬用胳膊拐了拐洪劲妮,“喂,妮子!大帅哥、继承家业、还会做椰子鸡火锅!你对他感兴趣吗?”

洪劲妮翻了个白眼,“清扬,你到底是过来缝线的?还是来牵线的?”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啊!”

唐清扬说着握紧拳头,“这么一个优质男放在你面前,你都不考虑一下吗?妮子,我感觉他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啥类型?我怎么不知道……哎,你也听到了,人家是要继承家业的,肯定要生孩子的,我又不结婚生小孩,就别误人子弟了吧!”

“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你跟他谈恋爱又不耽误!”

“我这样的,怎么跟他谈恋爱?”洪劲妮摇摇头,自我否定。

“你哪样了?!”唐清扬没忍住拔高音量。

厨房里的白暮晨探出头,问道,“火锅,几位没什么忌口吧?”

“没有!”

唐清扬喊完话,又对洪劲妮耳提面命,“妮子,你好好合计一下!”

洪劲妮瞄了一眼厨房里的白暮晨,眼眸微动,眼中的光芒闪过而又熄灭。对于自己的生活来说,他就像咖啡杯上的拉花,锦上添花,没有也罢。要接受一个人走近自己的世界,接纳并不完美的自己,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洪劲妮想到这里摇了摇头,算了,自己还是喝速溶咖啡吧!

这时,厨房和客厅两边都热火朝天的忙碌了起来。

厨房里,白暮晨用刀挖开椰子顶部的小口,用漏勺过滤,倒出椰子水。

客厅里,聂笑谦铺展白布,在布上用画粉画出衣服的剪裁轮廓。

厨房里,白暮晨把椰子砸开,用小勺子沿边缘取出椰肉。

客厅里,剪刀“咔嚓”一声,唐清扬用手撕开棉布,再用剪刀沿画粉剪裁。

案板上,白暮晨将鸡肉剁块,然后准备蘸料,切碎沙姜、小米辣,小青桔,菜刀“咚咚咚”有节奏的回响。

缝纫机上,洪劲妮贴布缝合走线,“咔嚓咔嚓”的针脚声和菜刀声像双重奏一样配合默契。

餐桌上,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椰子鸡汤底煮好了。

工作台上,熨斗“呲呲——”声里,白色的连衣裙熨烫整齐!

白裙子大功告成,椰子鸡火锅也飘香四溢。

几个人围在餐桌前,喝起椰子鸡汤。

“好香啊!鸡肉鲜嫩,汤汁甜而不腻!”洪劲妮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

“其实我是吃了晚饭过来的。”聂笑谦笑道,“不过白老板这椰子鸡,我还能再来一顿!”

“白老板这厨艺可以呀,专门学过吗?”唐清扬问。

“没有,因为我自己喜欢吃,所以就研究了一下。”白暮晨说着调起蘸料,提醒道,“这个小米椒有点辣,你们看着加。”

白暮晨说完,兀自舀了一大勺小米椒。

唐清扬咬着筷子,心想既然缝线的工作已经完成,那就要搞起“牵线”工程了啊!

“白老板,你还单身吗?”

洪劲妮瞬间被辣椒呛到,“咳咳咳——”

白暮晨顺其自然地给洪劲妮递了一杯水,然后朝唐清扬点点头。

唐清扬往前凑了凑,“白老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唐清扬——”洪劲妮咬牙切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这有什么,又不是私密问题!”

唐清扬一脸坦荡,“白老板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先说啊,开个头!我喜欢搞笑男。说完了,白老板呢?”

白暮晨吃了块鸡肉,想了想,“嗯……漂亮的。”

白暮晨说完,聂笑谦和他击了个掌。

“没错,清扬,男人都喜欢漂亮的,你问我就行了!”

唐清扬白了眼聂笑谦,又紧紧盯着白暮晨,“还有呢?就这一条吗?”

“还有,在自己的领域很自信的人。”白暮晨认真道。

“哎哟,白老板你这要求听起来,我怎么感觉像一个人呢?”

唐清扬说着眼神瞥向洪劲妮,她直率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妮——”

洪劲妮赶紧起身捂住了唐清扬的嘴,“哎呀,你是不是喝多了?”

洪劲妮赶紧给聂笑谦使眼色。

聂笑谦会意,举杯道,“来,我们干一个吧!也算是纪念一下我们认识——”

大家举杯,很快就岔开话题。

几个人边吃边喝,酒足饭饱,都打着饱嗝。

聂笑谦拍着肚子问道,“你们家还招室友吗?跟白老板住在一起也太幸福了,我太羡慕你了,妮子!”

白暮晨笑了,“你们要是喜欢吃,可以随时过来!”

聂笑谦和唐清扬乐不可支,拉着白暮晨聊得热火朝天。

洪劲妮陪笑着,嘴角却忍不住抽搐,心想这俩人,你们到底是谁的朋友!?

但是洪劲妮却忽略了,好友们之所以和白暮晨打得火热,是因为今晚的他确实令人倍感亲切。但白暮晨之所以热情洋溢也正是因为,他们是洪劲妮的朋友。

30 这到底是桡神经的不定时抽痛,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静电反应呢?

送走了唐清扬和聂笑谦后,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洪劲妮和白暮晨收拾了好久,最后洪劲妮累瘫在懒人沙发上,呻吟起来,“啊,累死我了!”

“辛苦了,你快去休息吧。”白暮晨还在继续整理。

洪劲妮刚闭上眼睛小憩,突然惊坐起来,“糟了!”

“怎么了?”白暮晨问。

洪劲妮瞪大眼睛看着他,“我们好像忘记了做一样重要的东西!”

“什么?”

“内衣呀!”

白暮晨瞬间愣住,按理说,寿衣是不包括内衣的。

“你想想,她穿的是白色的裙子,胸口——”洪劲妮忍不住提醒。

白暮晨这才反应过来,身为男性的他确实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洪劲妮皱眉,想了想,“你说过,乐乐的身体是被缝合过的,不知道胸口缝合的怎么样……要不我给她做一件内衣?”

白暮晨随即道,“普通内衣都有扣子,但寿衣一般都是无扣的。”

“这样吧!”洪劲妮提议,“我帮乐乐做个支撑的东西,你到时候看看需不需要,要是需要就放到裙子里面做支撑,要是不需要就算了!”

白暮晨点头,“那你打算用什么做?”

洪劲妮眼神一亮,跑到了厨房,找出了装绿豆的罐子。

“绿豆?”白暮晨很惊讶。

“嗯。”

洪劲妮用手捧起绿豆,“我用白裙剩下的布料缝成几个小布兜,然后把绿豆放进去,这样就可以起到支撑作用。”

“那为什么要用绿豆?”白暮晨有点疑惑。

“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绿豆小,流动性好,可塑性高。如果是普通人用的话,就还得把绿豆炒一下,不然沾上了汗液,绿豆容易发芽——”

洪劲妮说完就呆住了,自己怎么这么口不择言,什么都说!

万一白暮晨问起来,你怎么知道?你用过吗?你为什么要用?那自己要怎么回答?

洪劲妮轻咳一下,侧头观察了一下白暮晨的反应。

白暮晨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绿豆还有这种用法呢!”

洪劲妮瞬间松了口气,其实这是她之前做完乳腺癌手术后,听病友们说的。

因为很多病友并不具备洪劲妮这样的条件,有一个内衣设计师好友。很多乳腺癌术后的病友会陷入——义乳贫困。

买不起义乳的病友,只能用土办法自制,绿豆的颗粒大小和重量最适合,于是就有了缝绿豆袋子的办法,甚至还有用卫生纸、棉布垫的方式,但是同样具有问题,那就是汗液会让绿豆发芽,卫生纸和棉布不透气……

洪劲妮端着绿豆罐子往客厅走去,她的身后,白暮晨的眼神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钦佩。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说出口呢?”

这个女人,真是的……

白暮晨心疼地叹了口气,跟上。

洪劲妮剪裁好碎布,准备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着针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因为洪劲妮非常不胜酒力,喝一点点酒都会头晕目眩,双手发麻。

“别动——”洪劲妮瞄着针眼,努力控制自己的手。

视线中,针尖还是晃来晃去,洪劲妮没辙,为了醒酒把手放到冰桶上捂了一下,然后用手冰镇自己的额头。

洪劲妮就这样一会儿缝着,一会儿把手放到冰桶上,冰镇一下再放到脸上。

白暮晨看她这样实在太麻烦了,于是起身去找冰敷袋,倒了一些水和冰块进去。

洪劲妮看白暮晨给自己拿了冰敷袋,开口道谢,“谢啦——”

就在洪劲妮要伸手去接的时候,白暮晨坐下来,直接把冰敷袋轻轻地戳在了洪劲妮的脸颊。

“你缝吧,我帮你举着。”白暮晨说道。

洪劲妮微微呆住,冰敷袋的温度就像白暮晨的右手,好冰啊……

“哦……”

洪劲妮眨巴着眼睛,低头缝着。

白暮晨怕洪劲妮的脸被冰到,于是他把冰敷袋时而碰在左脸,时而换到右脸,有时放在额头……

白暮晨不停变化着位置,两个人越靠越近,白暮晨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西柚和卡曼橘的味道。这是刚刚他喝过的水果酒的口味,带着清爽的酸涩。

洪劲妮突然发现她手里面的针,好像变得更加抖了。

“要是冰到你了,跟我说。”

白暮晨的声音贴着洪劲妮的左耳响起,湿热的空气惊起耳边的茸毛直立。

“哦,还行。”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后的作用,洪劲妮的心突然怦怦狂跳起来。

白暮晨再一次换动冰敷袋的位置,把它从左脸颊挪到右脸的时候,他的手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洪劲妮的脸颊。

白暮晨愣了一下,“不好意思——”

洪劲妮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此刻白暮晨正看着她,而她不想去迎上那目光。

于是她低着头道,“你不用冰了,够凉了,我已经醒酒了……”

她迅速收尾,咬断棉线。

“缝好了!我缝了两对,不同大小的,你明天看着用吧!给你——”

洪劲妮一口气说完,把绿豆小布兜塞给白暮晨。

“谢——”白暮晨刚准备道谢的时候,洪劲妮打断了他!

“哎呀,晕死了,我要睡觉了,拜拜。”

洪劲妮捂着脸颊火速上楼,她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脸就会红到爆炸!

这太不科学了,明明刚刚才冰过的脸颊,怎么还是这么发烫呢?

晚上,洪劲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天人交战。

她回忆着饭桌上,白暮晨说自己的理想型是漂亮的,在自己的领域很有自信的……

洪劲妮摸摸自己的脸,漂亮应该挺漂亮的,自信也挺爆棚快要溢出来了。

白暮晨说的该不会真是自己吧?

不对不对,不能被唐清扬这丫头给混淆了,白暮晨要是真对自己有意思,早应该采取行动了吧?哎?他不是主动跟我合租吗?难道说——不对,白暮晨平时的举动也不像对我有意思啊……

洪劲妮越想越乱,陷入了白暮晨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无限循环里。

最后,她把被子掀起来蒙住了头,不管了,爱喜欢不喜欢,他当自己是老几!反正,我再也不会给别人伤害我的机会了!

睡觉!

一楼,卧室里的白暮晨也同样翻来覆去。

他躺在床上,用手抛着洪劲妮做的绿豆小布兜,扔起,接住,再抛起,再接住……

“刷”地一下,白暮晨瞬间紧紧握住。

他回忆起来,刚才帮洪劲妮冰敷脸颊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无意间碰到洪劲妮脸的片刻,突然有一阵电流滑过。

好奇怪,为什么每一次碰到洪劲妮的时候,自己的右手都会过电呢?

这到底是桡神经的不定时抽痛,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静电反应呢?

【一些小啰嗦:】

哦,我亲爱的老伙计,和你们汇报下进度,我已经快写到 30 万字啦!

放心,我不会像江南皮革厂一样中途跑路的。

从二月底动笔写到现在,上个月我有点陷入疲惫期了,是你们的留言互动给了我一点动力,现在疲惫期已经过去,要向大结局迈步了!

我经常忍不住想留言说:你知道吗?他们已经发生了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故事啦!

但是,为了你们的阅读体验,我还是闭麦吧。

请原谅我的啰里吧嗦,因为我已经一个人闷头写三个月了,无人倾诉,无人可说。

我也很想知道你们对人物和故事的看法,你们的每一次留言都会与故事碰撞出意想不到的共振,这些碰撞的火花会让我更有动力!

谢谢你们的阅读和推荐票哦,感恩的心!

31 救一个人不会改变世界,但她和她身边人的世界会从此改变……

第二天,殡葬馆。

白暮晨为乐乐入殓,在告别的仪式上,乐乐的母亲跪在水晶棺前泣不成声。乐乐一袭白裙躺在水晶棺里,周围都是白色的菊花,她像一位出尘的仙子,来人世间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开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乐乐将进行火化。

白暮晨站在窗边,望着排队进殡仪馆的一长串白事车队,车后窗整齐划一地贴着“某某府”。如果一个人去殡仪馆呆上一天,就一定会感知到生命的可贵,因为每一天都有人去世,还络绎不绝的。

就在白暮晨神思遨游的时候,乐乐的母亲走过来拍了拍他,递给他一袋东西。

“小伙子,这个给你。”

白暮晨微怔,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盆多肉植物。

绿色的叶片呈莲座状排列,叶尖和叶缘呈现出漂亮的红色。

“你别嫌弃啊,我特别想感谢你,但是又不知道该给你买点什么……”

乐乐的母亲稍显局促,指着袋子道,“我是开花店的,就挑了一盆儿我店里长得最好的多肉送给你。这个叫做小红衣,可好养活了,你把它放到通风的地方就可以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别嫌弃……”

白暮晨捧着多肉,鼻翼翕动,咬住了嘴唇。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道,“怎么会呢,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养的。”

乐乐的母亲点了点头,握住了白暮晨的手。

这时,火化结束,工作人员通知她去收殓遗骨。

白暮晨捧着多肉站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地想到了在心外科时第一场由自己主刀的手术……

那是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十岁小女孩,整场手术对白暮晨来说惊心动魄。小女孩的生命,导师的压力,初次主刀的紧张,一切都压在了白暮晨的双手上,好在他顶住压力,顺利完成了。

手术结束后,他在查房的时候,小女孩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然后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

白暮晨握着这颗糖回到医生办公室,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突然就流出了眼泪。其实,二十出头的白暮晨,是一个感情非常细腻的爱哭鬼。在最开始做医生的时候,他总是会因太容易和患者共情而流泪,甚至还被江主任批评过情感波动太大,要学会冷静克制。

那时,白暮晨咬着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救一个人不会改变世界,但她的世界会从此改变……

就在刚刚,乐乐的母亲递给他多肉花盆的时候,白暮晨也有一瞬间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他只是从二十出头的爱哭鬼,变成了三十出头的憋哭鬼。从救人变成了救心。他为去世的乐乐做了很多,也许乐乐已经并不能够感觉得到了,但乐乐的母亲确实被治愈和改变了。

救一个人不会改变世界,但她和她身边人的世界会从此改变……

白暮晨看着多肉,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洪劲妮。

打字写道,“这是乐乐母亲送给我的,这里有你的功劳。”

“叮——”洪劲妮的电话震了一下。

爱妮工作室里,她正手舞足蹈地给苏冉讲婚礼风格的设计。

“所以说,这场婚礼将打破千篇一律的传统模式,婚礼现场将用交错于幻境与现实的科幻风格,诠释婚礼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关于人生的自我重塑。”

“这个概念我很喜欢!”苏冉惊喜道。

洪劲妮受到鼓励,眉飞色舞道,“整个装饰风格会采用镜面交叠、霓虹渐变、光谱错视。来,你看一下参考图——”

“嗯。”苏冉顷身看过去。

洪劲妮用 PPT 给苏冉展示,“主舞台,我们用模拟万花筒的银色镜面,打造一种盗梦空间的感觉。哦,对了,你跳舞那段音乐我们还要再确认一下……”

“没问题!”

两个人聊完以后,洪劲妮和苏冉去小花园里面喝咖啡。

苏冉感慨起来,“没想到,还有一周多,我就要结婚了!”

“是吧,忙起来之后,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

“哦,对了。”

苏冉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份请柬,“这个,还请洪姐你帮我转交给白医生。”

“好。”洪劲妮接过,说道,“白暮晨今天也比较忙……”

“我感觉到了,每次看见白医生,他好像都是匆匆忙忙的。”

苏冉略遗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都感觉白医生是不是在躲着我,因为他好像并不是很想让我叫他白医生……”

“怎么可能,你千万别多想!他今天去殡仪馆那边工作了,我作证!”

“我知道。”

苏冉释怀一笑,“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他当面再道谢一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做医生了,但是我想,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一个行业都会很棒吧?”

洪劲妮抿着唇,赞同地点了点头。

苏冉喝着咖啡,回忆起来,“当年,我快要出院的时候也去找过一次白医生。我问他,你相信我会再站起来吗?”

“他怎么说?”洪劲妮侧过头,看着苏冉问道。

苏冉捧着咖啡杯,笑了,“他说我一定可以,因为他在我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相似的生命力。”

“什么叫……相似的生命力?”洪劲妮疑惑。

“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他就给我讲了,他临床实习第一年的故事……”

苏冉娓娓道来,“有一天晚上,他要参与一场非常重要的见习手术。都快要进手术室了,他突然发现有一个患者要轻生。那位患者本来是他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他不忍心看到她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所以他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救了那个患者。”

洪劲妮听入了神,每次她听到白暮晨当医生的往事时,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和现在的他反差太大了,但是若深究下去,又会觉得他好像并没什么改变。

“结果你猜怎么着?”

洪劲妮摇了摇头。

苏冉忍不住笑了,“白医生为了救人手术迟到,他被教授狠狠骂了一顿,还把他撵回学校面壁思过,让他想清楚医生这个职业的意义。”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教授他去救人了?还要平白无故被骂?”洪劲妮有点疑惑。

“因为白医生说,他不想泄露那个病人的隐私。宁可被骂,也要保护那个患者吧。”

洪劲妮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心中一震。

白暮晨,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呐……

32 日渐精神抖擞的仙人掌君有小伙伴了!

中午的时候,洪劲妮跟摆渡人的同事们一起吃饭,目光找了一圈,也没看见白暮晨。

她问了问朴松灵,“你们老板呢?还没回来?”

朴松灵笑起来,“洪姐,你可不知道,我们老板一战成名了啊!”

“一战成名?”

“对啊!他不是帮乐乐修复了面部吗?这事在殡仪馆老有名了!正好赶上,今天下午有一个大爷喝醉了,骑自行车摔沟里,当场去世了!大爷太惨了,半边脸都塌陷了,然后殡仪馆就顺便把我们白老板叫过去,让他再缝合一次。我们小白老大真不愧是干过医生的!”

洪劲妮眼珠提溜一转,小声地试探问,“所以,你们都知道你们白老板之前是医生?”

朴松灵神秘兮兮道,“洪姐,你知道在我们公司有两大禁语吗?”

“哪两大禁语?”

朴松灵伸出手指,“第一句,白医生;第二句……”

她凑近洪劲妮耳边,夹着嗓子道,“今天好闲!”

“哦——”洪劲妮恍然大悟。

“我们白老大在公司的时候,老跟我们说他儿子是医生,多么厉害,白老大的心脏手术就是我们小白老大协助做的!再后来,我们小白老大接替了白老大的工作,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做医生了,咱们也不敢问啊!”

朴松灵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夏天的时候,小白老大都穿着短袖,我们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疤,也能猜出个大概了……但是还好,现在我们小白老大也算是发挥余热,充分利用了自己当过医生的优势,在殡仪馆都干出名堂了……”

朴松灵滔滔不绝地说着,洪劲妮看到了白暮晨发给自己的消息。

白开心:“这是乐乐母亲送给我的,这里有你的功劳。”

图片是一盆多肉植物。

洪劲妮顺势看向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它好像比之前精神了一点,她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多肉,忍不住笑了。

她也拍了一张仙人掌,给白暮晨发过去。

打字写道,“日渐精神抖擞的仙人掌君有小伙伴了!”

夜幕降临。

下班后,洪劲妮还在工作室里用电脑做婚礼的细节图。

白暮晨拎着刚买的晚餐回来,看见洪劲妮那屋的灯还亮着,便过去敲了敲门。

洪劲妮闻声抬头,“哦,你回来了!”

白暮晨倚在门边道,“虽然知道你在工作,但还是打扰一下你。不然一会儿我弄出什么动静,又吓到你了。”

洪劲妮眼睛一乜,“切”地一声笑了。

白暮晨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吃?”

“好啊!”

茶水间,白暮晨打开小龙虾酥香嫩鸡披萨的包装盒,顿时香气扑鼻!

“小龙虾!我正想吃这个呢!”洪劲妮说着戴上手套,拿起一块,披萨的卷边拉起丝。

她把披萨对折直接塞到嘴里,边吃边抽气,“好烫!”

白暮晨看她吃的那么香,顿时笑了,“你慢点。”

他说完,在碟子里挤了好多辣酱。

“我发现你真的挺能吃辣的!”

“是啊,所以之前你问我养生秘诀,我都是如实相告。”

“哦,对了!”洪劲妮说着,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兜里拿出苏冉的请柬,递给白暮晨。

“喏——苏冉请你去她月底的婚礼,我们可以一起去,顺便让你见识一下,我设计的婚礼有多么炫酷!”

“好啊!”白暮晨接过,“让我也开开眼。”

白暮晨顺手打开请柬,里面写着“庄园花府酒店”,他看见这个地点顿时眉睫轻颤,眸光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但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劲妮没有看出白暮晨表情的变幻,只觉得白暮晨好像心情不错,于是冒死谏言问道。

“喂,你知道你们公司有禁语吗?”

白暮晨咬了一口披萨,“知道,白医生是吧?”

“你居然知道?”

“当然了,我又不是公司里的雕塑。”

洪劲妮擦了擦嘴,“你知道吗?上回苏冉在门口喊你白医生那次,松灵的表情吓得就像被七步蛇叨了一口了似的,瞬间就定住了!”

白暮晨被这个形容逗笑。

洪劲妮拍了一下白暮晨的肩头,“你看你,把人家都吓成啥样了!”

“不至于吧!”

洪劲妮的表情渐渐沉下来,“今天苏冉也跟我说,说你好像在躲着她,因为你不想听到她管你叫白医生……”

“怎么会……”

白暮晨沉默了片刻,“我不是不喜欢别人叫我白医生,而是恰恰相反……”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突然有点心疼。

白暮晨继续吃着披萨,说道,“我前段时间,见过一次我当医生时的带教学长。他人特别和蔼,又高又壮,我们都叫他宋大壮。我刚去他手底下实习的时候,他就问过我——”

回忆中,医院的树荫下,宋文超学长转身问白暮晨。

“学弟,你到底是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给你带来的荣耀、赞誉、社会地位,还是医生本身呢?”

斑驳的光影打在白暮晨脸上,他没有回答。

白暮晨靠在茶水间的桌子上,“我当时还不太明白,直到做了一段时间医生后才知道,医生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其实每天都很苦,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危险。一个医生能够坚持下来,绝对不是靠这些所谓的虚荣感,而是想帮助别人的这颗心。”

他说着顿了顿,“上次和学长见面的时候,他说,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也许是帮助别人……当我今天看见乐乐穿着你们制作的裙子躺在水晶棺里的时候,我感觉我帮助到了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庭。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她体面而安详的离去。所以,做不做医生对我来说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白暮晨抬眸,看向洪劲妮,“就像你说的,救心也很重要。”

真的吗?

洪劲妮心想,白暮晨真的彻底释怀了吗?

白暮晨随口问道,“你知道我们摆渡人的 slogan 是什么吗?”

“知道,就写在你们一楼大厅嘛——”

“我是您生命旅程中,最后的导游……”白暮晨说道。

洪劲妮想了想,“那我这份工作,其实就是——参与您人生的高光,是我的荣幸!”

“这么说,还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对了!”洪劲妮忽然想起来,“你说乐乐的母亲是开花店的是吧?你把她联系方式告诉我,苏冉的婚礼正好需要一批花!”

白暮晨有些感动地看着洪劲妮,由衷道,“我替她谢谢你。”

“客气什么,掌握临川市每一家花店的资源,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洪劲妮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洪劲妮一看来电人,是父亲洪建国打来的,她赶紧接起来。

“喂,爸!”

“闺女啊,你快回家吧,哎呦……”

“爸,你怎么了?”洪劲妮着急问道。

洪建国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闺女啊,我好像是……得癌症了!”

33 躲躲闪闪,挪挪藏藏,胆怯又渴望。

洪劲妮挂了电话,白暮晨见她表情不太对,赶紧问,“怎么了?”

洪劲妮努力镇定下来,“我爸爸不太舒服,我得回去一趟。”她说着,就开始收拾起来。

“你放这儿,我来收拾。叔叔严重吗?”

“我爸胃肠一直不太好,估计是又犯病了,我带他去中心医院看一眼。这儿就麻烦你了!”

洪劲妮说完,就着急地跑了出去。

白暮晨想了想,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宋学长,你还在医院吗?”

中心医院里,洪劲妮在挂号的窗口前,着急问道,“你好,请问还有胃肠科的专家号吗?”

“没有了,这么晚早没了。”

洪劲妮想了想,“那我挂胃肠科的急诊!”

洪劲妮和父亲在候诊大厅等待,洪建国捂着胃,疼得一个劲儿抽气。

“马上就到我们了,爸。”

“嗯……”洪建国痛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突然走来一位又高又瘦的男大夫,他的脸瘦的有些脱相了,但依旧笑呵呵地看着洪劲妮问道。

“请问,你是洪劲妮吗?”

洪劲妮抬头微微愣住,“啊,我是,请问您是?”

男大夫笑道,“暮晨说他有一个朋友要过来,我就趁着下班之前,再过来给你们看看!”

洪劲妮看到了医生胸前的名牌写着——“主任医师宋文超”。

她赶紧起身,谢道,“多谢您,宋主任!”

洪劲妮扶着父亲往诊疗室走,但她却发现宋医生好像走得比父亲还吃力。

诊疗室里,宋医生问诊和触诊结束后,笑着问洪建国,“叔啊,你下午吃什么了?”

“我吃了点黏豆包……”洪建国忍着痛,艰难说道。

洪劲妮一听,气的眉毛拧在一起,“爸!你吃了多少?”

洪建国同志怕被数落,赶紧转移话题,“医生,我这胃不仅疼得一抽一抽的,还有点烧心呢!”

宋医生解释道,“叔,你放心,你就是吃多了积食了。你们老年人的肠胃消化功能本来就没有年轻时那么好,您又吃了黏豆包这种不易消化的东西,所以才会胃痛,胃烧心。”

“是吗?”

洪建国还是有点不确定问道,“大夫,我今儿还特意上网查了一下我这个症状,发现有篇文章叫《胃癌早期,身体发出的 6 个求救信号,别错过了!》那里面就写着胃疼、腹胀……我这症状不会是胃癌早期吧?”

宋医生被逗笑,“叔,您可千万别互联网问诊了,一定要来到医院看看!我给您开点儿健胃消食的药,你回家也别坐着,多走动走动,等消化了就好了,下次可不能吃这么多了!”

洪劲妮赶紧道,“谢谢你啊大夫,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儿。”宋医生说完那一串话,突然喘着粗气,有些呼吸困难的样子。

洪劲妮关切地问,“医生,您没事吧?”

宋医生笑着摇摇头,“没事,就是忙了一下午这会儿有点饿了,吃点东西就好了。”

“对不起,耽误您下班了……”洪劲妮不好意思。

宋医生一边写着病历单,一边道,“不差这一会儿!还好暮晨的电话来得及时,不然我就下班了。暮晨这学弟不轻易求人,难得求我一次,我必须服务到位呀!”

洪劲妮听着,蓦地心头一暖。

从医院回到家,洪劲妮一进门就赶紧跑向厨房,拉开冷冻柜。

果然,过年的时候邻居送的粘豆包都被父亲吃完了!

洪劲妮压抑着怒火,“爸,我不在这一周,你怎么把粘豆包都给吃了?”

洪建国知道自己要挨骂了,委委屈屈地躺在沙发上,“哎呀,我怕坏了嘛!”

“爸,你先坐起来,人家医生说了不让你躺着。”洪劲妮拉起父亲。

洪劲妮看出来父亲是怕自己说落他,于是决定反其道而行!

她立马换上笑脸,给父亲端茶倒水,照顾他吃完药后,开始拉着洪建国在屋子里绕圈遛弯。

“爸,今天这事儿啊,我们俩得说道说道!我可得夸夸你!”

洪建国一听,咋地?还夸我?

“你打算怎么夸我?”

洪劲妮细细数来,跟对幼儿园小朋友说话似的和蔼可亲。

“您看啊,你不舒服马上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你去看病,这我就要夸夸你啊!现在很多老年人都喜欢忍着瞒着自己的病情,但您就没有,哪不舒服马上就告诉我,这点特别好啊!”

“是吗?”洪建国同志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对呀,你想啊,反正咱家都有重疾险,还有医疗保险。不怕你去看病,就怕你有病不看呢,所以你今天这个做法是对的。”

洪建国松了口气,“哎呦,闺女,我还以为你要批评我小题大做呢!”

“爸,你小题大做,这点我要好好表扬!但是,我要批评你,暴饮暴食!”

洪劲妮苦口婆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得过胃结石,不能吃这么多不易消化的东西!”

“唉,我这不是怕坏了嘛,你又不在家,就我一个人,这粮食坏了就可惜了……”洪建国就跟老小孩似的心疼道。

“爸,您的身体可比食物还金贵呢!就说您今天开的药吧,也比这粘豆包贵多了啊!

洪建国叹气,“你们这代孩子呀,都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不知道食物多珍贵!”

洪劲妮知道父亲艰苦朴素的习惯是一时半会劝不好的,于是折中。

“那行,这么办,您要是真觉得怕浪费啊,给我留着!我周日回来吃,我吃不完带走吃,这总行了吧?”

洪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洪劲妮拉着父亲,“还有啊,爸,网上说的你也能信?网上说你得癌症,你就得了?医生都得望闻问切,让你做一系列检查,才能确诊。网上写稿那人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就让你得癌症了?咋可能啊?”

“我也是看钓鱼群里,他们老发的公众号上写的嘛。”

“那种东西看看就行了,您还当真了!”洪劲妮委屈道,“再说了,你怎么能跟一个前癌症患者说你得癌症呢?你都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

“知道了。”洪建国突然想到,“对了,你认识今天那医生啊?”

“哦……我不认识。是那个殡葬公司的老板,他帮我们联系了一下。”

“那你可得谢谢人家!”洪建国提醒道。

洪劲妮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情绪。

“哎呦,我这胃太疼了,得坐下歇会儿……”

“不行,我再拉着您走两圈……”

经过了两个小时漫长的室内散步活动,洪建国同志终于消化的差不多,在屋里嗤呼嗤呼睡着了。

看父亲休息了,洪劲妮这才有空拿起手机,给白暮晨道谢,打字道。

“多谢你啦,我爸好多了,我今晚不回去住了。”

白暮晨几乎秒回,“举手之劳,不客气。”

洪劲妮看着这回答,总觉得白暮晨这个人明明温柔暖心,但总能用言辞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嗑没法唠了……

就在这时,窗外起了风,洪劲妮看了一眼天气软件,今夜好像有强降雨。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临走前卧室里的窗户好像留了一个小缝,于是赶紧给白暮晨发信息。

“好像要下雨了,我今天出门之前没关窗,你能去二楼帮我关一下吗?”

别墅老宅里,正在擦皮鞋的白暮晨看见信息后,起身走向了二楼的卧室。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洪劲妮发完之后信息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好像有点乱……而且她不确定有没有随手把内衣放在外面,万一被白暮晨看见了怎么办?

她的心揪成一团,忐忑不安,但是消息已经发出,又不能说你别上去了,让雨水尽情淋湿我的卧室吧……

洪劲妮握着手机,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被动审判。

别墅二楼,白暮晨开门之前,下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才想起来,屋里没人。

他拧开门把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带红果的香味儿,应该是洪劲妮桌子上香薰的味道。

白暮晨走进去,发现窗帘果然被风吹得呼呼响,他关上窗户拧上锁扣。

一回身,他看到地板上塌陷的窟窿被洪劲妮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心形 kt 板,上面写着四个字——危险区域,白暮晨扑哧笑出声来。

“确实是个危险区域……”

就在白暮晨要走的时候,他的目光看见了床上散落的衣服,毫无遮挡的,看到了洪劲妮的内衣。

不是性感的,不是可爱的,更不是花哨的,是纯白色的质地,两片式的内衣。白暮晨第一次看到这种款式的内衣,他知道这是洪劲妮的秘密。她一定不想让另一个人看到,所以他走过去,把旁边的家居服挪了挪,刚好盖住了内衣。

做完这一切后,白暮晨回到客厅,给洪劲妮回复道,“关上了。”

洪劲妮秒回,“我的房间不乱吧?”

白暮晨猜测洪劲妮应该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看到吧……

“嗯。”

白暮晨打完字,洪劲妮迟迟没有回复。

他思忖片刻,是不是自己的回答太模棱两可了,如果洪劲妮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今晚肯定又要睡不着觉了。

想了一会,白暮晨又打字道,“有一个室友还是挺管用的吧?”

顺便还附加了一个猫咪 wink 的表情包。

聊天的另一端,洪劲妮“切”了一声,白暮晨用的表情包和他这个人真是有点分裂。

于是她发了个范德彪叼烟抱拳的表情包,上面写着彪哥的经典台词——“江湖最高礼仪,抱拳了铁子”。

没想到,白暮晨回了一个“给大佬点烟”表情包。

洪劲妮咯咯一笑,胜负心上来,跟白暮晨激烈斗图,大战三百回合后,以白暮晨缴械投降告终。

别墅老宅里,白暮晨擦完最后一双皮鞋把它放进鞋柜。

一抬眼,他瞥见鞋柜里洪劲妮的皮鞋,忽然回忆起来,之前洪劲妮好像就是被这双皮鞋磨坏了脚。

其实,之前洪劲妮拜托朋友们帮乐乐做衣服的时候,白暮晨就一直想送点什么表达感谢。但他不知道洪劲妮需要什么,他看到这双皮鞋,突然来了灵感,也许可以送她一双舒服的手工皮鞋。

想到这里,白暮晨打开自己常穿的皮鞋品牌官网,开始挑选款式……

深夜,风卷着树叶和雨滴捶打在窗户上,洪劲妮望着窗外猜测,估计整个城市的梨花都要被这场雨打落了吧?

这场雨后,春天就算彻底的过去了吧……

这景象不就是应了杜丽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雷鸣云卷,雨丝风片,深夜难眠。

洪劲妮的手指顺着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不规则的轨迹,她突然在想,城市的另一端,白暮晨在干嘛呢?他在睡觉吗,还是在擦皮鞋,或者缝硅胶皮?

思维像迸溅的雨珠开始随意发散起来,她开始好奇白暮晨这个人的过去,他在医学院时是什么样子的?他做医生时是什么样子的?他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平心而论,白暮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他的好,就像静谧的夜,默不作声,却布满繁星。

他会冒着油罐车爆炸的危险,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了帮助逝者体面的离去,每天晚上练习缝合,但还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当自己找不到婚礼草坪的时候,他不吭不响地要到了跑马场;当自己的父亲要去就医的时候,他默默地找到了自己的学长……

洪劲妮想起来,朴松灵说过白暮晨是在结婚之前,被对方悔婚抛弃的。她倏地涌起一丝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抛弃白暮晨这么好的人呢?

雨水敲打着玻璃,一个人扣响了另一个人的心扉。

洪劲妮的心就像窗外来不及躲雨的飞蛾,在屋檐下躲躲闪闪,挪挪藏藏,胆怯又渴望。

34 没有人可以平静地面对死亡,劝人节哀顺变也是最无奈的说辞。

洪劲妮久违的在家睡了一觉,一大早起床,她打着哈气拎起昨天穿的衣服,突然犹豫了一下。洪劲妮的身材很好,但因为胸部的原因,她不太穿特别贴身的衣服,一般都是衬衫或者宽松的 T 恤。

她看了看家里的衣柜,常穿的衣服都已经被搬到了别墅古宅,她翻到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姜黄色细条纹修身连衣裙,那是她很喜欢的款式,自带直角肩和凸显锁骨的方领设计,胸前还有一排贝壳纽扣,每一处设计都戳在了洪劲妮的审美点上。但她穿上以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多时候,如果你自知身体上存在某一个缺陷的话,你就会觉得不管你穿什么,好像别人都能够看出这个缺陷,但其实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洪劲妮看了半天还是脱掉了裙子,找了一件胭脂粉的真丝衬衫,领口是绑带的大蝴蝶结设计,穿上去仿佛带着流光溢彩般的春意。真丝亲肤,安全起见,她又穿了一件细格纹奶油色马甲遮住胸口,下面搭配了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

洪劲妮来到餐厅,发现父亲做了好多吃的,那架势堪比过年。

“爸,你几点起来的?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洪劲妮围着餐桌边走边问。

“不是你说要帮我吃掉冰箱里剩的菜吗?”洪建国说着又端出来一盘。

“您也太夸张了吧,所以我跟您说了,没事别买那么多。”

“嗐,这疫情啊,不一定哪天就不让出门了,还不得备点吃的!”

洪劲妮点点头,“您可真有忧患意识……”

“那些是你今天去公司跟朋友分着吃的。”洪建国指了指另外一摞饭盒,“那个是你带走的,你自己一个人住啊——”

“咳咳咳——”正喝水的洪劲妮听到这句话,瞬间呛住。

“咋了?还呛着了?”洪建国递来纸巾。

洪劲妮擦擦嘴,“喝急了。”

洪建国继续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啊,平时又不爱做饭,还不赶紧吃点好的。”

洪劲妮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父亲说自己跟一个男人合租,估计父亲知道了,肯定不放心,洪劲妮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情暂且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洪劲妮跟同事们一起分享洪建国的“满汉全席”。

正巧,白暮晨也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回到了公司。两个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的使了个眼色。

朴松灵叼着洪劲妮带的酱香鸡腿,问道,“洪姐,你回家啦?”

洪劲妮点了点头,“嗯,昨天有点事情回去一趟。”

“洪姐一回家,我们就有好吃的!”

朴松灵说着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洪姐你租的房子在哪儿啊?”

“台町区。”洪劲妮如实答道。

“咦!”朴松灵拿着鸡腿指向白暮晨,“巧了,我们白哥也住那边哎!”

洪劲妮拧着眉毛看向白暮晨,心想,大哥,说好的维持高冷人设,不轻易向同事们透露私人信息呢?

“你们住这么近,没去串个门啥的啊?”朴松灵叼着鸡腿问。

白暮晨开口,“松灵,吃东西的时候就别说话了。”

“哦哦哦。”朴松灵倒是实在人,很听话,于是咽下去后才继续发问。

“洪姐,我听说那边都是老房子,你是怎么找到的?还有空房间吗?我倒是也想搬过去呢!”

洪劲妮尴尬地看了一眼白暮晨,只能迂回道,“我租的这栋房主只租一层,不过那边的房子确实有点旧,你最好再想想!”

“哦,这样啊……那我哪天可以去参观一下吗?”

“松灵,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白暮晨为了阻止朴松灵的问询,只好再次打断。

朴松灵被白暮晨怼了几次,也不乐意了,“哎哟,白哥,我跟洪姐说话呢,关你什么事啊……行了行了,我不问了,真是的,我闲的行了吧?”

话音未落,一瞬间全场安静了。

在这诡异的缄默里,洪劲妮恍惚间察觉出原因,刚才朴松灵好像说了摆渡人的禁语。

朴松灵捂着嘴,含糊道,“没、没事吧?我说的不是——我今天很闲……”

倏地,电话铃声突兀刺耳的响起,众人汗毛倒立。

洪劲妮也吓坏了,这摆渡人也太邪门了吧,这么灵?

众人仔细听了一下电话铃声,是手机铃声,而不是公司电话。

负责前台接待的同事问道,“是谁手机响了?”

这时,大家互看了一圈,白暮晨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陆卓然,顿时表情松动。

大家见状,都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吃饭聊天了。

白暮晨接起了电话,“喂,卓然。”

电话另一边,陆卓然焦急的声音传来,“学神,你快来趟医院,宋哥快不行了!”

“什么?”

“啪——”的一声,白暮晨的马克杯摔碎在地上。

白暮晨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中心医院了,他还是熟练地找到病房,病床上的宋文超非常憔悴,整个人都瘦得脱相了……

病床前,篮球队的四个兄弟都在,他们看见白暮晨来了,都自觉的让出一条路。

“怎么回事儿?”白暮晨走进来,问病床边的陆卓然。

“宋哥今天问诊的时候晕倒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宋哥得了胰腺癌……”陆卓然说着叹了口气,艰难地补充道,“晚期……”

白暮晨难以置信,他们才见过不久,怎么会——

不对!

那次见面白暮晨就已经察觉到了宋学长的异常,突然暴瘦的身材,食欲不振的样子……

白暮晨猛地回忆起来——

“学长!你……是不是瘦了?”

“累的啊。我都从消化外科转消化内科了。”

“学长,你怎么不吃?”

“吃吃吃——光顾着唠嗑了,我最近消化不太好,你说我这消化医生消化不好,是不是有点讽刺?”

“你说我们这干大夫的啊,没给别人治明白呢,自己倒搞一身病!”

白暮晨懊悔起来,是自己太大意了,只顾沉溺于自己的不幸,而忽略了这些细节……

陆卓然继续道,“宋哥他一直瞒着家人瞒着我们,连检查都是在别的医院做的……”

“为什么不抢救?”白暮晨着急地问。

陆卓然哽咽,“宋哥说,他不想治了。”

就在这时,宋文超睁开了紧紧阖着的眼眸。

他看见白暮晨来了,艰难地向他招手。

白暮晨过来,握住了宋学长的手,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宋学长的声音很虚弱,“别哭,我说了,我要是死了,谁也不许哭……”

“学长,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我们都是学医的,都明白,我的胰腺癌已经扩散了,治也是白费力气了……还不如抓紧时间多看几个患者呢……”

“学长……”白暮晨紧紧握住他的手。

“暮晨,这几个学弟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可是我最心疼的学弟……”

白暮晨听到这句话,眼泪在眼眶打转。

“你们谁也不许哭,咱们篮球队五个人打个赌,老规矩,谁哭了,就罚钱!”

这是他们篮球队的传统,凡是打赌输了的人就要请其他人吃饭。

病床前的陆卓然、沈浩、鞠华、纷纷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学长笑道,“你们也别跑到我葬礼上哭哭啼啼的,我最烦别人哭了。头七的时候,我会回来监督你们,谁哭打谁!你们就备上我爱吃的东西,馋死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火锅、炸鸡、烤串了……再组上一桌麻将,就齐活了!”

宋学长说着,艰难地喘着气,“我真的太疼了,就让我走吧……。”

宋学长说完这句话,又昏迷了过去,医生们涌进来再次抢救。

白暮晨和其他人等在病房外,他们都是医生,每天都在见证无常的生死。但当无常发生在自己的生活中时,没有人愿意接受。

白暮晨突然之间,又很理解宋学长的做法。他作为一个医生,把自己的生命燃烧到了极致;他作为一个患者,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当病魔来临的时候,不带任何遗憾的离去。

那一晚,宋学长的家人都过来了,所有人都等在抢救室外,静默无声。

白暮晨的手机忽地震了一下,是洪劲妮发了消息问他,情况怎么样了。白暮晨想了想,出去回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洪劲妮的声音传来,“白暮晨,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抢救。”白暮晨靠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不知道该买什么。

“是上次,给我爸爸看病的那位宋大夫吗?”

“对。”

洪劲妮叹了口气,“我那天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有点累……他说是因为饿的……”

“他就是这样,上次跟他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晚期了,他还跟我说是没有胃口,他骗了我们所有人……”白暮晨的声音止不住有点颤抖。

“白暮晨,你还好吗?”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不太好。”

电话那边,洪劲妮顿了顿,“你要是想哭的话,我可以放静音……”

“为什么?”

“你当着我的面哭,总比你一会儿在宋大夫面前哭好吧?你在他面前哭,他肯定更舍不得走了。”

白暮晨低着头,控制情绪,没有吭声。

“白暮晨,你有没有想过宋大夫为什么要瞒着你们?因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生命走到了终点的事实,但是你们还没有接受。你之前跟我说过,死亡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

白暮晨冷笑一声,“这句话现在听来很讽刺。”

“没有人可以平静地面对死亡,劝人节哀顺变也是最无奈的说辞。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不要去违背本性去抗拒痛苦,你可以大哭,也可以崩溃,也可以骂脏话,但你不要强迫自己不难过。反正总之就是,你要是不想在他们的面前哭,你可以在我面前哭……”

电话那头的洪劲妮沉默片刻,“你要是想要一个安慰的拥抱,也不是不可以……”

白暮晨杂乱无章的心突然被洪劲妮的话捋顺了,“嗯。谢谢你。”

白暮晨挂了电话,回到病房。

那一晚宋学长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这个结果其实每个人都猜到了。

篮球队的五个人看着彼此,都倔强的憋着眼泪,这是宋学长给他们的赌约,谁都不许哭。

白暮晨努力控制着眼泪,他知道宋学长不希望自己难过,但若是自己想哭的时候,有一个人也一定会陪着他。

【一些小啰嗦:】

宋学长的故事改编自我医生朋友讲述的真实故事,一位医生在确诊胰腺癌后,用他仅剩的三周生命,一直奉献在第一线。

帕斯卡尔说,“人只是一根芦苇,自然中最脆弱的生命,不需要整个宇宙动用武力去碾碎他:一团蒸汽,一颗水滴就能杀死他。”

但,人即使是一根芦苇,也用有限的生命,克服了自私的基因,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这些人,是我写作的动力,我想尽量写出她们的故事,因为她们的存在,让人不仅仅是一根芦苇。

35 如果一生只有30岁,我会每天搏命喝汽水。

那段时间白暮晨忙着为宋学长奔走后事,又要安抚他的家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早出晚归,跟洪劲妮在公司和家里也碰不着面。

洪劲妮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苏冉婚礼将至,她设计的赛博婚礼风格在材料上很难实现,她跑遍了整个临川市,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水波纹不锈钢波浪钢板作为吊顶的装饰金属。

一眨眼,就到了宋学长的头七,篮球队的四个人都谨遵宋学长的安排,把头七搞得跟派对一样。宋学长的家人知道这是他的遗愿,所以也就没拦着。

四个人在宋学长家里叫了火锅外卖,非让送餐员表演了扯面绝活才让人离开。陆卓然更夸张,在阳台上支了个烧烤炉,威逼利诱让沈浩在旁边穿肉串。白暮晨拎回来了美食街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炸鸡,鸡腿有他拳头那么大!鞠华搬了机箱啤酒,还背了吉他,打算酒后高歌一曲。

四人在宋学长的黑白照片前摆了一排吃的,倒了三种酒水饮料。

“宋哥,咱都可按你说的做了啊,你还有啥爱吃的记得给我托梦!二七的时候我给你供上!”陆卓然说完,上了一炷香。

“学长,为了给你买这炸鸡,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知道你爱吃原味没给你刷酱。”白暮晨说着撕开了炸鸡,顿时香气扑鼻。

鞠华闻着香味,宛如大怨种上身,一个劲儿叹气,“宋哥啊,你这纯属馋死活人啊!我这痔疮犯了,啥也不敢吃,这几个人就在这馋我……”

沈浩象征性的拍了拍鞠华,然后拿出手机展示照片,“哥,我家孩子出生了,是个小公主,给你看看照片,可爱不?”

上完香,几个人并排三鞠躬。

“宋哥,你自己看着来吧,我们就不管你了啊,你随意啊!”

四个人围在火锅前,边吃边聊,讲起了学生时代的往事。

白暮晨和陆卓然自然不必说了,他俩是同期的室友,对方什么丢人的事儿都知道。沈浩跟鞠华是同校,他们四个人是在中心医院规培轮岗的时候认识的。

“我们这篮球队估计得重新选人了吧?”沈浩涮着肉问,“咱院啥时候能组织一下乒乓球队,我们还能上场打一打,毕竟年龄大了,受了伤也不好恢复啊。”

“浩哥,咱能不能别搞国足那一套,还没上场呢,先怕受伤了!”陆卓然义愤填膺。

“哎,我是有家的人,跟你们不一样!”沈浩的语气难掩得意。

鞠华想吃却不能吃,叼着吸管喝果汁吐槽,“哟哟哟,这位开始炫耀起来了啊!”

“我们一会儿吃完干嘛?”陆卓然问。

“打麻将?”鞠华指向一边,“你看,嫂子都帮我们摆好麻将桌了!”

“你说,我们是老了啊,以前都是在一起打游戏打篮球,现在一起打麻将了……”陆卓然感慨起来。

“这不是宋哥留下的任务吗?是他要我们凑一桌麻将的。不打最好,正好我屁股疼!”鞠华委委屈屈抱怨着。

“说起打游戏啊,我突然想起来——”

陆卓然来了兴致,“你们知道大学的时候,白暮晨差点要退学吗?”

白暮晨无奈一笑,陆卓然又要开始掀他老底了。

“真的假的?”

“为什么?”

陆卓然一拍桌,“因为我们学神 DOTA 打的太好了,被一个战队给看上了,要让他去打游戏呢!”

“结果呢?”

“当然是留下来当医生了!”

白暮晨喝着酒,随意道,“事实证明,还不如去打游戏了呢!”

这句话一说完,饭桌上有一瞬间安静,大家不知道白暮晨是自我解嘲还是发泄愤懑,所以都不敢接话了。

就在这时,拨弦的声音响起,鞠华抱着吉他问,“要不要唱歌?”

“好啊!”陆卓然放下筷子,“唱什么?”

沈浩提议,“就唱宋哥喜欢的那个组合,叫什么来着——”

“新青年理发厅。”

白暮晨说着,回忆起来,在医院的时候,宋学长经常用粤语哼唱他们的歌。

“那就唱宋哥经常哼的那首——《如果一生只有三十岁》!”

鞠华拨弦,简单的旋律倾泻而出,众人用不熟练的粤语合唱起来。

“如果一生只有 30 岁,我会每天搏命喝汽水……”

白暮晨唱着,回忆起与宋学长初见时,他在医院花园的树荫下问自己。

“学弟,你到底是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给你带来的荣耀、赞誉、社会地位,还是医生本身呢?”

当时白暮晨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很久后,才说道,“我当医生是因为,我想治疗我爸爸的心脏病。”

宋学长笑了,拍了拍白暮晨的肩膀,“那你可要一直记得这份初心,你做医生是为了帮助你的父亲。日后要是出现让你陷入两难的抉择时,你就要想起今天说的这句话。”

“如果一生只有 30 岁,话知你落雨行雷……”

白暮晨又回忆起了自己的小白时代。

处置室里,他给病人采完血气,紧张的满头大汗。

宋学长走过来,直接伸出胳膊,“你可以拿我练手。”

白暮晨吓得直接蹦起来,“学长——”

宋学长神秘兮兮靠近,问,“你知道我为啥叫宋大壮吗?”

白暮晨摇摇头。

“就是因为我这胳膊好抽,你试试!一般人我还不让他上手呢!”

白暮晨唱着,看向宋学长的黑白照,那个叫做“宋大壮”的人如今却不在了。

“如果一生只有 30 岁,仲点会读书读到二十几;

如果一生只有 30 岁,我爱你谁嫌说多一句……”

白暮晨回忆起二人在茶餐厅的碰面。

那时,宋学长端起茶杯,“你一直都很喜欢帮助别人,当医生其实是你帮助人的一种办法,捐头发也是。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医生才能帮助到别人,殡葬也是啊……不管你以后做不做医生了,你想帮助别人的这颗心都是不变的!”

这个鼓励自己的人,这个让自己认清方向的人,这个永远保持初心的人。

他用他三十多岁的一生,践行了作为医生的希波拉底誓言——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世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弟兄,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

唱歌活动结束后,白暮晨和陆卓然站在阳台上烧烤。

“学神,你那串焦了!”

白暮晨把肉串翻了个面,“卓然,你能不能给我换个称呼,你一叫我学神,我心里压力特别大。”

“习惯了,都叫你八年学神了。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呢,你说是不是?”

“随你便吧。”

陆卓然恍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学神,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厉害的学神表弟?”

“记得,你说你总被拿来跟他比较,他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陆卓然望着夜空,叹息,“我今天能有这么开朗活泼的性格,全靠从小就学会了自我调节。因为我很早就发现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跟你们学神不一样!”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可能我的天赋刚好就是擅长学习和考试吧。”

“嘿——”陆卓然握着肉串叉起腰,“你说你这天赋,气不气死人啊!”

白暮晨耸耸肩,“天赋再强又怎么样?你看看我们两个现在……”

陆卓然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深沉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表弟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考上哪个大学了?”

陆卓然望着星空,“他十八岁那一年,从学校的楼顶上意外坠楼了……”

白暮晨捏着烤串的手,突然顿住,“意外?”

陆卓然苦笑着摇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呢?但是警察在现场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线索,所以只能判定是一场意外事故。”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陷入了一种阴霾,我爷爷就是受打击去世的,我奶奶本来就有阿兹海默,后来病情加重,什么都忘了,却只记得我的表弟……”

“我那时才终于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卓然看着白暮晨,认真道,“学神,我知道你因为手的事儿,一直都挺消沉的,我都没敢劝你。因为我明白,你们学神的世界跟我们普通人的世界不一样,一个天才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变成凡人呢?但是,我现在特别庆幸你还活着……”

白暮晨挤出笑容,拍了拍他,“卓然,我已经好多了……”

陆卓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特别害怕你像我表弟一样,有一天突然不在了……宋哥这一走,我就更害怕了,我本来就没几个朋友,你是我最在意的学神……”

“谢谢你卓然!”

白暮晨的手被炭火烤的暖呼呼,他的心也被陆卓然的话烘得温热起来。

炭火烧的噼里啪啦,晚风吹起火星子。

陆卓然突然问道,“对了,学神,你听说了吗?”

“什么?”

“江窕要回来了!”

白暮晨拿着烤串的手,瞬间一颤。

陆卓然没注意到白暮晨细微的反应,继续道,“之前你们俩分开以后,她不是被江主任安排到北京工作了吗?听说她执意要回来,都给江主任整没辙了。”

白暮晨没什么表情,继续给烤串翻面。

“我估计,江窕肯定是为了你回来的。”

白暮晨终于开口,“不会的,我认识的江窕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选择。”

“哎,你俩也太可惜了,在医学院的时候,我可是你俩 CP 粉呢!”

“拉倒吧,你当初不是还追江窕来着!”白暮晨无情拆台。

陆卓然辩解道,“嗐,我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不自量力。对于像江窕这样了不起的女性,吾辈只能领略其光辉!再说了,我们学校有男生没追求过江窕吗?”

白暮晨垂着眼眸,盯着炭火,没吱声。

“学神,江窕要是回来了,你真的不打算再跟她——”

“你的串要焦了!”白暮晨突然提醒。

“我去!”

陆卓然一蹦三尺高,“这火怎么突然大了!”

晚风把炭火吹得一窜一跳,燎得白暮晨的心忐忑而焦灼。

【一些小联动:】

陆卓然说的学神表弟,就是陆卓凯。

别怕,卓然!一年后,小凯坠楼案的真相就被孔叹和柯寻破解啦!详情请见《杀死水母》。

36 温柔的晚风让人不想回家,总渴望发生点什么……

头七聚会结束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

白暮晨打车回到别墅,微醺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在小路上,幽暗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的好长。

走着走着,白暮晨突然呼吸不畅,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拼命的喘着气。

这是一种心痛的呼吸困难,这几天累积的压力和痛苦,在仪式结束后瞬间爆发了。

路灯下,白暮晨低下头,弓着背,肩头抽动,无声地哭了……

眼泪落在地面上,洇开的瞬间就被夏夜的晚风吹干了。

仿佛这场哭泣,本就带着销声匿迹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白暮晨一抬头,看到了出门倒垃圾的洪劲妮。

洪劲妮看见这情形也呆住了,白暮晨的眼眸像噙满了碎星的银河,眼中的水汽像夜雾中迷离的沼泽,明知走进去就会深陷其中,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窥视他眼中的星芒。

白暮晨吸了吸鼻子,难为情地抹了下眼泪,“你怎么——”

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被不远处的歌声打断。

原来,小路上走来一群酒局刚散,有说有笑,意犹未尽的路人。

白暮晨突然有点慌,被这么多人撞见自己流泪,一时不知道是先找地缝还是先捂脸。

眼看路人们就要逼近,洪劲妮突然下意识地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搂住白暮晨的头,把他的脸埋在了自己的身前,“哭吧,他们看不见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直击了白暮晨的软肋,温热的手掌盖在他的后脑勺,洪劲妮像给小狗撸毛似的,顺着白暮晨的头发脉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耳廓。

白暮晨瞬间就僵住了,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嗅到了洪劲妮衣服上的香味,是她房间里的那种,热带红果的清甜,前调像摘下藤蔓上颗颗饱满的葡萄,碾碎后轻嗅的清新,中调是覆盆子和番石榴融合的清爽,后调是咬碎草莓和浆果的酸涩,让人沉迷。

白暮晨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在香味和酒精的催化下胸膛肺腑涌起一丝燥热,脸颊染上了抹不掉的红晕。

那群人唱着歌走近,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纷纷愣住了。

洪劲妮回过头跟他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们瞬间哑声,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逃离现场。

脚步声走远,洪劲妮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渐渐被白暮晨的泪水沾湿了。

就在两个人的体温快要趋于一致的时候,白暮晨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洪劲妮的怀抱,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地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等——”

“你”字被吞了进去。

洪劲妮揉揉脖子,转言说,“我看《甄嬛传》来着,看着看着睡着了。结果梦见了名场面滴血认亲!眼看着两滴血就要融在一起,被我一抬手给打翻了!皇帝问我是不是和甄嬛一伙的,我心想,机会都递到我面前了,那还不赶紧抱住主角大腿。哎,好不容易熬到莫言师太来作证,结果梦醒了……”

白暮晨知道洪劲妮是怕自己尴尬,在努力逗自己,于是配合道。

“那真是可惜了,凭你的实力,怎么也能熬到最后一集吧!”

洪劲妮拎着垃圾袋,坐到他身边。

“那是,毕竟我是看过剧本的人!”

她瞥了一眼白暮晨,“你也挺厉害,坚持了七天才哭啊。”

“我们打了个赌,先哭算输。“

白暮晨偏过头看着她,阴恻恻地问道,“你以后不会拿这件事情,威胁我吧?”

洪劲妮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皇后啊,天天想着怎么报复你!”她顿了顿道,“你忘了,之前在胡阿姨家楼下,我不是还当着你的面哭吗?”

“那我们扯平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面对着熟悉的人反而哭不太出来,面对不熟的人,倒是能够说出自己埋在心里的话。”

白暮晨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洪劲妮也没有催促他,她发现这是白暮晨想要倾诉前的黄灯信号。就像电影开场前关灯的仪式,这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心有灵犀的默契。

安静中,夏夜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时而嘹亮时而渐弱,洪劲妮数着变化的频率,当它发起第三波鸣叫的时候,白暮晨终于开口了。

“今天我的朋友跟我说,他很庆幸我还活着……我这才意识到之前的我是多么小题大做。”

白暮晨说着,伸出受伤的右手,“我的世界里好像只有我的这只手一样,完全看不见其他的东西……我被这只手,一叶障目了……”

洪劲妮发现,当白暮晨说话的时候,她仿佛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

“学长一直放心不下我,他知道自己快不行的时候,还约我出来吃饭。告诉我做不了医生也没什么,因为我还活着,可以做其他想做的事情。但他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用他仅有的时间,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奉献在第一线。”

白暮晨说着,眼眶微微红了,“直到他离开我才意识到,我之前的自怨自艾是多么的可笑,我陷入了怨天尤人的情绪里面,完全没有考虑到周围的人。我对我的父母发脾气,故意不联系我的朋友们,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我很可怜的环境,但其实呢,我还活着不是吗?”

白暮晨说着,看向了洪劲妮,“当你说我像那盆仙人掌一样奄奄一息,可怜又不幸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我把自己变成了这样。并且,我沉溺于这样……”

洪劲妮的目光有些心疼,“白暮晨,你没有必要这么懂事,也不需要这么处处为身边的人着想。”

“你自怨自艾,没有人会怪你,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很爱你。我说过,你不要去抵抗自己的情绪,你想哭就哭,想痛苦就痛苦,想歇斯底里就歇斯底里,没关系的,你不需要这么懂事。你身边的人,他们并不是怕被你伤害,他们更怕的是你伤害自己……”

白暮晨偏头看着洪劲妮,眼神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最后,他顿了顿,认真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劝慰人?”

“哈!”

洪劲妮翘起小尾巴,甩了甩头,“你终于发现我千分之一的优点了!”

“那可不止……”白暮晨喃喃自语。

洪劲妮凑近,拍了拍白暮晨的背,“我知道你对我的崇拜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了,但再呆下去的话咱俩就要组团喂蚊子了。走吧,回家睡觉!”

那一晚,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散着步往家走。

洪劲妮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到的一本书里写道,“在春天,一个年轻人的幻想会变成爱的念头。”《草坪的复仇》[美]理查德•布劳提根

春夜迷离而舒缓,让人不想辜负。夏夜燥热而焦灼,有种特别的悸动。

在夏天,温柔的晚风让人不想回家,总渴望发生点什么……

37 赛博婚礼与朋克葬礼

第二天,洪劲妮捂着胸口从睡梦中惊醒,她突然意识到,昨天晚上她抱着白暮晨的时候,对方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异样?

洪劲妮挠着头无限后悔,昨天晚上太冲动了,出门倒垃圾的时候,也没有穿戴实心的义乳……

白暮晨有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秘密呢?

洪劲妮小心翼翼地走下楼,看着白暮晨神色如常,正在做早饭。

“早啊,你昨天——”洪劲妮正准备旁敲侧击询问。

白暮晨倒是先尴尬起来,“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有点丢人?”

洪劲妮愣住,“你那是人的正常反应,有什么可丢人的?”

白暮晨抿唇一笑,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等我一下!”他擦了擦手走回了房间。

洪劲妮喝着咖啡琢磨,估计白暮晨没发现,这小子光顾着自己丢脸这一趴了!

白暮晨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她,“给你。”

洪劲妮接过,“这是什么?”

“之前你帮乐乐缝衣服,我就很想感谢你,这是送你的礼物。”

“你也太客气了,真是举手之劳……”

洪劲妮嘴上客气着,但手已经很诚实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双很精致的小牛皮黑白拼接款的流苏女士皮鞋。

“喔,好漂亮!”

白暮晨见洪劲妮很满意,开口道,“这是一双手工鞋,应该会比平时穿的鞋子舒服很多,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洪劲妮脱下拖鞋,把脚伸进鞋里,感叹道,“底子很软,正合适!”

白暮晨放心了,“那就好。”

洪劲妮穿上鞋子,美滋滋地走了几步,“我明天在婚礼上都可以穿着它干活了!”

“嗯,对了,你平时不穿的话,要定期抛光打蜡——”

白暮晨还没说完,洪劲妮猛地脚脖子一崴,差点要倒,白暮晨赶紧把她扶住。

“怎么了?”

“这么麻烦,还要保养啊?”

洪劲妮不舍得地慢慢脱下了鞋,“我觉得我的脚,可能不配。”

白暮晨笑了,“你不保养也没关系,保养的话,鞋子的寿命会更长。”

洪劲妮尴尬,“我连买衣服的时候,问店员的第一句话都是,能不能机洗……”

“没事儿,我擦鞋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也擦了!”

“真的吗?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啦!”

洪劲妮拎着鞋子,跟小鹿似的一跳一跳跑到鞋柜,拉开柜门放进去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鞋子和白暮晨的皮鞋,放在一起有那么一点般配……

她摇摇头,心想,废话嘛,一个人选的款式当然差不多了!

洪劲妮回到餐桌,喝着咖啡提醒白暮晨道,“对了,明天苏冉的婚礼,我得早起。你自己去婚礼现场吧,到了现场以后来找我!”

“婚礼现场那么多人,能找到你吗?”

洪劲妮舔了舔嘴角的奶沫,“当然啦,督导就是婚礼现场最忙碌的人,你一定能够第一眼就看到我!”

翌日,到了婚礼现场,白暮晨才终于理解了洪劲妮这句话的含义。

白暮晨穿了一件茶咖色的条纹衬衫,外面搭配了一套复古的米灰色西装套装,鞋子是精心挑选的 John Lobb 咖啡色雕花德比鞋,整个人散发着英伦雅痞的气质。

婚礼场馆的旋转楼梯,被设计成《盗梦空间》式的螺旋结构,走下楼梯后就来到了模拟万花筒的银色镜面碎片打造的“回忆镜像”迎宾区。再往里走,主舞台是以赛博朋克式的风格构建出一个幻想中的悬浮星球,水波纹不锈钢波浪吊顶,反射出地面的灯带,让人仿佛置身于银河星海之中。顶棚上,是错落有致的悬浮灯球,宛如仰望相隔数万光年的星芒……

宾客区是一片染色灯装饰的花海,里面蓝白的花束应该就是乐乐母亲的花店提供的绣球和沙漠风铃。

白暮晨边走边寻找洪劲妮的身影,一扭头,在后方控制台上看见了她。

洪劲妮穿着一件叠驳领的暗纹白衬衫,外面搭了一件小翻领的灰粉色针织衫,连同衬衫一起扎进奶油色的垂顺西裤里,米咖色的宽腰带分割出匀称的比例。她把卷发扎起高高的马尾,发根系着撞色小丝巾,耳朵上点缀着赛博风格的不规则金属耳环,整个人干练十足。

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控制台上操作,她的头高高地扬起,那是出于本能的自信和从容,以及在丰富经验积累下无意间流露的随意和自如。

不知为何,这幅场景,让白暮晨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用双手捧起跳动心脏时的惊喜,想到了第一次观测到心脏瓣膜开合的诧异,想到了入殓时庄严圣洁的紧张时刻……

灯光照射在洪劲妮的身上,她连头发丝都闪着迷人的光晕,白暮晨看着控制台上的洪劲妮,突然意识到原来洪老板工作的时候是如此迷人啊……

这时,控制台上的洪劲妮也看见了白暮晨,两个人远远的招了一下手。

婚礼开始了,白暮晨坐在了苏冉娘家的桌上,他莫名的有一些小小的尴尬。

好在婚礼的环节十分有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婚礼所吸引,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新娘入场环节。

主持人康哥充满激情道,“在慈父的引领下,我们的新娘即将登场,现在请所有来宾将目光聚焦幸福之门,将心中最美好的祝福化作热情的掌声,有请新娘登场——”

宴会厅的大门徐徐拉开,苏冉坐在轮椅上被父亲推进来。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灯光聚焦成一束,打在苏冉的身上,她在父亲的搀扶下站起身,卸下了婚纱的长摆,露出了机械金属义肢。

在所有人的掌声和惊呼声中,苏冉一步一步,铿锵有力地走向了自己的新郎……

新郎程奕军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打动了。他们俩的爱情之旅,就像这条路一样,其中的艰难和幸福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明白吧。

白暮晨鼓着掌,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控制台上泪光闪烁的洪劲妮。

相互交换戒指后,就到了另一个小高潮。

现场灯光暗下,苏冉带着伴娘团跳了一段舞。霓虹灯带照射在苏冉的机械腿上,她像来自未来的女战士一样,破除了一切循规蹈矩,在婚礼上完成了自我重塑,幻化出无限的可能。

看见这一幕,白暮晨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的右手,突然记起之前看过的一本书。

《疾病的隐喻》中写道,“当描绘病人的时候,就尽可能剥夺了他们自我超越的能力,让他们被恐惧和痛苦弄得毫无尊严。”

人类将疾病看做一种惩罚,将残缺看作一种不幸。可究竟是谁把疾病和缺憾赋予了这种低人一等的偏见和邪恶恐怖的隐喻呢?

这难道不是一个人想要努力活下去,抗争过,而留下的勋章吗?

婚礼仪式结束后,苏冉和新郎来向白暮晨敬酒。

苏冉正要开口,却犹豫了一下称呼措辞。

白暮晨轻松笑道,“叫我什么都行!”

“白医生,谢谢你,谢谢你六年前救了我,谢谢你六年后来参加我的婚礼。”

“你不用谢我,是你的生命力救了你自己。你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自己,因为你真的很了不起!”

白暮晨说的真挚而朴实,苏冉听着鼻尖发酸。

白暮晨举杯,“我祝你们风雨同路,白首不离!”

苏冉笑着,流出了喜悦的泪水。

婚宴尾声,洪劲妮忙的差不多了,发现白暮晨却不在位置上,便起身去寻找。

她走出宴会厅,遥遥望见白暮晨正在跟酒店的刘经理聊天,那模样好像很熟。

“奇怪,白暮晨怎么会认识庄园花府的刘经理?”洪劲妮喃喃自语。

没一会儿,白暮晨就跟刘经理点了点头,去草坪上跟一群小孩玩叠纸飞机了。

白暮晨这人倒是生冷不忌,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去呢。

洪劲妮正想着,刘经理走过来,洪劲妮赶紧招手叫住他。

“刘哥!”

“妮子,忙完了?”

“嗯。”

她看向白暮晨的方向,问道,“你认识那个人啊?”

刘经理看了一眼白暮晨,“认识!那位先生本来是在我们这办婚礼的,我记得好像是……就下个月吧,结果婚礼取消了,过来定场地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人挺不错的!”

洪劲妮的心好像被这个答案咬出了一个豁口。

她虽然知道,白暮晨是在婚礼前被人抛弃,但当她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这件事的时候,还是非常震惊。

原来白暮晨定的就是这家酒店,那当时他拿到苏冉请柬的时候……

洪劲妮回忆起来,他神色如常的样子,天呐,白暮晨这人也太会伪装了。

“对了,刘哥,我有一个朋友下个月要结婚,想订你们这儿!您帮我看看下个月哪天能订?”

“我看一下啊。”

刘经理拿出 iPad 开始对档期表,“夏天结婚的人没那么多,应该还有空档……”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找刘经理说话,刘经理顺手把 iPad 递给了洪劲妮。

“妮子,你先看一下啊,18 号往后!”

“好嘞!”

洪劲妮接过 iPad 翻看起来,突然,她的手指定在了七月五号那一天。

在那一条被取消的婚礼备注上,她看见了白暮晨的名字,而新娘的名字叫做——江窕。

就在这时,一架白色的纸飞机飞到了洪劲妮的面前,她抬头望去,不远处的白暮晨站在阳光下向她挥手,示意她把纸飞机扔回来。

洪劲妮捡起纸飞机,扔向了白暮晨的方向,她莫名觉得那架纸飞机宛如投火的飞蛾,飞向了不该去的方向……

纸飞机沿着直线,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白暮晨手里,他招招手表示感谢。

洪劲妮挤出一丝笑容,她低着头,看着日历上那个被抹掉的婚期,忽然觉得她与白暮晨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更远了。他们毫无交集又不可知的过去,像一堵隐形的高墙矗立在两个人之间……

【一点小啰嗦:】

至此,第二单元【赛博婚礼与朋克葬礼】就告一段落啦~

即将开始的第三单元是我最期待的故事【难愈的心痕与意外的爪印】,给我朋友简单讲述后,她的评价是 “要哐哐砸大墙”的程度,咱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砸法!

大家有看出来第二单元想表达的主题吗,是缺憾和意外。

失去乳房的洪劲妮,右手受伤的白暮晨,失去小腿的苏冉,面部残缺的乐乐,甚至是老房子都漏了一个窟窿。第二单元所出现的人物和事物都带着缺憾和伤口,人类将疾病看做一种惩罚,将残缺看作一种不幸,就连病人也变得像犯罪了一样,因成见而感染上羞耻之症。

消除这种偏见的第一步,就是写出来,让它出现在日常的分享和表达之中。

意外的部分是洪建国和宋文超的反转,以为得癌症的老洪去就医,但医生才是那个得了癌症的人。宋医生的意外去世彻底点醒了白暮晨,不要再沉溺于那次意外,不要压抑自己的痛苦,洪劲妮劝慰苏冉那段对话同样是对白暮晨说的。

两位主角都带着残缺和伤痕,在单元故事中参与者别人的故事,反观自己的人生,相互成为避难所。

另外,虽然我是个起名废,但这两位女性的名字我还是费了很多心思。

大家有发现洪劲妮和江窕名字的寓意吗?

她们是两种不同的水。

洪,肆意而奔涌,热情洋溢。

江,平静而无波,深不见底。

江窕虽然不会这么快登场,但她已经暗涌在洪劲妮和白暮晨的生活里了。

38 宛如偷情一般捉奸在床的刺激感。

忙完苏冉的婚礼,清理完场地都已经到了下午,白暮晨一直留下来帮洪劲妮整理,最后两个人一起开车回别墅老宅。

在路上,洪劲妮的音响里依旧是咿咿呀呀,哀婉凄切的《牡丹亭》。

《冥誓》这一折里,柳梦梅念白道,“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

杜丽娘水袖一抛,掩面含羞,“爱的你一品人才。”

洪劲妮听着这句觉得匪夷所思,她其实不太懂杜丽娘为什么会爱上柳梦梅。只因为一场春梦吗?明明两个人从未见过,怎可能因一场大梦就要生要死,死而复生,爱的力量真的有这么伟大吗?在洪劲妮这个现代人的观点看来,明代的《牡丹亭》也过于理想主义了吧……

洪劲妮在心里腹诽,路上都没怎么跟白暮晨说话。

白暮晨一只手支颐,靠在车窗边,他也内心揣度起来,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好像从婚礼结束以后,洪劲妮就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估计是筹备婚礼太累了吧,白暮晨这样想着……

台町别墅区在半山腰,所以车一般都会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然后走到半山腰的别墅区。两个人留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往前走着。

白暮晨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是不是累了?”

洪劲妮脚步放缓,耷拉着眼皮,侧身看他,“是啊,今天起太早了,我整个人已经快要没电了……”

白暮晨略略放心,“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走着,但彼此的脚步开始逐渐配合对方的步伐。

一路上,洪劲妮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被删掉的婚礼日期上,思忖着,“庄园花府,七月五号,新郎白暮晨,新娘江窕,婚礼仪式取消……故地重游,白暮晨这人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的呢?”

突然,洪劲妮的手腕被白暮晨拉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白暮晨就已经把她扯向了隔壁别墅的拐角里。

白暮晨一手撑着墙,一手挡住洪劲妮。洪劲妮瞪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白暮晨,只见他比了个嘘,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飘过来——

“我爸妈来了!”

“哈?”

洪劲妮倒吸一口冷气,微微探出头一看,果然在别墅门前有一对老夫妻。

白暮晨的母亲穿着一身特别扎眼的茜红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不少东西,白暮晨的父亲个子很高,满头白发,稍微有些佝偻,两个人在别墅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

白暮晨看出洪劲妮有点慌张,直言道,“我没跟爸妈说在跟别人合租,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把他们支走,你要是觉得方便的话啊,我们就——”

“不用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洪劲妮纠结着措辞。

“嗯,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白暮晨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

电话里面传来了赵彩霞女士气沉丹田的洪亮嗓音。

“儿砸,我跟你爸给你带点吃的,你在不在呀?”

“我出门了,还没回去。”白暮晨顿了下,“妈,你们来之前怎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哎呀,着急嘛,刚出锅的玉米排骨汤,想趁着热乎给你送过来呢!”

“那要不你们先把东西放在门口,等我回去的时候拿进去。”

洪劲妮看着咫尺之间的白暮晨,自己的视线刚好落在白暮晨突出的喉结上,随着他说话的频率,喉结一耸一动。

他离得很近,洪劲妮一呼一吸之间,闻到了白暮晨身上淡淡的香味。是那种微微的出汗后,又混着男士木质香调的味道,初闻是柠檬酸橙的果香,后调是带着木质焚香的苦调,像行走在冬日的森林,鼻端被草木果酸包围,孤高而温柔。

在这闭塞狭窄的角落,宛如偷情一般捉奸在床的刺激感,再加上夕阳的余晖不偏不倚地打在二人身上。那一瞬间,洪劲妮突然有一丝意乱情迷,心跳加速,刚才还是电量不足 10%的她,此刻不仅充满了电,还有点过载发烫。

白暮晨挂了电话,凑近道,“他们要走了,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回去。”

“嗯。”洪劲妮的手在两侧紧紧的握住,手指在手心抠出深深的指甲印。

不远处传来赵彩霞女士的大嗓门,“我都告诉你了,打个电话再过来!就你非要直接过来,白跑一趟了吧!”

“哎呀,别吵吵了!知道了,下次过来前打电话。”

“闹挺死了,我晚上还要跳舞呢,被你给耽误了。”

白暮晨的父母吵吵闹闹地往洪劲妮和白暮晨的方向走来,白暮晨侧过身,把洪劲妮挡住了。洪劲妮的肩膀蹭在了白暮晨的胸膛,他们俩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赵彩霞跟白鹤年走远。

洪劲妮的肩膀被白暮晨的胸膛烘得很暖,原来白暮晨这个人,只有右手是凉的,浑身都是热的。

正在洪劲妮胡思乱想的时候,白暮晨拉开了距离,提醒道,“我们走吧!”

两个人迎着黄昏的光晕,落日的轮廓里,二人的身影拉扯地慢慢往家走着。

进到院子里后,白暮晨不好意思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爸妈就是喜欢想东想西,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白暮晨的嘴角还挂着笑意,但这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洪劲妮头顶。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在洪劲妮看来,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让他爸妈产生误会。他跟自己合租,也不带有任何非分之想……虽然话是这么说……

夕阳在这一刻也消失了美感。

“没关系啊。”

洪劲妮强撑着笑道,“我也没和我爸说呢,所以我们尽量还是不要让父母过来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洪劲妮说完就开门进去了。

白暮晨又不懂了,自己是怕她多想才这么说,但好像适得其反了。

换鞋的时候,洪劲妮才发现自己的左脚踝后方磨的有点发红。

“你等一下。”白暮晨走过来,拿起她换下的鞋,“你穿着的时候哪里不舒服吗?”

洪劲妮还真没注意,她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条被取消的婚礼日期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脚。

“可能是今天跑来跑去累的,而且我左脚比右脚稍微大一点,再舒服的鞋子,也总是会磨到左脚。我都习惯了……”

白暮晨伸手从鞋柜上方拿出工具箱,“你再穿一下,我看看是哪不合脚。”

洪劲妮踩上,白暮晨观察了一下,锁定了不合脚的位置。

“脱下来吧。”

白暮晨握着鞋子,开始大力揉搓手工皮鞋后方磨脚的部分,揉完还继续用工具敲打。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帮她软化皮鞋的模样,不好意思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没忍住,下一句就脱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弄啊?”

她其实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白暮晨抬起头,“毕竟是我送你的,你要是穿的不舒服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哦,没事,穿久了自然就合脚了。”

“鞋子是服务于人的,要是不合脚千万不要忍着……”白暮晨看着鞋子垂眸道。

“嗯……”

洪劲妮心想,人与人的关系不也是这样吗?好看的鞋子人人都想穿,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但如果要削足适履,那真的大可不必。如果一开始就觉得不合适,就没有必要忍痛穿下去不是吗?

这双鞋是,送这双鞋的人亦是。

那一晚,洪劲妮躺在床上,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白暮晨是一个好人,所以他对自己也很好,但这种好无关于爱情,只是友善。自己的心之所以被这种好意搅动地七上八下,不过是因为太久没有和男性接触,所以产生了混乱……

一定是这样的。

洪劲妮斩钉截铁地得出了一个能让自己安眠的结论。

39 哎?那是洪姐的男朋友吗?

第二天,洪劲妮元气满满,恢复如常。

走下楼的时候,她主动和白暮晨打招呼,“早啊!”

白暮晨看洪劲妮又是如往常般干劲十足的模样,更确信了她昨天的反常是因为疲惫,导致了精神不佳,也就没再多想。

“早。鞋子我帮你处理好了,你今天再穿上试试。”

洪劲妮“嗯”了一声,叼起三明治往外走。

两个人一起走在上班的路上,白暮晨却发现洪劲妮并没有穿自己送她的那双鞋,而是换了一双运动鞋。

忍了一路,快到摆渡人公司门口的时候,白暮晨终于犹豫着开口,问道,“那双鞋子——”

突然,洪劲妮兴奋地朝门前挥手,高喊起来!

“段一帆!”

白暮晨寻声望去,只见公司门前站了一个穿着休闲运动套装,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肤色健康,是那种总在阳光下运动的类型。五官端正,眉眼亲和,带着一副银色框架的眼镜,眸色稍浅,睛芒四射,但脸型和长相却不太像本地人。

那个男人也朝洪劲妮热情地挥手,声音洪亮而动听,“妮子!”

洪劲妮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白暮晨呆立在了原地,他总觉得这个氛围里自己好像不应该出现一样。

两人拥抱完,洪劲妮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白暮晨,拉着男人过来介绍,“哦,这是我朋友段一帆,他是民生频道的一名记者!”

这个叫段一帆的男人朝白暮晨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这位呢,就是摆渡人的老板,白暮晨。”

“你好!”段一帆热情地伸出了手。

“你好。”白暮晨简单回握。

“白老板,久仰大名啊,其实我还蛮想采访你的,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应该没有时间。”白暮晨说完,礼貌地笑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一些尴尬。

洪劲妮笑着扯了扯段一帆,朝白暮晨道,“那我们先进去啦!”

两个人肩并着肩,开开心心地往里走,引来摆渡人同事们的好奇围观。

白暮晨形单影只地走进来,去茶水间沏茶的时候,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朴松灵端着水杯过来,凑趣地问,“哎?白哥,那是洪姐的男朋友吗?长得还挺帅的!”

白暮晨直接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她没有男朋友。”

朴松灵无语地瘪瘪嘴,“白哥,洪姐有没有男朋友,那是人家私生活,你咋知道?”

白暮晨心想我天天跟她住一起,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白暮晨什么都没说,他坐在茶水间的窗边,一边泡茶一边忍不住思索起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如果是朋友未免过于亲密,若是客户那就更不可能了,难道是亲戚?长得也不太像啊……难道真的是男朋友?

白暮晨也不禁被朴松灵的说法给带跑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窗边,仙人掌和小红衣迎着日光,彼此为伴,悄然生长。

楼下的爱妮工作室里,洪劲妮领着段一帆走进来,两个人都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段一帆对洪劲妮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因为他们两个不仅是朋友,而且还是一起抗击乳腺癌的病友!他们一起加入的是中心医院策划的乳腺癌公益组织——风信子战友团。

风信子,重生之花,寓意着生命不该因为一次挫败就停止向前,而是要剪断已经枯萎的过往,鼓起勇气,让生命之花再一次绽放。风信子病友会为乳腺癌患者们构建了一个分享信息,互相鼓励的交流平台,并且通过多姿多彩的公益活动,为病友们鼓足士气,以爱传爱。

其实不光女性会患有乳腺癌,男性也会。

所有的乳腺癌当中,只有 1%发生在男性中,而段一帆就是这个百分之一的“幸运儿”。

由于段一帆和洪劲妮同龄,又是同期加入战友团的,所以二人一见如故。段一帆很幸运,他的乳腺癌在初期就被发现了,使用了内分泌治疗法,恢复的不错。

段一帆是外地人,大学毕业后才来到临川市,所以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热情的洪劲妮就担当起了本地“江湖百晓生”的角色,两个人在战友团的时候结下了非常深厚的革命友谊。

对于得过癌症的人来说,一起奋战过的病友永远是坚不可摧的存在,虽然家人跟朋友能够给你带来温暖,但是他们并不能够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就像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你的癌症不等于我的癌症,一千个患者哪怕是患了同一种病也不尽相同,尽管如此,但是跟其他的人比起来,病友们仍然能够有更深一层的感同身受。

追忆完往事,洪劲妮切入正题。

“一帆,你前几天打电话和我说你下个月要结婚,我可太开心了!马上就给你定了咱们这最好的酒店,挑了个良辰吉日,庄园花府酒店,7 月 18 号,你看怎么样?”

“你挑的当然没问题,我回家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对了,你媳妇怎么没一起过来啊?”

段一帆推了下眼镜,狡黠一笑,“妮子,我准备了个惊喜给我媳妇,所以,我这不先来探探路,顺便和你商量一下!”

“啥惊喜,说说看?”

段一帆得意中带着点羞赧,“我想给她织一个永不凋零的花束,当作捧花。”

“可以呀,你还会编织?”

“你忘了,在战友团的时候,我不是跟团长杜姐学的吗?”段一帆提醒道。

“哦对对对,当时我们还一起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们织小手套呢!”洪劲妮回忆起来。

“是啊,所以我就想给我媳妇一个惊喜!”

“看不出来啊段一帆,你还整挺浪漫。”

“对了!”

段一帆突然问道,“妮子,我可以悄悄写一封告白信,在婚礼现场念给我媳妇听吗?会不会太……矫情了?”

“怎么会!”洪劲妮笑了,“只要是用心表达的爱意,对方都会接收得到的。”

两个人聊了一上午,从婚礼设计风格,聊到以前一起抗癌的种种经历,聊到了午饭时间依然不尽兴,于是打算再出去一起吃个饭。

洪劲妮跟段一帆边走边聊,出来时正好碰到朴松灵和白暮晨。

朴松灵热情地打招呼,“洪姐,今天一起吃饭吗?”

“不啦,我跟我朋友出去吃饭,你们先吃吧!”

洪劲妮说完,就和段一帆有说有笑地走向了车边,段一帆还绅士地帮洪劲妮开了车门!

朴松灵见状笃定地笑起来,“白哥,我说什么来着,这肯定是洪姐的男朋友啊。要是顾客的话,怎么可能两个人还单独出去吃饭呀?”

白暮晨看着绝尘而去的二人,心里突然有一点不爽,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爽。这不爽中又掺杂着一丝恐惧的成分,这恐惧感来的莫名奇妙,连白暮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作者感言

李狂歌

李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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