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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喜事 李狂歌 49777 2025-08-28 08:33:15

58 在自己没有彻底崩塌之前,头也不回的跑了。

翌日清晨,洪劲妮起床后发现白暮晨已经出门了。

今天的早餐是养胃的小米粥,估计是因为昨晚二人都喝了酒,所以白暮晨特意熬了粥。洪劲妮用勺子一勺一勺舀着粥,但是神思却在游离,白暮晨去哪儿了呢?之前他第二天要是有事情,都会前一晚和自己说的……难道是昨晚教训了白暮晨,导致他怕第二天面对面会尴尬,所以先出门了?

洪劲妮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番纠结百转千回,以至于出门的时候都快要晚了。她急匆匆快步走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社区工作人员们正在门前的公告栏上贴着告示。

另外一边,白暮晨一大早去了火葬场,回到公司后冲了个澡,然后就打车去了中心医院。

白暮晨到了医院,挂号,付费,轻车熟路地去诊疗室外等候。

因为他来的有些晚,所以叫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上午最后一位患者了。他推开门,走进了骨科二诊室。

里面坐在诊桌前的陆卓然抬头看见他,顿时一愣,站起身,“学神,你怎么来了?”

白暮晨将挂号单放在陆卓然桌前。

陆卓然看见挂号单,“你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还挂号?”

白暮晨坐在诊桌对面,朝陆卓然展颜一笑,略带一丝顽皮。

“陆大夫,我是来复查手臂的。”

“啊!”陆卓然恍然大悟,“算一下时间,差不多半年了,你的手臂也该来复查了。”

陆卓然开始帮白暮晨查体,让他做出举手、肘部弯曲、手指伸直等动作。

白暮晨按照指示弯曲肘部,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道,“我昨天看见江窕了。”

陆卓然搭在白暮晨手腕的手瞬间一顿,磕巴起来,“啊,好、好巧啊……”

白暮晨侧过头看着他,“卓然,我只跟你说过昨晚我在哪儿吃饭。”

“哎呀!”

陆卓然松开手,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对不起学神,我错了!我昨天确实接到了江窕的电话,一激动说秃噜嘴了……但是我真不知道江窕会直接过去找你啊,她跟我打电话只是说,哪天咱们都有空的时候见面小聚一下!”

“好,那就见一面吧!”白暮晨爽快答道。

“什么?”

“就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午饭吧!”白暮晨神色如常道。

“这么突然?”陆卓然一脸震惊。

“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学神,你真的不介意吗?我知道你们两个因为之前的事儿,心里肯定有些别扭,只是你这么快就要主动见江窕啦?”

白暮晨思忖片刻,“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老躲着也不是办法。”

“嗯!”陆卓然点点头,“你放心,万一场面尴尬还有我呢!”

白暮晨笑了,“你可是重要人物!”

“那是,我陆卓然可是聚会里的氛围担当!”

陆卓然抬起白暮晨的手臂,“那我给你检查完,就给江窕打电话。”

“嗯。”

陆卓然摁了摁白暮晨的手指,“你最近的大拇指感觉怎么样?”

白暮晨淡淡答道,“还是会有抽痛感,而且频率比以前高了。”

陆卓然认真道,“我给你开个肌电图吧。你再挂一次神经外科,到那边再检查一下。臂丛神经受损,通常受到了神经支配和神经传导速度异常的损害,这个还是得找神经外科的医生再好好看看。你这右手可是大事儿,最好两科会诊一下。”

“不至于吧?”白暮晨苦笑。

“怎么不至于?”

陆卓然有些着急,“你既然都已经不避讳江窕了,那你也不用再避讳咱们医院的康复治疗了吧?之前你不愿意来医院做复健治疗,非要自己练习。”

“这些治疗我在家也能做,就是太枯燥无聊了。”

白暮晨伸出了右手问道,“卓然,我记得之前手术的时候你们说,这只手有可能会恶化,这个概率是多少?”

陆卓然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严肃的神情,“这个还得跟神经外科会诊商讨,我也很难给你确切的答案。”

“算了,我做过医生我知道,就算有 1%的概率那也仍然存在风险。只不过,概率小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轮不到自己。”白暮晨说着挤出一丝笑容。

陆卓然叹了口气,“我现在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选神经外科,这样还能多帮帮你。”

白暮晨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应该更后悔自己怎么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

陆卓然垂着头,没说话。

白暮晨看着他认真道,“卓然,如果有一天我的手臂要是恶化了,请你一定要如实地告诉我。”

这边厢,洪劲妮上午接待了两位新人,没想到这两位客人竟然是来比价格比方案的。

洪劲妮激情澎湃地介绍了半天,对方突然拿出另外一家婚庆公司给出的设计图和报价表,直接拍在桌上问她,能不能做到比这个道具更多?价格更低?

洪劲妮顿时无语,这算什么?

如果光靠这种比价格拉竞争,看谁价格低取胜的话,那她自己肯定不会做这单生意。最后洪劲妮维持着商业礼仪,满面笑容地送走了这两位客人。

其实,这种客人还不少,他们不会看你的设计,就是在对比性价比,仿佛自己的婚礼就是一个越便宜越好的产品。还有一些新人就是喜欢道具的堆砌,根本不在意整体设计的美感,换句话说就是为了面子。

送走这两个人后,洪劲妮突然发现自己的胸有点疼。一定是昨天晚上和白暮晨吵了一架,再加上今天被这两位新人气的。真是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

洪劲妮摸着自己的胸,忽然越想越害怕,决定下午去医院检查一下。她跟小萌说了一声,便起身出发了。

虽然洪劲妮的乳腺癌手术已经差不多过了七年,一般来说,五年以后就可以一年复查一次了。但是洪劲妮是很年轻的时候得过乳腺癌,再加上当时医生提醒过她,另一侧发展为乳腺癌的概率为 25%到 30%……所以她基本上半年就会复查一次,一有不舒服就赶紧就医。

之前帮洪劲妮做手术的那位温柔的女大夫,已经去省里的医院入职了。自从那位大夫走了以后,洪劲妮就没有固定的医师了,挂号的时候就属于撞大运,遇见谁挂谁。

当洪劲妮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挂号窗口前,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道,“你好,还有专家号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开口道,“还有一个。”

“那你帮我挂专家号吧!”

“你要是初次问诊,普通号就可以。”工作人员好心提示。

“哦,我算是复查,还是挂专家号吧!谢谢!”

工作人员把挂号单递给她,提醒道,“那你赶紧去吧,这个点副主任医师就要下班了!”

“好的,多谢你啊!”

洪劲妮拿好挂号单,熟练地跑到了位于中心医院三楼的乳腺外科。

她见门口并没有排队的病人,估摸着应该是直接到自己了,也没注意看门口的牌子,直接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大夫,你好,我来复查。”

洪劲妮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诊桌后的女医生,她虽然戴着口罩,但是洪劲妮还是瞬间认出了她,因为她们两个昨天晚上才刚刚见过面……

对方看见洪劲妮也是不胜惊讶,她隔着口罩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月牙一样的弧度,“是你啊。”

对方开口后,洪劲妮更加确认了,她眼眸剧烈晃动,最终聚焦在对方胸前的工作牌上——乳腺外科,副主任医师,江窕。

洪劲妮感觉自己一时间无法呼吸,下意识扶住了诊桌的边缘。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江窕莞尔道,“真是太巧了,我今天中午还和暮晨一起吃了饭,如果知道你要过来,我们就可以一起了……”

洪劲妮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耳朵突然响起蜂鸣声,嗡嗡的蜂鸣持续了好几秒让她根本听不清江窕后面的话。

她的脚试图挪动一下,但却仿佛失去控制般地被定在了地上。那种失去了重要器官的羞耻感和在爱情中沦为败兵的痛苦,瞬间紧紧攫住了洪劲妮的大脑,心中的羔羊再次叫嚣起来,恐惧顺着她的血管流遍周身。洪劲妮想要逃跑但是却浑身无力,只是紧紧攥住桌子的边缘,弓着腰做出本能的反抗姿态。

江窕看出洪劲妮的反常,以为是她身体不适,向前一步,问道。

“请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洪劲妮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她狠狠地用指尖划破手掌,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战胜了恐惧。

她抬起脚,转过身,在自己没有彻底崩塌之前,头也不回地跑了。

59 我想跟你睡觉。就现在。你敢吗?

洪劲妮开着车,把油门踩到底,高速飞驰的速度使路边的景象形成两道模糊的墙壁,仿佛她正逃亡在一条没有终点的野蛮荒路上。

街景飞快掠过,洪劲妮的脑海里闪过刚才的一幕幕,她突然意识到之前的一切美好,终究是自己营造的镜花水月罢了。白暮晨的好让她陷入了自我麻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失去乳房的女人……

像白暮晨那么好的男人,怎么会喜欢少了一个胸部的女人呢?

就算是跟自己经历了青春时代,一起走过四年风风雨雨的林子昂,不也是无法接受吗?洪劲妮的脑中再次闪进林子昂看见自己胸部瘢痕的眼神,那种目光多么令人绝望。

就在今天,江窕一身白袍,站在乳腺外科的模样,顷刻间就击碎了洪劲妮努力搭建的完美自己。因为在一个真正完美的人面前,任何伪装都会自惭形秽,所有的虚假都会轰然倒塌。

洪劲妮回到家里,拿出了冰箱里所有的酒,她看到客厅里那把长椅的时候,突然脾气上来,狠狠地踹了一脚,当然,踢在铁板上,疼的是她自己。

这一脚刚好踹在脚趾上,疼得洪劲妮直接摔在懒人沙发上,眼角都飞出了泪花,“啊好疼!果然是我自作自受!”

洪劲妮把愤怒发泄在这把白暮晨送给她的长椅上,她天真的想,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没有白暮晨对自己的好,也许就不会陷入到对白暮晨的感情里了。

洪劲妮揉着脚坐在沙发上,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啤酒,随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她突然扑哧一笑,嘲笑自己今天好丢人啊,像一个惊慌失措的胆小鬼,像一个铩羽而归的逃兵。两方甚至都还没有开战,自己就主动举了白旗。连江窕问自己哪里不舒服,她都不敢回答。

是的,江窕什么都不用做,她只是站在那里,自己就已经输了。

洪劲妮想到这里,打转的眼泪滑了下来,苦涩的啤酒就着咸渍的眼泪,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傍晚,白暮晨回来的时候,忽然闻到客厅里传来一股酒味儿。

他走过去发现洪劲妮倒在懒人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跟蒸了桑拿似的面颊绯红,眼角的泪痕和眼线晕染在一起,像凌乱的水墨画,毫无章法,十分狼狈。周身的酒气盖过了她身上惯有的热带红果的香味。白暮晨插着腰,扫了眼满地的酒瓶,揉了揉眉心,看来喝得真不少啊……

白暮晨弯下腰,拍了拍她,“醒一醒,别睡在这儿。”

洪劲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醉醺醺地嘀咕一句听不清的话,就又睡着了。

白暮晨强行把她拉起来,按坐在沙发上,问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洪劲妮听见声音,艰难地睁开朦胧的醉眼,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地看到了面前的白暮晨,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笑了一下,声线飘忽道。

“白暮晨,我怎么又梦见你了……”

白暮晨愣了一下,以为是她的醉言醉语,没有理会,顷身试图拉起她,“我扶你回房间吧。”

洪劲妮抬手打走白暮晨的手腕,“你松手!”

她抬起手,晃晃悠悠地指向白暮晨,食指跟画圈圈似的,警告道,“你不要碰我。”

“你怎么了?”

洪劲妮笑吟吟地,又伸出了中指,手比成了一个耶。

“这是什么意思?”白暮晨不懂了。

“两个月……”洪劲妮的声音软绵绵地说道。

白暮晨蹙眉,“什么两个月?”

洪劲妮深吸一口气道,“从第一次见到你,到今天刚好是两个月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正在找新人掉的戒指,那个男戒也不知怎么了,跟长了翅膀似的,嘀哩咕噜地就掉到了楼梯那里,然后我就听见了你在打电话……”

“我当时为了找到那枚戒指跟上天发誓,愿意花光我两个月所有的运气。果然,我找到了戒指,然后遇见了你。”

白暮晨意识到洪劲妮喝醉了,但是她的话好像再往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洪劲妮抬眸,咧嘴苦笑,白暮晨看到她的眼中有若隐若现的泪光。

“遇见你也就算了,但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白暮晨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多想,尤其是像我这种……认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女人……”

白暮晨愣在原地,他不知道原来洪劲妮是这样想的。

洪劲妮的话已经很明确了,但她毕竟醉了,反而令清醒的白暮晨陷入了纠结而尴尬的境地。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叹了口气道,“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

他走上前,刚碰到摇摇晃晃的洪劲妮,就被她一把推开了。

白暮晨沉默地再次上前,又再次被推开。

洪劲妮醉着,手上没个分寸,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两个人跟单方面打架一样,白暮晨就是那个没法还手被打的一方。

“你离我远一点!”洪劲妮再次大力地推开他,自己摔坐在懒人沙发上。

白暮晨也失去了耐心,质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洪劲妮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抬眼看向他说,“你知道我想怎样。”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缓,跟刚才不太一样,白暮晨有点不太确定她是不是清醒了。

那一刻,白暮晨带着想确认的心态,赌气道,“我不知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怎样?”

有时候,当自己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是希望别人的话来点醒自己。白暮晨的心已经走上了交叉路口,他很希望洪劲妮的话能推他一把。

就在这时,洪劲妮站起身,一把拉住白暮晨衬衫的衣领。

她迷离的眼眸就像流光溢彩的宝石,闪着令人心动的暧昧光晕,她漾起一丝醺然的笑意,凑道白暮晨的耳边,一字一句道。

“我、想、和、你、睡、觉。”

白暮晨一下子僵住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赤裸裸的告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他愣神的顷刻之间,洪劲妮靠的更近了,她的胸部贴在白暮晨的胸膛,她的脖颈像蛇一样侧头绕到白暮晨另一侧耳边,湿热的呼吸扫在白暮晨的脸上。

洪劲妮的嘴唇贴在白暮晨耳畔,轻笑道,“我想跟你睡觉。就现在。你敢吗?”

说话间,她的唇瓣一张一阖,蹭到了白暮晨的耳廓,耳尖倏地微微发红。

白暮晨的喉结滚了滚,洪劲妮胸前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霎时他的胸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赶紧抬手拉开贴在身上的洪劲妮。

洪劲妮仿佛预料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没有欲火焚身的焦灼,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平淡地,像叙述一段睡前故事一样,带着点委屈地开口道。

“白暮晨,我想要你做我的男人。”

洪劲妮说完后,上前、踮脚、抬头、顷身吻上了白暮晨紧闭的嘴唇。

四片唇瓣相贴的瞬间,白暮晨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了心外科的手术台上,洪劲妮的手剖开了自己的心包,取出了那颗试图冷静但狂跳的心脏。

对手过于强大,白暮晨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抬起手环住了洪劲妮的腰肢,就在白暮晨想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洪劲妮突然往后仰去——

白暮晨下意识抱紧她,只见洪劲妮腰部贴着白暮晨,上半身向后倒去,整个人竟然昏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

“哼~~~呼~~~”

事情的发展过于离谱,白暮晨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有点自尊心受挫,跟自己接吻还能睡着?洪劲妮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看着睡得呼呼的洪劲妮,揶揄着笑道,“就这样还想跟我睡觉?谁睡谁啊?”

白暮晨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洪劲妮抱回了她的卧室。他从二楼下来后,看了眼时间,赶紧急匆匆地转身出门。

次日清晨,洪劲妮一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置身在卧室里,还盖好了被子。

“不对呀!”

她挠挠头,自我怀疑,“我昨天不是在楼下喝酒呢吗?”

她坐起来,努力回忆昨天发生的一切。昨晚的一幕幕像一连串定格镜头在洪劲妮脑子里倒放一遍……

“遇见你也就算了,但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

洪劲妮想到这里,瘪嘴啧了一声。

“我想和你睡觉。”

洪劲妮想到这里,瞪眼啊了一声。

“我想跟你睡觉。就现在。你敢吗?”

洪劲妮的表情宛如看到了恐怖片一样惊悚,五官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白暮晨,我想要你做我的男人。”

……

洪劲妮回忆完,重新躺回床上,双手庄重地交叉放在胸前。

“让我死吧,我会走的很安详……”

洪劲妮冷静地思考一番,生命可贵,因为告白失败和强吻白暮晨就要去死,也太不值得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对,趁着白暮晨还没起床,赶紧跑路!

说干就干,洪劲妮迅速收拾好东西,蹑手蹑脚地走下楼,确定白暮晨没有出来后,松了一口气。

洪劲妮轻轻转动大门把手,就在大门打开的瞬间,赫然看见了一张封条!

她定睛一看上面八个大字——“居家医学观察封条”!

“扑通”一声,洪劲妮顿时瘫坐在地上,什么情况?隔离?居家?

与此同时,白暮晨听见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他站在洪劲妮身后定住脚步。

他低沉的声音从洪劲妮身后传来,“我可以给你个建议吗?”

洪劲妮僵硬地转过身,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什、什么建议?”

白暮晨严肃的表情中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

“戒酒吧!”

洪劲妮羞愧地低下头,内心哀嚎,苍天呐,让我换个星球生活吧!

60 你昨天是在跟我表白吗?

洪劲妮乖巧地坐在懒人沙发上,眨巴着大眼睛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白暮晨,只见他腰板挺直坐在长椅上喝着咖啡。

洪劲妮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种自己在受审的感觉,脑子里蓦地响起了 93 年版《包青天》的主题曲。仿佛白暮晨的额头上刻着四个烫金大字:公正廉明。她都怕白暮晨下一秒就要扔出签令牌,紧接着王朝马汉就要上狗头大闸刀了……

白暮晨放下马克杯,问她,“你昨天——”

洪劲妮赶紧主动承认错误,“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我说的那些醉话,你都忘了吧。”

“可是我还记着呢。”白暮晨神色如常道。

洪劲妮悄悄抬头观察白暮晨的表情,赫然发现白暮晨的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觑着眼睛扫射伤口的形状,心中计较,该不是被我咬的吧?洪劲妮努力回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的嘴唇蜻蜓点水般地戳了一下白暮晨的唇瓣……

应该没这么激烈吧……?

难道是自己喝多了,撒欢了,抱着白暮晨啃起来了?

洪劲妮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可能,白暮晨该不会告自己猥亵罪吧?想到这里,她顿时眼前一黑。

白暮晨见洪劲妮没反应,正要开口问,“你还记得——”

洪劲妮心虚地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我能问一下,咱俩为什么被居家隔离了吗?”

“我昨天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小区有一个疑似病例,所以暂时封闭管理了。”

白暮晨说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点委屈,“我本来想回来找你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屯着,结果你醉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洪劲妮望了一眼厨房,两大袋子吃的,白暮晨确实买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洪劲妮回想起来,“啊,难怪我记得昨天出门的时候,门口好像有一些居委会的工作人员……”

白暮晨故意说道,“我只买了必需品,可没买酒。”

洪劲妮低下头,“我会戒酒的,谢谢你的建议。”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外面传来声音,“做核酸了!”

洪劲妮在内心感谢防疫人员的及时出现,不然白暮晨又得继续审她了!

打开门后,两个人乖乖地被防疫人员捅了嗓子眼儿。

洪劲妮轻咳两下,连忙问,“请问,咱们要隔离多久啊?”

防疫人员边登记边道,“这个要看本小区疑似病例是否确诊。你们两口子最近就别出门了!”

“哈?”洪劲妮当场呆住,防疫人员怎么会觉得自己和白暮晨是两口子呢?

她正要解释二人关系时,白暮晨紧接着问,“那请问,怎么知道病例是否确诊呢?”

“你俩关注一下社区群的通知,里面会有最新消息。”

“多谢,麻烦你们了。”

“没事儿,非常时期,别到处溜达啊!”

防疫工作人员走了,两个人安静而尴尬地站在玄关,屋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洪劲妮怯怯地,正要绕过白暮晨走回客厅,却被白暮晨抬起胳膊拦住。

他带着点困惑和想要确认的神情,问道,“你昨天是在跟我表白吗?”

洪劲妮倒吸一口冷气,大哥,这么直接?不来点循序渐近吗?

事已至此,躲也无用。

既然狗头大铡刀已经上了,大不了就是一伸脖子的事儿!

“对呀。”洪劲妮甩了甩头发,“形式新颖,没见过吧?”

白暮晨唇角轻挑,“确实没见过自己表白先睡过去的。”

洪劲妮截断他的话,“嗐,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也不瞒了,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我也不会因为你拒绝我,就扎小人诅咒你的。”

白暮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拿洪劲妮没有办法了,因为她过于坦诚而真实,在真的面前,一切虚伪做作都无处遁形。

“其实我——”白暮晨正要开口,洪劲妮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等一下!你这么快就要拒绝我了?咱们还要隔离不知道几天呢,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避免彼此的尴尬,这事儿要不隔离完再说吧……”

白暮晨彻底被洪劲妮逗笑,拉开她的手,“我还没说拒绝呢。”

洪劲妮喜上眉梢,“你接受了?”

白暮晨笑意未消地摇摇头。

洪劲妮瞬间冷脸,“你玩我呢?”

“你又不让我把话说完。”白暮晨无奈道。

洪劲妮气势上压过来,插腰警告道,“白暮晨,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跟你表白了你就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我可不是陷入爱情就迷失自我的小姑娘了。我连鬼门关都能闯过来,何况是一个男人拒绝我。我想要的爱情是绝对平等的,不会因为其中一方先表白就低人一等,我也不需要你为了同情我而虚情假意的答应,那样只是在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我不能敷衍搪塞,更不能糊弄欺骗的人。”

白暮晨坦诚道,“但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洪劲妮看向白暮晨,他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强调,下面的话只说一次且非常重要。

“我承认,我没有你果决洒脱,我是一个不太能够轻易下决定的人,但是我一旦下了决定就会一直做下去。就像我当时选择离开医院,去我爸的公司帮忙,光做决定就花了半年,虽然做的不好,但也坚持了下来。”

他说着看向洪劲妮,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仿佛震动着某种特殊的情绪。

“所以,请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来下一个决定。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一定都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洪劲妮点点头,“明白了,你有选择恐惧症。”

白暮晨展颜一笑,“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为了居家隔离期间的和平共存,我们就先忘掉昨晚的事儿,还按照之前的相处方式,你同意吗?”洪劲妮问道。

白暮晨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两个人坐回到客厅的长椅上,这次气氛就没刚才那么尴尬了。

洪劲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边喝边问,“什么忙?”

“昨天中午,我和江窕一起吃了个饭,还有陆卓然。”白暮晨莫名补上了后半句。

洪劲妮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哦。”

“我想请你帮江窕设计一场——”

洪劲妮下意识惊呼,“江窕要结婚了?!”

白暮晨笑着点了一下洪劲妮的额头,“你想什么呢?”

洪劲妮挠挠头,看来自己的心思可真是路人皆知了……

“江窕想帮她父母办一场金婚仪式,因为……江窕的母亲已经癌症晚期了,现在在安宁疗护医院。”

听到这里,洪劲妮有点不解地看向白暮晨。

白暮晨解释道,“安宁疗护指的就是尊重患者意愿,放弃痛苦的治疗,按她自己的想法度过最后的余生。”

洪劲妮倏地感同身受,想到了自己离世的母亲,问道,“那江窕,她还好吗?”

“她这次从外地回来就是为了她母亲。下个月初刚好是江教授和他夫人的结婚纪念日,江窕希望在母亲去世之前能够给她办一场金婚仪式,也算是最后的告别了。”

“那为什么找我呢?”洪劲妮疑惑地问。

白暮晨如实说道,“江窕问我认不认识这方面的人,我就想到了你,但是我也不太清楚金婚仪式算不算你们的业务范围。但是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把它办好。”

洪劲妮思忖起来,自己确实没有办过金婚仪式,因为能坚持到金婚的夫妻本身就少之又少……

“记得我跟你说过,江主任是我在心外科的带教老师,他的夫人是我的师母,他们都是我非常尊敬的人。如果真的要选一个人为他们办一场最后的仪式,那么我希望这个人是你。”

白暮晨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没关系。”

洪劲妮在心里思忖起来,白暮晨的话确实很打动人,而且能办一场金婚仪式也难能可贵,但是……

她看了一眼家里的大门,说道,“咱们要是隔离完还来得及,那我就接下这个委托!”

“真是多谢你了。”白暮晨真挚道。

就在这时,洪劲妮的肚子咕噜噜的响起来,她尴尬地捂住。

白暮晨笑了,“你起床后还没吃东西吧,我熬了绿豆汤,专门解酒的。”

他说着往厨房走去,洪劲妮亦步亦趋地跟上,“我来盛吧!”

“不用了。”白暮晨点上火,开始加热。

“那我帮你干点什么?”洪劲妮带着点没有参与囤物资的愧疚之情。

白暮晨看了一圈,“那你把菜切了,我们再拌个凉菜。”

“好!”

洪劲妮洗手,拿起菜刀,咚咚咚地熟练切菜,菜丝细腻而均匀。

白暮晨见状,乜着眼睛感叹,“看来你是深藏不露啊!”

“我爸毕竟是厨神,我打下手的功夫还行,但是炒菜一般,总差点味道。”

洪劲妮切着菜忽然想起来,“咦?你昨天收到消息要居家隔离,那你晚上怎么没回家去住啊?这样不就不用隔离了?”

白暮晨搅着绿豆汤的手没停,“你醉成那个样子,我怎么能走?”

洪劲妮切菜的手倏地一停,厨房安静下来。

白暮晨意识到这种缄默中带着点流动的暧昧气息,他开口补充道,“再说了,我最近一直住在这里,还是隔离一下比较稳妥。”

“嗯。”洪劲妮继续咚咚咚地切菜。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热好了绿豆汤,做了个素拌三丝。

洪劲妮一口绿豆汤下肚,胃里瞬间暖呼呼的,舒服极了。

她一抬头,白暮晨嘴角的那块伤口就闯进她的视线。洪劲妮继续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幕幕,真不记得了,难道是剧情太过限制级,导致大脑选择自动删除了?

洪劲妮越想越放不下心,于是放下勺子,忍不住轻咳一声。

“额……我可以针对昨天晚上的事情,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

“你……那个……嘴……我……”洪劲妮实在是有点问不出口。

这时,白暮晨直接开口,“你是想问,我的嘴角是怎么弄伤的吗?”

洪劲妮马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白暮晨沉吟着思忖起来,自己拿过手术刀的手竟然能因为刮胡子而误伤自己!究其原因,不过是今早刮胡子的时候,想到了昨晚那一幕,一时分心,把自己的嘴角给划伤了……

但他肯定不能全盘托出,不然洪劲妮一定会嘲笑自己。

于是,白暮晨摸了摸下巴道,“我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呼~”洪劲妮舒了口气,往后一仰摆出葛优瘫,“吓死我了。”

白暮晨坏笑道,“你以为是你昨天亲我的时候,咬的?”

洪劲妮的脸颊霎时滚烫起来,坐直身体,严肃道,“白暮晨,你变了!昨天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白暮晨拿起筷子,气定神闲,“没办法,对手过于强大,我必须要武装起来。”

洪劲妮捶胸顿足,心里惋惜,白暮晨真的变了,再也不是纯情的小白兔了。

突然之间,白暮晨也放下了筷子,认真问道,“针对昨晚的事情,我也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白暮晨蹙眉,带着怀疑问道,“普通人入睡的时间是 10 分钟到 30 分钟,但是你昨晚只用了一秒钟。”

洪劲妮刚喝下的绿豆汤差点喷出来。

“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能让你上一秒接吻,下一秒就睡着呢?”

洪劲妮心里呐喊,我靠,我怎么知道?

“嗯,这个,怎么说呢……就好比,火箭在发射的时候是不是需要很大的动力,速度噌噌噌地往上升,但是呢,当火箭发射成功以后,这个速度就会放缓下来……你明白了吗?”

白暮晨低头喝了口绿豆汤,评价道,“歪理邪说。”

“爱信不信!”

洪劲妮破罐子破摔道,“我确实记不起来我睡着前的事情了,但是我也很亏呀。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亲了一下,结果啥也没感觉到就睡着了……”

白暮晨一边憋笑,一边吃饭。

两个人约定好,为了和谐共处隔离的这段时间,昨晚的事情就此翻篇,谁都不许拿这件事嘲笑和威胁对方。

她们吃完饭以后,用手机安排好工作,然后就开始大扫除,把别墅从里到外地打扫一遍。干完活的时候,她们就接到了社区的电话,原来小区里的那一位是假阳性,可以解封了。

洪劲妮看到消息的时候开心极了,忍不住感慨起来,“我们临川的防疫工作做的真不错,疫情开始后都没有过确诊病例呢!”

白暮晨突然提醒她,“那你要接下金婚的委托了?”

洪劲妮只好点点头。

“明天,你要见见江窕吗?”白暮晨试探问道。

洪劲妮突然感觉到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隔离的话,要跟白暮晨尴尬相处,解封的话,又要去见江窕,真是左右为难,这俩人把自己折磨的好惨……

白暮晨安慰她,“你别有压力,如果你不想接的话,可以拒绝。”

但洪劲妮却不想拒绝,她知道此刻的逃避是对未知的恐惧,自己昨天在江窕面前已经当过一次逃兵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躲了。

而且,洪劲妮打心底里对江窕充满好奇和欣赏,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这种好奇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对白暮晨是否接受自己的好奇,这是一种只有女性之间才能够感受得到的神奇的吸引力。

洪劲妮被江窕吸引了,她知道,江窕也一定对自己充满了兴趣……

“我接受。”

洪劲妮笑道,“明天我就去见一见江窕!”

61 女性是一种处境,母亲更是一种处境。

洪劲妮和江窕约在了中心医院附近的一家高档咖啡厅。

洪劲妮先到了,她坐在江窕预定的位置上,透过包厢的玻璃窗就可以看见对面的中心医院。洪劲妮情不自禁地想象着,江窕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忙碌的样子……

她的思绪开始神游,照理说她本来应该讨厌江窕的,但江窕却是一名医生,还偏偏是乳腺外科医生,而自己的命又是乳腺外科医生给的,所以洪劲妮对江窕并讨厌不起来。但是两人之间又不能说是毫无芥蒂,因为她们喜欢着同一个男人。

洪劲妮安慰自己没关系,江窕就是一位来咨询的顾客,这五年来自己什么客人没见过,再无理取闹的奇葩都见识过,何况区区江窕呢!

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了脚步声,江窕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霞光黄的衬衫,扣子解开到胸前,里面是白色的贴身背心,洒脱而恣意。那是一种洪劲妮无法尝试的穿衣风格,任何贴身的衣料,她都会选择回避。

洪劲妮都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否有站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忘记了现实中她们的关系。

江窕坐下以后,她们两个都没有意识到,彼此并没有相互问候。

江窕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昨天,洪小姐怎么突然离开诊室了?”

洪劲妮丝毫不慌,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策略。

“哦,我的车忘记锁了,所以就先走了。”

“我也以为是这样,所以我等了你 30 分钟,但你都没有回来。”

洪劲妮在心中腹诽,需要等这么久吗?

这时,服务员端来她们点的咖啡。

江窕喝了一口,抿了抿唇,“我本来以为你会讨厌我,所以不会接下我的委托。”

洪劲妮反问,“那江医生会因为讨厌一个病人,就不给她看病吗?”

江窕粲然一笑,“当然不会,我还会等她 30 分钟。”

洪劲妮突然被内涵,瘪瘪嘴道,“我本来也想讨厌你,可是我偏偏对医生有好感。”

“那对暮晨也是喽?”

江窕单刀直入,“洪小姐,你跟暮晨是什么关系呢?”

洪劲妮听见江窕叫“暮晨”,总觉得不是滋味,于是她在说完“朋友”后又补充道,“也是室友。”

“那你们就不是情侣关系了?”

洪劲妮一阵惆怅,心想是我单方面表白,对方结果未知的关系。

“嗯。”洪劲妮有气无力地回应。

江窕的声音都透着开心,“那太好了!”

洪劲妮:“???”

“我本来还有所顾虑,但你说你们不是,我就放心了。实话跟你说,我回来就是希望能够跟暮晨重新在一起。”

洪劲妮也耿直道,“我正在追白暮晨。”

“我猜到了。”

“那你干嘛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为了公平竞争?”

江窕明眸皓齿一笑,“公平?也不算公平吧?我跟暮晨之前可是要结婚的关系。”

洪劲妮将咖啡杯从嘴唇上挪开,眼神接住了对面江窕自信的目光,她眯了起来,报以嘲讽的一瞥。

“那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吧?”

江窕挑眉,“想要追回暮晨,没有自信可不行。好吧,既然我们理清关系了,那就好说话了。”

洪劲妮心想,这关系理清了,好像更不好说话了吧……

江窕开始娓娓道来,给洪劲妮介绍了自己父母的情况。

原来,江窕的母亲李绍芝和父亲江永涛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一对姐弟恋。

李绍芝原本是临川市钢铁厂的车间副主任,即使在怀孕期间也依旧坚持工作,连江窕出生那天李绍芝都在炼钢炉指挥监工,直到羊水破了才送往医院。

修完产假后,李绍芝第一时间回到了钢厂,但是却患上了烟尘肺,不得不辞掉工作。辞职后,她把自己的重心都放在了培养江窕和照顾丈夫上。

今年二月份,李绍芝被查出肺癌晚期,医生判定她只有三个月的生命了,但现在她活过了医生宣判的生命时间。之后的每一天,李绍芝都认为是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所以她从容地放弃了痛苦的抗癌治疗,决定按自己的心意过之后的人生。江主任和江窕尊重她的选择,把她转到了安宁疗护医院。

江窕说完这一切的时候,玻璃杯内壁,下降了半杯咖啡的时间。

洪劲妮佩服地注视着江窕,“医生在谈论自己的事情时,都像你一样冷静吗?”

江窕喝了口咖啡,“这就是我选择你,来办金婚仪式的理由。”

“哦?”

“在其他人面前,我也许会边讲边哭,但在情敌面前怎么也要拼命绷住吧。”

洪劲妮轻笑,“倒也不必,你哭了我也不会嘲笑你。”

江窕看向窗外,悠悠说道,“我母亲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也一直是这样教育我的,所以从她生病起,我就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洪劲妮摇摇头,“看来你们都是不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人。”

江窕笑了笑,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之所以想要办这场金婚仪式,是因为我对我的母亲有所亏欠,她为我和父亲付出了太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感谢和回报。”

“但是仅凭一场仪式并不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洪劲妮一针见血的说道。

“人们都想把复杂的感情寄托给简单的仪式,其实让人们内心和解的并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仪式准备过程中两颗心的碰撞。”

江窕点点头,赞同道,“洪老板果然是做婚礼策划的,对人与人的感情观察入微。”

“这倒是谈不上。人与人之间的亏欠和矛盾,有 90%来自对自己和他人的不够坦诚。”

“那剩下的 10%呢?”江窕问道。

“来自情感障碍,这个就需要看心理医生了。”洪劲妮说完喝了一口咖啡。

江窕难得地笑出了声音,但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波的神色。

她突然觉得洪劲妮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她的身上看见了一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特质,让人很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江窕看着窗外,悠悠道,“我小时候,经常埋怨自己的母亲,因为她总是忙着钢厂的工作,不愿意为我放下正在看的书和正在打的电话。长大后我才领悟,能有一个放不下心之所向的母亲,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洪劲妮叹了口气,“因为我们总是忘记,母亲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妻子和母亲。”

江窕点点头,“没错。后来,她因身体原因离开了钢厂,我很开心,但是母亲却不快乐了。她的不快乐让我明白了,陪伴并不单指两人在一处呆着,高质量的陪伴是言传身教,而不是被迫捆绑。”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家务劳动的。”

洪劲妮耸耸肩,继续说道:“就连波伏娃都说,没有任何工作的辛苦比得上永远重复的家务劳动带来的折磨。把脏乱变干净,看着干净变脏,再变干净。你和你父亲,没有帮你母亲分担家务吗”

“这就是我后悔的地方。”

江窕无奈道,“小时候的我,只有一项任务那就是学习。我为了让母亲开心,几乎每次考试都会考第一名,但是这种快乐对我和她而言,都是转瞬即逝的……”

“因为这并不是你们真心想要的。”洪劲妮说道。

“没错,母亲不想留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但为了我不得不这样。我也不想考第一,但为了让母亲开心,也不得不这样。”

“不过,你能每次考第一也挺了不起的,能做医生更了不起。”洪劲妮真诚道。

江窕笑了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医生吗?”

“难道不是因为女承父业?”

江窕摇了摇头,“最开始是因为,我们的生物老师说,女孩子一定学不好理科。我纯属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憋着劲儿考了理科第一名。”

洪劲妮对这个答案很意外,但又觉得很理解,她端起咖啡杯示意了一下。

“感谢你用身体力行证明了,女性在脑力上并不比男性差。”

江窕也端起咖啡杯,“何止,我学生时代几乎都是第一名,直到遇见了白暮晨。”

江窕在说到白暮晨的时候,颇带着点不甘心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洪劲妮察觉到这细微的火苗,赶紧趁机拱火。

“那你怎么还跟他谈恋爱,难道不应该把他踩在脚底下吗?”

江窕的眼眸瞬间变得柔和,笑道,“因为暮晨把我当成竞争对手,平等的竞争对手,而不是女同学江窕。”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绕口,但洪劲妮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这也正是自己被白暮晨吸引的地方。他并不因为自己患过乳腺癌而另眼相待,他总是能够平等、破除偏见的对待身边的人。

“好吧,上一个问题算我多嘴。”

洪劲妮转言道,“让我们回归正题,金婚仪式的主角是你的母亲,可不是白暮晨。”

江窕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们禁止谈论白暮晨的名字。”

“谁先说,谁犯规,要请客哦。”洪劲妮挑眉一笑。

“没问题!”

江窕喝了口咖啡,继续讲述,“那时候,我父亲也看出来,母亲在家里并不开心,所以想让她来医院工作,但是她以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为理由,拒绝了。再后来,我上大学后,我母亲突然迷上了绘画,她就开始看网课自学,但是她画的并不是花花草草,而是曾经工作的钢厂。”

“你觉得阿姨画的怎么样?”

“我不太懂绘画,从外行角度来看,我觉得她的画有一种力量感。她仿佛找到了一种途径,把曾经热爱的工作,和现在的爱好融合在了一起。自从她迷上绘画,整个人都焕发了活力。”

洪劲妮感慨起来,“果然,人只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才会成为自己。”

江窕垂眸叹息道,“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禁锢了我的母亲。她本来可以拥有更加精彩的人生。”

“禁锢你母亲的人,并不是你。而是社会赋予‘母亲’这个词的处境。”

洪劲妮说完,江窕略惊讶地看向了她。

洪劲妮解释道,“就比如在我家里,处在‘母亲’这个处境的人,其实是我的父亲。因为我母亲去世的早,所以我爸爸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他本来可以升职加薪的,但为了照顾我不得不一直做清闲的小职员。”

“所以你看,女性是一种处境,母亲更是一种处境。”

江窕欣赏地看向洪劲妮,问道,“那我们之间也是一种处境吗?”

洪劲妮点点头,“对啊,谁说喜欢同一个人就一定是敌人呢?这不过是父权制想故意挑起女性的矛盾,几千年前这个词叫做‘一夫一妻多妾制’,现在变个说法叫做‘情敌’。”

江窕露出赞许的冷峻笑容,“说实话,洪老板,我挺喜欢你的。但是我更喜欢白暮晨。”

洪劲妮展颜一笑,“我虽然挺喜欢白暮晨的,但是我更喜欢赚钱。”

二人都被对方的坦诚逗笑。

洪劲妮收起笑容,回归正题,“但是金婚仪式具体要怎么设计,还是得亲自见了你母亲之后,我才能开始筹备。”

“那明天吧。我们约个时间,加上暮晨,一起去安宁疗护医院看望她。”

“嗯。”

洪劲妮答应完,忽然神色一变说道,“江医生,你犯规了!”

江窕秀眉微蹙,有点发愣。

洪劲妮狡黠一笑,“你刚才先提到了白暮晨的名字,请客吧!”

江窕乜起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洪劲妮没说话,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杯装模作样地喝起来,顺便挡住了自己得逞的笑脸。

62 我只是不想让这份爱因隐藏而枯萎,它应该被展示到她爱的人面前。

洪劲妮和江窕道别后,晚上约了唐清扬去健身房。

虽然她和江窕聊得风轻云淡,但其实她内心依然慌得要命。洪劲妮预计见完江窕后一定会需要倾诉和发泄,所以和唐清扬一起提前约了一节健身课。

两个人运动完,大汗淋漓地坐在休息区。

唐清扬一边喝着蛋白粉,一边听着洪劲妮的讲述,听着听着,她嘴里的乳清蛋白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你跟白暮晨表白了?而且还接受了他前•未婚妻的委托?”

洪劲妮瘪着嘴点点头。

唐清扬扶额,“让我冷静一下。”

“是不是很离谱?”

“何止是离谱!”

洪劲妮擦了擦汗,“主要是这表白也不能怪我,那天我真是喝多了,以为自己做梦呢,就什么都说了。”

唐清扬咬着吸管,“妮子,估计你现在在白暮晨心中也算一号人物了。如果白暮晨这辈子没有出现重大事故导致失忆的话,那估计他这辈子是忘不了你了……”

洪劲妮苦笑:“哈哈哈,那也行!”

唐清扬想了想,“如果说江窕和白暮晨这俩人,你现在要二选一的话——”

“啥玩意?”

洪劲妮听着不对劲,“咋就变成我二选一了,又不是他俩在追求我!”

“你想啊,万一白暮晨跟江窕又在一起,那你是不是就不能跟他交往过密了?

洪劲妮嗯了一声。

“那万一,你要是跟白暮晨在一起了,那你是不是就不能跟江窕来往过多了?”

洪劲妮琢磨着,“是这么个理儿。”

“我以好朋友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还是江窕比较适合你!”

洪劲妮喝着能量饮料差点呛到,“啥?为什么?”

唐清扬仔细分析起来,“你想啊,人家江窕是什么人,她可是乳腺外科医生,而且年纪轻轻就干到了副主任医师,说明她医术精湛。万一你哪天去复查,找她不是很方便嘛!”

洪劲妮幻想了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去找江窕复查,脱光了上衣让她摸胸查体……

想到这里,洪劲妮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想象一下那画面,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人家是医生,你怕什么!难道你想被白暮晨摸?”

洪劲妮越想越不对劲,“等下,怎么现在情况变成了要选一个人来摸我的胸?”

“也是,有点跑偏了。”

唐清扬回归正题,“以我的经验看,你和江窕现在属于表面和谐,实则暗潮汹涌,彼此影响。你的情绪被江窕的出现所影响,但你同样也在影响着她。”

唐清扬认真分析道,“妮子,你如果真的接下了这单金婚的委托,那你就必须要做好。不仅仅是因为江窕或者白暮晨,更重要的是那两位老人家!所以,你现在就不要去想你跟江窕,还有白暮晨之间的三人关系了。最重要的是你先把这个活干好了,起码把钱赚了。还有只要你做得好,江窕和白暮晨自然从心底里佩服你。”

“没错,赚钱才是硬道理。”

洪劲妮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不纠结了,我不应该因为悬而未决的表白和突然出现的江窕,就影响到我的心情。”

“是呀,你就把他们当成给你介绍活的中间人。”唐清扬无所谓道。

“清扬,怎么什么问题到你这里都迎刃而解了?”洪劲妮搂着她撒娇地来回蹭。

唐清扬得意一笑,“切,我这属于旁观者清,事儿落到自己头上就废废了!”

次日,洪劲妮、江窕还有白暮晨一起来到了安宁疗护病房。

洪劲妮发现当她用对待客户的心态对待白暮晨和江窕后,确实舒服了很多。

几个人到的时候李绍芝阿姨正睡着觉,她已经快要七十岁了,她生育江窕的时候都已经三十五岁了。

不大的病房里,摆满了画架和画框。洪劲妮虽然是美院毕业的,但当她看见李阿姨的画作时,仍是心中一震。那是一种非科班出身,带着野路子的笔法,肆意的线条和大胆的色彩碰撞在一起,有种矛盾又和谐的冲击力。

画中的钢厂像某种神奇的乐园,淬炼钢铁的火花、燃烧的炉筒、磨损的铁轨、黑色的铁矿石碎渣……这些工业的元素拥有了奇异的生命力,锻造钢铁这一行为在画布上被赋予了优雅的美感。

而画作的主人,李绍芝阿姨正躺在床上,闭眼小憩。病痛让她变得消瘦而萎缩,脸颊凹陷,太阳穴也塌了下去,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精致的五官在岁月中风采依旧。她虽然虚弱,但却很有气势。

江窕低声唤醒母亲,当李绍芝睁开眼,看到了白暮晨的瞬间,她的眼神放出了光芒。

白暮晨走过去喊了一声“师母”,李绍芝艰难地撑起身体,摸了摸他的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连在了一起。

洪劲妮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白暮晨和江窕的过去,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展现在她的面前。连他们的父母都对二人的关系仍有眷恋,原来这就是要结婚的关系啊。

洪劲妮愣神间,江窕向母亲介绍道,“妈,这位就是为你们策划金婚仪式的洪老板。”

“阿姨好!”洪劲妮乖巧道。

李绍芝笑着点点头表示回应,但她看起来很疲惫,几个人就没再多打扰了。

她们走出了病房,江窕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母亲上午打了止痛的药,所以现在有些精神不济。”

“师母这样多久了?”白暮晨担忧地问。

“这个月开始吧,不再做抗癌治疗,只做一些止痛的辅助治疗,想让她舒服一些。”

白暮晨安慰地拍了拍江窕的肩头,问了句,“江主任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我爸他不过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而已。”江窕说完叹了口气。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安慰江窕的模样,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但她又知道江窕这个情况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会安慰的,何况是前未婚夫呢……

他们拥有着洪劲妮没有参与过的漫长时光,他们的羁绊即使没有结婚也依旧存在,想到这里,洪劲妮突然有点泄气。

江窕朝洪劲妮道,“洪老板,你也看到了,我母亲现在精力不是很好,所以这个仪式,希望尽量不要让她太疲惫,主要是能够让她开心就好。”

“我知道了。”洪劲妮点点头,“我这边先出一个设计方案给你。”

“多谢了,你有什么想要去了解的,也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洪劲妮看得出来,江窕在探望完母亲后有些担忧,所以她和白暮晨没有久留,就先走了。

晚上,洪劲妮和白暮晨回到了别墅。

她在查资料时发现,原来李绍芝之前做车间主任的时候,竟然还配合当地的电视台拍过介绍钢铁厂车间工作的宣传视频。

视频中,李绍芝主任神采飞扬地讲述着,当新产品研发阶段面临困境时,全厂员工如何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由于设备不能达到供给要求,最后部分只能靠咱们工人手工完成。不仅费时费力,还存在一定概率的危险性。”

只见她拿起一个小小的设备,介绍道,“这是我和车间成员对产品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利用废旧材料研制出的辅助设备。有了这个新设备,不仅提升了工作效率,还能把作业中存在的危险降到最低。”

此时,连对钢铁制造完全不了解的洪劲妮都听得津津有味。

李绍芝还讲述了,当炼钢厂炉筒子坏掉,买不到适合的型号时,她计算了尺寸型号,利用剩余材料,做出了合适的炉筒。

洪劲妮想到了今天躺在病床上的她,和视频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洪劲妮看着视频陷入了沉思,这时,白暮晨走过来,给她端了一杯刚泡的蜂蜜柚子茶。

“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白暮晨说着,坐到了洪劲妮的身边,“我之前还怕你接下这个委托,会觉得不舒服。”

洪劲妮喝了一口柚子茶,“我可是很专业的好吗?”

白暮晨温驯一笑,略凑近了些,“你在看什么?”

洪劲妮把电脑往白暮晨的方向侧过去,“你看,你师母之前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是不是还蛮酷的!”

白暮晨也很惊讶,“原来师母还有这样的时候,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工作了。”

洪劲妮想了想,“嗯……我大概知道这个金婚仪式要怎么做了?”

“哦,这么快就有想法了?”白暮晨侧过身看着她,两人贴的很近。

“虽然叫做金婚仪式,但它承载的意义其实是告别。所以我希望这场金婚仪式的主题是回顾李绍芝老人的一生,因为她几乎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家庭……这段婚姻只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挖掘她在自己作为‘李绍芝’的时候曾经历过什么?让她成为这场仪式的主角!”

洪劲妮说完,看向白暮晨,“你觉得怎么样?”

白暮晨静静地看着她,表情认真,眼神温柔。

洪劲妮见他没回应,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白暮晨勾唇微笑,他的眼神像手一样隔空抚过洪劲妮的脸颊,“我觉得你这个方案特别好!”

洪劲妮心中一颤,她发现白暮晨在听她说话时,眼神中涌现出一丝侵略性,甚至他仿佛不是在用耳朵倾听,而是在用他身体里更灵敏的感知器官在倾听。

就在她愣神间,白暮晨解释道,“虽然,我跟师母接触的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其实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女性。如果她能继续自己的事业的话,绝对不会比江主任差。”

“嗯。那我就先按照这个思路做个策划!”

洪劲妮说完,瞥了一眼白暮晨,举起柚子茶,警告道,“对了,你最近不要对我太体贴,咱们现在可是危险关系,Dangerous!”

白暮晨轻笑问道,“危险关系?”

“对啊!”

洪劲妮又喝了一口柚子茶道,“我之所以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之前对我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爱而不得的惋惜,如风线下沉般急转直下,紧接着又虚张声势起来。

“白暮晨,你这个习惯真的非常不好,容易让人多心。你不知道吗?对于一些女人来说,你对她的一点点好,都足以让她幻想到你们未来的孩子高考志愿报哪了……”

白暮晨感觉洪劲妮有一种超能力,能逼迫自己说出明明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无法说出的话,于是,他不假思索道。

“我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好。”

洪劲妮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一脸惊恐地看着白暮晨,“你看你!又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大杀伤力?”

“有多大?”白暮晨故意问道。

“起码半条血没了。”

白暮晨听完咯咯地笑了,他嘴边挂着笑意,目光闪动,仿佛在温和地揶揄。

“洪劲妮,你这样坦诚会让对方觉得很无地自容的。”

洪劲妮耸耸肩,无所谓道,“那你也坦承啊,说破无毒嘛,这是排毒阶段。”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就是这样的人,直来直去。我并不觉得把爱意放在心里,对方就会感受得到,我也并不觉得谁爱得多就好像低人一等,在爱情里分高低本身就是愚蠢的行为。白暮晨,你别有太大压力。其实,我压根就没想过你会喜欢我,我只是想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想让这份爱因隐藏而枯萎,它应该被展示到她爱的人面前。”

洪劲妮说完朝白暮晨莞尔一笑,然后拿起玻璃杯,继续喝了一口柚子茶。

盛着柚子茶的玻璃杯中,正六面体的小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白暮晨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拳王泰森重重地击了一拳,久久缓不过劲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一个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而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呢,他确实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了。

63 你这丫头,跟一个将死之人说话,就不能唠点好听的嗑吗?

第二天,洪劲妮去电视台找段一帆,要李绍芝阿姨的视频素材。

段一帆从台里跑出来,把拷贝好的视频素材递给了她,“妮子,这些就是当时钢铁厂对外宣传的视频素材。”

洪劲妮接过,“多谢啦,一帆。”

“你要这个做什么?”

洪劲妮晃了晃手里的硬盘,“视频里的主角是我最近的顾客。”

“这么年代久远的视频都能被你挖到!”

段一帆顿了顿道,“还好你要的早,我过两天就要回老家那边了。”

“这么快,那你这一路注意安全。”洪劲妮的眼神带着不舍。

“你放心,那边会有当地的电视台朋友接应,我们两地一起做联合报道。”

段一帆说完,推了一下眼镜,笑道,“希望这一次,我可以不被打败。”

他的脸迎着阳光,镜片被照射的反光,洪劲妮虽然看不清他眼镜后的眼眸,但她心里知道,那一定是属于段一帆的无比坚定的眼神。

两个人道别后,洪劲妮就回到爱妮工作室着手写策划案了。

她以“四道”为主题,拍摄身边人对李阿姨的道谢、道爱、道歉、道别,再结合李阿姨之前的生活视频影像剪辑在一起,用一段视频串联起李绍芝的一生。

当洪劲妮把这个策划案发给江窕的时候,她回复道:

“我很喜欢你的主题。”

洪劲妮看着手机,松了一口气,本以为江窕会为难自己,没想到这么爽快!

接下来她就要开始找江主任、江窕、还有照顾李阿姨的护工们去拍摄视频素材了。

第一个拍摄对象是江主任,传闻中的江主任是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头,眼神深邃,举止谦和,跟他说话时总是忍不住想到学生时代的老师,让洪劲妮很难不紧张。

洪劲妮在录制的时候,为了让采访对象感情自然流露,所以她会选择回避,只是把摄影机架在江主任的办公室,让他自己对着摄影机说完后,再叫洪劲妮进来。在洪劲妮确认声音画面没问题后,就算完成了。

她和江主任道别后,便去了安宁疗护医院,打算去拍摄负责照顾李阿姨的护工们。

没想到,她从护工的口中得知,李阿姨非常喜欢喝酒,尤其是画画之前一定要喝两口助兴。

洪劲妮很担心,“那她的身体受得了吗?”

护工笑了,“我们这里,主要就是遵从患者自己的意愿,我们也劝过李阿姨。但她总是说,我都快要死了,你们就别再管我了。”

“那她家人知道吗?”

护工摇摇头,“李阿姨不让我们说,所以阿姨总在白天的时候在这儿偷偷喝酒,她丈夫跟女儿来了,就不喝了。阿姨怕身上有酒气,每次都只喝一点点,有的时候还会叫我们一起喝呢!”

洪劲妮很诧异,没想到这位李阿姨还挺叛逆的!

护工继续道,“阿姨还会自己做下酒菜呢,可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个外卖骑手拎着东西来了。

护工指了指骑手的方向道,“你看,肯定是李阿姨又买酒了。”

洪劲妮偷偷往病房瞄了一眼,果不其然,李阿姨摆好了酒菜,架好画架,正一个人对画独酌呢!

洪劲妮采访结束,收拾好设备,准备和李阿姨告别的时候,突然被她叫住。

“小姑娘,你会喝酒吗?”

洪劲妮顿了顿,不好意思道,“阿姨,我刚戒酒。”

李绍芝笑了笑,伸手帮她倒好了一杯,说道,“如果是因为男人,那就明天再戒吧!”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微微刺眼,蝉鸣聒噪,倦意从窗外倾洒进来。

洪劲妮和李阿姨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李阿姨今天状态很不错,整个人容光焕发。她给洪劲妮倒了一小杯红酒,阳光照在红酒杯上,反射出红宝石般的光泽。

李阿姨举起杯,喝了一口,问,“姑娘,你就是给我办告别仪式的?”

“嗯。”洪劲妮纠正道,“阿姨,是金婚仪式。”

李阿姨扑哧一笑,“江窕这孩子就乱花钱。”

洪劲妮有点尴尬,“阿姨,江窕也是想要让您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得了吧!”

李阿姨嚼着自己做的花生米道,“人都要死了做什么也没有用了。”

洪劲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李阿姨打量起她来,问道,“姑娘,你是不是小白新交的女朋友?”

洪劲妮差点呛到,连连摆手,“不是的!”

李阿姨撇撇嘴,眼神写着:我不信。

洪劲妮觉得很诧异,“阿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虽然……我只是单方面喜欢白暮晨……”

李阿姨眼神一乜,得意起来,“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你们年轻人那点事儿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真的吗?”洪劲妮揉揉自己的脸,“是我的眼神太明显了吗?”

“不是你的眼神太明显了,是我女儿的眼神太明显了。”

李阿姨边喝着酒边道,“我不了解你,不了解小白,我还不了解我自己的女儿吗?”

“原来是这样啊。”洪劲妮稍稍安心。

李阿姨轻叹,“我女儿从小就争强好胜,事事喜欢当第一。那天你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非常紧张,不用问,那肯定是你跟小白之间有什么喽!”

“阿姨,那你会觉得不开心吗?”洪劲妮试探着问道。

李阿姨摇了摇头,“我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过来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也管不动了。不过小白可真是个好孩子,要是能跟我家江窕在一起,那我也安心了——”

洪劲妮打断她,“阿姨,他俩都分手了。”

李阿姨暗暗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这丫头,跟一个将死之人说话,就不能唠点好听的嗑吗?”

洪劲妮耿直地眨了眨大眼睛,“阿姨,我从不骗人。”

李阿姨扑哧一笑,喝了一口酒。

酒精带来的兴奋和微醺的沉醉,仿佛给李阿姨带来了灵感,她拿起画笔,手在空中哆嗦地停留片刻,倏地,在画布上猛地画出一笔。

洪劲妮很惊讶,“阿姨,你画画之前不打草稿吗?”

“不打。”

“那万一画错了呢?”

“错?谁来评判对错?”

李阿姨继续画着,“要是实在画的太难看,我就自己撕了,不让别人看见呗。”

洪劲妮笑了,“所以您这儿摆着的,都是舍不得撕的?”

“谁敢撕?我跟他拼命!”李阿姨开玩笑道。

她忽然笔尖一顿,朝洪劲妮道,“姑娘,你要不再接一单生意,给我办个画展葬礼吧!”

洪劲妮带着点确认问道,“画展、葬礼?”

“对。”

李阿姨畅想起来,“不都说,葬礼是回顾一个人的一生吗?我已经把我的一生都画成画了,与其在葬礼上看我这副苍老腐败的身躯,不如看看我的画。那才是真正的我……”

洪劲妮微微愣住,脱口问道,“阿姨,你害怕死亡吗?”

李阿姨的画笔一停,扭头朝洪劲妮道,“我都是个脖颈子往下都埋在黄土里的人了,怕什么?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死之前画不完我想画的东西。”

李阿姨说完,提起画笔,簌簌地在画布上描绘起来。

洪劲妮突然意识到,李阿姨仿佛把自己的生命能量都倾注在画笔上,她试图把自己像钢铁一样铸造成某种固定的东西,留存在一张张画布上……

是创造。

用心之所向的创作去抵抗生命的流逝,用燃烧生命能量的创造去达成某种永恒。

那一天,洪劲妮离开的时候,觉得自己冤死了。

因为这一口酒,还得找个代驾,她没有回别墅老宅,而是让代驾把她送回了自己的家。

当洪劲妮拎着东西开门进去的时候,正在听戏曲的洪建国非常惊讶,以为洪劲妮是出了什么事儿,从客厅里跑过来问,“闺女,咋突然回家了?”

洪劲妮举起刚买的新鲜食材,开口道,“爸,你那几个拿手下酒菜给我来一套呗!”

洪建国觑了她一眼,“你回来就是要喝酒啊?”

“不是给我,是给我客户的。”

洪劲妮卖乖道,“爸,劳您大驾,帮我做一顿呗?”

洪建国扬了扬眉毛,“小菜一碟!”

说罢,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洪劲妮打下手做辅助,父女二人配合默契,没一会儿,下酒菜三件套,柠檬无骨鸡爪、牙签肉、五香毛豆就做好了。

洪劲妮尝了一口毛豆,“太好吃了吧!”

看着这么好吃的下酒菜,洪劲妮也忍不住心痒,“爸,咱俩晚上整点呗?”

父女俩默契一笑。

洪劲妮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度数很低的啤酒,洪建国的胃不好,她也不敢让父亲多喝。

洪劲妮浅酌一口,晃动酒杯,突然问道,“爸,我妈走的时候,你说她当时害怕吗?”

洪建国喝了一口酒,答道,“你妈当时啊最担心的就是你,但是她走的很突然,估计她自己也没想到吧,哪有时间害怕呀?”

“那你会想我妈吗?”

洪建国白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不是说废话吗?你妈可是我的初恋!”

洪劲妮咧嘴一笑。

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就是在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

火化结束后,家属需要捧着骨灰盒把骨灰放到寄存处。但骨灰盒特别重,小小的洪劲妮根本都捧不住,于是由洪建国捧着。

他捧了一段路后,倏地跪在了通往骨灰寄存处的走廊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那是洪劲妮第一次看见父亲哭,父亲是个很乐观的人,洪劲妮一直把父亲当成自己坚不可摧的依靠。

但那一刻,在她的心中,有种根深蒂固的想法突然像风筝线一样绷断了。

原来,父亲也是人,也会很脆弱啊……

原来,母亲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

洪劲妮知道,那一刻她跟父亲都意识到母亲不仅仅是没了,而且她的身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变成了灰烬,被放到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然后即将被埋入黄土,立上墓碑,母亲变成了墓碑上冰冷的文字。

洪劲妮想到这里,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母亲这个词汇就像一个阀门,是她无法关掉的情绪闸口。

不知怎么的,江窕的母亲间接让洪劲妮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些对自己母亲来不及的告别,那些对自己母亲无法挽回的后悔,洪劲妮希望这些不要再发生在江窕的身上了。

洪劲妮擦干眼泪,干完了最后一杯酒。

64 只有月亮知道,当思念和失眠诞生的时候,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那天晚上,白暮晨找了陆卓然吃饭,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德国餐厅,是他们当医生时休息日经常光顾的地方。

两人照例点了招牌菜,德式火焰大肘子和香肠拼盘。白暮晨挑战了新出的地狱辣牛肉汉堡,陆卓然则是点了必备的白啤酒。

白暮晨喝了一口白啤,嘴角的啤酒沫勾勒出玻璃杯口沿的弧度。

他抿了抿唇,突然朝陆卓然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卓然微微一愣,“靠,一上来就问这么深刻的问题。让我想想啊……”

他打量起对面的白暮晨,“首先,帅哥、学霸!”

白暮晨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都是外界的标签。”

“这样不对啊?”

陆卓然狡黠一笑,故意道,“那你给我举个例子呗,你先说说,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暮晨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你是一个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陆卓然骤然顿住,“我去,这么高的评价?”

白暮晨揶揄,“你少装,你刚故意反问我,不就是想让我夸你吗?”

陆卓然的阴谋被拆穿,他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但我确实没想到你给我的评价这么高!”

“有吗?因为你确实总是很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情感,虽然当事人可能并不喜欢你这样的方式。”白暮晨说完,略带嫌弃地瞥了一眼陆卓然。

陆卓然喝了一口酒,思索片刻道,“学神,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人不错。也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想到了我表弟吧……当然,我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啊。你知道吧,我表弟像你一样,也超级厉害。”

白暮晨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还记得,我当时买了一本珍藏版的《海洋贝类图鉴》,我表弟特别喜欢海洋生物,就想管我借来看看。我一直说,等周末回家就拿给他,结果我们当时轮岗实习忙的要命,我就忘了这茬了。等我终于想起来,拿了这本书准备去找他的时候,你知道吗?就是那一天,我表弟坠楼身亡了……”

陆卓然喝了一口酒,用苦笑掩盖微微湿润的眼眶,“所以啊,你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突如其来,反复无常。从那以后更坚定了我的人生准则——及时行乐!”

白暮晨沉默地喝着酒,好像想到了他自己。

“学神你,也是让我觉得很奇怪的一个人。”

“奇怪?”

“对啊,一进医学院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天之骄子,但是你又很接地气,而且同理心又很强。”

白暮晨晃了晃酒杯,随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

陆卓然笃定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人,尤其是天之骄子们,他们掌握了资源,却只顾着为自己谋利益,从来不去管别人的死活。但是你不一样,你在医学院的时候,不仅捐头发给需要的人,还把做完手术的小动物都安葬了,就连期末考试的时候,你也不顾竞争关系,愿意把复习笔记借给我们。”

“因为我没有把你们当成竞争对手。”

白暮晨淡淡道,“就算借给你们,我知道我依然可以考第一。”

“靠!气人!”

见陆卓然炸毛,白暮晨得逞一笑。

陆卓然嘴上不服输道,“哼,学神,你就直接实话实说,因为你把同学当朋友,把我当兄弟,所以才借我们笔记,有这么难吗?非得凡尔赛损我一句!”

白暮晨闻言,突然愣住了,原来自己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但陆卓然并没有注意到白暮晨表情里细微的变化,他继续说,“我也能感觉得到,那次车祸对于你来说打击很大,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你那么消沉的模样。”

陆卓然顿了顿,语气上扬,“但是我又觉得,这段时间你比之前的状态好多了,没那么消沉了,虽然比不了学生时代的你,但总归也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不过,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觉得你是一个很难打开自己内心的人。”

白暮晨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抬眸问道,“是吗?”

“当然了,毕竟像我这样我家心门常打开的人,确实是少数,所以更显弥足珍贵!”

陆卓然说的没错,白暮晨意识到,自己总是能够被生命能量旺盛,感情活力充沛的人所吸引,这种人就像火一样,灼灼热烈,明媚耀眼。

陆卓然喝了口酒,忽然回忆起来,“不过,你也太夸张了,当时你跟江窕都在一起一个月了,我们全班都不知道!你俩可真厉害,恋爱谈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神不知鬼不觉!”

白暮晨抿唇笑了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当时天天跟你嘟囔,我要追江窕,你咋也不拦着我点?你是不是故意想看我出丑?”

白暮晨悠哉地喝了一口酒,“你就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你从开学就这么说,八年了,你也没追过啊。”

陆卓然疑惑地问,“那我天天这么说,你不生气,不吃醋吗?”

“还好。”白暮晨的眼神闪过一丝顽皮,“因为我知道江窕不会选你。”

“我去!你行啊,这顿饭你请!”陆卓然骂骂咧咧地干掉一杯啤酒。

白暮晨得逞一笑,“逗你呢!当时我和江窕虽然在一起了,但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干预她的选择。我们之所以在一起,那必然是因为我相信江窕的为人,也相信她的判断。”

听到这里,陆卓然很认真地问道,“学神,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还想和江窕复合吗?”

白暮晨叹了口气,“没谱的事儿。”

“你老拿这句话怼我!你这没谱到底是真没谱还是假没谱,关键是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白暮晨沉默了,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良久不置一词。

就在陆卓然有点着急的时候,白暮晨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缓地娓娓道来。

“卓然,你知道吗?当我再次见到江窕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率先想到的不是你过得好吗?你最近怎么样?而是眼前先闪过了当时车祸的画面,接下来,是抢救室慌乱的情景,再然后,是我做手术麻醉时的片段……”

“那件事情的冲击太大了,甚至盖过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明白吗?我和江窕的这份感情已经不纯粹了,变成了后悔、愤怒、自责、抱怨,甚至还有内疚。这些复杂的情感毁灭了我跟江窕的感情,也或许是……我们的感情本身就承受不了这样的挑战。”

陆卓然听完以后,眼神哀怨而惋惜,“哎,可惜了,当时我伴郎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你说你俩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对儿……”

白暮晨释然一笑,“就像你说的,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突如其来,反复无常的。”

“来!”

陆卓然举起酒杯,“走一个!”

两个人干了一杯酒,都有些微醺的意思。

陆卓然喝完,倏地眼眸一闪,带了点八卦的味道,“对了,你跟洪老板是怎么回事儿啊?”

白暮晨很奇怪,“你怎么这么问?”

陆卓然回忆起来,整理脑中的线索,带着点审问的语气,“你之前不是突然问我,实习轮岗到乳腺科的时候,记不记得一个漂亮,还有劲的患者吗?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疑,后来遇见洪老板,结合一下你们俩认识的时间,不就是你给我打电话那天吗?我瞬间就明白了,你说的就是人家吧?七年了,你还能记得这个人,那说明七年前你就对她印象深刻啊。”

陆卓然越说越来劲,“更可疑的是,你俩居然在合租?我跟你住了八年,太清楚不过了,就你那性子,你看不顺眼的人呆一小时都费劲,何况是住在一起了!而且,上次和江窕吃饭的时候,说到办金婚仪式,你立马就推荐了洪老板!”

白暮晨如实道,“婚礼策划方面,我确实只认识洪老板。”

“你少转移话题,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白暮晨想了想,“不知道,我也在问我自己。”

“哎?”

陆卓然眼神一亮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学神你这么一说,就更有情况了啊。”

那一天,在陆卓然的追问下,白暮晨依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倒不是说他有意隐瞒,而是他自己确实还没理清楚对洪劲妮的感情。

最后,那次见面以陆卓然拍板定论——“你俩指定有情况”而告终。

晚上,白暮晨回到了家里,刚进门就接到了洪劲妮的电话。

她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酒醉后,舌尖发软的含糊感,“白暮晨,跟你说一声,我今晚不回来住了。”

“你喝酒了?”白暮晨问。

“嗯,你猜我跟谁喝的?”洪劲妮神秘兮兮道。

白暮晨想了想,“跟你爸爸?”

“还有——江窕的母亲!”

“师母?”白暮晨很诧异。

洪劲妮咯咯笑起来,“没想到吧?不过,你不要告诉江窕哦,李阿姨不想让她丈夫和女儿知道……”

白暮晨突然想起来,“你不是答应我要戒酒吗?”

“你干嘛管我?怕我喝多了再和你表白吗?”洪劲妮借着酒劲耍无赖道。

白暮晨没辙地叹了口气,明明表白的人是洪劲妮,怎么好像被抓住软肋的人却是自己呢?

电话那一端,洪劲妮黏糊糊地笑起来,“你怕我再表白一次,你就要忍不住答应了吗?”

白暮晨轻笑,“表白,还有按数量取胜的?”

“这叫多多益善,麻痹对方的精神。”洪劲妮一顿瞎扯。

“你还把战术告诉我,那确实是喝多了。”白暮晨宠溺笑道。

“对哦!”

洪劲妮在电话另一边挠头,“糟了,泄露了重要的军事情报。”她说完打了个哈欠。

白暮晨关切道,“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那晚安了。”

临挂断,洪劲妮突然补了一句,“今晚不要太想我哦,白暮晨。”

她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白暮晨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明天见”,被对面的嘟嘟声阻隔,搁浅在了嘴边。

他放下了电话,坐在了长椅上,闭眼小憩,随手盖上搭在上面的毯子。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还有钟表的走针声。

蓦地,一阵熟悉的味道闯进白暮晨的鼻息,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原来自己盖着的是洪劲妮的小毛毯。

白暮晨放下毛毯,无力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今晚的德国啤酒格外醉人,他好像总能在屋子里看到洪劲妮的影子……

她时而在客厅的桌上捧着电脑查资料,时而倚靠在懒人沙发上咬着苹果一边看剧一边咯咯地笑。她时而从楼上咚咚地走下来又咚咚地跑上去,时而又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翻找宵夜,还不忘问他一句,“白暮晨,你真不吃啊,那你一会可别馋!”

这些习以为常的细碎片段,在此刻的白暮晨看来,是如此温馨而美好,原来洪劲妮早已张牙舞爪地融入了自己的生活。只是,当他一个人在别墅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想念洪劲妮了。

这份想念让他心烦意乱,于是白暮晨站起身,打开了鞋柜,把自己的正装鞋全部都拿出来,摆在客厅里,一双一双地擦拭起来。

当白暮晨需要深度思考的时候,他就会选择擦鞋,因为擦鞋的过程会让他的心平静起来。

渐渐的,他的思绪逐渐飘忽……

皎洁的月光穿过落地窗,照在了皮鞋上,皮鞋与软布之间,簌簌地轻微摩擦,激发起不易察觉的电流。

只有月亮知道,当思念和失眠诞生的时候,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65 他坠入爱河,就像自寻短见。

静谧的别墅里,白暮晨席地而坐,他随便拿起一双皮鞋开始擦拭保养。

他拿在手里才发现,这双是意大利 Silvano Lattanzi 的二接头牛津鞋,这是白暮晨开始研究正装鞋时最喜欢的鞋型。

如果想探究清楚白暮晨为什么喜欢正装鞋,那可要追根溯源到他小时候。

白暮晨 10 岁那一年,他的爷爷去世了。

爷爷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小老头,但是他却很会讲故事。

白暮晨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去乡下爷爷家的果园玩耍。满山的南果梨树,塑料大棚扣的草莓,遍地的西瓜秧苗。

当夏天太阳落山后,他就坐在门前的空地,洒上凉水,捧着西瓜听爷爷给他讲故事。爷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吐着烟圈,无论什么故事在他嘴里都会变得声情并茂。

那一年的夏天,爷爷摔了一跤,然后就再也没起来了。

白鹤年为父亲安排了一场大型葬礼,并且给白暮晨买了一套非常正式的小西装,还有一双正装鞋。

在葬礼上,白暮晨没有去看水晶棺里的爷爷,他一直低头盯着脚上那一双黑色的二接头牛津鞋。那是小时候的白暮晨,无师自通学会的抵抗痛苦的方式,不去看,爷爷就不会走,不去面对,爷爷就没有死亡,他还会继续抽着旱烟给自己讲神仙妖怪的故事……

从那以后,鞋子就成为了他躲避痛苦,消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今天陆卓然问他,为什么你身为天之骄子,但却依然有同理心?

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白暮晨在成为天之骄子之前,也成为过“弱者”,所以他能够与每一位“弱者”共情。

在白暮晨很小的时候,每一次开学前,母亲赵彩霞都要叮嘱他。

“如果别人问起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就说是做生意的。”

白暮晨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隐瞒,他点了点头,答应了母亲,度过了平安无事的小学时光。

但是小学毕业那一年,有一天,当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因为同学们知道了,白暮晨的父亲是做殡葬的,那个时候白鹤年还没有开公司,这个职业被叫做阴阳先生。

而传出这个秘密的人,正是白暮晨的“好朋友”,因为只有他见过白暮晨的父母。说来也巧,这位好朋友的长辈去世了,刚好是请白鹤年帮忙去安排殡葬流程,所以这件事情就被发现了。

从那以后,白暮晨在班级里有了一个外号叫“死鬼小孩”!这是一句咒骂,更是一种歧视。同学们开始不敢触碰白暮晨,因为他们认为,他父亲的手是摸过死人的,那么碰到白暮晨就等于碰到了死人。

年幼的白暮晨并没有跟家里说这件事情,直到有一天,赵彩霞突然兴致勃勃地去接儿子放学,远远的听见了别人骂自己的儿子——死鬼小孩!

赵彩霞生气地拉着白暮晨问,“他们怎么那么叫你?”

白暮晨搪塞道,“就是同学之间开玩笑而已。”

赵彩霞看出儿子并不开心,便问他,“那你怎么不笑?如果你觉得不好笑那就不是玩笑!”

第二天,赵彩霞去学校大闹一场,以超凡的骂街实力舌战校领导,把全班骂的服服帖帖,最后所有人看到白暮晨都夹起尾巴绕道走。

那段被人另眼相看又无能为力的岁月,让幼小的白暮晨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庸之恶。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掌握了一丁点权利,哪怕只是高人一等的错觉,他就会对同胞露出獠牙,产生压迫弱者的想法。如果弱者没有反击,那正合他意,他就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弱者。

把人当成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白暮晨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认为自己身处强者的阵营,他将永远与弱者站在一起,所以他选择了做医生,去帮助身体上虚弱的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父亲的心脏一直不太好,用药撑着,白暮晨想让父亲的心脏重新健康起来。

这件事情以后,白暮晨升到了初中。

当再有别人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时候,白暮晨就会实话实说,有些人敬而远之,有些人毫不在意,继续跟他做朋友。没想到父亲的职业,反而让白暮晨找到了适合他的真朋友。

想到这里,这双皮鞋已经擦完了,白暮晨把鞋撑放进去,连带着把皮鞋一起放进防潮鞋盒里。

白暮晨随手拿出另外一双,是英国牌子 John Lobb 的布洛克雕花牛津鞋。

还记得,这是他 18 岁那一年考上八年制医学院的时候,父亲花钱给他买的。

他就是穿着这双鞋,站在讲台边的白杨树下,带领全体新生发言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

虽然陆卓然经常叫他“学神”,但只有白暮晨自己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当他抱着医治父亲的决心去学医的时候,想不成功都很难。

说起白暮晨的医学生时代,他虽然成绩好长得不错,但却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男孩。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他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某个自习室里学习。还有更直接的原因,就是白暮晨当时留着长头发,他的造型并不受大多数女孩子喜欢。

今天陆卓然问他,为什么跟江窕的感情像地下党接头?

其实这件事情白暮晨也很困惑,他最开始一直把江窕当成了竞争对手,因为整个班级里基本上就是他跟江窕轮流当第一。

直到有一天,他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江窕突然走到他面前跟他说。

“白暮晨,你做我男朋友吧?”

白暮晨当时困惑极了,他一度以为江窕这句话是陷阱,保不齐是她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后来当他终于意识到,江窕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约会”一个月了,所谓的约会,其实就是在图书馆里比着学,看谁下次考第一……

当他真的把江窕当成女朋友以后,这段感情才开始慢慢生长起来。

江窕是一个非常独立自主的女生,即使是热恋期她也并不依赖白暮晨。他们之间的爱情不是激情迸发的欲望,而是细水长流的相伴。他们把爱情变成了孵化一个项目,而他们就是这个项目的合伙人,他们是一个团队,是可以把后背留给对方的战友。

当白暮晨和江窕终于熬过了规培轮岗,一起留在中心医院的时候。

某一天,江窕忽然问白暮晨,“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他们的感情基本上都是以江窕为主导的。

那是 2018 年的圣诞节,他们订婚以后,江窕去了外地参加医疗研讨会。

研讨会结束,江窕坐飞机回来的那一天,临川市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她打电话告诉白暮晨,不用过来接自己,她会跟一起参加会议的医生搭车回去。但白暮晨放心不下,执意要过来接她。而当时的白暮晨刚下了一台十小时的手术,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他们两个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就遭遇了那场意外的车祸。

白暮晨毫无疑问是爱江窕的,这种爱让他在疲惫时仍想马上看见她,在危机时刻也要挺身而出救下她。

但这场意外却打败了江窕和白暮晨的爱情……

白暮晨想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把鞋子收好,拿出了另外一双。

这双鞋是法国品牌 Berluti 的黑色小牛皮德比鞋,是真正意义上白暮晨自己买的第一双正装鞋。

那是他为了纪念轮岗实习,用多年压岁钱投资的理财分红买的。

当他得知自己规培轮岗的第一站是乳腺外科的时候,他瞬间呆住。不仅他尴尬,来看诊的女性患者也会觉得尴尬,再加上白暮晨当时还是长头发,即使穿着白大褂也看起来像个不着四六的混子医生。

有时候,一些女患者一打开门看到白暮晨在那儿,就跟主治女医生说,“大夫,能不能让他出去?”

白暮晨当然尊重患者的选择,这时他就会偷偷溜到天台放风。当时开心消消乐刚刚上线,白暮晨就一边玩消消乐,一边消磨时光。

有一次,他要去病房送病历的时候,电梯迟迟不来,没办法,他只好选择走楼梯。当时,他在楼梯间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哭声,他在医院里每天都会遇到各种撕心裂肺的场景,所以那时的白暮晨并没有在意。

直到第二天,他要去参与一场见习手术。

白暮晨在手术室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女孩进来以后还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这时白暮晨才看清了她的脸,女孩长得很漂亮,活力十足的样子,你甚至不觉得她是一位乳腺癌患者。

没错,那个女孩就是洪劲妮。

手术开始了,主刀医生一边讲解一边操作。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洪劲妮突然醒过来,她在昏迷中嘟囔了一句——“这里是澳门皇家赌场吗?谁赢了?”

全体医护人员都笑喷了,连白暮晨也不例外。

他还不忘顽皮的补了一句,“这里可没有性感美女在线发牌,只有主刀医生在线切癌!”

但他不知道洪劲妮有没有听见,因为很快,在麻药的作用下,她又睡了过去。

当时白暮晨就觉得,这个女孩实在太有意思了,所以手术结束后白暮晨一直在默默的关注着 23 号床的患者洪劲妮。看她没事儿招猫逗狗,在病房里面走街串巷,跟其他病友们打的热火朝天,白暮晨便也没再担心她了。

直到有一天,白暮晨又被一位患者以“男性请出去”赶了出来。

他又跑到了天台去玩开心消消乐,顺利通关时,他猛地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哪个医生,所以赶紧躲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咒骂声。

“老天爷!你对付我的这些手段,我也一回生二回熟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点小病小灾就想把我打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出招吧!我洪劲妮接着呢!”

连名带姓地自报家门,原来又是那个女孩,洪劲妮。

白暮晨努力憋笑,全程听完了她的发泄,但却在悄悄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易拉罐。

从那以后,白暮晨才知道原来 23 号床的患者洪劲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抵御痛苦,挣扎着艰难地活下去。

也是从那天开始,白暮晨每天都会偷偷送给洪劲妮一个小橘子,以自己的方式默默鼓励她。

终于,白暮晨的长发涨到 30 厘米,可以捐赠了。他找了一天请假去理发店剪头发,一头朋克长发瞬间变成了利落清爽的短发。就连理发店的人都眼前一亮,认不出来他了。

白暮晨把头发按需求邮寄后,晚上赶回医院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见习手术。

就在他换好衣服准备前往手术室的时候,却在走廊里发现了洪劲妮的身影。这一次的洪劲妮表情和平时很不一样,白暮晨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他还是跟了上去。

幸好白暮晨跟了上去,因为这一次洪劲妮不是骂老天爷,而是要自杀!

他冲过去救下了要跳楼的洪劲妮,还把她大骂了一顿,因为白暮晨太了解她了,劝是没有用的,唯有骂醒她!

最后,洪劲妮终于情绪稳定了,而白暮晨在科室主任的夺命连环 call 下,不得不离开了天台。

因为见习手术的迟到,白暮晨被医院领导大骂一通,并且遣回了学校面壁思过一个月。

直到一个月后,他才在导师的帮忙下重新回到了医院继续轮岗实习,来到了宋学长所在的消化外科。

那一天,当白暮晨想再拿着小橘子去乳腺外科找洪劲妮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出院了。

白暮晨的心好像骤然缺失了一块,变得空落落的,紧接着他开始担心,害怕洪劲妮会不会再一次想不开……

那段日子,白暮晨格外关注本地新闻有没有坠楼事件,差不多又过了两个月,白暮晨终于不再关注坠楼事件了。

因为繁忙的轮岗实习像海浪一样,卷携着白暮晨奔涌在生活的激流之中。而洪劲妮在白暮晨生命中留下的痕迹,也在一股又一股海浪的拍击下,打磨地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七年后,二人在铂尔曼酒店因颠倒的红白喜事再次重逢。

白暮晨想到这里,嘴角漾起一丝微笑。他擦好鞋子,把它们收纳整齐。

自从车祸事故之后,白暮晨感觉到他不再是以“我”这个第一人称活着了,而是以第三人称“他”存在着。

他强行把自己和“白暮晨”分离开来,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审视着自己的生活。他就像一缕游魂一样游荡在“我”的身边,观察着这个叫做“白暮晨”的人。就好像,白暮晨此刻所经历的痛苦都与“我”无关一样。

直到那次,洪劲妮质问他——

“白暮晨,你经常对自己撒谎吗?”

“你并不快乐,不是吗?”

白暮晨才终于意识到,原来第三人称的自己一直在欺骗第一人称的自己。

而那个游荡的“白暮晨”也终于渐渐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开始重新以第一人称活着,去体悟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毁灭,和自己的重生。

因为洪劲妮,白暮晨重新以第一人称主动地,坚强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今晚,陆卓然问他——“七年了,你还能记得这个人,那说明七年前你就对她印象深刻。”

没错,白暮晨确实对洪劲妮记忆犹新,也许是因为,她是自己轮岗时遇见的第一位有意思的患者;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生死之间的羁绊;也或许原因非常简单浅显,就是因为洪劲妮很漂亮。

如果白暮晨愿意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话,他就会明白,真实的原因是,七年前他就已经被洪劲妮吸引。

当他在手术室看见洪劲妮的时候,他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洪劲妮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为什么她会如此不一样?

那份喜欢像划亮火柴的微光,一闪一曳,随着洪劲妮的消失而渐渐熄灭。但那份火种依然悄无声息地埋在白暮晨的心底,直到七年后的重逢,那微弱的火光再次被洪劲妮点亮。

白暮晨一直都觉得,像洪劲妮这样的人,一定要获得天底下最好的幸福,才能够补偿她前半生的痛苦,因为她太值得了。

但他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到底能不能够给洪劲妮这样的幸福,自己配吗?

白暮晨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觉得自己并不配。

可洪劲妮偏偏对他说——“白暮晨,我想要你做我的男人。”

这句话让白暮晨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源于生命之力的答案。

当一个人想去爱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说明她已经足够爱自己了。

可白暮晨足够爱自己吗?

我有资格去爱另外一个人吗?

白暮晨越想越乱,或许自己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庸人自扰。

他曾经在一本书中读过这么一句话:

“他坠入爱河,就像自寻短见。”

简直说的太他爹的对了!

66 一个人在追求心之所向的时候,才会成为自己。

翌日,洪劲妮拎着大包小包去安宁疗护医院看李阿姨。

李阿姨正坐在窗前,对着镜子画自画像,她的神态认真而专注,一点点描绘脸上的纹路,就像地质学家在勘探某种稀有资源。

洪劲妮走进来,把下酒菜依次摆在她的桌前,得意问道,“阿姨,怎么样?”

李阿姨转头一瞥,难掩喜悦,“手艺不错啊,你做的?”

“我爸做的。”

李阿姨含笑乜了乜洪劲妮,“难怪你圆溜溜的。”

洪劲妮不乐意了,“阿姨,我这叫丰满匀称好吗?”

“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多羡慕你们年轻人有点肉啊,像我就剩一层皮了……”

洪劲妮把菜都放到了病房里的小冰箱里,李阿姨忽然招呼她过来。

“丫头,你过来帮我看看,我用镜子总是看不清楚,这脑袋后面的白头发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洪劲妮伸手捋开李阿姨脑后的卷发,“是啊,发根有点白呢!”

李阿姨犯愁,随即又眼珠一转,“我要不假装没看见,把头发都画成黑色吧?”

“您这是在画自画像?”洪劲妮问道。

“是遗像。”李阿姨说道。

洪劲妮微微顿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李阿姨看着画布,认真道,“照片里的人不是我,画里的人才是真正的我。”

“您怎么突然画起来遗像,呃……自画像了?”

李阿姨画笔微顿,“因为,今天这个瞬间是我余生最年轻的时候了。”

她笑了笑,转言道,“而且今天精神头不错,能画两笔。”

洪劲妮有些惊讶,李阿姨竟然可以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如此沉重的话,只有看开了生死的人,才能做到吧。

李阿姨看她不说话,扭头问道,“丫头,我跟你说的画展葬礼,你开始整了吗?”

“阿姨,你确定吗?要不要问问江窕?”

李阿姨啧了一声,“问她干什么,我自己的葬礼,我还做不了主啊?你别担心,阿姨有钱,你只管去办。”

洪劲妮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个错误,人们总是习惯认为老年人无法做决定,就像孩子一样需要一位监护人。但实际上,她们那代人经历了太多的风暴和苦难,做决定对她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想到这里,洪劲妮下定决心,“阿姨,我知道了,我帮您办!”

李阿姨喜上眉梢,“这才对嘛!”

“不过我还是会跟江窕说一声的,她就算不同意,我也会给您办的。”

李阿姨笔尖一顿,笑道,“对,到时候,就把这幅画摆放在正中心,这就是我的遗像,其他的画,你就按照画框标签的时间顺序摆放就行。展览的地方,不用太大,也不要放丧乐,太瘆得慌了,你给我放那个——”

李阿姨眯着眼回忆起来,“那首歌叫什么来着,对,《笑红尘》!”

她说着,忍不住握着画笔,开心地哼了起来,“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洪劲妮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与钢厂宣传视频中的李绍芝再次重叠起来。

果然,一个人在追求心之所向的时候,才会成为自己。那样的自己,才是耀眼而美好的。

李阿姨的画笔,倏地顿在画中头发的位置,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洪劲妮知道她不想为自己画上白发,于是,洪劲妮跟变戏法似的,从兜子里拿出一盒染发剂,献宝似的递上去。

“阿姨,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阿姨眼神一亮,“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了?”

“我是为了金婚仪式特意给您准备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她随后担忧起来,小声问道,“在医院这让染吗?会不会味道太大了?”

“没事儿,我这个是泡沫染发剂,不刺激没有味儿。”

“那行,你给阿姨染染呗。”

两个人说着就开始了,洪劲妮准备的非常齐全,还带了报纸和染发围裙,瞬间就把病房变成了理发店。

李阿姨躺在椅子上,洪劲妮带着胶皮手套,把头发分层,一缕一缕的用染发剂涂抹均匀。

李阿姨突然惬意地舒了一口气,“我喜欢你这个丫头,因为你不把我当病人。”

洪劲妮笑了,“因为我也当过病人,所以我知道当被别人另眼相待,格外客气的时候,我反而不那么舒服。”

“对。我要是在病房里喝点小酒,她们都可惊讶了。”

“就好像,你身为病人,不躺在床上都不正常似的!”

洪劲妮的话把李阿姨逗笑,她顺势问道,“阿姨,你是怎么喜欢上画画的?”

李阿姨深邃的眼眸突然陷入思考,喃喃自语,“我这人呐,闲不住。人到老了,就爱瞎琢磨,我就发现我这一辈子好像碌碌无为。你说我老伴儿吧,人家老江是大夫,救了一辈子人。我女儿呢,人家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拥有无限可能。但是我,除了每天围着他们,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似的……”

“怎么会呢?”

洪劲妮一边帮她梳着头发一边道,“我在网上还查到了,您之前做车间主任的宣传视频呢!”

李阿姨有点不好意思,“那都什么年代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能搜到?”

“当然了!互联网时代什么找不到?您在讲述车间新设备,还有自制炉筒的时候,简直神采飞扬。阿姨,您有没有想过,您研究出来的新设备帮工厂提高了效率,您自制的炉筒子或许现在还在使用呢!”

李阿姨垂眸轻叹,“是啊,前半生的意义都是工作给的,后半生的意义就得靠自己找喽!我以前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就画过零件的设计图,当时纯属赶鸭子上架,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谁学过美术啊,都是跟车间老师傅学的。你还别说,我画的设计图还真像那么回事。”

“后来,离开钢厂了,我没事儿就瞎画,有一天看见了网上还有教画画的,我就跟着学了起来。你们这个时代,想学什么可真方便啊,只要想学,啥都能学!自从开始画画,我做家务都没那么烦了。人呐,还是得找到一个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了这个支点,活下去就没那么费劲了。我现在,浑身没有一个不疼的地方,但只要一想到我还能画两笔,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这时,头发差不多都抹上了染发剂,洪劲妮走到李阿姨面前,蹲下了身,问道,“阿姨,那您觉得自己的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吗?”

李阿姨思忖片刻,“我就是很好奇,要是当时一直留在钢厂工作,没有回归家庭,会不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洪劲妮想了想问道,“那我问您,假设您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您此刻,会不会也想问,如果我当时选择回归了家庭,那么我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李阿姨听着,陷入了沉思。

洪劲妮开口道,“阿姨,其实不管做哪一种选择,我们都会幻想另外一种选择的结果。所以既然已经选了,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您选择放弃治疗,按自己的意愿走完余下的人生,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您要知道,很多人到了最后都没有选择的余地,都是别人帮他们选择如何离开,何时离开……您能勇敢的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令人敬佩了。”

李阿姨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浮现一丝释然的笑容,“你要是把画展葬礼给我办好了,我的人生就彻底无憾了。”

“遵命!”洪劲妮莞尔一笑。

李阿姨说完眼神望向了窗外,盛夏的阳光刺目而耀眼,斑驳的光影抚摸着她的脸庞。

那一天,洪劲妮帮李阿姨染完头发,江窕就来了。

她刚下了班赶过来,看见母亲的瞬间都惊讶了,不知是染发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母亲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让江窕更意外的是,洪劲妮竟然做了本该属于她做的事情。

她们两个在李阿姨睡下后,到医院的休息室聊了会儿天。

江窕把买来的冰镇果汁递给洪劲妮。

她望着窗外,颇带着些自责,“多谢你,帮我母亲染头发。”

“不用客气。”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女儿做的,是我没有注意到。”江窕说着垂下了头。

洪劲妮喝了口果汁,无所谓道,“我也有责任为我的顾客打造一个完美的形象,来参与她的金婚仪式啊!”

江窕唇角轻挑,“好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

洪劲妮问道,“你知道阿姨想办一场画展葬礼吗?”

“她跟我说过,不想要悼念仪式,想要办一场画展。”江窕说着看向洪劲妮,“但是,你觉得可行性大吗?”

“不管可不可能,我都答应阿姨了,一定会为她办一场属于她的画展葬礼。”

江窕恍然一笑,“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今天精神很好。”

洪劲妮思考道,“相比金婚仪式,我觉得,她更在意这场葬礼。”

“其实我也无意拂逆她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从未有人做过,我以为是她的异想天开,既然连你也这么说……”

江窕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朝洪劲妮道,“好,就按她的意思办吧。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场地是个问题,只要场地搞定了,策展倒是好办。”

江窕点了点头,“我也可以联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场地。”

洪劲妮忍不住笑了,“江医生,感觉我们俩要被迫组队打怪了。”

江窕挑挑眉,“希望你是个好队友。”

洪劲妮切了一声,“我可是专业人士,你别拖后腿就好!”

江窕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能力,不由得握紧杯子,“怎么可能!”

洪劲妮得逞地笑了笑,主动和江窕碰了下杯,“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二人杯中的小冰块因碰撞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们喝着冰镇的果汁,沁凉从喉咙直达心底,舒爽而惬意。

她们两个都朦胧的意识到,彼此从一种三角关系,变成了另一种三角关系。这是以李绍芝阿姨为原点,而构造的属于女性之间的三角形。

没有敌对和竞争,而是带着救赎和碰撞的三角关系。

67 两个人的舌尖彼此试探,碰蹭闪躲,想要紧密纠缠。

从医院离开后,洪劲妮就回到了爱妮工作室,准备去四楼的仓库寻找一些装饰用品。

既然突然多出来一场画展葬礼,为了节约成本,洪劲妮打算看看之前婚礼上用过的装饰品,能不能派上用场。

就在她弯着腰寻找上次婚礼用过的金色小球球的时候,四楼仓库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洪劲妮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白暮晨,“我靠,你要吓死我啊!”

“你是不是对我们库房有偏见?每次来这儿你都很害怕?”白暮晨倚在门边,笑着揶揄。

“我对仓库没有偏见,只是你这个人,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的。”

洪劲妮整个人站在了装饰拉花堆里,彩球飘带,各种装饰品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到她的膝盖。

“你在找什么?用我帮忙吗?”白暮晨走近问。

“不用!我都找不到,你就更找不到了。”

“你为什么不分门别类放好?”白暮晨好心提醒。

洪劲妮抬起头,认真道,“虽然这里看似凌乱,但实际上有我心中的秩序!”

白暮晨被她的强词夺理逗笑,就在这时,洪劲妮的电话响了。

但洪劲妮整个人陷在了拉花堆里,出不来,她指了指门口架子上的小挎包。

“白暮晨,手机在我包里,你帮我拿一下!”

白暮晨没多想,径直走过去,打开了洪劲妮的小包,看见里面的钱包、唇膏、小镜子、酒精棉片、还有卫生巾的袋子,里面散发着洪劲妮常用的热带红果的香水味。

直到这一刻,白暮晨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亲密的举动。

他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样一种说法,解开一位女性随身携带的小包,就好像解开了她衣领的扣子一样。这种感觉令白暮晨有些无措和羞赧。

他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递给了洪劲妮。

洪劲妮接起电话,“喂,爸,我在公司呢。嗯,今晚回去住……”

白暮晨听到这句话,突然像脚底踩空一样失落。

“我忙着呢,回去前给你打电话!不着急,等我出发了你再把大虾下锅!”

洪劲妮挂了电话,自然而然地把电话递给了白暮晨。

白暮晨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随口问道,“你今晚不回别墅住了?”

“不了。”

洪劲妮弯着腰继续找东西,没看他,“我最近也不怎么来这边,主要往安宁疗护医院跑,所以住在我家路程也不算远。”

“哦。”白暮晨有点失落。

其实,洪劲妮最近因为跟李阿姨的见面受到些触动,所以想抽时间多陪陪家里的父亲。

但白暮晨以为的是,洪劲妮表白以后,她觉得跟自己共处一室有些尴尬。

洪劲妮终于翻到了装饰品,开心道,“可算找到了!”

她一抬头,看出白暮晨的表情不太对,问他,“你怎么啦?”

那一刻,白暮晨也开始尝试像洪劲妮一样,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

白暮晨突然认真地开口道,“洪劲妮,我觉得你的表白是一种欺诈行为。”

洪劲妮当场呆住,“啥?欺诈行为?为什么?”

“你那么赤裸裸的表白之后,但是你整个人却跟没事人一样。”

洪劲妮不懂了,“那我要怎么做啊?难道我每天都要把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白暮晨一听完,更气了,眸光都暗了几分。

洪劲妮从装饰堆里艰难地拔足走出来,她没注意到白暮晨情绪的变化,继续道。

“我都说了,我要的是平等的爱。如果你对我没意思,单纯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对你又献殷勤,又摇尾乞怜的,导致你选择了我,那咱俩可趁早拉倒吧!”

白暮晨带着点愠气地反驳,“我也说了,你是我不能敷衍搪塞,更不能糊弄欺骗的人。我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这一点……就选择跟你在一起呢?”

洪劲妮走到白暮晨的面前,微微一笑道,“那太好了,如果你对我有意思,那你更要想清楚!”

她说着,把手指点在了白暮晨的心口上,“白暮晨,我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要是跟我谈恋爱的话,过程堪比升级打怪!如果你没有做好 120 分的勇气和决心,那我们就不要开始。”

白暮晨感觉自己的左右心房瞬间拧在了一起,呼吸不畅。

洪劲妮得逞一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的憋气?特别拧巴?为什么明明表白的人是我,但是主动权却好像并不在你的手上?”

白暮晨看了一眼洪劲妮,用眼神默认了她的说法。

“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暮晨艰难地摇了摇头。

洪劲妮的眼中带了一层朦胧的欲望,她踮起脚尖,靠近白暮晨的耳边道。

“因为我要的不是你一点点的爱,而是你很多很多的爱。白暮晨,我是个很贪心的女人,所以哪怕你对我有意思,但程度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标准的话,我也不会选择开始。在这一方面上,是由我来占据主动权的。”

白暮晨顿时明白了,这就好比是猎物洗干净躺过来说,“你来吃了我吧!”

就在他想要张口的时候,猎物却忽然点住了他的鼻尖,“等一下!让我先剖开你的心,看看你想吃我的决心有多大……”

白暮晨感知到主动权的丧失,这一点让他很不安。

这份突如其来的慌张,让他下意识地拉住了洪劲妮的手腕,把她控制在刚才的咫尺之间。

他哑着嗓子问,“那这个达标的程度,有明确规定吗?”

猛然被拉住的洪劲妮,蓦地感受到白暮晨周身燃起一股侵略性。

她努力镇定,维持着自己掌握主动权的姿态,高傲道,“没有,这个标准要看我的心情。”

白暮晨轻笑一声,低头贴在她的耳边,带着警告地意味,“你这属于玩赖。”

洪劲妮也不甘示弱,抬起头,直视着白暮晨道,“这怎么能叫玩赖呢?谁掌握主动权,谁就是规则。”

“哦?是吗?”

白暮晨的眼神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随之他低下头,遵从内心的指引,珍重而强势地吻住了洪劲妮的上唇瓣。

洪劲妮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白暮晨攥在了手里,咚咚咚地试图挣脱开某种无形的束缚,供血不足导致浑身发软,连呼吸都断成了几丝。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才是她和白暮晨的第一个吻。

酒醉表白的那天,她实在是喝太多了,亲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毫无知觉了。

但今天不一样,他们两个人都是清醒的状态。

白暮晨灼热的气息置换着洪劲妮嘴边本就少得可怜的氧气,他嘴唇的触感像某种 Q 弹的啫喱,好像用力咬下去就会融化,他粗粝的舌尖描摹着洪劲妮上唇的轮廓,安静的仓库响起唇舌纠缠湿湿嗒嗒的水声。

洪劲妮的上唇因亲吻和舔舐而变得微微发胀,没有被呵护到的下唇因过量的呼吸而有些干涩,就在这时,白暮晨的嘴唇辗转着贴上了饱满的下唇。

洪劲妮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隙,她微微睁开眼眸看见近在咫尺的白暮晨,他本就俊美羞赧的脸庞,因动情而变得艳丽和野性,他闭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因呼吸不稳而簌簌抖动。

完蛋了。

洪劲妮想着,自作主张地伸手勾住了白暮晨弯曲的脖颈,他脑后的头茬扎在洪劲妮光洁的手臂上,微微刺痛。

洪劲妮的动作加深了这个吻,白暮晨像是得到了鼓励,抬手揽住了她的软腰,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交织,心跳紊乱。

与此同时,白暮晨含住了她的下唇,舌尖顺着滑腻的唇缝探了进去。就在两个人的舌尖彼此试探,碰蹭闪躲,想要紧密纠缠之时,白暮晨却突然停住了,松开手,倏地往后退了一步。

洪劲妮刚点起来的欲望被迫戛然而止,她气咻咻地盯着白暮晨。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浑身发热,按兵不动地定在原地克制着下一步的动作。

洪劲妮舔了舔嘴唇,深深地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白暮晨,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放到警匪片里,就属于追到大结局,马上就要看到凶手的脸的时候——你突然告诉我,停电了。”

白暮晨抿唇一笑,这张娃娃脸很好地掩盖了上一秒还喷薄而出的情欲,此刻显得既无辜又纯情。

他闪着水光的嘴唇,潋滟而迷人,一张一合道,“就只许你制定规则,还不许别人篡改一下?”

洪劲妮心中的欲火顷刻间变成了一股怒火,白暮晨,真的学坏了!

68 刺探敌情,可以了吧?

洪劲妮开车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面上无波,镇定自若,车速稳定在 60km/h 安全行驶。突然之间,她一个大力重锤方向盘!

“原来是美男计啊!”

洪劲妮顿时懊悔不已,自己好不容易在这段关系里获得了那么一丁点主动权,结果全部败在了白暮晨的美男计上!

想清楚这一切后,洪劲妮骤然给上油门,在晚霞中加速驶向远方。

另外一边,别墅老宅里。

白暮晨系着围裙正听着音乐,气定神闲的切菜。

刀刃和卷心菜之间发出咔嚓咔嚓,充满治愈系的声音。猛然间,他一个手起刀落,把菜刀扎在了案板上。

“原来是欲擒故纵!”

白暮晨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没忍住吻了洪劲妮,竟然是欲擒故纵没玩好,结果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在这段感情里好不容易重新掌握的主动权,却是以这种耍无赖的方式获得的,这让白暮晨非常不爽。

但是白暮晨却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了,以他所恐惧的,自寻短见的方式。

翌日,洪劲妮去找江窕录制视频,她们定在了中心医院的医生休息室。

自从开始合作筹备画展葬礼,她们就找到了一种融洽的相处关系。

洪劲妮在架摄像机的时候,江窕主动开口道,“对了,我最近问了几个美术馆,但是接洽人都觉得在那办葬礼有些忌讳,所以就婉拒了。”

“可以预料得到,毕竟李阿姨这想法挺新潮的,一般人没干过。我也问了常合作的酒店,但是总觉得办丧席挺合适,但办画展就差点意思。”

江窕无奈一笑,“是啊,我妈可真是扔给我们一个难题。”

洪劲妮调整着摄像机的角度,唇角轻挑笑道,“虽然是难题,不过也很有意思啊!”

摄影机的小小取景框里,江窕对上洪劲妮的视线,她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最近跟暮晨有什么进展吗?”

洪劲妮的手瞬间僵住,回忆起昨天那个吻,顿时面颊绯红。

细琢磨江窕这话问的,怎么感觉她倒是像白暮晨的亲戚或是自己的闺蜜?

“你这么问什么意思?”洪劲妮的视线从取景框转到江窕身上。

“刺探敌情,可以了吧?”江窕故意开玩笑道。

“哦,那我才不告诉你呢。”洪劲妮没理她,继续调整镜头角度。

取景框中,江窕垂眸兀自说起来,不知道是说给洪劲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跟暮晨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个很被动的人。或者说,我也有一些被动,其实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非常的合适……”

“嘿!”洪劲妮来了精神,插话道,“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所以也就好解决了。”江窕自信道。

“那可未必。”洪劲妮瘪瘪嘴。

“暮晨,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就会一直走到底。只要是他认定的人,他就会牢牢抓住,再也不会放手。”

江窕说着眼角眉梢流露出幸福的笑意,洪劲妮看在眼里,使劲拧住固定的螺丝。

“可是你们不还是分手了吗?”洪劲妮直言。

江窕的表情瞬间降到冰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啦!”

洪劲妮咧嘴一笑,“好啦,今天的重点可不是听你和白暮晨的甜蜜往事。摄影机我开着了,你自己对着镜头说吧,好了之后叫我。”

“嗯。”

洪劲妮带上门,在走廊里溜达起来。

她其实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自己之前住院的大半年时间里,几乎都是在中心医院里度过的。

洪劲妮看着休息室的门,想了想,决定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去买两瓶咖啡。

到了二楼大厅才发现,现在中心医院真是鸟枪换炮,连买咖啡都有现场制作的设备了,加奶加糖,酸苦程度都可以自己设置,也太高级了吧。

当她捧着两杯咖啡回到休息室的时候,从门外听到了江窕哭泣的声音。

洪劲妮端着咖啡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江窕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请进。”

洪劲妮走进来,江窕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说道,“我刚才只是——”

“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解释。”

洪劲妮把咖啡递给江窕,“给你的这杯是加糖加奶的。”

“谢谢。”

江窕接过,喝了一小口,眼眸的泪光惹人心怜。

她噘着嘴,苦笑道,“好丢人啊!”

洪劲妮噗嗤一笑,“这有什么,我当时哭得比你还惨呢!”

看着江窕困惑的眼神,洪劲妮主动解释起来,“我的母亲,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当时太小了,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跟亲人告别,我几乎是被迫的接受了母亲离世这件事情。”

“那你现在接受了吗?”江窕问道。

洪劲妮喝了一口咖啡,抿了抿嘴唇,“怎么说呢?你说我没接受吧,但是我也可以这样语气如常地告诉你,我的母亲去世了。但是你要是说我接受了呢,可我梦到我母亲的模样都是她活着的时候,我在梦里根本记不起她已经去世了。醒来的第二天,就会非常痛苦,那一天被我叫做‘废掉的一天’,因为无论你做什么事情,都会倍感无力……”

江窕心疼地看了一眼洪劲妮,“谢谢你告诉我这种感受。”

“我知道别人可能会安慰你,一切都会好起来,人都会去世的……但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怎么会没事呢?自己爱的人离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排行榜第一位了吧?”

洪劲妮说着,顿了顿,“而且这种痛苦永远都不会好起来,并不会因为你结了婚,生了孩子而好受起来,这种痛苦会一直都在。”

江窕神色凝重,眼中掩藏着深深的忧伤。

洪劲妮宽慰道,“但是你还有机会啊,因为李阿姨还在。对了,你知道她偷偷喝酒的事情吗?”

“知道。”江窕抹着泪回应。

“原来你知道啊?”洪劲妮很惊讶。

“当然,毕竟我是她的女儿。我跟我爸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那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陪她喝一杯。”

江窕挑眉,不解地看着洪劲妮。

“因为,李阿姨最想喝酒谈心的人,应该是你吧?”

江窕听着洪劲妮的话,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洪劲妮继续说道,“你之前和我说,你觉得对母亲有所亏欠,想用金婚仪式达成内心的和解。”

江窕回忆起来,“你当时说,让人们内心和解的并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仪式准备过程中两颗心的碰撞。”

洪劲妮点点头,“没错,你陪她喝酒,其实就是两颗心的碰撞。”

她说着把手轻轻地搭在江窕的肩头,“李阿姨早就为你准备好了酒,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江窕眉睫轻颤,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仰头朝洪劲妮报以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69 我终于明白那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五帝钱为什么会断了……

跟江窕分开以后,洪劲妮本来是要回家的,但她突然调转车头,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和父亲同去的地方——莲花公墓。

洪劲妮仍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感觉,原来墓地是这个样子啊,非常安静,太安静以至于连细微的抽泣声都可以听得清楚。

洪劲妮在路上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她把车开到了墓园门口,熟练地走了进去,找到母亲的墓碑。

墓园依旧寂静如斯,一排排形状各异的石碑矗立在像格子间一样的墓地前。

洪劲妮把菊花花篮轻轻地递给墓地下长眠的人,墓碑上写着她的姓名,生辰和忌日。她拧开了矿泉水瓶,把水浇在花篮里的吸水花泥上,剩下的水浇在了大理石底座上,最后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了擦碑石上的灰尘。

“今天爸爸没有来,是我一个人来的。”

“突然来见你都没有打声招呼,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吧?你总是喜欢安静,可是我小的时候却非常吵闹。”

“我总是会突然想起你,但是渐渐的发现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你了,偶然想起了零碎的片段,只能在脑海里多演几遍,生怕自己忘了。”

其实,洪劲妮跟父亲来的时候,她并不会跟母亲说很多的话。因为她不太习惯于在父亲面前表达对母亲的思念,每次都是洪建国叽里咕噜说很多,洪劲妮在一旁默默的听着。这一次没有人在身边,洪劲妮倒是放开了唠叨。

洪劲妮说着捋了捋头发,笑道,“你发现没有,我越来越像你了。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就是这样长长的卷发,我换了这个发型以后,有几次早上起床照镜子,都会觉得吓一跳,还以为看见了你。”

“我最近在帮一个阿姨做金婚仪式,不知怎么地,我就总是能够想到你……我在想,你到了那个年纪会不会也像那位阿姨一样,去想自己的一生过得怎么样?去发展一个新的爱好,偶尔偷偷的喝酒,又担心让自己的孩子知道……”

“我最近挺好的,我爸也不错,又学习了新的菜谱,还学会了你做的小豆沙包,是不是挺厉害的?”

“还有就是……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洪劲妮说到这里,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我跟他之间也不一定会有结果,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您也可以帮我把把关,如果您也觉得他很不错,就给我一点信号呗?”

“好啦,我不跟你说了,再晚点走就要堵车了。”

洪劲妮站起身,鞠躬道,“下次就是跟爸爸一起来看你了,给你带好吃的。拜拜了,妈妈!”

洪劲妮离开了母亲的墓碑,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发现这条道上有一块墓碑上贴着一张朝气蓬勃,清俊无瑕的笑脸。

她定住脚步,看见了少年的姓名和生卒日期,陆卓凯,十八岁。

“好可惜啊……”洪劲妮在心中轻叹。

墓园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一个人的姓名,生卒日期,合葬者的名字和数量,都会毫无掩饰的呈现出来,你可以通过这些细节窥探出这个人的一生。

洪劲妮正胡思乱想着一路往下走去,到了事务大厅附近的莲花凉亭时,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洪姐——”

洪劲妮寻声一抬头,竟然是朴松灵!

她视线偏移,只见朴松灵的身边是一脸疑惑的白暮晨,估计白暮晨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墓园看见自己吧!看架势,他们应该是正在陪家属买墓地。

不过,能在这里遇见,真是唱歌不看曲本——离谱!

朴松灵好奇又热情地走过来,问道,“洪姐,你咋在这儿呢?”

“我——”

洪劲妮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她没和朴松灵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要是解释起来还得从头说起。

就在洪劲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逃又逃不掉的时候,白暮晨倏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拉住洪劲妮的手,带着她转身径直离开了。

“白哥!洪姐!”

不顾朴松灵的叫声,他们两个快步离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白暮晨把洪劲妮拉到停车场,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洪劲妮的车,站定在车前,开口道,“开车门。”

洪劲妮“哦”了一声,从包里翻出车钥匙解锁,心想白暮晨这人怎么搞得好像这是他的车一样。

洪劲妮开门上车,白暮晨也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副驾驶上,两个人关上车门后空气骤然安静,毕竟他们昨天刚热吻完,还是个……比较尴尬的关系。

洪劲妮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问道,“你没事吗?突然跟我跑出来,你还在工作吧?”

“没关系,有松灵在就可以。”

“哦。”洪劲妮没话找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白暮晨侧头,觑眼看向她,“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洪劲妮噗嗤笑了一声,“没看出来啊,白暮晨,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呢?”

洪劲妮忽然意识到,白暮晨好像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该不会是在……试图逗自己开心吧?

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的关系有了一些逆转。不过白暮晨安慰人的能力还是有待提高啊!

就在洪劲妮想东想西的时候,白暮晨突然开口。

“我今天故意没有回公司……”

“为什么?”洪劲妮没反应过来,耿直地问道。

“因为,我担心今天我们遇见,会比较尴尬。”白暮晨实话实说。

洪劲妮瞬间恍然道,“我发现,我们两个每次接吻以后,都会发生一些很离谱的事情。”

白暮晨没想到洪劲妮会这么直接,略难为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离谱的事情?”

“你想啊。”

洪劲妮掰着指头算起来,“第一次,是我喝醉把你给亲了,然后呢,我们俩第二天就被居家隔离了;昨天你把我亲了,今天咱俩躲来躲去,结果在墓地上都能遇见!”

白暮晨无奈笑道,“看来昨天的那份尴尬,已经被今天的这份尴尬化解了,我们之间永远只有更尴尬,没有最尴尬。”

“还真是呢!”

洪劲妮闪念间,想到了刚刚在母亲墓碑前的念叨——

“您也可以帮我把把关,如果您也觉得他很不错,就给我一点信号呗?”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洪劲妮还是忍不住揣测,难道这就是母亲给她的信号?

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洪劲妮倏地侧过身朝白暮晨道,“白暮晨,你说……咱俩如果现在接吻的话,还会发生什么更离谱的事情吗?”

白暮晨瞬间错愕,“你、什么意思?”

白暮晨下意识地看向洪劲妮的嘴唇,她的唇色像未开的幺荷,花瓣尖那淡淡的一抹。上唇圆润饱满的唇珠,随着她说话时嘴唇的起伏,像荷花上点缀的水珠,肆意流动,让人忍不住想视线追逐。

那种心跳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

只见洪劲妮的眼神中没有情欲,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地问道,“白暮晨,我们现在要不要试一试?”

“怎、怎么试?”

白暮晨话音未落,洪劲妮就倾身向前,凑过来,嘴唇轻轻地戳了一下白暮晨的唇瓣。

一触即分。

白暮晨还没准备好开始,就已经结束,整个人呆呆地定在那里,快要疯掉。

洪劲妮亲完人以后,警惕地看向四周,“好像没什么异常反应哦。”

她瞬间松了口气,看来母亲还是比较满意的,她和白暮晨两个人并不是命里犯冲的关系。

“你回摆渡人是吧?我顺道送你回去吧!”她说着,看向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白暮晨。

白暮晨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暧昧气氛中抽离出来,哑着嗓子,淡淡回了一声,“嗯。”

“好,那我们出发吧!”

洪劲妮插入车钥匙,发动的瞬间车突然熄火了。

“嗯?怎么回事?”

她再次发动,再次熄火。

洪劲妮骤然愣住,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了白暮晨一眼,“不是吧,这么邪门儿?”

白暮晨更加无语了,他把手指插在头发里,恍然苦笑,叹了口气道。

“洪劲妮,我终于明白那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五帝钱为什么会断了……”

70 一个是让我渡上金身的神明,一个是跟你每天见面的凡人,你怎么选?

那一天,洪劲妮是坐着修理厂的拖车回去的。

一路上,洪劲妮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事儿太邪门了,该不会真是母亲的提醒吧?

洪劲妮到达修理厂,检修后发现原来是车的电瓶坏了,她把车留在修理厂维修,自己打车回了家。

这一天,真闹挺!

晚上的时候,刚好唐清扬过来送新制作的夏款义乳内衣。洪劲妮送她下楼,两个人顺便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聊了一会儿天。

唐清扬叼着雪糕,听洪劲妮讲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和那三个吻,顿时下巴都要惊掉下来。

“你和白暮晨的关系走向,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是吧?”

洪劲妮咬了口雪糕,笃定道,“我觉得我们可能是遭了天谴!”

唐清扬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俩啥人物啊,下凡渡劫的天仙啊,还遭天谴。”

“你说,我要不要停下来,我跟白暮晨该不会真的是命里犯冲吧?”

“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说停就停的吗?”唐清扬发出灵魂拷问。

洪劲妮叹了口气,“不能。”

唐清扬越想越不对劲,“可是真的有这么邪门的事吗?你俩一亲嘴马上就倒霉?要不,你俩再亲一个试试?”

洪劲妮把头摇的跟波浪鼓一样,“不敢了!不敢了!”

“妮子,你这决心也不行啊,之前听你说的以为你多喜欢白暮晨,怎么封建迷信就把你打败了?”

洪劲妮嘟着嘴,没说话。

“说到底还是个概率问题,我们小区前段时间也差点被封。对了,聂笑谦他们整个创意园都居家隔离呢,这个概率还是很大的!而且,我上次坐你车的时候,你不就说要去换电瓶了吗?你当时换了吗?”

洪劲妮心虚地摇摇头,“没时间去呢。”

“你看!这不就得了!不是你俩亲嘴电瓶就坏了,而是你那电瓶本来就要换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墓地坏了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和我妈妈说完,给我点提醒之后呢?”洪劲妮叼着雪糕棍子,有气无力道。

“你这属于自己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别瞎想了,就算你俩八字不合,你不还是喜欢他吗?”

洪劲妮咬着嘴唇,眼神默认。

唐清扬突然想到什么,“妮子,我问你,要是当时的小医生跟白暮晨让你选的话,你选谁?”

洪劲妮的眼神放出了光,她扭头看着唐清扬,说了四个大字。

“杀、人、诛、心。”

唐清扬得逞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忘了那个小医生。”

洪劲妮想了想说道,“这样对白暮晨不公平,小医生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力量,他在我的意念中存在,本身就是无法超越的。而且我又没跟小医生接触过,就那么短暂的碰面,足以让我在脑海里把他幻想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但是白暮晨不一样,他跟我是实打实的接触,从以为他是抛家弃子的渣男,变成了表白追求的关系。他们俩本身就没有可比性,这就好比一个是让我渡上金身的神明,一个是跟你每天见面的凡人,你怎么选?”

唐清扬叼着雪糕想了想,“也是。不过,小医生虽然无法超越,但是他不能跟你接吻呀!”

这话再次往洪劲妮的心口窝扎了一刀。

唐清扬把洪劲妮的秋千往自己的身侧拉了拉,低声问道,“妮子,你跟白暮晨接吻的时候感觉如何?”

洪劲妮的表情迅速变幻,带着百转千回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终,她望着星空开口,“就算是世界末日,也值了吧!”

洪劲妮说完,荡起了秋千。

她的心也同身体一起轻盈地飞了起来。

那一天,白暮晨是跟朴松灵的车一起挤回去的。

两个人回到摆渡人,临下班的时候朴松灵终于忍不住问道,“白哥,洪姐怎么在墓地啊?”

白暮晨随口答,“办事吧。”

朴松灵瞪着小眼睛,觉得难以置信,“去墓地办啥事?”

白暮晨看了眼朴松灵,“我没问,不知道。”

“白哥,你连这都没问?那你把人家拉走,你们两个还待了那么久,车也坏了,那你们在车上干啥了?”

朴松灵说完才发现,这些话连在一起,仿佛信息量很大的样子。

见白暮晨还没反应过来生气,朴松灵赶紧开溜,“白哥,我下班了,拜拜。”

朴松灵一溜烟的跑了,空荡荡的摆渡人只剩下了白暮晨一个人。

他端着水杯在茶水间愣神,回忆着车里的那一幕,洪劲妮带着测试的意味,吻了自己。

白暮晨一直觉得接吻是一件私密且暧昧的举动,它像一个印章,可以说明两个人非同一般的关系;它也像一种表达,当语言无法描述情绪的时候,一个吻就可以说明。

但是洪劲妮打破了白暮晨的固有认知,他们之间的吻突如其来,毫无章法。是无法预知,无法被理性解释的一种行为举止,反而在亲吻这一动作结束后,白暮晨才开始思考,这个吻是如何发生的。

也许爱本身是无法“理解”的,想要去探寻爱的意义,是之后的事情。

爱的本质就是摧枯拉朽,燃烧生命之力去体验爱迸发的激情与狂喜。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是没有余力去反思权衡的。

从洪劲妮酒后的表白开始,白暮晨就好像登上了“洪劲妮号”的贼船,在爱情之海毫无目的的航行,没有指南针,没有罗盘,没有任何锚定方向的东西,全凭心意,随波逐流,将身心交给这片爱的洋流,前往未知的方向……

白暮晨不想去思考了,这件事情是无法通过思考想清楚的。

他叹了口气,瞥见窗台的仙人掌真是彻底被盘活了,椭圆的身躯翠绿而厚实,浑身的尖刺硬挺而矫健。更神奇的是,在顶端刺芒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原来仙人掌也会开花吗?而旁边的多肉小红衣,个头也比刚带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儿。

他习惯性地把杯子里剩的水倒在了仙人掌跟小红衣上,然后关灯,离开了摆渡人。

第二天一大早,洪劲妮就去了安宁疗护医院。

她刚要进门,发现江主任也在,他正跟李阿姨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在晨曦中对视微笑,那幅图景真是一副岁月静好。

没过一会儿,江主任就要去上班了,离开的时候,他一拉开门看到了洪劲妮。

他有些抱歉道,“小洪,让你在门口久等了。”

“没关系,江主任,您来探望李阿姨,她一定很开心。”

跟江主任道别后,洪劲妮推开门进来。

洪劲妮刚一进门,李阿姨就眼刀袭来,审问似的问道,“是你告诉我女儿我喝酒的?”

“什么呀?”洪劲妮走进来,“人家早就知道,只是没捅破而已。”

李阿姨瘪瘪嘴。

洪劲妮狡黠一笑,“是不是江窕过来陪你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提了一嘴,还是你女儿执行力高。”

李阿姨笑了,“昨天这酒,喝得舒坦!”

洪劲妮从包里拿出美甲光疗机。

李阿姨奇怪,“这是什么?”

“这个呀,就是新娘子仪式前的最后一项服务!”

“新娘子?我可是老娘子了!”

洪劲妮笑着,捧起李阿姨的手,修剪打磨起来。

她帮李阿姨涂了红色的指甲,上面还画了白色的小桃心。

李阿姨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羞涩地笑了,“这样会不会太洋气了?”

洪劲妮边涂边道,“那还不好,你现在可是整个医院里最时髦的老太太了!”

“就你嘴甜。”

“不是您之前说的吗,让我唠点好听的~”洪劲妮笑道。

李阿姨看着自己的手,感叹道,“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你们这些新奇的玩意……”

“那也不影响你和江主任之间的感情啊,我刚在门口看着你们,那场景真是令人羡慕。”

李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洪劲妮眼眸微动,突然问道,“阿姨,您和江主任这么多年了,还深爱着对方吗?”

“爱?”

李阿姨思考起来,眸光平和,但眼眶周围已经有数不清的皱纹。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哪懂什么爱啊!”

洪劲妮有些惊讶,用眼神打量着李阿姨。

“我们当时就是觉得对方不错,结了婚才知道什么是婚姻,生了孩子才知道养孩子那么辛苦。我们这代人啊,在婚姻的路上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哪有人告诉我们啊……”

“爱情这个词,差不多是我出生那一年才出现的,我今年都六十八了,爱情这个词出现在中国也就不到一百年,但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词。”

“是啊……”洪劲妮思考起来,“也许爱情本身就是伪命题呢。”

“丫头,你想想在没有爱情这个词之前,咱们老祖宗是怎么说的?”

洪劲妮思考着,一时想不起来。

李阿姨的眼中绽放出神采,婉转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这代人是靠责任,走完这一生的。走着走着,就有了感情,你说是爱情吗?我觉得这种感情比爱情更牢固,更持久,更让人信任。但你说这种感情叫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总跟江窕说,找对象啊,就得找有责任心的。金钱、外貌、家世、这些都靠不住!”

洪劲妮呆呆地思考起来。

李阿姨突然开口,喃喃道,“小白,这孩子就不错。”

洪劲妮蹙眉反驳,“可是他们俩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李阿姨叹了口气,惋惜道,“我这句话,是跟你说的。”

洪劲妮瞬间愣住了,手一抖,白色的桃心多了一笔,变成了心形树叶。

“糟了!我重新画!”洪劲妮赶紧拿出卸甲油。

“没关系,挺好看的,多了这一笔倒是像小树叶了,咱们不用非得跟别人画的一样。桃心也好,树叶也罢,适合自己的才是好看的。就像我画的画一样,不需要给任何人评判,我自个儿满意就行!”

画完了指甲,李阿姨突然跟洪劲妮说,“丫头,你那个视频也帮我录一个呗?”

“那我可能来不及剪了……”

“没事儿,你不用剪。等我以后没了,你帮我把这个视频给我女儿看。”

洪劲妮点点头,架好了摄影机,出了门。

她不知道李阿姨说了什么,但此刻,她忽然非常羡慕江窕。

如果自己的母亲也能给她留下这样一段视频,该有多好。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能这样从容而平和的道别,该有多好。

生命的枯萎,本身就有其特有的美感。

李阿姨用绘画赋予死亡创造性的诗意,她让凋零的过程,变成了一首不绝的赞歌。

洪劲妮想到这里,脑海里倏地闪过李阿姨画布上的场景,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71 仙人掌开花了。

第二天,洪劲妮去医院找到江窕,什么都没说,就把她拉上了车。

江窕很奇怪,“你要带我去哪?”

洪劲妮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最终,两个人到达目的地,是李阿姨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临川市钢厂。

确切地说,是一座废弃的钢厂。

因为城市规划,改造生产链条,之前的老钢厂已经搬到了城市的边缘,沿河而建,绿色环保。如今这里只剩下了曾经钢厂的骨架。

两个人走了进去,偌大的工厂里,炼钢炉屹立在中心,十分壮观。她们走近李阿姨工作的二炼钢第三车间,里面巨大的钢架和钢管,如今已经锈迹斑斑。虽然老旧,但依旧显得恢弘。

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唤起学生时代来参观的模糊记忆——

炼好的第一炉钢水被注入到砂型之中,匀速流淌的钢流是人类肉眼可见的最高频率的炽红色,白色的气团腾空而起,炙热的钢水不时像火花一样飞溅而出,耀眼的红光照亮每一个被这幅场景震感的人们。

那时,钢水在热烈沸腾,城市在蓬勃发展。但如今,这里的繁荣已经过去。

这座废弃的钢厂是临川这座城市的记忆,是她们父母那一代人的奋斗与青春,虽然老工业基地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搬离了城市的中心,但这一代人为城市所做的贡献仍然值得称颂。

江窕望着这一切,有些没太明白,问道,“你带我来这个废弃的工厂干嘛?”

洪劲妮笑了笑,“你不觉得这里非常适合办画展吗?”

江窕一时错愕,环顾四周,确认问道,“你说这儿?”

“对啊,李阿姨画中的地方不就是这里吗?在这里办最适合不过了!”

“可是这里已经荒废了……”

“没错,正是因为这里荒废了,我们才可以租用这个场地啊!”

洪劲妮边走边道,“这里我已经打听过了,因为本身就已经废弃了,所以我们租用的话,价格也很便宜,甚至可以把它改造成一个美术馆,常年开放都没有问题。”

她拉着江窕往里走,介绍道,“你看这个炉筒,我可以把它布置上红色的灯光,复刻当年炼钢时的场景,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两边特别适合陈列画作。而且你看,那边还有一个拐角,可以布置成放映厅,我准备的视频就可以在里面播放展示了……”

江窕终于理清楚洪劲妮的想法,“你是想把金婚仪式也放在这里办?”

“对呀,与其在李阿姨去世后为她办这场画展葬礼,还不如让她自己亲自来回顾自己的一生,顺便来看一看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江窕愣在原地,消化着洪劲妮的创意。

“怎么样?你觉得可以吗?”洪劲妮试探问道。

江窕咬着嘴唇,突然扑哧一笑,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洪劲妮得意起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妙?”

江窕点头,“何止是妙,对我妈妈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惊喜!”

“但是李阿姨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出院吗?”洪劲妮有些顾虑。

“短暂出来半天,应该没有问题。而且来这里,我想我妈妈一定会破除一切阻碍,也要过来的。”江窕笑道。

“那太好了!”

“可是要把这里变成美术馆,是不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来得及吗?”

洪劲妮思考道,“应该来得及。而且,我也不想把这里做太大的改变,想尽量还原李阿姨工作时车间的样子。还有就是,这里太暗了需要在灯光上下些功夫,不过你放心,这个交给我吧。”

江窕点点头,“好,那策展的部分就交给我,我回去整理一下我妈妈的画作,把她的生平经历写到介绍的序言里。”

“你来写的话,李阿姨一定会非常满意。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最了解她的人。”

江窕忽然想到什么,“还有,我们可以先瞒着她,等金婚仪式的一天,直接把她带过来,给她一个惊喜!”

“嘿嘿,我也是这样想的!”

洪劲妮环顾着厂房,背着手笑道,“她绝对猜不到,我们在这里为她办金婚仪式和画展!”

那段时间,洪劲妮和江窕为了筹备金婚仪式,都纷纷忙碌了起来。

洪劲妮每天都待在废弃的钢厂,负责改造环境、铺设灯光、装饰现场。

而江窕把母亲的画作按照时间阶段,分门别类,还为每一幅画都写下了介绍语。

她们两个在病房相遇的时候,都会默契地相视一笑。

李阿姨狐疑地盯着她们,忍不住问道,“你俩是不是在密谋什么?该不会要在金婚仪式上整蛊我吧?”

洪劲妮和江窕讳莫如深,为了惊喜而保守秘密。

而另外一边,自从那次“熄火之吻”后,白暮晨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见洪劲妮了。

公司里,一楼拐角的爱妮工作室,空空荡荡。

别墅里,二楼属于她的那间卧室,安安静静。

在忽然看不见洪劲妮后,白暮晨反而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他在想念她,非常想。

有的时候,他会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窟窿,愣愣的出神;有时候,他会习惯性地做好两份早餐,然后自己一个人又全部吃掉;有时候,他在公司里经常盯着窗外,把仙人掌的水浇冒了才反应过来……

那天,仙人掌终于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的尖端是粉嘟嘟的晕染。白暮晨拍下来想发给洪劲妮,但却在发送前取消了,因为他想亲自拿给她看。

白暮晨知道洪劲妮这段时间都在钢厂忙碌,没有提前通知她,下了班后,他买了晚餐,直接打车去了那里。

当他抵达钢厂的时候,刚好是黄昏。

黄紫色的霞光正吞噬着城市的边缘,落日犹如红色的火焰横亘在天际边缓缓下沉。薄暮微明中,钢厂的钢筋铁骨宛若恐龙的残骸,在夕阳下涌动着波澜。

白暮晨往工厂里走着,只见某处亮着几点不安分的光团,洪劲妮一定就在那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白暮晨刚一走进,就被里面的布置震撼到了,厂房中心的炉筒内部散发着红色的灯光,顶部悬挂着几颗巨大的金属钢球。周围的墙上画着宛如淬炼钢铁时迸发的火星子,比烟花更有力量,比烈焰更加灵动。墙角下是金属反光板,将顶层灯光再次折射回画作本身。

就在白暮晨被这一切吸引的时候,洪劲妮远远地叫了他一声!

“白暮晨!”

她从拐角里窜出来,“你怎么来了?”

白暮晨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特意来慰问洪老板。”

洪劲妮眼神一亮,“你这外卖小哥哥真及时,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俩走到外面,沿着金属楼梯爬到了厂房屋顶,这里起码有五层楼那么高。夏夜的晚风凉爽极了,吹拂在他们微微流汗的脸上。

洪劲妮张开双臂,“怎么样,这里不错吧,空中旋转餐厅!”

“空中确实符合,但哪里旋转了?”白暮晨放下东西,笑着揶揄。

洪劲妮跑过来,拉起他的手,带着他绕圈旋转起来,一圈又一圈。两个人边转边笑,借着惯性,谁都停不下来。

最后转晕了,洪劲妮弯腰停下来,笑道,“怎么样?旋转了吧?”

白暮晨被转的头晕目眩,他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她的脸在晚霞中格外动人。

洪劲妮打开餐盒,边吃边问,“白老板,你大老远的过来,就为了给我送晚饭啊?”

旋转的后遗症让白暮晨有些脑子不太清楚,在心里回忆起来,对呀,自己为什么要来呢?

洪劲妮大口吃着,从白暮晨的角度看去,她仿佛要把漫天晚霞吃进嘴里。

蓦然间,白暮晨回想起来,自己来是为了告诉洪劲妮,仙人掌开花了。

但是他却没有说,因为这只是一个借口,而真正的理由,他倒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了。

【一点小啰嗦:】

“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用画笔传承工业遗产展览。展览免费,照片为作者本人拍摄。

“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用画笔传承工业遗产展览。展览免费,照片由作者本人拍摄。

画展葬礼的灵感,来源于我过年期间在老家看过的一场关于钢厂的画展。

我们这座依靠钢铁而发展起来的城市,有无数的女性工人,在我朦胧的幼年记忆中,每到下班时间,就会从钢厂的大门里涌出一批骑着自行车穿着工服的女性。她们经历着时代的巨变,为家庭和社会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但却很少有人记得她们。

她们像李绍芝一样,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但却不再成为自己。

我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赞美是比批评更有效的束缚和枷锁。”

请不要再给母亲冠以“伟大”、“牺牲”、“奉献”这些词汇,它们附加给女性太多沉重的枷锁,愿天下的母亲都可以“自由”、“轻松”、“勇敢”、“充满创造力”……

以爱之名实施的压迫,依然是压迫,以赞美的名义实施的奴役,依然是奴役。

愿所有的女性都能卸下赞美的枷锁,打开克制自我的束缚,抛弃自我献身的幻想,去寻找真正的自我和内心的自由。

因为,一个人在追求心之所向的时候,才会成为自己。

72 暮晨,是不是开车了?

终于到了金婚仪式那天,洪劲妮和白暮晨先来到钢厂准备和招呼来宾,李阿姨由江窕和父亲亲自接过来。

江主任的学生们也都来参加金婚仪式,他们提前来到钢厂汇合,甚至连陆卓然都请假过来了。

他穿了一件复古条纹 Polo 衫,戴了一副琥珀黄的墨镜,走进室内后便挂在耳后,一看见洪劲妮就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洪老板,你设计的金婚仪式也太酷了,竟然想到了钢厂这么非主流的地方?”

洪劲妮正拿着相机拍摄照片,听到他的夸奖,得意一笑。

陆卓然环顾四周,“江窕发我地址的时候,我还以为她逗我呢!”

“江窕跟我说了,好几个人给她打电话反复确认,以为是通知错了。”洪劲妮笑道。

“是啊!”陆卓然非常自来熟地凑近问,“洪老板,我的终身大事你帮我找的怎么样了?”

洪劲妮顿时心虚,轻咳一声,“正在物色人选呢!”

“怎么这么久啊?”陆卓然带着点撒娇地语气。

洪劲妮胡扯解释,“你可是我的房东,兼白暮晨的好朋友,我必须得好好给你找啊!”

陆卓然瞬间阴转晴,竖起大拇指,“洪老板,真仗义!”

洪劲妮这下明白了,陆卓然这人是对谁都非常热情,难怪自己之前会误会……

因为江主任要去接李阿姨,所以招呼来宾的重任就落在白暮晨的身上。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圈人,彼此正热络的聊着。

洪劲妮好奇地问身边的陆卓然,“白暮晨周围的那些人是谁呀?我以为就几个人来参加呢!”

陆卓然往那边瞅了一眼,“哦。本来是几个人,但江主任毕竟是我们医院大拿大拿:指在某一地区、单位或某一方面最有权威的人。级的人物,所以心外科的医生们有些也来了。”

听到这里,洪劲妮略担忧地看向了白暮晨,没想到他居然神色自若地与前同事们谈笑风生。

连身边的陆卓然都感慨起来,“我还担心学神会不会不舒服呢,昨天一个劲儿给他打预防针,不过看起来,学神确实放下了……”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朝洪劲妮说道,“洪老板,你知道吗?如果学神的手没受伤的话,那他就是江主任的接班人了!”

洪劲妮有点意外,她知道白暮晨以前是医生,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是吗?”洪劲妮开玩笑道,“白暮晨之前还跟我说,他是个庸医呢。”

“听他扯淡!学神在心外科可是江主任的一助,年纪轻轻就干到了副主任医师!哎,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白暮晨现在做的工作也很有意义,他也很快乐啊。”洪劲妮说着,眼神一直注视着不远处的白暮晨。

陆卓然点点头,“洪老板果然跟别人不一样。”

两个人说话间,李阿姨和江主任来了。

她们都是盛装出席,一大早,洪劲妮就赶过去给李阿姨化了一个淡妆。主要是提气色,最近李阿姨每晚难受的睡不着觉,白天看起来神色憔悴。但为了金婚仪式,李阿姨还在打止痛药硬撑着。

李阿姨坐在轮椅上被江窕推进来,当她看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深邃的眼眸闪出雀跃的光芒。

她缓缓路过两排画作,往昔的岁月片段纷至沓来,她望着高耸的炉筒眼眶逐渐湿润,这是她前半生奋斗的地方,这也是她后半生追忆的地方,现在,这里为她而重建。

江窕弯腰问道,“妈,这里是洪老板为您设计的惊喜,您还满意吗?”

李阿姨抬手拉住洪劲妮的手,晃了晃,眼含热泪道,“丫头,谢谢你。”

洪劲妮在李阿姨耳边低声道,“喝了你的酒,当然要说话算数!”

既然人齐了,金婚仪式正式开始。

洪劲妮希望能够为李阿姨留下更多的影像资料,还找了一位摄像师全程录影,而她自己负责拍照。

金婚仪式的主持人正是江窕本人,她面向众人,开口道。

“欢迎各位朋友请假来到我母亲和父亲的金婚仪式,我知道医院的事假有多难请。”

江窕说完,众人笑了起来。

“我的母亲和父亲,他们已经携手走过了五十年的人生,柴米油盐中他们把爱情浓缩进汤碗,困难险阻中他们把后背交由对方守护。在我父母的身上,我看见了爱情美好的模样,也见证了生而为人的坚强。今天这场仪式,不仅仅是金婚典礼,也是我母亲的画展。”

江窕深吸一口气,顿了顿道,“我的母亲李绍芝,在我眼中是一位传奇女性。她是钢铁厂第三车间的生产主任,也是唯一的一位女性车间主任。小的时候,母亲总是非常繁忙,我那时不太理解,直到她回归家庭,我才懂得她多么热爱自己的工作。她对心之所向的追求也深深影响了我,从小到大,当我想要做一些突破自我的事情时,我的母亲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鼓励我的人。我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孩变成了一名女医生;从一个不敢发言的小姑娘,变成了敢于站在国际平台交流的医疗工作者。”

“我很幸运,有这样一位母亲,如果没有母亲的榜样力量,我就没有办法打破自己身上的枷锁,成为一个我想成为的人。如果没有她的支持,我不会变成今天的自己。是我的母亲牺牲了自己对心之所向的追求,成全了我和父亲。”

江窕说到这里眼眶微红,嘴唇翕动,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情绪,继续说道。

“有人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而我认为任何一位女性她们本身就不曾软弱。之所以把画展选在钢厂,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我母亲工作过的地方,是她画中描绘的地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在我心中就是一位像钢铁一样的女性。”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面对病痛的折磨和生命的无常,她回馈以乐观和创作。我希望大家能够从这些画中感受到我母亲的力量,希望大家能从这份力量中也变得更加刚强。”

江窕说完,掌声响起,她看着母亲的眼中泪花闪动,于是弯下腰,和母亲相拥在一起。

洪劲妮赶紧拍下这珍贵的一幕,她知道,江窕和母亲的心已经碰撞在了一起。

江窕说完后,带着众人前往影音室,观看视频。

视频中展现了李绍芝的一生,里面还穿插着江窕、江主任,还有亲朋好友,护工们对李绍芝的道谢、道爱、道歉、道别。

洪劲妮甚至还去了搬迁后的钢厂,采访了解到,原来李阿姨之前发明的设备竟然还在使用!

看到这里的时候,李阿姨扑哧笑了,和洪劲妮默契地对视一眼。

视频播完以后,李阿姨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原来我这辈子干了这么多事儿啊。”

这时,江窕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递给了母亲,“妈,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阿姨打开礼盒,神色惊喜,“这不是我跟你爸的结婚戒指吗?”

原来,李阿姨生病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连戒指都变大戴不住了。她怕弄丢,所以生病后就把戒指收了起来。

“我找人改小了一圈,您试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江窕说着把戒指递给了父亲。

“爸,你给我妈戴上。”

江主任拿着戒指感慨起来,“当时我们结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钱,这个戒指还是用我母亲的金戒指熔掉重新打的。”

李阿姨笑着调侃,“对,这属于你们老江家的传家宝了。”

“那我把传家宝给你戴上!”

江主任说着轻轻拉过李阿姨的手,他看见李阿姨手指上漂亮的美甲,忍不住乐了,“呦呵,你这手指头也太洋气了!”

李阿姨含笑重新戴上了结婚戒指,金戒指套在了她纤细而苍老的手指上。

这时,洪劲妮打趣道,“那个,一般新人交换完戒指后,是什么环节来着?”

陆卓然带头起哄,“那必须是——深情拥吻啊!”

众人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两位老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江主任亲在了李阿姨害羞的脸庞上。

大家不满意,再次起哄,“江主任,您这属于耍赖呀,交换完戒指哪有往脸上亲的。”

江主任揽过李阿姨的肩膀,正要亲的时候,被李阿姨抬手给挡住了。

“这么大个人了,没个正形。”

见李阿姨害羞,江主任拿起玫瑰花束一挡,两人在鲜花后偷偷接了个吻。

洪劲妮赶紧拍下了这温情的一幕。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白暮晨突然调侃道,“我发现你不仅喜欢自己亲别人,还喜欢怂恿别人接吻。”

洪劲妮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接吻啊?我忙着呢!”

白暮晨顿时无语,咬着嘴唇说不出话,遇上女流氓只能自认倒霉!

仪式结束后,大家准备合影。

拍完江窕一家三口的照片,江主任招手叫住白暮晨,“来,小白一起拍一个!”

白暮晨走过去,而拍照的人正是洪劲妮,取景框里,这四个人是多么和谐美好。

就在这时,李阿姨朝洪劲妮招手,“丫头,你也过来跟我们一起拍一张。”

洪劲妮愣住,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相机,“阿姨,我得拍照呢。”

这时,摄像师走过来说,“洪老板,你过去吧,我来拍。”

洪劲妮没辙,加入了合影,留下了这张神奇的照片。

金婚仪式结束以后,大家把李阿姨送回病房,打算一起去吃饭。

医院走廊里,洪劲妮突然接到了小萌的电话,原来是工作室来了新客人,她只能先赶回去了。

陆卓然热情地朝洪劲妮招手,“洪老板,走吧,一起去吃饭!”

洪劲妮摆了摆手,“我不去了,工作室来客人了,我得回去一趟,你们吃吧!”

洪劲妮说完,就跟大家道别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陆卓然撞了撞白暮晨的胳膊,“学神,你怎么也不留洪老板?”

“你不是问了吗,她有事情要回工作室一趟。”白暮晨淡淡答道。

“哎呀,我留跟你留本质上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卓然恨铁不成钢,“哎,学神你这脑子都用到学习上了,是不是?难怪找不到对象!”

白暮晨也不服气了,“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呢?”

陆卓然耍赖般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江窕看着他们俩小学生般的打闹,见怪不怪地无奈摇摇头,跟了上去。

三人来到停车场,陆卓然拿出车钥匙,炫耀自己新买的坐骑路虎,“怎么样?酷不酷?”

江窕笑道,“暮晨,你可不知道,自从卓然换了路虎,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去食堂吃饭,连打饭阿姨都问我,知不知道骨科的陆大夫换了一辆路虎,连车钥匙都是液晶屏的!”

白暮晨仿佛预料到了,“还好我辞职了,不然肯定天天被迫去围观陆大夫的新车。”

陆卓然挠挠头,“没办法啊,赚的钱没地方花,只能买玩具玩了。”

“你这玩具可真不便宜!”江窕笑着揶揄。

“那也是我省吃俭用攒钱买的呀。吃什么呀?两位?”

就在大家思考该吃什么的时候,陆卓然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顿时一惊,“刘主任?我都请假了,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白暮晨提醒他,“接一下吧,说不定是你们科室有什么急事儿。”

陆卓然点点头,接了起来,“喂?主任。”

只见他神色一变,懒洋洋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好,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你要回医院了?”江窕看出情况非同一般,着急问道。

“嗯。园林路沿线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好几辆车追尾了,我们医院离得最近,所以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白暮晨听到“园林路沿线”瞬间脸色一凛,赶紧拿起手机给洪劲妮打电话,只听电话那一头一直都是嘟嘟的等待音,直到传来了系统客服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江窕有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洪劲妮如果开车回公司的话,正好路过园林路。”

陆卓然皱眉,紧张道,“不会那么巧吧?”

白暮晨又赶紧打给朴松灵,很快就接通了。

“喂,白哥,有啥指示?”

“洪老板回公司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白暮晨瞬间挂了电话,下意识地抢过陆卓然手里的车钥匙,“我要去趟医院。”

他开门上车,踩着油门,绝尘而去,动作一气呵成。

陆卓然在后面喊着,“喂!你开车去医院,倒是把我捎回去啊,这可是我的车!”

望着已经开远的车,陆卓然狠狠跺了下脚,“这人!咋把我的车开走了,我还得叫个车回医院。江窕,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陆卓然抬眸看向一旁的江窕,只见她愣在原地,神色茫然。

“你怎么了?”

江窕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张一合,“暮晨,是不是开车了?”

“对啊!那个混蛋居然——卧槽!”

陆卓然这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我没看错吧?学神,时隔一年半终于开车了?!”

江窕猛然间意识到,在交通事故一年半之后,让白暮晨鼓起勇气开车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洪劲妮。

可能连白暮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战胜了对车祸的恐惧,而让他战胜的理由,是失去洪劲妮的恐惧……

江窕想到这里,她的肩膀突然抖动起来,泪水在眼眶打转,然后释然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干脆利落,率真而又彻底。

73 当它从心底里,从嘴巴里,从眼睛里冒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叫做爱的东西。

白暮晨一个急刹车,将路虎停在医院大门外。

与他擦身而过的,是鸣笛疾驰而来的救护车,几辆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被推出的担架上,抬出浑身是血的伤者。

白暮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冲进医院大厅,只见里面乱成一锅粥。

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嚎声,医生的指挥声,各种声音充斥在他的耳膜。目光所及是担架上流着鲜血垂下来的手腕,家属噙满泪水的眼眸,跪在病床前拼命做心肺复苏满头大汗的医生……

这是白暮晨曾经非常熟悉的场景,他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冲到问询台。

“请问,这次车祸有没有一名患者,叫做——洪、劲、妮。”

白暮晨在说出“洪劲妮”三个字时,嘴唇都在颤抖。

护士看到白暮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电脑搜索,“有!在急诊科!”

白暮晨听到这个答案,心一沉,立刻转身往急诊科跑去。

护士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地喃喃自语,“那不是……白医生吗?”

白暮晨冲到急诊室里,这里比大厅还要更加混乱。

车祸的伤者太多,连急诊室的病床都不够用了,他穿梭在病床前寻找洪劲妮的身影。

突然,一声哀嚎响起,他循声望去,只见被抬来的男人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而男人的右手臂好像已经不在了……

顷刻间,一阵熟悉的恐惧紧紧攥住了白暮晨,他被相似的画面勾起了自己车祸时的场景,他顿时浑身战栗,右手臂上的桡神经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太阳穴上的血管因应激反应瞬间膨胀,突突直跳,他颤抖的后背像一根紧绷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白暮晨!”

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白暮晨喘着粗气,艰难地转过身,看到了手上打着绷带的洪劲妮。

她一脸疑惑,眼神带着关切地看着自己。

白暮晨的心瞬间归位了,他不管不顾的冲上去,紧紧抱住了洪劲妮,就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因为抱得太紧,洪劲妮甚至有些呼吸不畅,她一直非常害怕跟别人拥抱,因为一旦抱的很紧,就会发现她胸前的秘密。但是此刻抱着她的人是白暮晨,所以没有关系,那就抱得再紧一点吧!

洪劲妮抬起没受伤的手臂搂住白暮晨的腰线,她的脸贴在白暮晨宽阔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心脏跳动的咚咚声。

砰砰砰——

那跳动的频率从过快渐渐趋于平静。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下来,连时间都静止了片刻。

直到白暮晨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吓死我了……”

“为什么?”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洪劲妮听完白暮晨的回答,一种被击中的酥麻感在她心中沸腾,她箍紧双臂,不顾手腕的疼痛,把他抱得更紧了。

还好洪劲妮的手腕伤得不重,只是轻微扭伤。白暮晨陪着洪劲妮取完药以后,两个人走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洪劲妮的左手绑着绷带和护具,她买了一瓶水,坐在长椅上用双腿夹住瓶身,试图单手开盖。

白暮晨拿过来,帮她拧开,递了过去。

“谢啦!”洪劲妮说完,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水。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接受你的表白了。”

“噗——”

洪劲妮嘴里的水全都喷了出来,真是一滴也没浪费,都浇花了。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摸了摸嘴角,“这么突然?你不能等我把这口水喝完再说吗?”

白暮晨侧过身,伸手帮她擦掉嘴边的水渍,他粗粝的指尖碰到了洪劲妮柔软的唇瓣。

像一股电流,噼里啪啦带火星地蹿到了白暮晨的大脑。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通过脑电波告诉他:这一刻,请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吧。

白暮晨喉结微动,开口道:“洪劲妮,就算我们接吻会倒霉;就算我的五帝钱会折断。就算……让我想一想还有什么……”

洪劲妮呆呆地提示,“就算世界毁灭。”

“还是你狠。”

白暮晨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就算发生上述的一切,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刚刚失去你的感觉,比失去右手还要让我恐惧,比世界毁灭还要令我绝望。”

洪劲妮的心蓦然变得软乎乎的,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滋滋冒泡。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暮晨,问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你不怕我们的感情会变,有一天会分手吗?”

白暮晨认真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因为变化才是唯一的不变。我不确定爱情是否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就连爱情也是一种会消失的情感。我没有傻到要在另一个人身上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和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很神奇的是,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你跟我说过,想和你在一起,要做好 120 分的勇气和决心——”

白暮晨说着,拉着洪劲妮的手抚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本以为我对你的爱到这里为止,有 100 分,但是刚才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你的爱不止于此,就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原来我的内核也充满了生命的能量,它被禁锢着,沉默着。可当它从心底里,从嘴巴里,从眼睛里冒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叫做爱的东西。”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洪劲妮的手。

“洪劲妮,此时此刻,我的生命能量被你唤醒,为你而爆发,与你而共振。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个无常的人间,携手感受这份能量的奥秘吗?”

洪劲妮的脸上慢慢地漾起一丝笑容,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温柔和欣喜。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回握住白暮晨的手,回答道。

“白暮晨,参与你人生的高光,我很荣幸。”

白暮晨难以抑制的笑了,用力抱住了洪劲妮。

他们都清楚这个世界一直都在变化,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从此一帆风顺。毕竟无常才是人生的常态,但是此刻相拥的温暖就是最真实的感受。

他们拥抱在一起,感受着这一刻无比真实的美好。

两个人牵着手往门外走去,他们的表情都介乎于憋笑和狂笑之间。

走到外面的停车场,洪劲妮才突然反应过来,“糟了,我的手受伤了,现在开不了车。”

白暮晨笑了,“当然是我开车送你回去。”

“你?!”

洪劲妮难以置信,“你会开车?额,不是……你能开车了?”

白暮晨看着她,眼中的殷勤和欲望一览无余,“是你让我开车了。”

洪劲妮抿唇一笑,又歪歪头,“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奇怪呢?”

白暮晨敲了下她的脑袋,“是你理解多了,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就好。”

两人上车后,洪劲妮发出惊叹,“陆卓然竟然有这么好的车!”

白暮晨宠溺地帮她系好安全带,洪劲妮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左顾右盼,一会儿拍拍真皮座椅,一会儿摸摸 4K 显示屏。

“这路虎就是不一样啊,连发动机的声音听着都不一般!”

白暮晨开车上路,笑着问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我给你买一辆。”

洪劲妮直摇头,“太俗了,我们俩的感情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呢?就算要衡量,那起码也要买玛莎拉蒂吧?”

白暮晨琢磨着,摇摇头,“不止,起码得兰博基尼幻影,还是定制版!”

洪劲妮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你是回家?还是回,我们家?”白暮晨满含心机地问道。

洪劲妮看穿他的小心思,故意道,“要是回家被我爸看见我手受伤了,他肯定又要担心了。”

她扬起下巴,勉为其难道,“那就,回我们家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白暮晨踩上油门。

回到家里以后,他们礼貌且克制的各自回到房间。

白暮晨转身问道,“你的手,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不用,嗯……要是有需要,我叫你。”洪劲妮说完以后,就淡定的回到了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忍不住张嘴哑声尖叫。

“我的天,我居然跟白暮晨在一起了?!”

心中的悸动在独处的时候格外明显,她控制不住情绪,咚咚咚地走到了窗边窟窿那里,跪在地上,掀开了心形的 KT 板。

她朝下面喊道,“白暮晨——”

此刻,一楼的白暮晨,衣服刚脱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把衣服挡在胸前,没遮住的腰线和腹肌若隐若现。

“怎么了?”白暮晨羞赧地抬头问道。

“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男朋友了?”

“当然,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哦。”

“还有事吗?”

“啊?”

“我要换衣服了。”

“哦。”洪劲妮赶紧不好意思地盖上盖子。

她兴奋地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一激动,碰到了自己受伤的左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洪劲妮瞬间闪身坐起来,她突然意识到,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男朋友白暮晨帮忙!

卫生间里,洪劲妮躺在椅子上,白暮晨正在帮她洗头发。

洪劲妮万万没想到,成为情侣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洗头发!

白暮晨拿起洗发水,发现瓶子上写的香味就是热带红果,不禁抿唇一笑。

“原来你的洗发水也是这个味道。”

“嗯,怎么了?”

“你整个人都是这种味道。”

“是吗?我自己倒是闻不出来。”

白暮晨打出泡沫,在洪劲妮的头皮上轻轻揉搓,冲洗干净,并在她的指挥下打好护发素。

洗完后,白暮晨将毛巾包裹着洪劲妮的头,轻柔的帮她按压。

洪劲妮眨着眼睛,忽然问道,“白暮晨,要是我们两个今天没在一起的话,我的手受伤了,你会帮我洗头吗?”

白暮晨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应该也会帮忙。”

“啊……”

洪劲妮大失所望,噘着嘴问,“那我们在一起跟不在一起,岂不是没有分别了吗?”

“当然有分别!”

“什么分别?”

白暮晨垂眸看着洪劲妮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在她的嘴唇上,“啵”的一声。

洪劲妮抬手摸了摸湿软的嘴唇,回味了一下这个吻,愤愤不平,“真是的,你今天还说我喜欢亲别人,我看你才是接吻狂魔!”

白暮晨瞪大眼睛,威胁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认下这个称呼了!”

他说完,抬手兜住洪劲妮的后脑勺,俯身向前深深地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的水声在浴室里回荡起来,暧昧掺杂着水汽缭绕在氤氲闭塞的空间里。

白暮晨的鼻尖萦绕着他熟悉而又迷恋的香味,就是这个味道,属于洪劲妮的味道。

他恨不得醉死在这种味道里,慢慢厮连,与她融在一起,团成一片……

作者感言

李狂歌

李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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