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因为爱自己,才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
洪劲妮和段一帆来到了附近的一家潮汕私厨餐厅。
台町附近的很多小别墅都被改成了餐饮店,咖啡厅、茶室、私房菜,环境安静而惬意。
两个人喝着潮汕的凤凰单纵茶,聊了起来。
“我最近正愁呢,杜姐让我明天替她去参加一个公益活动,上台领奖……”段一帆为难起来,“但是明天我要跟我媳妇去拍婚纱照……”
杜姐就是风信子战友团的团长,是一位 40 多岁的坚强母亲。而段一帆正是风信子战友团的副团长,因为他记者的职业属性,无形之中帮风信子战友团增加了社会曝光度,凭借着这份功劳,段一帆成功当上二把手。
“杜姐怎么自己不去啊?”洪劲妮吃着茶配小点问道。
“杜姐家的小区出现了疫情,被隔离了出不来!”
“啊……”洪劲妮摇摇头,“这疫情可真耽误事。”
段一帆看着洪劲妮眼神一亮,“妮子,要不你帮杜姐去吧!”
“我啊?”
“你去正合适!我们每年组织公益捐款的时候,你不是捐的最多吗?”
洪劲妮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捐钱不是为了领奖!”
“我知道,但是现在杜姐跟我都有事了,你去正合适,上台领个奖回来就行了,不用讲话。”
见洪劲妮还是很犹豫,段一帆继续游说,“就在我们合作过的临川市儿童福利院。你之前不是一对一医疗救助了那里的小朋友吗?你去了顺便可以看看他们!”
这一点倒是打动了洪劲妮,她虽然参与了“让生命种子开花”一对一救助公益活动,还收到过很多被治愈后的小朋友寄来的贺卡,但还真没见过这些孩子。
洪劲妮终于松口,“那好吧……我晚上再给杜姐打个电话仔细问问。”
“你要是能去,杜姐一定开心。妮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你这么多年,也捐助了不少生病的小朋友吧?”
洪劲妮有点不好意思,喝了口茶,“嗐,主要是我又不结婚生孩子,我的钱留给谁呢?还不如捐了呢!”
“你不想结婚,因为咱们的病吗?”段一帆问道。
洪劲妮摩挲着茶杯,没吱声。
“我觉得你真的不用把自己给框死了。我生病的时候也很自卑,再加上……”
段一帆的表情倏地有一些冷峻,“我原生家庭的原因,曾经我也一直觉得我这辈子是不会组建家庭的,但是直到遇见了我的妻子。我有一次采访的时候,遇见了她,在聊天中我就觉得,我一定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
“对了,你妻子是做什么的?”洪劲妮好奇地问。
“她是一个手艺人,泥塑工艺师。”
“这么酷?!”
“嗯。她在采访的时候说,自己的工作就是玩泥巴!”段一帆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在外人看来,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吧,天马行空又古灵精怪。但在我看来,这反而是难能可贵的闪光点。我跟她说了我的病,但是她不认为这是我们的阻碍,她反而觉得我能战胜病魔,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段一帆说到这里,浅色的眸子隔着眼镜闪着充满爱意的光芒。
洪劲妮倒了一杯茶,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一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男和女还不太一样。男生有这个病可能女生不会介意,但是如果女性患有乳腺癌,并且像我这样,切除了一个乳房的话,很多男人都是会介意的。”
段一帆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觉得女性总是有更多的包容和接纳的能力,就像我的妻子。”
“所以呢,能遇到你妻子这么好的人,真是你的幸运。这份幸运是上帝限量发行的,我也不会因为没有而不快乐,我对现在的生活也很满足啊!做婚庆做久了,就更加觉得婚姻是件一定要两个人都想清楚再决定的事情,生孩子更是。如果没想清楚,只是一味随大流步入婚姻的话,那不仅是毁了自己,更是毁了别人。”
洪劲妮叹了口气,继续道,“怎么去经营一段情感和关系,甚至一个家庭,这真的是一门非常难的选修课。但要不要选这门课,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我可能还暂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门课吧……”
“你说的没错。”
段一帆推了下眼镜,顿了顿,“像我们这种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更加明白……人不管做哪一种选择,都要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爱自己,才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
洪劲妮看了一眼段一帆,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城市的另一边,白暮晨在去逝者家属的路上,接到了陆卓然的电话。
陆卓然的声音很激动,“喂,学神!今天豆豆来医院了。”
白暮晨忽然脸色一紧,“豆豆生病了?”
“不是!豆豆过来看我们,跟福利院的院长一起来的。”
白暮晨放下心来,带着点嗔怪的埋怨,“卓然,你说话能不能带点起承转合,好人都要被你吓出毛病了。”
“嘿嘿,我这属于先结论,后阐释的说话风格。”
陆卓然顽皮一笑,“院长来咱们医院邀请我们参加公益活动,就是之前,那个,叫啥来着……种子发芽活动!”
白暮晨无奈地摇摇头,陆卓然这记忆力真该去看看脑外科了。
“是让生命种子开花医疗救助活动。”白暮晨纠正道。
“啊,对!院长邀请我们这些参加过救助的医生,明天去看公益演出,就小孩们唱歌跳舞啥的。但你也知道我们都上班没时间去,你要不替我去了吧?”
“我已经不是医生了,去干什么?”
“学神,你之前可是参加过种子发芽先天性心脏病公益救助啊?豆豆不就是你救助的吗?”
白暮晨沉默着,没说话。
“你放心,你们科的人都去不了,明天江主任有大手术,全科室都得去学习。”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白暮晨依然很坚决。
“你难道就不想看豆豆吗?豆豆今天还说呢,她可要想死你了……豆豆还问我,说白医生是不是把她给忘了?我说没有,白医生可喜欢豆豆了,豆豆说真的吗?我说是啊,明天白医生一定会去看你的!学神,你要是明天不去,你就伤害了一个五岁孩子幼小的心灵!”陆卓然叽里咕噜一口气说完。
白暮晨无语,“陆卓然,你是不是——”
“是是是!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咸吃萝卜淡操心,没事帮你瞎答应!哎,学神你要是看见豆豆眼泪汪汪的模样,你一定会答应她去的……”
白暮晨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于是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把时间地址给我发过来。”
白暮晨虽然是被陆卓然套路了,但他内心其实有点被说动。豆豆出院的时候他没有去亲自送她,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
白暮晨从殡葬馆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灯还暗着,洪劲妮居然还没回来,这午饭吃的也太久了吧?白暮晨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身为室友的他,其实关心的有些越界了。
另一边,洪劲妮跟段一帆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又去了一趟庄园花府酒店敲定日期,然后又跑了几个婚纱店,顺便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这才堪堪回到了别墅老宅。
洪劲妮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窗户旁边的晃荡如幽魂的白暮晨。
“门神啊你,大半夜的,吓我一跳!”
“这么晚才回来……”白暮晨板着脸问。
洪劲妮开门进来,一边换鞋一边道,“啊,今天确实聊的有点久了,聊完以后又陪一帆他去订了一下婚礼酒店,忙忙活活就有点晚了……”
白暮晨在听到“订婚礼酒店”这五个关键字的时候,神色稍霁。
他故意重复问道,“订婚礼酒店?”
“是啊,我朋友下个月要结婚,所以今天顺便帮他把能确定的事情都先确定了。”
白暮晨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嘴角也情不自禁挂上笑意,“这样啊……”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洪劲妮问道。
“我想等你回来和你说一声,我明天要出去一趟,不知道晚上几点回来,你就不用等我了。”
“哦……”洪劲妮呆呆地站在了玄关,白暮晨为什么要跟自己报备行程呢?是因为彼此是室友吗?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穿我送你的那双鞋?”白暮晨问道。
洪劲妮一时愣住,闪烁其词,“忘了,我明天试试吧……”
“嗯。哪儿不舒服和我说,我帮你处理。”
“好。”洪劲妮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那我先回房间了。”白暮晨说完就转身走了。
洪劲妮坐在玄关边的换鞋椅上,顺手拿出那双皮鞋。
鞋子磨脚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白暮晨塞了一团半干半湿的旧报纸,八成是起着软化皮面的作用。
洪劲妮深深地叹了口气,把一双有点不合脚的鞋子变得合脚,真的挺麻烦的,把一门想选又不敢选的选修课提上日程,也挺需要勇气的。
而洪劲妮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不舒服的鞋子就不穿,不合适的人就不去想……
但白暮晨这个人对自己的好,总是让人忍不住去多想,去妄想,去幻想……
或许麻烦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呢?
41 洪劲妮听见了,自己心中的羔羊在不停尖叫。
那天晚上,洪劲妮洗完澡以后给杜姐打了个电话,杜姐听到洪劲妮要代她参加公益活动的时候,开心极了。
“我还怕耽误你工作呢,你也别紧张,上台领个奖就行!”
“嗯,杜姐,领完了我跟您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近况才不舍地挂了电话。
洪劲妮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让她默默捐钱还差不多,突然去抛头露面的,倒真有点别扭。她翻遍了衣柜找了一套相对正式的奶油色套装,面料是柔软的暗纹华夫格,圆弧裙摆俏皮灵动,没有绚丽的装饰,只有复古金扣点缀,飒爽干练,温柔又大气。
洪劲妮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都是她曾救助过的孩子们给她写过的贺卡,开头的称呼从“洪姐姐”渐渐变成了“洪阿姨”,这么多年,称呼也长了一辈。
第二天早晨,洪劲妮来到一楼,发现白暮晨已经出门了,餐桌上还留着他做的早饭。
洪劲妮随便吃了一口,准备换鞋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了白暮晨送她的那双鞋。因为搭配起来还是这双鞋最合适,洪劲妮这样安慰自己。
临川市儿童福利院在偏郊区的位置,洪劲妮开着导航,继续听着牡丹亭。
车载显示屏上播的正是《回生》这一折,柳梦梅按照约定来寻找杜丽娘的坟冢。
他一袭红衣,以锄劈地,顿时音乐响起,花仙群舞。灯光下,杜丽娘亦是红衣加身,从孤坟枯冢里缓缓升起。杜丽娘死而复生,二人相拥而泣。
柳梦梅激动念白道——“我那嫡嫡亲亲的姊姊呀!”
听到这里,洪劲妮扑哧一笑,柳梦梅这人贼逗,总是叫杜丽娘俺的美人,俺的姐姐,嫡嫡亲亲的姊姊……没想到古人的爱如此肆意而张扬。
《惊梦》一折,二人梦里初见时,柳梦梅便直言表白,“小姐,咱爱煞你哩!”
这种露骨而汹涌的爱意,就连现代人都很难做到吧,洪劲妮慢慢开始理解杜丽娘了……
在那个程朱理学的时代,封建说教从各个角度都在禁锢着人生而为人的创造力。当杜丽娘呐喊出那句,“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的时候,这份勇气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和热烈了。
而当下,虽然禁锢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着,但像杜丽娘这样敢爱敢恨,真诚面对自己内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更显得弥足珍贵。
洪劲妮想到这里的时候,刚好抵达福利院。
院子的门前已经停满了来参加公益活动的车辆。没办法,她绕了一大圈,把车停到了福利院后门的位置。
她刚下车,突然瞥见福利院后门的围墙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身形瘦小,纤细的手臂仿佛一折就会断。
细看之下,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娃娃头像茶壶盖儿一样扣在头上,两边又扎起了牛角辫儿。但因头发有点短,所以两个牛角辫上的发丝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了,随着微风飞扬而舒展。她跟骑大马似的骑在高墙上,感觉随时都会被风吹下来。
洪劲妮朝着她喊道,“小朋友,你怎么爬这么高啊?很危险的!”
那小女孩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像个小大人似的奶声奶气答道,“我在等人。”
她说着往下看了一眼,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洪劲妮。
“小朋友你叫什么呀?”洪劲妮问道。
“我不告诉你。万一你是坏人呢!”
洪劲妮心想这小孩还挺机敏的,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阿姨不是坏人,阿姨是来参加活动的。”
“喔,那你是个好人喽!”
洪劲妮又被她逗笑了,在孩子单纯的世界恐怕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吧。
“那你下来好不好?阿姨接着你。”洪劲妮说着,朝她张开手臂。
“我不要,我要等人!”
洪劲妮看出这孩子挺倔强,于是换了个法子劝道,“你看,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你不想美美的见你等的人吗?你下来,阿姨给你梳个漂亮的发型,好不好?”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朝洪劲妮伸出双手,洪劲妮抱着她从高墙上下来。抱住孩子的瞬间,小孩子的身子软塌塌地抵在她的胸口,洪劲妮的心陡然一颤,小孩子就是有种神奇的魔力,能唤起人心底里最柔软的部分。
两个人坐在墙脚下的花坛边,洪劲妮用随身携带的小梳子帮她重新梳头发。洪劲妮毕竟是干婚礼策划的,虽然不是专业的化妆师,但是对各种发型也是手拿把掐。她帮小姑娘把两个牛角辫梳成了两个蝴蝶结,俏皮可爱。
她把镜子递给小朋友,“你看看,好不好看?”
小朋友满意极了,“阿姨,你比我老师梳得好!”
洪劲妮刮了下她的鼻尖,小朋友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豆豆,你怎么跑这来了?”
一个年纪偏大的女性艰难地跑过来,洪劲妮赶紧起身解释,“我看她刚刚爬到墙上,有点危险,就把她劝下来了。”
“谢谢您啊,我是福利院的院长,刚正排练节目呢,发现豆豆这孩子突然不见了。”她说着轻柔地揽过豆豆。
洪劲妮观察起面前的这个人,她看着豆豆的笑容温暖和煦,连眼角的皱纹都让人倍感亲切,她超然于世的气质和温柔慈悲的面庞,让洪劲妮涌起一丝钦佩之情。
“你好,我是代表风信子战友团来的,我叫洪劲妮。”
院长听到这个名字,突然眼神一亮,“原来你就是洪小姐呀!我们每一期一对一互助捐款名单里,都有您的名字。”
洪劲妮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院长做了个请的手势,“洪小姐,我带您进去吧。”
院长带着洪劲妮直接来到了礼堂的后台,把豆豆交给了领唱老师,让老师带豆豆去换表演服装了。
豆豆走后,院长才跟洪劲妮说,“洪小姐,您知道吗?豆豆就是您之前救助过的孩子。”
洪劲妮颇感意外,因为她捐助了好几个叫“豆豆”的小朋友,但真不知道这个就是其中一个。
“豆豆是一个弃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您的捐款让她完成了心脏病的手术,还在医院进行了很好的治疗。如今已经痊愈,是您的善举延续了豆豆的生命。”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的那一点帮助,跟你们每天照顾她们的辛劳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院长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点点的善也是善,善良是从来不分大小的……”
洪劲妮聆听着院长的话,点了点头。
另一边,白暮晨一早就去了商场,因为他想给豆豆挑选一份礼物。
豆豆在医院的时候,就很羡慕其他小朋友有乐高,于是白暮晨给她买了火箭发射基地模型,估计够她拼一阵子了。
白暮晨打车去了福利院,他找到陆卓然发给他的座位,中间偏后,左右两边都没有人。果然自己科室的前同事们都因为工作没有过来,白暮晨的心里倒是有那么一丝的轻松。
白暮晨刚入座,电话就响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讶异和错愕,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
听筒里顿时传来一个悦耳动听但略显激动的声音。
“暮晨,是我……江窕。”
顷刻间,四周好像都安静下来,只有电话听筒里电流滋滋的声音。
“嗯,我知道。”
“我回临川市了。”
“卓然告诉我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江窕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和主动。
白暮晨顿了下,“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江窕轻笑一声,“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到时候看看吧。”
“暮晨,你这是拒绝人的说辞。”江窕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成分,“我们之间应该不至于连吃顿饭都这么难吧?”
白暮晨有点没辙,“那等你不忙的时候吧。”
“好,到时候你可不许拒绝我!”
这时,礼堂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公益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江窕,我这边有点事,就先挂了。”
“暮晨……”
江窕的语气带着挽留的意味,“我以后,可以在你不忙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吗?”
白暮晨顿了顿,“你的工作应该比我还要忙吧?”
江窕笑了笑,“也是。那你先忙吧,再联系!”
礼堂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白暮晨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昏暗中,洪劲妮跟着院长一起入场,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公益表演的第一个节目,就是福利院的小朋友一起演唱《虫儿飞》,也就是豆豆之前唱给白暮晨的那首歌。当时豆豆刚学会,还是五音不全的状态,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但是混在合唱里面滥竽充数也听不出来。
小朋友们站成三排,随着伴奏,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洪劲妮看见豆豆站在第一排,因为活灵活现的表情在舞台上十分出挑,洪劲妮的目光忍不住被豆豆所吸引。
豆豆一边唱,一边用圆溜溜的大眼睛在观众席寻找着什么,终于她的眼眸闪出光芒,她找到了她要等的人……
两人对上了视线,白暮晨朝豆豆展颜一笑。
豆豆兴奋极了,在唱到,“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这句的时候,她朝白暮晨的方向比了个心。
一直盯着豆豆看的洪劲妮发现了豆豆的反常,她顺着豆豆的视线往后看去,她看到了一个朝夕相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眼前的黑暗被他的脸照亮,但随即又隐入黑暗之中,洪劲妮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白暮晨,他怎么也来了?
洪劲妮猛地想到,昨天夜里白暮晨跟自己说过,他要出去一趟,难道两个人来的居然是同一个地方?!
洪劲妮的心怦怦狂跳起来,那一会儿自己上台领奖的话,白暮晨岂不就会知道自己得过乳腺癌,那他会不会问自己的病情?他会不会猜测自己身体的状况?
想到这里,洪劲妮被恐惧紧紧攫住了,她在不安中挣扎,窒息感席卷全身,她感到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了起来,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
就在洪劲妮没有想出对策的时候,孩子们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院长上台发言,“此次活动,我们要感谢很多公益组织的大力支持,首先我们要感谢的,就是乳腺癌公益组织风信子战友团,为我们提供的资金援助,下面我们有请风信子战友团的成员上台!”
热烈的掌声响起,简直要刺破洪劲妮的耳膜。
洪劲妮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当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才发现灯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实很难看清台下观众席上的脸。
就在这时,洪劲妮莫名想到了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沉默的羔羊》。
在电影最后一幕的高潮里,女主角克拉丽丝闯进了变态杀手“野牛比尔”的家里,两个人在没有开灯的地下室展开了激烈厮杀。
杀手戴上夜视镜观察着克拉丽丝的一举一动,而克拉丽丝就像一个盲人一样绝望的摸索,无助的行动。
这一刻,洪劲妮觉得自己就是失去视觉能力的克拉丽丝,有一双眼睛正通过夜视镜瞄准了自己。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自己在乎的,甚至还是自己幻想过的男人,白暮晨。
洪劲妮艰难地维持镇定,领完奖杯和证书。当她走下舞台的时候,她知道一场被动的审判即将到来。
整场活动,洪劲妮都坐立难安,在脑海里思考对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终于活动结束,洪劲妮起身寻找着白暮晨的身影。
院子里,她看见白暮晨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正捧着手里的玩具说明书仔细阅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白暮晨的身上,斑驳的光影拥抱着他。
在白暮晨的身上,洪劲妮竟然看见了光的形态。
洪劲妮再次想起了电影《沉默的羔羊》结尾,克拉丽丝凭借声音开枪击毙了野牛比尔。当她击毙的瞬间,也打破了地下室的窗口,阳光再次照射进来。克拉丽丝杀死了心中的梦魇,再次获得了光。
洪劲妮听见了,自己心中的羔羊在不停尖叫。
现在,她也要击毙那萦绕已久的阴影,因为只有这样光才会照射进来。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光影下,白暮晨的方向。
42 子弹打碎了禁锢的门窗,有光射了进来。
洪劲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白暮晨闻声抬起头,阳光笼罩着二人。
白暮晨给她让出位置,洪劲妮坐下以后,伸了伸腿。白暮晨看见了她的鞋子,很自然地开口问道,“鞋子不磨脚了吧?”
“嗯。”洪劲妮点了点头。
非常明显的没话找话。
“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洪劲妮说着,目视前方,没有看白暮晨的表情。
白暮晨舒了一口气,往后靠向长椅的椅背,“没想到,洪老板还是一位大善人!”
洪劲妮疏淡一笑,“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吧?”
她说完,扭头看向白暮晨,“我是一位乳腺癌患者,你不意外吗?”
“我现在明白了你之前跟我说的,会劝慰人只是你千分之一的优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洪劲妮没太懂,困惑地看着白暮晨。
白暮晨笑道,“洪劲妮,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而真挚,不是假笑,而是用内心的暖意点亮了面容的和煦笑容。
洪劲妮知道白暮晨是真心的,不仅仅是在安慰自己。
但她为了让心底的羔羊不再尖叫,不得不开出这一枪,于是开口一字一句道。
“我切除了一个乳房。”
“砰——”
子弹发射,洪劲妮霍然松了口气,她盯着白暮晨看。
白暮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沉默地看着洪劲妮,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这种视线里,洪劲妮竟然没有觉得不安,反而因坦诚而变得无畏。
缄默许久,白暮晨终于开口,“你忘了,我之前可是医生,我见过的病人可能比你见过的新人还要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挺过癌症治疗的,所以你,真的很了不起。”
子弹打碎了禁锢的门窗,有光射了进来。
洪劲妮忍着发酸的鼻尖,别过了头,“这有什么?”
“洪劲妮,这就是你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你对生命的体悟比其他人更加深刻。”
白暮晨顿了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你很耀眼了,因为你在用两倍的力气过自己的人生。”
洪劲妮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昨天段一帆跟她说的话,“对有些人来说我们患有癌症的经历反而是上天的一种奖励。”
洪劲妮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啦。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公平起见,你也要告诉我你的秘密!”
白暮晨晃了晃右手,“我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
“这不算。”
洪劲妮耍赖地苦笑道,“和我得过乳腺癌还切除了一个乳房相比,你的秘密一点都不刺激好吗?”
本来是一句玩笑,但白暮晨却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
好奇的火苗在洪劲妮心里燃烧,她其实很想探究白暮晨是如何被未婚妻甩掉的。但洪劲妮知道,这一定是白暮晨内心最深的痛苦,她不忍问出口。
两个人沉默良久,就在洪劲妮以为这个问题到此结束的时候,白暮晨伸出了右手,问道,“你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吗?”
“车祸。你说过的。”洪劲妮觉得很奇怪。
白暮晨突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是开心,也不是故作轻松,是一种对命运无奈的绝望之笑。
“那你知道吗?我本来是不会受伤的,我是为了救副驾驶的人——我的未婚妻,才受伤的。”
白暮晨的话就像瞬间凝结的冰,刹那间让洪劲妮从头到脚都被冻住了。
“什么?”洪劲妮确认地问道。
“那根钢筋刺破了挡风玻璃,是冲着副驾驶上的人过来的,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钢筋插进了我的右手,在骨头上被卡住了……所以她没有受伤……”
洪劲妮忽然很愤怒,“你舍命对她,她还抛弃了你?!”
白暮晨自嘲一笑,“她没有抛弃我,是我抛弃了她……”
“为什么?”
洪劲妮倾身向前问道,“你不想拖累她?”
“不是的。”
白暮晨很快的反驳后,却陷入了沉默,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
“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只是因为,我害怕……”
白暮晨说着,眼眸有一些闪烁,“我害怕,我们日后吵架的时候,会冲动之下说出,‘我曾为了救你而失去了一只手’这种话,我不希望自己变成贩卖悲惨,去道德绑架别人的坏蛋……”
“你不会的——”
“不!我已经后悔了。”
洪劲妮突然愣住了,这句话过于真实,过于充满人性,以至于让洪劲妮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之前救过很多人,让我自负的以为我不会受伤。所以在救我未婚妻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思考,但是现在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白暮晨说着,扭头看向洪劲妮,“你看,我是多么自私虚伪的人,连分手都要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以自己拖累人家的说辞,结束了这段令我恐惧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不过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这次事故让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当医生的资格,失去了未婚妻,更失去了我以为的很了不起的我自己。我看到了自己假仁假义,令人不耻的一面。这样的秘密,够不够刺激?”
洪劲妮愣住了,如果说自己的秘密是肉体的缺陷,那么白暮晨的秘密就是人性的阴暗。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剖白内心,承认自己黑暗的部分,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洪劲妮专注地看着白暮晨,仿佛想一直看到他的内心里去。
冗长的沉默后,洪劲妮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开口道,“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去乡下的姥姥家过年,结果放鞭炮把姥姥家的鸡窝给炸了,从此我姥姥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白暮晨听着,略带疑惑地看向洪劲妮。
“哦!”
洪劲妮一拍脑门,“还有一次,我小学的时候,英语只考了 10 分,老师让家长签字。我怕被我爸妈骂,所以就自己签了一个,你也知道小孩的字体肯定歪歪扭扭,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我,这是你爸签的?我说,是呀老师,我爸小学毕业的,所以字体和我一样!后来被找家长,我爸回来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白暮晨被她的黑历史逗笑了。
洪劲妮松了一口气,“好了,这样交换秘密才算公平了。”
白暮晨笑了笑,情绪好多了,“感觉我也要再说几件小事才行啊。”
“我们这次的秘密交换到此为止,你要是想说,我也不会拦着你。”
就在这时,豆豆从不远处喊着“白医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白暮晨笑着展开双臂,把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洪劲妮反应过来,“哦,你就是给豆豆做手术的医生?”
“对啊。”
“那,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打电话说到的豆豆,就是她啊?”
“对啊,怎么了?”白暮晨不明所以。
过往的一切被洪劲妮连成串,没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豆豆的捐助人,一个是豆豆的主治医生。但误打误撞的,洪劲妮却以为白暮晨是抛家弃子的渣男……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挺小的。”
洪劲妮靠近白暮晨怀里的豆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没想到豆豆却别过脸去。
“喔,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刚才谁帮你梳的小辫子?”
豆豆咧嘴一笑,伸手搂住了白暮晨的脖子。
白暮晨把豆豆搂得更紧了,得意道,“我跟豆豆相处的时间可比你的时间长,她当然跟我更亲了。”
“切!”洪劲妮十分不服气。
白暮晨晃了晃怀里的豆豆,问她,“豆豆,你喜欢这个阿姨吗?”
豆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咬字含糊道,“喜欢——”
“为什么喜欢呀?”白暮晨的声音温柔极了。
“因为,这个阿姨很漂亮。”
听到这个答案,洪劲妮微微愣住。
见洪劲妮有点不确信的样子,白暮晨笑道,“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她说你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
洪劲妮突然想到,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也对自己说过——你很漂亮。
她带着某种近乎不可能的确认,看向了白暮晨的眼睛,他的眼眸就像一座灯塔,让洪劲妮飘忽不定的心找到了方向。但小医生的那张脸,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此时此刻白暮晨的脸庞,无比清晰地印刻在了她的眼中。
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照射在三人身上,刚才惊心动魄的剖白与审判,因豆豆的到来而变得惬意而安宁。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家里。
洪劲妮正要上楼的时候,白暮晨突然叫住她。
“对了,一楼的公共洗手间我不用,你要是想去泡澡的话就去吧,门锁我会尽快修好的。”
“哦。好的。”
洪劲妮应了一声,就咚咚咚地跑上楼了,她怕跑得再慢一点就要忍不住感动了。
白暮晨的体贴和温柔未免过于细腻了,如果说今天之前,白暮晨在洪劲妮的心里是一个单纯的好人,那么此刻白暮晨在洪劲妮的心中,就是一个有血有肉复杂的人。
更要命的是,连他复杂的一面也令洪劲妮感动,因为真实。
洪劲妮走到了阳台边,看着地面上的窟窿,忍不住蹲下身,敲了敲 KT 板。
楼下传来白暮晨的声音,“怎么了?”
洪劲妮挪开心形板子,看见窟窿里,白暮晨正从下往上看。
“那张写着非礼勿视的纸你拆掉啦?”
“它自己掉下来的。怎么了?”
洪劲妮认真道,“谢谢你哦。”
白暮晨笑了笑,“我也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
“因为——”
白暮晨顿了顿,垂下了眼眸,“我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洪劲妮的心突然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着窟窿周围锯齿状的边缘。
她突然发现,人的心就像地板上这个窟窿,要想让光射进来,要么自己打开心门,要么被迫闯出一个豁口,紧闭的心是连光都照射不进来的……
43 太好了,他终于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洪劲妮神清气爽地走下楼。
她穿着一件鲑鱼粉的半袖针织衫,镂空的针织爱心纹样,领口装饰着小圆球,搭配了一条白色荷叶边半裙,下楼时裙摆灵动飞扬,活力四射。
正在吃早餐的白暮晨看见她,眼神比平日多了半刻停留,可能是因为洪劲妮的穿衣风格有了明显变化。
洪劲妮注意到白暮晨的眼神,不由得心情舒畅。
她坐下来问道,“今天吃什么?”
“紫薯蛋卷,紫薯粥,酸奶紫薯泥。”
洪劲妮笑了,“哈?今早紫薯开会啊?”
“上次买的紫薯再不吃就要坏了,赶紧变着法的都做了。”
白暮晨说这句话的样子特别像洪建国,洪劲妮咬了口蛋卷忍不住笑了。
“对了。”白暮晨擦了擦嘴,“一楼卫生间的门锁我修好了。”
“这么快?”
“顺手的事。”
洪劲妮的心瞬间比嘴里融化的紫薯还要甜。
“你今天回公司吗?”白暮晨问。
“哦,不了。我要陪段一帆夫妻俩一起去试婚纱。”
白暮晨点点头,现在他听见段一帆的名字时,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
洪劲妮非常自觉道,“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没关系,婚纱还是要多试试。”
洪劲妮心里奇怪,之前白暮晨还嫌自己回来晚,现在又无所谓了,态度变得可真快。
临出门时,洪劲妮穿上了白暮晨送她的那双鞋。
她注意到白暮晨的视线,有点心虚地解释道,“咦,这双鞋被你敲打完以后,变得好舒服了。”
白暮晨轻笑道,“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磨脚的鞋子调整完,会变成最舒服的鞋子。”
两个人出门后就分开了,洪劲妮按照约定地点去找段一帆夫妇。
洪劲妮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手艺人——岑茜。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庞带着温和平静的气韵,白皙的面颊上点缀着几颗小雀斑,眼睛炯炯有神,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戴着一顶木槿紫色的针织毛线帽,穿着亚麻质地的背带裤,感觉像是把她从工艺制作现场硬拉过来的模样。
两个人打招呼握手的时候,洪劲妮特意仔细观察了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小巧灵活。很难想象这只手犹如女娲造人一般,能触手成像,让泥土焕发新的生机和意义。
岑茜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礼物送给洪劲妮,是一个泥土做的小熊猫。
“洪姐,不知道该做个什么送给你,问了老段,他也不清楚。但是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大熊猫吧?”岑茜说着莞尔一笑。
洪劲妮珍惜地捧在手心里,“太谢谢你啦,真可爱,我会好好收藏的!”
她说着欢喜地收在包里。
段一帆拉开车门,“那我们出发吧!”
“今天要去三家婚纱店,她们都是我经常合作的,你们要是看中了哪件都可以打折!”
洪劲妮说着上车,三人有说有笑往婚纱店而去。
另外一边,白暮晨也接到了电话,有一个老大爷死在了出租屋里,不知道过世了多久,直到房东大姐去开门催房租的时候,才发现人都已经臭了。
白暮晨跟朴松灵穿着摆渡人的制服,赶到了出租屋。
这是一间一居室,低层又偏僻的格局,连阳光都照射不进来,整个屋子阴沉晦暗。
房东大姐一边开灯,一边抱怨,“真是晦气死了,这老头已经两个月没交房租了,我心善让他先住着,结果今天过来催房租,一开门,人死我这屋里了!你说我这屋以后还怎么租?真是太晦气了,还一股味儿!”
“大姨,那你出租的时候,有没有他的身份证件什么的啊?”朴松灵捏着鼻子问。
“有个复印件,刚医院的人来开死亡证明,我特意带的,给你。”
朴松灵接过,看着复印件道,“哎?这大爷还不是本地人呢,估计亲属也不在本地。白哥,咱是不是得去派出所查查他的户籍,把他亲属给叫过来呀?”
白暮晨“嗯”了一声,他正看着大爷的遗体,估计着穿寿衣的难度。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瞥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他拿起了相框。昏暗的灯光里,白暮晨依稀辨认着照片里的人,倏地眼神一凛。
朴松灵见白暮晨没反应,再次提醒道,“白哥,咱是不是得先去趟派出所啊,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不用去派出所了。”
白暮晨开口道,“我知道该怎么联系家属了。”
他说着捏紧了手里的相框,照片底部是一串圆珠笔写下的电话号码。
薇莎新娘婚纱店里,洪劲妮正在和段一帆、岑茜看婚纱礼服。
突然,段一帆的电话响了。他拿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因为段一帆记者的工作,所以陌生的号码也不敢错过,他赶紧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一端说了很久,段一帆神色如常地挂掉了电话。
岑茜关切地问,“谁呀,是台里找你吗?”
“不是,打错了。”段一帆笑道,随后指向一件礼服,“你看,这件就是你喜欢的蓬蓬裙款式,好不好看?”
岑茜有点犹豫,“我个子矮,会不会撑不起来呀?”
“不会的,试试看嘛。”
洪劲妮看着段一帆对岑茜体贴备至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是白暮晨。
洪劲妮开心地接起来,“喂?”
电话里,白暮晨好像边走边说话,气息有点喘,“你们在哪儿?”
“我在婚纱店呢。”
“店名叫什么?”
“薇莎新娘,怎么了?”洪劲妮有点奇怪。
“你们在那儿别动,我十分钟后到。”白暮晨说完就挂了电话。
洪劲妮有点懵,挂了电话才反刍过味,白暮晨的话好像不是对自己说的,他问的是“你们在哪儿”而不是“你在哪儿”……
难道白暮晨不是来找自己的,那他来找谁?
十分钟不到,白暮晨就来了,他推门而入,阔步走来。
洪劲妮起身正要和他打招呼,白暮晨却绕过了她,径直走到了段一帆的面前。段一帆好像也并不意外,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直到白暮晨打破沉默,开口道,“段一帆,你的父亲去世了。”
段一帆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解脱和愉悦,“太好了,他终于死了!”
他说完看向白暮晨,隔着镜片的眼眸掠过一丝淡薄的笑意,“白老板,你不是殡葬公司的吗?你们就按照无人认领的流程处理就行,不用来找我。我完全不想参与这件事情,也不会出一分钱的,你就当做他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没有他这个父亲就好。”
此话一出,洪劲妮跟白暮晨瞬间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婚纱店的试衣间里传来惊呼声和鼓掌声。
段一帆直接越过两人走了过去,试衣间的纱幔缓缓拉开。
岑茜身着抹胸款的蓬蓬裙婚纱,浮雕缎面的主纱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腰间立裁的抓褶玫瑰永不凋零的在裙上盛放!
段一帆眼睛放着光,赞叹道,“真漂亮,就选这一套吧!”
他的情绪完全没有被父亲的离世而影响,整个人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
只有洪劲妮和白暮晨愣在原地,相顾无言地对视着。
见逝者家属是这种态度,白暮晨叹了口气,和洪劲妮示意了一下,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洪劲妮想追上去,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是逝者家属的朋友?还是殡葬公司老板的朋友?好像这两种立场,都不足以对这件事情的走向做出任何改变。
洪劲妮的左耳边是婚纱店里喜悦的欢呼声,右耳边却是白暮晨远去的脚步声,两种声音的交织之下,让她的心陷入了混乱的拉扯……
【一些小啰嗦:】
大家有注意到本文中提到的洪劲妮衣服的颜色吗?
在《红白喜事》的故事里,凡事描绘过的洪劲妮的衣服都是红粉色系的。
从初次登场的樱桃红,到灰粉色、胭脂粉、鲑鱼粉、再到后文会提到的粉橘色……
红色的比重由浅入深,颜色的变化映射了洪劲妮对白暮晨的感情浓度,当穿着正红色时,就是二人感情将有突破性进展的表白时刻!(可以期待下哦~)
故事里的另外两位重要的女性角色也有自己的专属色系:
唐清扬——蓝紫色。
照应人物性格:勇气与忧郁,神秘与跳脱。
江窕——黄棕色。
照应人物性格:自信与成熟,中立与稳定。
44 人,长着人样,并不都是人。
最终,白暮晨还是把段一帆的父亲送到了殡仪馆。
出于相识之情,白暮晨给逝者租了一个祭奠灵堂。
守灵堂的墙上,悬挂着殡仪馆准备的挽幛,下面是祭台方桌,正中靠墙放置着从身份证照片上打印的黑白遗像。两侧是白色的祭烛,遗像正前是香炉和若干祭香,香炉上只有白暮晨吊唁的三根香。
空荡荡的祭奠灵堂里没有一个人过来,天色渐晚,白暮晨正要离开的时候,洪劲妮来了,她还穿着那件略带点喜庆的粉色针织衫。
洪劲妮走进来,看了眼白暮晨,“不好意思,我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过来了。”
“没关系,你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他应该不会介意的。”白暮晨说着帮她点了三根香。
洪劲妮接过,三鞠躬,插上祭香。
“我来之前和段一帆说了,你帮他租了祭奠灵堂。希望,他明天会过来吧……”
“明天就要火化了,他必须得来,除非他想让自己的父亲魂无归处,弃尸荒野。”白暮晨说这句话时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甚至都没有愤怒,只有死一般的疲惫。
洪劲妮突然有点心疼,原来白暮晨每天都要处理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情绪吗?那他自己的情绪又该如何发泄呢?
她走上前去,安抚般地拍了拍白暮晨的背,“我们走吧!明天我和你一起来。”
“嗯。”白暮晨点点头,嘴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翌日,火化结束,洪劲妮的心还悬着,因为她也不知道段一帆会不会来。
就在她和白暮晨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段一帆终于来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卫衣,格外扎眼。
洪劲妮朝他招手,走上前去,“一帆,你终于来了,快去办理手续,先买骨灰盒吧——”
只见段一帆从卫衣前兜里,直接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骨灰就放这里吧。”
洪劲妮愣住,确认道,“这个……袋子?”
段一帆眼神近乎戏谑地笑道,“对啊,垃圾用垃圾袋来装,不是最合适了吗?”
洪劲妮和白暮晨对视一眼,他们万万没想到,段一帆的到来并不是为了让父亲入土为安,而是想焚骨扬灰,让他死不安宁。
“好吧,随便你。”
白暮晨按捺住内心的情绪,上前一步,指了指捡拾骨灰的大门入口,“那边,去吧。”
“多谢。”段一帆转身走向捡骨堂。
段一帆真的就把收敛的骨灰都放到垃圾袋里,他拎着垃圾袋走出来,脚步轻快。
他朝洪劲妮走过来,神色如常地笑道,“妮子,你说你还来这么一趟,怪麻烦的。我一会儿还有个采访,就先走了!”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就是出门顺便取了个快递。
段一帆挥了挥手,转身走远,出了门就顺手把垃圾袋扔到了殡仪馆外面的垃圾桶里。
白暮晨和洪劲妮两个人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走到垃圾桶边,把那个黑色垃圾袋又捡了出来。最后,两个人又一起花钱买了个骨灰盒,把它暂时存放在了殡仪馆里的骨灰寄存处。
一切结束后,二人坐在殡仪馆草坪边的长椅上,消化着这份莫名其妙且难以疏解的情绪。
临川市殡仪馆的环境非常好,依山傍水,清幽开阔,如果你忽略周围的告别大厅、祭奠礼堂、火化大楼等场馆,单看这个环境真的不比市里面任何一个小公园差。但纵使环境再美,身处这里的人都不会有心情来欣赏。
洪劲妮身心俱疲,艰难开口道,“白暮晨,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之前入殓的时候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白暮晨的语气里有隐约的怒意,“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洪劲妮深深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是如此的复杂和多面,我看着段一帆真的很难想象,对妻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对父亲却如此决绝呢?温情和冷酷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这事儿真的挺难接受的……”
白暮晨望着远方,思忖道,“我在医院的时候,倒是见过不少。父母还未咽气就要拔管的子女;在监护室就已经换上了孝衣的子女;老人尚有意识就已经抢走她手上戒指的子女……人,长着人样,并不都是人。”
洪劲妮侧头看着白暮晨,问道,“那你说,人死了以后都去哪儿了呢?”
“肯定是天堂。”
洪劲妮疑惑:“那没有人去地狱吗?”
白暮晨苦涩一笑,指了指二人脚下,“这不就是地狱吗?”
洪劲妮的心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她的认知与现实发生了极大的分歧,但她依然选择为自己眼见为实的部分做辩护,于是开口道。
“我总觉得段一帆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其实,我们两个是乳腺癌的病友,风信子战友团的战友!”
听到这里,白暮晨难以置信地微微侧过头,震惊地看向洪劲妮。
“我们年纪相仿,所以在病友团里格外投缘。一帆是外地来的,虽然他对这儿不熟,但是他很快跟大家打成了一片,因为他人非常好,任何一个病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会竭尽所能。而且他又是民生频道的记者,所以帮助别人解决问题,就像他的本能一样。我认识的段一帆,是一个非常乐于助人,愿意帮助弱者,体贴身边人的好人。”
洪劲妮说到这里,垂下眼眸,“我想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再去跟他谈谈吧……但是,我们劝他会不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白暮晨顿了顿道,“人生何其短暂,世界又充满了苦难。大家却还要折磨自己,这岂不是太可怜了吗?我们做的不过是想让段一帆不要后悔,如果他的父亲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那么报复只会让仇恨更加深刻……”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在段一帆父亲的出租屋里发现的,你可以把这个转交给他。”
洪劲妮接过,那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和照片里的女人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更不像是一对夫妻。
就像掀开了遮挡往事的面纱一角,洪劲妮突然意识到,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隐秘的往事,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把人变成了冷酷又残忍的样子。
每个人的行为里,一定有他内心深处的底层逻辑,不要因为一个人现在的样子而轻易下判断,要看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洪劲妮捏着照片,忍不住去想,段一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45 无论她说什么,好像都在段一帆那两片冰山似的眼镜片上撞的粉碎。
那一晚,洪劲妮和白暮晨回到了家里后,都没怎么说话。
洪劲妮在一楼的淋浴间泡澡,她靠在浴缸边缘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胡思乱想了太久,以至于泡得有些发晕。
当她起身出来时,不小心撞到了卫生间里的架子。
“哗啦啦”地一阵声响,置物架上的洗漱用品摔了一地,不知道是哪一瓶清洁剂砸到了她的脚面,洪劲妮痛得瞬间就精神了。
白暮晨听见声响,从屋子里跑出来,隔着卫生间的门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不小心撞到了置物架……”洪劲妮咬着嘴唇,尴尬极了。
门外,白暮晨看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里一片漆黑,问道,“你怎么没有开灯?”
门内,洪劲妮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忘记了……”
一瞬间,白暮晨回忆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洪劲妮洗澡时也没有开灯。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柔声道,“那你出来的时候小心点,里面的东西你不用动,一会儿我来收拾。”
白暮晨说完,转身回房间的时候,把客厅的灯全部都打开了。
隔着磨砂门,客厅的灯光恰到好处地照射进来,洪劲妮听着白暮晨走远的脚步声,暗暗自忖,白暮晨这个人真是太熨帖了。
自从坦白自己患过乳腺癌这件事后,白暮晨对自己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过分的关心,没有嫌弃的疏离,在每一个细节照顾着自己的感受。像他这种体贴入微又同理心极强的人,每天去面对生离死别,真的没问题吗?洪劲妮想到这里,很快就反驳自己,也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够做殡葬行业吧……
洪劲妮穿好衣服出去后,打开了卫生间的灯,开始收拾东西,白暮晨过来帮忙。
两个人合力组装置物架的时候,白暮晨突然问,“你想好怎么和段一帆说了吗?”
“没有。”
洪劲妮叹口气,“我打算见招拆招。”
白暮晨笑了笑,“可以,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是一种策略。”
“其实我没什么信心……一帆毕竟是记者,能说会道的。我不会还没开口,就被他赶出来了吧?”洪劲妮担心道。
“怎么会。”白暮晨眼神笃定地看着洪劲妮,“以你劝人的功夫,肯定没问题。”
“你这么相信我啊?”
“嗯。你别有太大压力,要是被赶回来,我就陪你借酒消愁。”白暮晨笑道。
“真哒?那要是不被赶出来呢?”洪劲妮眨巴着眼睛问。
白暮晨组装好架子,定定地看着她,“那我也会陪你喝。”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明天,应该会想找人陪你喝酒。”
白暮晨的话像一只小虫子似的在洪劲妮的心尖上啄了一下,不痛不痒,不轻不重,但洪劲妮非常受用。
这就好像,你要单枪匹马地出去打一场未知输赢的战争,纵使你铩羽而归,也会有人温好一壶酒,等你回来陪你消愁。有这句话,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洪劲妮好像都没在怕了。
第二天,洪劲妮终于联系上了百忙之中的段一帆。
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妮子,我正在岑茜的泥土工艺坊拍纪录片呢,你要不要过来玩?”
这句话的语气已经预示了这场对话的艰难,但洪劲妮还是毫不犹豫地去了泥土工艺坊。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完成或未完成的泥土工艺品。厂房里是各种工具和材料,还有已经被订购的产品。
段一帆架着三脚架,正在拍里面的工艺品。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道,“你来了,妮子!”
洪劲妮好奇地凑近,“一帆,你这是在拍什么?”
“台里的一个系列节目,临川市的老工艺传承专题片。岑茜她们这个工坊作为其中的一集,其实都拍完了,我来补点空镜。妮子,你稍等会,我马上就拍完了。”
“嗯,不急。”
洪劲妮绕着工坊参观了一圈儿,最后坐在了工坊里中央空地的一把暗红色椅子上。
段一帆拍完以后坐在了洪劲妮对面的椅子上,这两把椅子的摆放位置,很明显是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的关系,而此刻洪劲妮正坐在被采访者的位置。
“这个椅子是之前采访岑茜师傅的时候摆的,还没来得及撤掉。”段一帆解释道。
“那你们是因为做这个纪录片认识的吗?”
“是在此之前,我们是先做了系列专题的报道,反响不错,然后才决定拍摄纪录片的。我们相爱的过程差不多就是伴随着这个纪录片的拍摄过程,现在纪录片要拍完了,而我们也要结婚了。”段一帆说完,难掩幸福地笑了一下。
“真好,那岑茜她知道——”
洪劲妮想问的是她知道你父亲的事情吗?但是后半句含在嘴里,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段一帆倒是直接爽快回答,“她知道,我跟她说了。”
“那她怎么说?”
“她当然是尊重我的选择。”
洪劲妮点了点头,连人家妻子都已经对这件事情表态了,那自己作为一个朋友又何必多嘴呢?
洪劲妮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有些多此一举,甚至还有点无理取闹。
她瞬间就不想继续追问了,站起身走到摄影机边,“你们这个摄影机看起来还挺沉啊?”
段一帆走过来,“还好,有脚架轻松很多。不过扛脚架也挺累的。”
“一帆,你当时为什么要做记者?”
“因为我还是有一些新闻理想的吧……”
段一帆略不好意思道,“我想记录每个普通人生活的样子,记录他们的喜怒哀乐,你不觉得人是最有意思的吗?观察他们的时候,你才能够明白自己。”
“是啊,我做婚庆的时候也是在观察每一对新人。但是,一帆,我现在不太明白你了。”洪劲妮说着转身看向段一帆。
“或许你本来就不应该试图来明白我。”段一帆说着,推了一下眼镜。
洪劲妮忽然意识到,当她想跟段一帆针对父亲的话题建立起某种连接时,无论她说什么,好像都在段一帆那两片冰山似的眼镜片上撞的粉碎。
这个话题很难继续,除非段一帆自己想提。
洪劲妮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了那张照片递给他,“给你。”
“这是什么?”
“是白暮晨在你父……在你父亲的出租屋里找到的,他是通过这张照片联系到你的。”
段一帆接过照片的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宛如千年的冰山裂开了一个缝隙,让人似乎窥见了冰山之下深不见底的秘密,他的眼眶开始湿润。段一帆突然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手上,握紧拳头,他的肩膀在隐隐抖动,他在哭泣。
这是洪劲妮第一次看见段一帆哭,就算是之前一起抗癌的时候,段一帆也从未流过眼泪,这情形令洪劲妮又心疼又难受。
静默中,哭泣声渐渐停止。
段一帆抬起脸,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我父亲去世才哭的,而是因为看见了我母亲的照片,所以才没忍住。”
“你很爱你的母亲,我记得之前在病友团的时候,你经常提到她。”洪劲妮走过去,坐在了段一帆对面的椅子上。
“嗯。我爱她,但我更觉得对不起她。”段一帆的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颤抖。
洪劲妮恍然发现,他们的位置已经互换了,现在段一帆坐在了被采访者的位置上。
“妮子,我已经 33 岁了。但你知道吗,我还在做同一个噩梦……”
段一帆回忆着,眼神空洞而茫然,“我父亲已经死了,但我知道我的恐惧还在。我昨天晚上又做了那个噩梦,我梦到我被脱光了衣服,戴上了狗链,关进了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是对我露出獠牙,流着口水的野兽。笼子外,是看着热闹指指点点的人群。当我被撕咬的时候,笼子外的人却在拍手叫好!我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因为他们的脸狰狞而变形,但是你却知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人,但他们又跟你不一样,因为他们的脑子被邪恶吞噬了,只有你一个人清醒着,却遭遇着非人的待遇!”
“你在笼子里面与野兽搏斗,但脖颈的铁链却桎梏着你,你没有武器,更没有力气,你根本就打不过这只野兽。从小到大,我每一次的噩梦都是这样的场景,最后一幕就是,这只野兽用他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当他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的时候,我就突然惊醒了……”
讲述完这个梦境,段一帆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很疲惫,好像讲述的过程不亚于和野兽又打了一架。
洪劲妮认真地听着,此刻,她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顺着段一帆的话小心地寻找通向他心底的那根绳索。
“那只野兽是你的父亲,而笼子里的人是你?”
“不。”
段一帆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笼子里的人是我的母亲。”
洪劲妮困惑地看着段一帆,他重新戴上了眼镜,连镜片都抵挡不住他眼中的灼灼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是被拐来,卖给我父亲的。而我是一个人贩子的儿子,一个强奸犯的儿子。”
46 我们都要学会不害怕这个世界,不再害怕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一切。
这一刻,洪劲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会觉得如此不和谐。
照片中的男女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夫妻,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只有想要逃离的恐惧和无助的绝望,那个男人的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眼睛里尽是贪婪和欲望。
段一帆轻抚着照片里的女人,娓娓道来,“我的母亲贾晓玫,是一个大学生。她在火车站帮助了一个体弱的老年人,但谁能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个人贩子!他把我的母亲拐到了我父亲的村里,转手卖给了我父亲。那个村子被大山阻隔,封闭又无知,被拐来的女人连畜生都不如。但我的母亲本来也是个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孩子,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比别人更善良一点,所以就被人贩子选中了,你说,这世上的事多么不公平?”
段一帆说到这里,不禁冷笑,但眼神却充满了愤恨。
“我母亲被强暴以后,就怀了我,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生下来。我生下来以后,最开始的时候,我父亲对我很好,因为我是个男孩。他觉得他在这个村子里可以抬起头了,他们老段家生了一个儿子,真是了不起呀!”段一帆说着发出嘲讽的笑声。
“然后,我开始读书认字,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关着我母亲的那间柴房里,写满了我母亲用鲜血写下的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回家!我那时才意识到,这个像猪窝一样的地方,根本不是我母亲的家。她告诉我,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我就每天放学趁着我父亲还没回来的时候,偷偷去找我母亲。我母亲哭着给我讲她遭遇的一切,她教育我一定要考出那个地方,离开我父亲的魔爪……”
段一帆讲到这里,带着自责道,“可我当时太天真了,竟然去找我的邻居帮忙。跟他们说救救我母亲,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洪劲妮眼神微动,她已经猜到了,那个地方的人无非是一个犯罪共同体。
段一帆冷笑一声,“他们居然把我和我母亲抓了回来,我父亲把我们狠狠打了一顿。那是我父亲第一次打我,打得可真狠呐,我一个礼拜都没起来去上学。从那以后,我父亲开始经常打我,因为他发现我跟我母亲是一伙的,他发现我融不进那个村子,融不进他们靠吃女人活下去的犯罪团伙。所以他试图用武力来驯服我,很显然,他失败了。因为我的身上还有我母亲的意识,我真庆幸,我还有一个虽然身处困境,但依然向往光明的母亲……”
每当段一帆说道自己母亲的时候,他隔着镜片的眼眸,都会闪出如火花般转瞬即逝的光芒。
“后来我母亲又怀孕了,我父亲终于不再打她了。那九个月过得风平浪静,直到我母亲生产的时候,因为难产,我妹妹刚出生就死了。我母亲也受了打击,每到晚上的时候就变得神志不清,我父亲就用一根铁链拴住了她的脖子,像狗一样……”
段一帆咬着牙问道,“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那根铁链不仅仅拴着我的母亲,它拴住了每一个想反抗的人,也包括我。直到后来,我都在怀疑,我的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因为难产吗?还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呢?”
段一帆的嘴角划过淡薄的笑意,“而我为什么会活着呢?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孩呢?”
“我母亲的精神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我只能趁着她清醒的时候去找她。于是我跟我母亲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我假装顺从,向我父亲靠拢,因为我需要钱,我必须要读书,才能够离开那个地方。我就拼了命的学习,当我再大一点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没有办法再打我的母亲了,因为我的力量可以与他抗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养出来的儿子居然还会还手。”
段一帆说着,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熬到了我高考的时候,我改了志愿考了出去,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把我母亲接走。所以我就拼命打零工赚钱,但那个时候我母亲已经生病了,在那种环境下活下去都是一种奇迹。当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终于攒了一笔钱,以带母亲看病为借口,和她一起逃离了那个地方。离开那个村子以后,我母亲的精神状态好多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的时候,我父亲又找到了我们。你知道吗?他居然还有脸跑到我的单位门口撒泼大闹,说我不养他!一个强奸犯,一个人贩子,有什么资格让我去养他?在他的恐吓威胁和病魔的折磨之下,我母亲去世了。但老天有眼,让我父亲生了一场重病,于是我趁机逃的更远了,来到了这里……”
“后来我开始当记者,顺便寻找我母亲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公和外婆。”
“那你找到了吗?”洪劲妮急迫地问道。
“找到了……”
段一帆顿了顿,“我的外婆在我母亲走失的那一年就精神失常了,我的外公一边照顾妻子,一边寻找我的母亲。但当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已经都去世了。”
段一帆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所以你现在能够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对我父亲了吗?”
洪劲妮听完段一帆的讲述,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这更像是一个出现在社会新闻里的悲惨故事,但却发生在了自己的身边。我们总是会被现实的安稳所麻痹,忘记了我们与新闻里发生的故事,其实离得并不遥远。
他们对坐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好似没有尽头,唯有工坊里墙上的钟表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洪劲妮缓了一会,终于开口,“一帆,谢谢你愿意给我讲这个故事,我不会劝你选择原谅什么的。因为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劝你做出其他的选择。”
她顿了顿,“但是我只是想问你,那你现在开心了吗?”
段一帆微微愣住,这句话像一把长矛准确无误地插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很难开口违心地说出“开心”这两个字。
“你觉得现在这个是最好的结果吗?”洪劲妮语气平缓地问道。
“不!像他这种人应该死在监狱里不是吗?”段一帆腾地站起身,抬头的瞬间眼神中的狠戾隔着镜片都能看到。
“对,你说的没错!”洪劲妮也站起身,“他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但法律没有惩罚他,所以你想用你的方式惩罚他,是吗?”
段一帆别过头,没有回应。
“但他死了,他感受不到了!一帆,你折磨一个死人,这份痛苦反而会转嫁到你的身上。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段一帆看向洪劲妮,眼神严苛而犀利。
洪劲妮控制着情绪,“一帆,我下面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为你的父亲辩护,我非常痛恨拐卖人口的罪犯,他们的罪恶毫无底线,坑害了无数的家庭。但我想说的是,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不忍心让你之后的生活永远都打着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们从出生到现在的轨迹,那些我们极力排斥的过去,是没有办法一刀斩断的。这么说真的很残忍,因为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里,我们毫无选择的,被迫的,出生了。我知道你非常痛恨你的父亲,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是一出生就是一个人贩子吗?”
段一帆握紧了拳头,“是那个村子!我父亲是那个村子里最无能的人,因为他娶不到媳妇儿,他为了摆脱这种无能,所以花钱拐来了我的母亲,只是为了展示自己是一个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可以传宗接代的男人而已!他为了证明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不惜毁了我母亲和她的家庭!”
“对,没错!那么又是谁!让你父亲认为,让他全村的人认为,一个男人必须要结婚生子,才能够在这个地方立足呢?才能够证明他是一个男人呢?”
洪劲妮的声音干脆而有力,像是点燃火柴时的噼啪声。
她的拷问让段一帆陷入沉思,他知道洪劲妮在帮他追本溯源,寻找他真正的仇人。
段一帆调动了他脑子里所有的知识体系,纷乱的线头终于汇聚到最终的原点,那就是——父权制。
那个村子是笼罩在父权制之下的“痼疾”,那里的每一个人对弱者展开残忍的围猎,他们成为帮凶而不自知。那根铁链不仅锁住了段一帆的母亲,也锁住了看见它的每一个人,因为我们就身在其中。
段一帆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妮子,你知道吗?从我父亲生病开始,我一次都没有去见过他,因为我恨他,并且希望这种恨能够延续下去。我不想看到他衰弱的样子,他一旦衰弱,就不是我憎恨的父亲了,因为憎恨消失的瞬间,痛苦就会出现……”
段一帆背对着洪劲妮,掩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我父亲身上所有令我讨厌的东西,是那个村子,那个环境强加给他的。他们的生活局限的可怜。他们每天探讨的事情,不过就是谁生了儿子,谁娶了媳妇。在那个地方,孩子不是人,而是父亲炫耀的工具,孩子的母亲更不是人,她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我父亲自小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的性格,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无法改变了。但我的母亲和我,一个是被迫拐入那个世界的无辜者,一个是无法选择而来到那个世界的异类。所以我们如此痛苦,如此无奈,如此想要逃离。”
段一帆说着转过身,“可是——就算我已经逃离出来,我也每天都生活在矛盾之中。每当我看见负面的新闻时,我都会回忆起我生活的那个村子。每当我取得成就想要开心时,我又会时常责怪我自己,我可以这样开心吗?我有资格吗?我配吗?我时常觉得自己非常割裂,我回不去过去的村子,也融不进现实的世界,我格格不入,像是卡在这个世界里不合时宜的一枚钉子,带着锋利的尖端,却不知该刺向谁……”
段一帆苦笑着,嘴角却因痛苦而抽动了一下,“我今天才发现,我所厌恶的,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催生出我父亲这样人的社会环境。我一生都无法原谅我的父亲,一生都无法治愈这种痛苦……”
“一帆,你不需要原谅。”
洪劲妮走过去,淡淡道,“因为他不配,他们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洪劲妮控制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棒了,你逃离了那个地方,成长为了现在的段一帆。你曾经的经历没有打败你,反而让你成为了一个对弱者的痛苦更加的敏感,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更加的警惕,乐于助人,善良勇敢的段一帆!”
段一帆倏地红了眼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痛苦竟然在一方面也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一帆,我们都要学会不害怕这个世界,不再害怕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一切。我相信你,未来的某一天,一定可以真正的跟过去告别。你要相信自己,毕竟连病魔都没有办法打败你,你肯定可以找到一条让自己真正开心的道路。”
“谢谢你,妮子。”
段一帆挤出一丝笑意,他眼镜片后的眼眸从忿然变成了释然。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结完婚以后我想回那个村子一趟。”
洪劲妮有些不解地看着段一帆。
他走到摄影机前,拍了拍,说道,“我想把镜头对准那里,以记者的身份,去调查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件。”
洪劲妮仿佛看见了他灵魂里闪耀的光芒,一个人是多么的复杂,又是多么的坚强啊。
段一帆推了下眼镜,开口道,“我以前看过这样一段话,凡是活着的时候不能应付生活的人,都需要有一只手挡开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绝望……”
“但用另一只手记录下他在废墟中的见闻……”
洪劲妮默契地继续道,“因为他所见所闻比别人更多,且不尽相同。”
“毕竟,他生时已死,是真正的幸存者。”
他们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是卡夫卡的日记,我们在病友团一起看过的。”洪劲妮笑道。
段一帆点了点头,伸出手,“我想用一只手拨开我头顶上的乌云,用另一只手拿起摄像机,尽我所能地记录下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故事。我很遗憾,那个暴力而无序的世界曾击败了我的父亲,但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不被它击败……”
洪劲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道,“不会的,一帆。因为我们都是不愿屈服的幸存者。”
窗外的阳光照在二人的脸上,那易碎的光芒却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凡是活着的时候不能应付生活的人,都需要有一只手挡开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绝望。但用另一只手记录他在废墟中的见闻,因为他所见所闻比别人更多,且不尽相同,毕竟他生时已死,是真正的幸存者。”
——卡夫卡
在这个下沉的世界,愿我们都可以成为不愿屈服的幸存者。
47 月光皎皎,星光粼粼,她走火入魔,他动了凡心。
洪劲妮走在回别墅的小路上,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这一天的经历仿佛已经度过了几个轮回,她有气无力地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她坐下以后才发现,这是那一晚白暮晨在路灯下哭泣的长椅。她抚摸着长椅上的木板,心中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此刻能遇见白暮晨的话该多好啊……
洪劲妮经常单方面的,跟老天爷玩一种没有输赢的赌注。
比如,如果我可以三口吃完这个包子的话,那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再或者,如果我能用六步走完台阶的话,那今天一定与众不同。
洪劲妮又靠着意念跟老天爷打起了赌,如果我闭上眼睛倒数五个数,再睁开的时候能够看到白暮晨,那说明……今晚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五、四、三、二、一!”
就在洪劲妮睁开眼的时候,真的听到了白暮晨的声音。
“你不回家,在这坐着干嘛呢?”
洪劲妮看见碰巧往家走的白暮晨,得逞地一笑,完全抑制不住眼中的喜悦。
“我在模仿你啊!”
白暮晨假愠,“说好不拿那件事情取笑我的。”
“我没有取笑你。你刚下班吗?怎么这么巧?”
白暮晨拎了拎手里的袋子,“我刚去买酒了,今晚不是要陪你借酒消愁吗?”
洪劲妮的心突然轻松了不少,白暮晨的这句话洗涤了她这一天的沉重。
她站起身,顺手接过白暮晨袋子的另一端,笑道,“走吧,回家喝酒!”
客厅里,两个人坐在懒人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酒,还有零食。
洪劲妮晃了晃酒瓶,上面写着,“小鸟沃德嘎”。
她拧着眉毛问道,“你这买的什么牌子的酒?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所以想买来尝尝。”白暮晨一边切水果一边回答。
洪劲妮看着这个包装总觉得有点土气,磨砂的玻璃酒瓶里装着不同颜色和口味的水果酒,三种口味上分别写着“雷霆嘎巴”,“别刺激我”,“无情哈拉少”。
洪劲妮忍不住直摇头,叹气道,“白暮晨,你说你长得像偶像剧男主似的,怎么一天老干点《乡村爱情》的事呢?虽然不指望你买 82 年的拉菲,但起码青岛纯生江小白吧?你可倒好买什么“雷霆嘎巴”,一点都不浪漫!”
白暮晨递来果盘,笑道,“同时让你体会到两种风格还不好?再说了,你以为你在写小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浪漫的事儿。”
洪劲妮撅撅嘴,心想也是。
她拧开了一瓶,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甜。”
“为了我们的健康着想,没有买度数太高的酒。”
洪劲妮扑哧一笑,“都想要喝酒了还想什么健康啊?厨房里有枸杞和红枣,你要不要拿酒泡着喝?”
这哐哐怼人的小劲儿上来了,看来洪劲妮的心情已经好多了,白暮晨心想。
“咔擦——”,洪劲妮吃一口新出的薯片口味,顿时皱眉,“你说这薯片开发部咋想的,这是人类味觉里该有的味道吗?”
她一边吐槽一边又吃了一片。
白暮晨喝了口酒问,“你跟段一帆聊的怎么样?”
“还算不错吧。他决定结完婚后回趟老家,把骨灰顺便带回去。”
“嗯。”白暮晨没有问缘由,只点了点头。
洪劲妮咕嘟咕嘟喝了一口酒,眼神茫然道,“我今天第一次感觉,死亡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
“哦?”白暮晨挑眉。
“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死亡,对自己和对身边人都是种解脱吧。”
白暮晨若有所思地晃了晃酒瓶,“你还记得,我之前大言不惭的跟你说过,死亡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程序吗?”
“当然记得。”
“如果没有死亡的话,人就会无限活下去,那我们就会感受不到生命的珍贵。正是因为有了死亡,人才会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创造无限的可能。”
白暮晨说着,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你看,星星的闪耀是以黑夜为背景,而人生的闪耀正是以死亡为底色。”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们拥有很多的东西,但平时太匆忙了,会意识不到,当以死亡为底色的时候,这些平凡的东西反而熠熠生辉了。”
“我知道了,就像仙侠剧里面的老神仙一样。四海八荒,活了好几百岁了,无欲无求的,就只能无聊到谈恋爱了!”洪劲妮咯咯笑道。
“虽然我不看仙侠剧,但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就像这薯片一样。”
洪劲妮捏起一块薯片,“它也只是一个土豆而已,生命也只是生命而已,不要赋予它太多抽象的意义,因为我们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人生的意义了。”
“干杯!”白暮晨将酒杯递过去。
两个人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喝酒的咕嘟咕嘟声和钟摆的滴答滴答声,两个人都有些不胜酒力,渐渐微醺了。
洪劲妮脸颊泛红,突然眼神一亮,用手指了指时钟,“白暮晨,你听到了吗?”
“什么?”
“滴答滴答……时间流逝的声音,也是我们生命流逝的声音……”
洪劲妮说着,赶忙捂住了嘴,“天呐,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比刚刚的时刻,离我的死亡更近了一步,好刺激啊!”
白暮晨被她逗笑,“你这么说也对。我们都在一分一秒地更加接近我们的死亡。”
洪劲妮蓦地想到,“对了,我们小学的时候不都有语文课吗?老师让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个演讲,大家讲的都是,我的父亲母亲或者好人好事这种。你知道我的题目是什么吗?”
“是什么?”
“写下我的墓志铭。”洪劲妮说着,粲然一笑。
“小小年纪,你就这么有觉悟了?”
洪劲妮杵着脸颊,回忆起来,“我小时候其实没有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反而觉得非常好奇。你知道吗?玛丽莲•梦露的墓志铭是她的三围数字,真是一个爱美的人呐。还有,算出圆周率后 35 位的那个数学家,他的墓志铭就是π=3.141592653……往后我就记不住了!”
“589794238……”白暮晨顺着背了下去。
“呵,可把你能耐坏了!”洪劲妮看着他问道,“如果你要写墓志铭的话,你会写什么?”
白暮晨蹙着眉,想了想,看着洪劲妮道,“前半程救死扶伤,后半程渡人往生!”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飞扬,是他微醺后不加伪装,彻底放开自己的笑容。那明媚的笑脸直接照进了洪劲妮的心坎里,让她觉得眼前人分外可爱。
“没想到啊,白暮晨你的墓志铭可比你的微信名有意思多了!”
“我微信名怎么了?”
“白开心啊!我看你也不怎么开心啊?”
白暮晨笑了,“开、心,是打开心脏的意思,之前在心外科大家觉得好玩统一起的,还有叫开膛手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洪劲妮恍然大悟,“那你的微信头像怎么是白色方块,背景图还是一片灰,跟个假号似的。”
白暮晨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头像,举过来,愤愤不平道,“你看清楚,这不是一片白,这是我之前穿了五年的白大褂!”
“啊?”洪劲妮凑过来看,眼神有点迷离。
她为了看清楚,顺手握住白暮晨举着手机的手背,“我看看,还真是啊,有一点衣服的褶皱……”
洪劲妮松开了手,白暮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
他很快神色如常,转言问,“那你呢?你的墓志铭写什么?”
洪劲妮噘着嘴思考了一会,“一个向死而生的——骂街选手!”
白暮晨扑哧一笑,“那你周围的墓地恐怕卖不出去了,跟你当地下邻居需要一些胆量。”
洪劲妮笑着想了想,“那就写……这是一个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这个不错!”白暮晨认可地扬起眉。
“虽然这还是我的目标,我暂时没有办法达到,但是我觉得,人活在有限的生命里,一定要诚实的面对自己,不然一定会后悔的。”
洪劲妮皱起眉,看向白暮晨,“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我们的墓碑上,刻的都是生辰忌日,永远缅怀这种一样的句子啊?我们就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写墓志铭吗?”
“因为这是墓地统一管理的。”
“那你们摆渡人公司就不能搞一点特殊的吗?比如说像我,额,还是不要拿我自己举例子了。万一有人想像玛丽莲•梦露一样,刻自己的三围呢?万一有人想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刻在上面呢?或者是,想搞个视频在墓地循环播放呢……”
洪劲妮说了一大通,白暮晨很认真地听着。
“咦?我怎么感觉我倒是像你们公司的员工呢?我们这一晚上,怎么好像都在聊死亡啊……”
“是你先开的头。”白暮晨提醒。
“哦,好像是的。”
洪劲妮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总结陈词吧!”
“跟你喝酒还有这个环节呢?”白暮晨的唇边荡漾着醺然的笑意。
洪劲妮醉眼朦胧一笑,念叨起了本山大叔小品的经典台词,“人生在世屈指算,一共三万六千天——”
白暮晨很默契地接起来,“家有房屋千万座,睡觉就须三尺宽。”
“总结起来四句话!”洪劲妮伸出四根手指,“说人好比盆中鲜花,生活就是一团乱麻;房子修的再好那是个临时住所——”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这个小盒才是你永久的家!”
二人说完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洪劲妮笑完,叹了口气,“我要去睡觉了,明天我休息,要睡到自然醒!”
她说着想从懒人沙发上坐起来,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没使对劲儿,突然又一屁股坐回来了。
“哎呀,怎么起不来了?”她又试了几次,还是没站起来。
旁边的白暮晨忍不住嘲笑她,“你是不是核心没发力?”
他站起来,走到洪劲妮对面,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洪劲妮想也没想,就握住了白暮晨的右手。
奇怪,他的右手好像没之前那么冰冷了?
就在洪劲妮思绪神游的时候,白暮晨一个大力把她拉了起来,洪劲妮借着惯性朝白暮晨而去。她的胸口撞上了白暮晨宽阔的胸膛,刹那间,白暮晨下意识地揽住了洪劲妮的腰,让她贴的更近了一点。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洪劲妮浑身惊起战栗,二人胸口摩擦的温度急剧上升,洪劲妮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挡住了滚烫的脸颊,磕磕绊绊道。
“白、白暮晨,你该不会买的是假酒吧?怎么喝完还没劲儿了呢?”
“不会吧。”
白暮晨也有些醉了,他拎着酒瓶努力睁大眼睛看上面的字,“这写着哈尔滨产的,东北人不骗东北人吧?”
白暮晨说这句话的表情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小孩子。
洪劲妮恍惚间,想到了白暮晨经常发的表情包,简直和他此刻一模一样!
她没忍住,酒劲上头地伸出了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用哄小孩的语气温柔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脸颊触感 Q 弹,直到胡茬有点扎手,洪劲妮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过电般缩回手,逃离案发现场。
“呀,我去睡觉了,明天不许吵醒我!”
“咚咚咚——”洪劲妮飞奔上楼,留下了呆愣在原地的白暮晨。
二楼卧室,洪劲妮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安静的房间里,她甚至还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这是生命倒计时的声音,这是她怦然心动的声音。
洪劲妮深吸一口气,她决定诚实地面对自己,用她一贯的人生法则来检验,白暮晨这个人在她生命里的分量。
她向自己提问,如果明天死去,那么她会如何看待白暮晨呢?洪劲妮闭上眼睛,仔细思考,眼球迅速滚动。
突然,她倏地睁开眼睛,她想让白暮晨成为自己的男人!
洪劲妮一下子坐起来,没错,如果明天自己会死去,那么她想让白暮晨成为自己的男人,因为她已经喜欢上了白暮晨,这简直是一定的。
但是明天,她不会死。
洪劲妮无力地躺回床上,绝望地想着,不管是陨石降落,外星人攻占地球,还是什么丧尸围城的,随便什么,让明天变成世界末日吧,这样我才有勇气去爱白暮晨……
与此同时,一楼的卧室里。
白暮晨洗完澡,正对着浴室的镜子擦头发,他看着镜子里的面庞,脸颊的某一个地方还有一丝隐隐的发烫。
他抬手在那个地方揉了揉,心里估摸着,洪劲妮应该是喝醉了吧?看重影了,把我当成别人了?
白暮晨轻笑着摇摇头,走回卧室,躺在了床上。
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视线就会无法避免的看到天花板上那个洞。其实,白暮晨每天晚上都会盯着那个窟窿睡觉,那个窟窿像有魔力似的,格外催眠。
那一天在福利院,洪劲妮开口说自己患过乳腺癌的时候,白暮晨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打了一拳。虽然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甚至他还观摩学习了那场手术,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洪劲妮竟然会亲口告诉自己。
她说出的瞬间,白暮晨又心疼又佩服。
他觉得洪劲妮就像是长在悬崖峭壁的一株花朵,而自己是在她旁边的一棵仙人掌。他从未在自己的生物带里,见过生命力如此顽强,光谱如此斑斓的花朵,所以他忍不住想要护住她,不让她再受到伤害,因为那样的生命值得被尊重和保护。
但这种保护,他经常拿捏不好尺度。当自己离得太近时,花朵旺盛的枝丫已经顺着仙人掌的利刺蔓延了过来,在仙人掌上开出了花骨朵。
窗外,月光皎皎,星光粼粼,她走火入魔,他动了凡心。
48 我完蛋了,这可怎么办?
由于睡觉前一直想着世界末日,导致洪劲妮那一晚梦了一宿丧尸和外星人……
当她头痛剧烈地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她走下楼,发现白暮晨在餐桌上给她留了一张字条,“家里有点事,我回去一趟。今天有雨,出门别忘带伞。”
纸条的末尾他还画了一个笑脸,洪劲妮乜起眼睛,把纸条拿得更近一点,她盯着这个笑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最后吐槽了一句“真丑。”
白暮晨这人真搞笑,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留字条这么老土的方法……
不过,好可爱哦。
“大哥,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手机吗?”洪劲妮发微信调侃他。
洪劲妮简单吃了早饭,洗漱完就出了门,因为她今天中午约了唐清扬。
她们又约在了台町区的西餐厅,这次打卡的店叫做“七里董”。
估计店主是周杰伦的粉丝,采用了《七里香》和周董的名字,店内常年循环周杰伦的歌单。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她们进来的时候,店里刚好在放《七里香》的副歌部分。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点单结束后,洪劲妮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对唐清扬说。
“我喜欢上了白暮晨。”
坐在对面正喝咖啡的唐清扬毫不意外,甚至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洪劲妮反而觉得很好奇,杵着下巴问道,“是吗?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
“这是一种 feel。妮子,我们都已经是 14 年的好友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彼此就像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唐清扬挂上磕 CP 的笑容,咬着吸管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一种磁场和电流。”
“有吗?”洪劲妮秀眉微蹙,思忖起来。
“所以,你喜欢上白暮晨我一点都不奇怪,我想知道的是——”
唐清扬身体前倾,“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洪劲妮回忆起来,“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他强颜欢笑的样子会让我想到七年前的自己……”
洪劲妮回忆起她在公司里第一次拆穿白暮晨的模样——
“白暮晨,你经常对自己撒谎吗?”
“什么?”
“你并不快乐,不是吗?”
“我每天都笑,怎么不快乐了?”
“对!就是这个表情,让人看着特别欠打!”
想到这里,洪劲妮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后来他告诉了我,他遭遇的事情,我开始有点心疼这个人……”
白暮晨克制又低沉的声音倏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有一根钢筋直接插在了我的手臂上,刺破了我的臂丛神经……”
“在我们手臂上,有一根神经叫做桡神经,控制着我们的拇指跟食指。我的手已经没有办法做这样的手术了……”
洪劲妮惋惜地轻叹,“再后来,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白暮晨那些一点一滴的关心如珍珠般在洪劲妮的心中穿成串。
千钧一发之时借来的跑马场——
“是白先生给我打电话说您这边有这个需求。他可不是一个轻易开口求人的性子啊……”
父亲生病时从天而降的宋医生——
“暮晨这学弟不轻易求人,难得求我一次,我必须服务到位呀!”
他冒死救下素昧平生的苏冉——
“白医生,你还记得我吗?我这条命就是您冒死救的……”
洪劲妮的眼眸渐渐闪出光彩,“白暮晨这个人,总是默不作声的关心你,偶尔也会出其不意的吓到你。”
她回忆起白暮晨帮她冰敷的时刻——
“你缝吧,我帮你举着。要是冰到你了,跟我说。”
白暮晨帮她软化皮鞋的样子——
“鞋子是服务于人的,要是不合脚千万不要忍着……”
还有,白暮晨因学长去世而无助哭泣的时刻——
洪劲妮搂住白暮晨的头,把他的脸埋在了自己的身前,“哭吧,他们看不见你……”
想到这里,洪劲妮忍不住耳尖微红,她缓了缓,继续道,“再往后,我发现白暮晨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福利院的树荫下,白暮晨艰难地说出——
“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只是因为,我害怕……”
“我不希望自己变成贩卖悲惨,去道德绑架别人的坏蛋……”
洪劲妮深吸一口气,“我发现,连他复杂的一面,我都喜欢。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跟他说了我得过乳腺癌的事情,还告诉他我切除了一个乳房……”
唐清扬很诧异地看向洪劲妮,“那他怎么说?”
洪劲妮的脸上慢慢漾起一丝微笑,“他说,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不起。”
唐清扬松口气,露出赞许的笑容,“那白暮晨在我这里暂时合格了。”
“清扬,你知道吗?他还说我漂亮——”
她忍不住回忆起,福利院的树荫下,白暮晨借着豆豆的口,夸赞道,“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她说你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
洪劲妮想到这里,笑了一下,“我可能对这句话有滤镜吧。”
“妮子,我终于发现了你喜欢的人的共性!”唐清扬突然恍然大悟。
“是什么?”
“不管是那个小医生,还是白暮晨,他们都在用平等和尊重的视角,把你当成了独立的人。”
唐清扬摸了摸下巴,“怎么说呢,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尤其是男性并不把女性当做独立的个体,而是可以把玩和凝视的对象。妮子,我突然发现,乳腺癌这件事并不是你人生的阻碍,而是你的试金石,它可以帮你试炼出一个人真实的底色。”
洪劲妮思考起唐清扬的话,患乳腺癌这件事就像自己人生的分割线,因为它洪劲妮失去了一些东西,同时也得到了一些。若是仔细衡量失去和得到,好像得到的更加弥足珍贵,因为失去的那部分,或许原本就是虚妄的泡沫……
唐清扬继续道,“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遵循着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那些失去的东西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有人离开你的生命,就一定会有人出现在你的世界……”
洪劲妮突然回忆起来,她跟白暮晨第一次相遇,是因为她正在寻找新人的戒指。那枚男戒就像摆脱地球引力一样,莫名其妙地滚到了楼梯的下面,真是神奇,为什么白暮晨偏偏在那里打电话?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就刚好听到了呢?
还记得她当时为了找那枚戒指,不惜向上天许诺花光自己两个月的运气,如今算起来差不多是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洪劲妮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白暮晨。遇见白暮晨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运气,但要命的是,纵使花光所有的运气,自己依然得不到他。
想到这里,洪劲妮垂头丧气,“可是,就算我喜欢他,那又怎么样呢?”
“妮子,你为什么这么没有自信呢?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劝我的吗?先做再说,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有点怂了呢?”
洪劲妮无奈一笑,“如果是 2013 年之前的我,我一定会直接把他扑倒了。但是,清扬,我已经不是 2013 年的我了,你懂吗?”
唐清扬忽然表情凝重,“是因为林子昂吗?”
听到这个名字,洪劲妮陷入沉默。
“说实在的,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当时分手的具体理由,不过,我也能猜个大概。”
“我们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林子昂,而是因为我得了癌症,切除了乳房,就是这么简单。我想,哪怕不是林子昂,换成另外一个男人,他也会跟我分手吧……”
“妮子,你觉得白暮晨会变成下一个林子昂吗?”
洪劲妮郁郁一笑,“我不知道,虽然白暮晨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在成为朋友,和成为恋人之间,我还是会选择前者。”
“你能控制得住你自己的感情吗?”唐清扬怀疑道。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啊!”洪劲妮苦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洪劲妮的电话震了一下,是白暮晨回复她的微信。
白开心:“因为你昨天晚上说,谁都不要打扰你,发微信会扰人清梦。”
洪劲妮扑哧一笑,心想白暮晨倒是挺懂事。
突然,她眼睛放光,白暮晨居然换了头像,点开放大一看,竟然是自己发给他的那张起死回生的仙人掌!
洪劲妮顿时愣住了,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安放此刻的情绪了。
“妮子,你咋了?”唐清扬看出她的不对劲。
洪劲妮呆呆地问,“清扬,我问你,如果说一个人换了我拍的照片当头像,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是不是意味着喜欢你?”
洪劲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唐清扬忽然伸手,捏了捏洪劲妮的脸颊,“宝,咱都 30 岁了,怎么还能问出 13 岁时玩 QQ 空间,对方换了签名,是不是喜欢我这种问题呢?”
洪劲妮目光呆滞,哑然失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早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唐清扬笑着揶揄,“刚说好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呢?”
洪劲妮缴械投降,“我完蛋了,这可怎么办?”
唐清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随后美丽的面庞闪过一丝哀伤,“妮子,我可真羡慕你啊,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让我感受到我完蛋了……”
两个人一起喝了口咖啡,对视一眼,相顾无言默默叹气。
城市的另外一边,白暮晨家中,他回完微信,转头就看见了满脸堆笑的赵彩霞女士。
“所以,妈,你说的要紧事就是让我回来相亲?”
“是啊,这还不算大事吗?”
“你不是说很着急吗?”
“这事儿还不急?”
白暮晨无语了,他从刚一进门,赵彩霞女士就拿着手机给他展示了舞蹈队阿姨们女儿的信息。
现在,他的脑子是一台信息过载,CPU 即将报废的宕机电脑。
赵彩霞女士仍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儿砸,你再看看这位,舞蹈队陈姐她家闺女,跟你同岁,人家是人民教师!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你瞅一眼。听妈话,你就瞅一眼!”
“妈,那你有没有跟人家说你儿子的职业?”
“我说了呀,继承家业!”赵彩霞女士梗着脖子道。
“那你有没有告诉人家,你儿子的手受过伤?”
“你们先聊一聊嘛,等聊的差不多了再说这件事。再说了,你的伤也不影响生活!”
“怎么不影响了?妈你忘了,医生说过这只手有恶化的风险。您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人家,我儿子出过车祸,手受过伤。不然,你这纯属于欺骗人家!”
赵彩霞女士“啪”地扔掉了手机,怒吼道,“白暮晨!我帮你找对象我还做错了是吗?怎么的,我千辛万苦巴结舞蹈队的大姐,让她们帮我给你介绍对象,我还有错了啊?你不心疼我也就算了,你还说我欺诈!我诈骗谁了?!”
赵彩霞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这么好的儿子我都不舍得给别人,我还诈骗别人?拉倒吧,我也不管你了,你就孤独终老吧!”
赵彩霞女士“哐当”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正在擦石头的白鹤年站起了身,指着白暮晨小声埋怨,“你说你啊,你跟我生气就算了,你怎么能跟你妈生气呢?”
“爸,我不是在跟我妈生气。况且我说的是欺骗,不是诈骗……”
“你那俩词在你妈耳朵里都是一个意思。我都不敢惹你妈,你回来还敢撩扯她?你赶紧跟你妈道歉去,可别一会儿你滚蛋了,她呕在心里,晚上拿我撒气!”
白暮晨点点头,委屈但也不敢滋毛儿,毕竟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一贯如此。他只好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赵彩霞女士坐在卧室里委屈极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么却遭受了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意外呢?工作没了,未婚妻还跑了,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唉……”赵彩霞仰望着房顶,留下了两行清泪。
就在这时,白暮晨敲了敲门。
赵彩霞抹了抹眼泪假装坚强,“干嘛!”
白暮晨端着自己精心制作的水果盘儿,走进来,“妈,别生气了,吃点水果。”
赵彩霞女士赌气地不看他,“我不吃!拿一边去!”
白暮晨殷勤地给赵彩霞揉肩,跟哄小孩似的柔声细语道,“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不是也说了吗?你儿子特别好,但你儿子的好并不一定要表现在结婚上。”
赵彩霞女士瞥了一眼他,“你说,有一天我跟你爸都老了,都走了,你自己一个人都没人照顾你……”
“妈,你还担心这个?你忘了我们家做什么呢?搞殡葬的,我要是有一天老了,我就直接把自己处理了——”
赵彩霞女士回手打了一下白暮晨,“瞎说啥呢!”
白暮晨揉着肩膀呵呵一笑。
赵彩霞顺手在白暮晨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你呀,真是让我操心。”
白暮晨突然愣了一下,问,“妈,你除了这么捏过我,还捏过谁?”
“你爸呀。”
“除了我跟我爸呢?”
“嗯,还有……”赵彩霞女士想了想,“楼下你王姨的孙子,那大胖小子,脸蛋子老肥了!”
“还有别人吗?”
赵彩霞瞪了白暮晨一眼,“你妈我又不是老流氓,没事捏谁脸去。咋啦?”
白暮晨揉揉脸颊,喃喃道,“没什么。”
赵彩霞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儿子,你跟妈说,你这么久不找对象,是不是因为还记挂着江窕?”
白暮晨无奈一笑,“妈,你想什么呢?我跟江窕已经不可能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唉,你说,你跟江窕多好,要是没这意外的话,指不定我现在都要抱孙子了呢!”
“那还是不太可能的。妈,你就别操心了,我过得挺好的。”
白暮晨顿了顿,安慰道,“我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会跟您说的……”
赵彩霞女士点点头,“知道了,我给你挑的,你也不一定满意。这事儿啊,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穿衣戴帽各有所好,王八看绿豆看对眼。我不管了,你爱咋地咋地吧。”
白暮晨咧嘴乐了,“妈,你这话说的,谁是王八?”
赵彩霞眼色一横,瞟向白暮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道——“你!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小王八犊子!”
49 房子哭了,所以我也哭了。
吃完饭的洪劲妮回到别墅,她本来想回家去看洪建国同志。但他跟着鱼友们相约着去郊外的水库钓鱼了,今晚不回家住,人家退休后的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
洪劲妮回来以后发现白暮晨还没回家,这时手机响了。正好是白暮晨发来信息,“我今天不回去住了。”
失落感顿时席卷全身,因为她本来买了好多吃的想和白暮晨一起分享。她放下沉重的袋子,看着被勒出红痕的手掌,坐在房间里默默叹气。
空荡荡的大别墅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好安静啊,才分开一天,我居然就已经开始想念白暮晨了。”
洪劲妮倏地想到了自己看的一部剧里的台词,“所谓喜欢,不是在见面的时候产生的,而是在见不到的时候才会产生的。”
洪劲妮瘫坐在沙发上,霍地直起身,她正好面对着白暮晨卧室的门。这个紧闭的门就像白暮晨一样,该怎么打开呢?
撬开、踹开、劈开、还是一把火烧开?
好暴力哦……
洪劲妮无力地仰着头躺回去,脑袋里开始充血,胡思乱想着,“地球什么时候毁灭?最好就是此刻!”
晚上,洪劲妮早早就洗漱完,上床睡觉了。因为空无一人的家里太安静了,不管干什么好像都少了一点趣味。
洪劲妮本来不是这样的,她原本是可以和自己独处且自洽的人,但现在,她开始感到孤单了。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于是选择睡觉。
就在洪劲妮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被雷声震醒,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脸颊有点儿湿,她腾地掀被坐起来。
“怎么回事?”
她起身检查窗户,已经上锁了,可雨水是从哪里飘进来的?
忽然,静悄悄的房间里响起“滴答滴答”的流水声,洪劲妮寻声望去,猛地发现自己的房顶在漏雨……
洪劲妮无助又无语地被气笑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一刻,她蓦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想用睡眠抵御思念,结果,房子还漏雨了……
这种不甘和委屈让洪劲妮瞬间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外面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屋里的洪劲妮呜哇呜哇地哭着。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洪劲妮看也没看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一端的白暮晨道,“外面下雨了,你别忘了把门窗都关好。”
洪劲妮抽泣着,“嗯,关着呢……”
白暮晨很快听出来洪劲妮声音的反常,“你怎么了……你,哭了?”
洪劲妮囊着鼻子嗯哼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白暮晨问这句的时候,声音温柔极了。
“我的卧室屋顶漏雨了……我也太惨了吧,地裂屋漏……”洪劲妮说着又要哭了。
“你先别急,你看漏的严不严重,要是不严重的话,先用桶接着。”
洪劲妮抬头看去,吸了吸鼻子,“还好,但是地板湿了。”
“今晚你先不要住你的房间了,你去我的房间住吧,我没有锁门。”
“嗯。”
“你别急,明天我找装修师傅看一看。”
白暮晨顿了顿,“不是你惨,而是陆卓然他们家房子太旧了,老房子漏雨也是难免的。”
“嗯,我知道了。”
通完电话以后,洪劲妮整个人情绪都没那么糟糕了。她把地板擦了一遍,用桶和盆接住了水,然后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洪劲妮来到一楼,定定地看着白暮晨的房门,原来这道门根本就没有锁啊。
她突然开始庆幸自己的房间漏雨,这样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他的房间。
就在她要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大门突然开了,白暮晨一身是雨的走了进来。
洪劲妮看见白暮晨的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抖了抖湿透了外衣,走过来问道,“怎么还没进去?”
洪劲妮的心一阵酥麻,有一种情绪顶在嗓子眼里,想说又说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用全部的理智,才堪堪控制住不去抱住白暮晨的冲动。
“你怎么回来了?外面不是在下雨吗?”洪劲妮呆呆地问道。
“是啊,外面还下雨呢。”
白暮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洪劲妮的问话。
“你刚刚怎么哭了?”白暮晨低头,垂眸问她。
“因为……”
洪劲妮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不能说那个理由,只好开口道。
“因为,我看房子哭了,感同身受,所以我也哭了。”
白暮晨被她逗笑了,“你可真有意思,房子哭你也哭。”
洪劲妮听着白暮晨憋笑的声音,是从胸膛传来的闷闷的笑声。
她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抬头问道,“你回来了,那你住哪儿?”
白暮晨仿佛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住客厅。”
因为他们两个人没有买长沙发,所以白暮晨只能打地铺。
“那你还不如在家住了呢。”
“没关系,我在医院的时候,站着都能眯一觉呢,你不用管我了,你去我房间睡吧。”
洪劲妮拧开把手,走了进去,白暮晨的房间非常整洁,甚至有一点苦行憎的感觉。她突然想到了摆渡人公司的风格,极简风,忍不住笑了。
白暮晨敲了敲门,“我拿下被子。”
“哦。”洪劲妮让开位置。
白暮晨打开衣柜,洪劲妮没忍住瞥了一眼,衣柜里的衣物按照颜色由深到浅排列。
白暮晨抱着被子,临出门前说道,“床单是前天换的,你别嫌弃。”
“没关系。”
白暮晨走了以后,洪劲妮深吸一口气。
他的房间没有什么香薰的味道,只有洗衣液柔顺剂的香味儿,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俩共用的是同一款,味道叫做阳光清香。这种味道特别像小的时候,家里洗完衣服被阳光烘干的味道。
洪劲妮走到书桌边,桌上是殡葬方面的书籍,还有手臂复健的康复学书籍。她发现书边还有一副眼镜。
“白暮晨近视吗?好像没见过他戴眼镜?”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楼公用卫生间淋浴的声音。
原来,关着房门还是听得挺清楚的,那自己在一楼泡澡的时候……
洪劲妮不敢再多想了,脸颊瞬间烧成了酒红色,跟被人隔空调戏了似的。
她走到床边,发现床上四件套是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色。白暮晨莫不是真的喜欢白色吧,还是对复刻医院有什么执念。这床品,猛的一看,你会觉得自己置身宾馆或者医院,但白暮晨的这套质地又很不一样,说不清这是亚麻还是什么材质,当洪劲妮躺上去的时候,觉得舒服极了。
洪劲妮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忽然感觉有些害羞,因为这是白暮晨的床啊,他每天晚上躺在这里,而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洪劲妮狠狠的抱紧了被子,仿佛就像抱紧了白暮晨一样。
门外,淋浴的声音停了,白暮晨洗完澡,蹑手蹑脚地开始在客厅铺床。
她可以听见白暮晨走路的声音,铺被子的声音,躺下去的声音,甚至是用力呼吸的声音……
洪劲妮猛然想起唐清扬的话——
“这个世界遵循着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那些失去的东西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她躺在白暮晨的床上,突然开始感谢这场雨和漏了的屋顶,人生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想到这里,洪劲妮美滋滋地睡去了。
但洪劲妮并没有意识到,雨水和屋顶本身并没有带来改变,真正让一切发生变化的,是白暮晨出其不意的那通电话,和他不期而然的意外出现。
50 白暮晨的心里好像有一只跟他一样多愁善感的野兽。
第二天,洪劲妮睁开眼后先愣了三秒钟,我在哪?
想清楚来龙去脉以后,洪劲妮突然更不想起床了,她在床上扭成了蛆,恋恋不舍地掀开被子,叠放整齐,扯平床单,然后回楼上洗漱了。
洪劲妮刷牙的时候想到了看过的一部电影《恋上你的床》,虽然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她此刻的心情。
咕噜咕噜吐了一口水后,洪劲妮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自己房间的地板已经干了,推开窗户,雨过天晴的空气沁人心脾,小暑将至,雨水赶走了城市的热浪,虽然是夏天但空气湿润而凉爽。
远处不知是谁家在小院子里种的郁金香,粉橘色的花朵还沾着昨夜的雨水。
洪劲妮突然来了穿衣灵感,找到一件橘色格子衬衫,配上复古牛仔裤,肩膀上披了一件糯粉色的开衫,把袖子在胸口处打了个结。整个人就像一枝盛放时活力满满的郁金香。
此刻,白主厨正在做早饭,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家庭群里赵彩霞女士发来的。
“儿子,你啥时候走的?怎么不在家吃个早饭?”
白暮晨这才想起来,昨晚走得匆忙,爸妈都睡了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
昨晚洪劲妮也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其实白暮晨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当他在电话里听见洪劲妮带着哭腔的声音,就蓦地想到了七年前,医院顶楼那一次……
如果当时的自己,假装没看见她落寞的背影,执意去参加见习手术的话,那么那场手术他也不会集中注意力。昨晚,如果自己假装听不见哭腔,不回来的话,那他也注定是无法入眠的。
白暮晨炒菜的手加快了速度,锅里的菜被他翻炒的七上八下。
当白暮晨这个人接触到强烈的感情时,他会倾向于迅速将其冷静化,分解掉,消灭了,藏起来。
这种情绪的消化流程,是他在医学生期间锻炼出来的。
当学生时代做动物实验时,很多同学吓得不敢动手。白暮晨虽然也充满恐惧,但他很快就把这份恐惧消解掉了,淡定地完成实验,却会在做完实验后把小动物埋起来,然后独自默默流泪。这种性格也让他适应了殡葬的工作,入殓时白暮晨非常淡定,但其实衣服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白暮晨的心里好像有一只跟他一样多愁善感的野兽,但人类的社会生活让他学会了给自己的心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般地困住这只代表着本我的野兽。
就算内心的情感已经波涛汹涌,但他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风平浪静。
菜炒好了,白暮晨把昨夜的心情也消化掉了。
这时,洪劲妮刚好下楼,见白暮晨在厨房忙碌,走过去问,“你昨晚休息的好吗?”
“好啊。对了,我联系过装修师傅了,他说别墅顶是瓦盖的,所以需要找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过来重铺瓦片,但是老师傅比较忙,让我们先等两天。”
“啊?要等啊……”洪劲妮面露难色。
“嗯,你就现住在我房间吧,等修好了你再回去住。”
“哦。”
洪劲妮心里乐开了花,但还是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不会不方便?”
“两天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
白暮晨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洪劲妮,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然后没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白暮晨憋着笑道,“你今天这身衣服特别像咱们的早餐。”
洪劲妮低头一看,盘子里正是西红柿炒鸡蛋!
她无语地拔高音量,“哪里像了?鸡蛋是黄,我是橘,西红柿是红,我是粉!”
“可是色系差不多啊。”
“差很多呢!白暮晨,你赶紧去看看眼科吧!”
洪劲妮扫了一眼白暮晨,突然得逞似的嘲笑道,“还说我呢,你也不看看你,炮轰的脑袋,雷劈的缝,后脑勺还有一根头发支楞巴翘,大早上 COS 天线宝宝啊?”
洪劲妮说完,气鼓鼓地坐下来,拼命干饭,两颊溜鼓,一嚼一动,活像只炸毛的小松鼠。
白暮晨见她这副模样,再想到她刚刚的话忍不住更想笑了。他忽然觉得这种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
其实,白暮晨昨晚怕打扰洪劲妮休息,没吹头发就睡了,所以今早起来发型就略显凌乱。
他揉了揉脑后的那一簇呆毛,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评头论足。”
洪劲妮腮帮子一停,诧异地看向白暮晨,心想,这家伙还会道歉?果然是我看中的男人!
她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说道,“我穿什么衣服,那是我的心情,如果别人对我的穿搭指指点点,就等于毁了我这一天的好心情。”
“那我罪过大了。”白暮晨抿着唇,装可怜。
“哼!拖出去,斩了吧!”洪劲妮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白暮晨配合地求饶,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吃完了早饭。
早饭后,二人散步般地往摆渡人走着,边走边闲聊。
“你今天做什么呀?”洪劲妮问道。
“我们的工作都是随机事件,不会有预定好的。”
洪劲妮想了想,“也是。”
“你呢?”白暮晨微微侧头问道。
“我今天要跟段一帆岑茜夫妇,聊一聊他们婚礼的设计风格。”
她的目光倏地瞥见白暮晨半袖 T 恤袖管处露出的肌肤,右臂的伤疤毫无遮挡地暴露着,与周围白净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暮晨注意到洪劲妮的视线,无所谓地笑笑,“没办法,夏天到了,疤痕就挡不住了。”
“你会介意吗?我指的是,别人的视线……”
白暮晨耸耸肩,“我无所谓,但是可能会吓到别人吧?工作的时候还好,我们都穿着黑色长袖制服。”
洪劲妮突然一把抓过白暮晨的右臂,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块疤痕,然后松开手道,“我看完了,米字型的,紫褐色,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盯着你的伤疤看了。”
白暮晨的嘴角擎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玩笑道,“你用不用拍下来?”
“好主意啊!”
洪劲妮狡黠一笑,随后淡淡道,“我倒是拍过我自己的疤痕,但是拍下来总会失真,还是肉眼看的时候比较触动。啊~我好厉害,身上有这么大一个口子竟然还活着……想想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要不是开刀的位置在胸口,我肯定要天天把它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因为这是我努力活着的勋章!”
洪劲妮的话让白暮晨今早消化好的情绪又掀起了波澜,他心里的那只野兽好像进入了暴躁期,总想着要破笼而出。
为了防止野兽暴走,他又进入了冷静、分解、消灭、藏起的一贯流程。
就在这时,别墅小巷子里飞驰而来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
其实摩托车离洪劲妮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是白暮晨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了自己的内侧。
摩托车路过二人的时候,白暮晨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洪劲妮扭了扭手腕,看着白暮晨道,“你可真有危机意识!”
白暮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关心又越界了。他们就以这样的位置关系,走到了摆渡人公司。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爱妮工作室里,段一帆跟岑茜对于婚礼的风格,他们倾向于户外,但又觉得草坪过于正式。
岑茜兴奋地说道,“我希望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像来玩儿一样,而不是循规蹈矩的那种。我的朋友们也基本上都是手艺人,习惯席地而坐,都是很随性的风格!”
“还有,我希望我们的婚礼有一种回归大自然的感觉。”
洪劲妮想了想岑茜的话,问道,“那露营婚礼怎么样?”
段一帆跟岑茜都愣住了,两人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风格。
洪劲妮解释道,“露营婚礼是最近比较流行的一种风格,但是很多家长可能会无法接受,如果单纯是年轻人的话,这种风格非常好玩!婚礼场地有帐篷、野餐桌,有露天电影幕布,有各类户外小游戏!”
“这个好!我喜欢!我爸妈比我还能人来疯,他们肯定同意。”岑茜开心道。
但段一帆有些顾虑,“那酒店的场地可以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
洪劲妮补充道,“庄园花府酒店连着东山景区,中间的小树林是很有名的帐篷营地。这个季节,那里一定美呆了!”
方案敲定以后,洪劲妮出门去送段一帆和岑茜。
岑茜上车后,段一帆回身看着洪劲妮笑道,“妮子,多谢你了!”
“一帆,我们之间,客气什么。对了,你和岑茜说你要回去的事情了吗?”
段一帆点点头,“说了,她要陪我一起回去。我正在跟台里商量,看看能不能沟通当地的电视台,最好是能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
洪劲妮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可以啊,你要从民生新闻记者变成调查记者了!”
“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段一帆顿了顿,“妮子,多亏了你,不然我也找不到这样一个方式跟自己和解……”
洪劲妮笑了,“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找到自己的方式的。毕竟,你可是咱们战友团的段一帆啊!”
51 不能因为害怕离别就拒绝相遇,不要因为害怕结束而拒绝开始。
洪劲妮送完段一帆和岑茜回来时,却发现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孩,一旁的白暮晨面露难色,朴松灵正在安抚她。
“你们真的不能帮帮我吗?”女孩哭诉道。
“真不好意思,妹子。我们不是做宠物殡葬的,我们这是给人做殡葬的,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主要是我们没这方面经验啊!”
“可是……呜呜呜……鳌拜它也是我的家人啊……”
最后朴松灵连哄再劝,终于送走了这个女孩。
洪劲妮好奇地走过去,问白暮晨,“怎么了?”
白暮晨答道,“一个小姑娘她家的猫去世了,想让我们给它做个殡葬仪式。”
“你们为什么不答应她?”
白暮晨轻叹口气,“我们是摆渡人,并不做动物殡葬的。”
洪劲妮觉得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可是猫咪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家人啊!”
“话是这样说……”
白暮晨犹豫道,“但是临川市目前还没有做宠物殡葬的,需要什么东西我们也不清楚,而且流程应该也很不一样……”
“所以,你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你不想做,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白暮晨点点头。
洪劲妮突然眼神一亮,“白暮晨,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白暮晨有点疑惑。
洪劲妮扬了扬下巴,“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临川市东山公园离洪劲妮的家很近,所以开车要好久才到这里。
洪劲妮一进公园,就轻车熟路地走到湖边树荫下的长椅边,坐了下来。
白暮晨坐到她身边,不解地问,“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嗯……我之前也养过宠物,它是这个公园里的一只流浪狗。”
洪劲妮回忆道,“它很小,没有狗妈妈照顾它,所以我经常买火腿肠喂它。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我放学回来后,特别担心它会不会被雨淋湿。我就打伞来了公园,找啊找啊,终于在一棵树下面找到了它,它冻得瑟瑟发抖,毛被雨水粘在了一起,一副小可怜的模样,我就把它抱起来,带回了家……”
“那个时候,我母亲刚刚去世,这只小狗跟我一样也没有妈妈,所以我觉得它就像我一样。”
洪劲妮挤出一丝笑容,继续道,“带回家里以后,我爸拿我没辙,就让我养了。但这只狗因为长期流浪特别怕人,连遛弯都必须要回到这个公园。我想跟它亲近的时候,它会嘤嘤的直叫,后来终于跟它混熟了,就不再害怕我了。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它都会叼着拖鞋跑过来,然后在我面前倒下把肚皮露出来,一定要让我摸摸。不摸还不行呢!”
讲到这里,洪劲妮的眼眶微微红了,“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它没有跑过来迎接我,它蔫蔫的好像生病了。当我和我爸把它带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但它临去世的时候,还把肚皮露给我,让我摸摸它……”
洪劲妮说到这里,眼泪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欲滴未落。
白暮晨想安慰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问她,“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洪劲妮噙满眼泪,扭头答道,“它叫小哈喇子。”
悲伤的情绪一下子被这个搞笑的名字破坏了。
白暮晨努力憋着笑,脸都快要扭曲了,“还是个日本名呢!”
洪劲妮吼道,“白暮晨!你歧视小狗!”
此等重罪白暮晨可不敢冒认,拼命摇头。
“你不能因为人家起了一个土气的名字,你就否定它的可爱!”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它每此看见我都摇着尾巴,流着口水跑过来,亲它的时候也会被舔的一脸口水,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真是个好名字……”白暮晨违心地答道。
洪劲妮把手摸向了二人之间,长椅的木板上,“你看到这个爪印了吗?”
白暮晨这才注意到,原来在这把长椅的木板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狗爪印。
洪劲妮抚摸着爪印,“这个就是小哈喇子留下来的,当时公园正在给长椅翻新刷漆,我带它遛弯的时候,它一下子扑上来,就留下了这个意外的爪印。当时回到家里,它还被我骂了一顿。但是它去世以后,我想念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摸摸这个爪印,因为这是它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痕迹了……”
说到这里,洪劲妮的眼眶又红了,“宠物跟人不一样,它不会留下什么东西来让你怀念它。当时决定养小哈喇子的时候,我爸爸对我说,女儿,你要想清楚,一旦养它就是亲手埋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因为它只能陪你走一小段旅程。但是我当时非常坚定的表示,就算是一小段路我也想陪它走完,不能因为害怕离别就拒绝相遇,不要因为害怕结束而拒绝开始。”
洪劲妮说完,看向了白暮晨。
“决定养宠物的人,大部分都是善良和勇敢的,若是能留下这么一件关于宠物的东西,当它们去世的时候,主人都会稍有慰藉的。白暮晨,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的职业是在做什么吗?”
“救心。”白暮晨干脆地答道。
“没错,不管去世的是人还是宠物,它都跟人经历了一段情感,编织了一段难忘的回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一下,接受那个女孩的委托。其实,怎样的流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她一个仪式,让她去和自己的宠物好好告别。”
白暮晨听到这里,蓦地心头一颤,“你把我带到这么远,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让我接受刚才那个女孩的委托?”
“嗯,我希望这些善良又勇敢的主人们,都可以和宠物好好的告别。不要像我一样,只能看着这个爪印责怪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小哈喇子……”
洪劲妮摸着爪印,泪水噙满眼眶,摇摇欲坠。
“好,我接受她的委托。”
“真的吗?”
洪劲妮惊喜地抬起头的瞬间,打转的眼泪顷刻间“嘀嗒”一下落在白暮晨的手上。
感受到手背上湿热的泪水,白暮晨心中的笼子好像被打开了,那些想冷静、分解、消灭、藏起来的情绪,突然间涌现出来。
他跟随着自己的心意侧过身,缓缓抬起手,用右手微屈的大拇指抹掉了洪劲妮荡在眼角的泪痕。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眼泪,两个人都因这种温度差而愣住了。
洪劲妮呆呆地望着他,神情陷入怔忡,宛如静止画面。直到白暮晨的手指轻柔地摩挲了两下后,离开了自己的脸颊,她才回过神来。
白暮晨心疼地笑道,“你不哭了我就接受,不然回去,公司的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说完后,唇边漾开浓浓的笑意,嘴角慢慢浮现了两个不太明显的笑涡,那里仿佛盛满了甜蜜蜜的糖浆,洪劲妮很想戳一戳,甚至去尝一尝是不是真的如想象中那么醉人。
二人之间流动的暧昧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洪劲妮突然顿悟了一个自己儿时就明白的道理——
“你要想清楚,一旦养它就是亲手埋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因为它只能陪你走一小段旅程。”
“就算是一小段路我也想陪它走完……”
小洪劲妮的声音和此刻洪劲妮的心声重叠在一起——
“不能因为害怕离别就拒绝相遇,不要因为害怕结束而拒绝开始。”
就算陨石没有降落、就算外星人没有攻占地球,就算明天不是世界末日……
我也要选择开始,去开启和白暮晨的爱情故事!
图片来自我的朋友 感谢沈老师的授权。
52 哇,好无聊,不如我们接吻吧?!
那天从公园回到别墅老宅后,洪劲妮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开始?
喜欢上一个人并不是像养一条狗那样,你把它带回家里,就算你们的关系正式开始了。
但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是什么呢?
洪劲妮一直都觉得表白不是开始,而是这段关系走向明确的最后一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千万不要表白!
晚上的时候,她跟白暮晨在客厅里各忙各的,她用电脑设计露营婚礼的方案图,但目光总是不自觉的飘向白暮晨。
也许是太久没有谈恋爱了吧,洪劲妮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关于感情的任何技巧。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想,要不跟白暮晨说,“哇,好无聊,不如我们接吻吧?!”
想到这里,洪劲妮揪着头发,再次看向白暮晨,可白暮晨恰好也看向了她,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洪劲妮突然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糟了,白暮晨该不会是看出来了吧?”
就在洪劲妮想要去确认的时候,白暮晨突然看着她走了过来!
“我靠!该不会是我眼中的欲望之火太过明显,白暮晨要来质问我了吧?”
思考间,白暮晨已经走到了洪劲妮的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怎么了?”洪劲妮心虚地磕磕巴巴问道。
白暮晨犹豫道,“你今天说的那个建议我觉得蛮好的。你忙吗?我们能再聊聊吗?”
洪劲妮心里松了口气,搞事业啊,自己最擅长了!
她合上电脑,笑道,“当然了。”
白暮晨坐在她身边,拿出刚刚整理的小本子,“我整理了我们今天聊的内容,觉得确实应该要给宠物一个告别仪式。但就像你说的,要是能留下什么东西让主人怀念的话,那就更好了,只是我没有想好要做什么……”
洪劲妮眼神一亮,“嗐,你还记得我们俩之前讨论过的,为什么人的墓碑都是千篇一律的,无非就是生于何时,死于何时,刻着永远怀念这种的。我觉得你也可以给宠物设计一种墓碑,但是刻什么东西呢,就让主人自己来决定好了。”
“嗯,这个不错。”白暮晨在小本本上记起来,他笔尖一顿,倏地想到。
“人去世后,我们会用照片来回忆他。因为人是无法复刻的,但是动物倒是可以做一个差不多的玩偶给主人们缅怀。”
“可以啊,如果能够复刻的比较相似,那主人一定会很喜欢的。甚至可以把墓碑跟玩偶结合,设计成一个摆件,比如笔筒、花瓶!这样就可以把它融入进家居的环境,让宠物能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孤零零的放在那里!”
白暮晨点点头,“嗯,可是这样的话它的成本就会变高。”
“那就可以在材质上节约成本,比如选用木雕或者泥塑。”
说到这里,洪劲妮突然想起来,“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做!”
“是谁?”
“段一帆的妻子岑茜!她是一个泥塑工艺师,我可以问问她,如果你们确定要开发这方面业务的话,也可以跟她们的工艺坊谈合作!”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先用这位委托人的宠物做一个示范,如果效果好的话,倒是可以拓宽这方面的业务。”
“天哪,你们摆渡人要做大做强了。”洪劲妮说着拍了下白暮晨。
白暮晨笑了笑,凡尔赛道,“我们摆渡人本来就是临川市最大最强的殡葬公司!”
那天晚上,洪劲妮和白暮晨一起商量着做出了设计草图,计划着第二天分头行动。白暮晨和宠物的主人去谈殡葬流程,而洪劲妮去找岑茜聊一聊制作方向。
第二天,当洪劲妮把这件事情告诉岑茜的时候,她非常兴奋,愿意参与制作。因为她自己就养了一只猫咪,所以非常能够共情宠物离世的感受。
就在一切敲定时,洪劲妮收到了白暮晨的微信,是那只叫鳌拜的猫咪的照片,还有主人希望刻下的一句话——
“鳌拜,牢记接头暗号,下辈子不要做毛孩子,回来做姐姐的好孩子吧!”
洪劲妮和岑茜看到这句话时,都瞬间红了眼眶。
洪劲妮看着照片笑道,“难怪它叫做鳌拜,这嘴边的毛也太像徐锦江版的鳌拜了!”
岑茜感慨起来,“我突然很想回家去抱紧我的多多!洪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做得很像鳌拜的。让这个摆件像鳌拜一样,陪在它主人的身边……”
另一边,白暮晨也回到了家里,跟父亲白鹤年商量这件事情。
“这个就是我的想法,虽然还非常不成熟,但是我觉得可以成为契机,让摆渡人开启新的领域。”白暮晨说完后,看向了父亲。
白鹤年一边擦着石头,一边问,“咱们临川市有人做过宠物殡葬吗?”
“没有,正是因为没有人做,所以我们摆渡人才要做。”白暮晨很坚定。
“你了解宠物殡葬吗?”
“可以一边做一边了解。”
“你说的那些宠物的摆件和墓碑,找好生产商了吗?”
“目前找到了一家,这次如果做的顺利就可以聊长期合作了。”
白鹤年放下手里的石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多。”
白暮晨明白这是父亲同意的意思。
“只要别再让我接到摆渡人的投诉电话就好……”白鹤年说完,继续拿起石头擦了起来。
白暮晨笑了起来,“爸,那您把电话关了不就行了?”
“你小子!”白鹤年作势就要用手里的软布抽白暮晨。
白暮晨赶紧站起身,“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白暮晨走了以后,白鹤年美滋滋地擦着石头哼着歌。
赵彩霞笑着问,“哟,今天心情这么好啊?”
白鹤年欣慰道,“以前让这小子管摆渡人的时候,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天天给我惹事儿。老伴,你知道吗?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接到投诉电话了!这小子还给摆渡人拓宽了业务,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赵彩霞配合的当起捧哏,“说明啥呀?”
白鹤年得意起来,“说明咱儿子终于走出来了,他的心已经扎根下来了。”
“那是!”
赵彩霞当仁不让,“也不看看那是谁生的儿子!”
53 白暮晨该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那天晚上,洪劲妮就收到了岑茜发来的泥塑雏形图,她把手机递给正在看宠物殡葬方面书籍的白暮晨。
“你看看,怎么样?”
白暮晨移开书,认真看着手机里的图片,感叹道,“很像那只猫!”
“是吧,这个胡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鳌拜本拜!”
“多亏了你,这件事才能推进的这么顺利。”白暮晨真诚道。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要请我吃好吃的!”洪劲妮开起玩笑。
白暮晨点点头,因为他的心里早就已经想好了一个洪劲妮绝对想不到的感谢方式。
洪劲妮看见白暮晨手里的书,顺口问道,“我看你卧室里有一副眼镜,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近视度数不高,之前做手术的时候会戴,平时看书的时候倒也用不着。”
“哦,那你带上让我看看呗?”
“啊?”
白暮晨愣神间,洪劲妮已经跑到他的卧室去拿那副眼镜了。
虽然才住了两天,但白暮晨的卧室洪劲妮已经来去自如了,完全没了最开始的生涩。
洪劲妮跑出来,把眼镜递给白暮晨,“喏——”
“戴眼镜有什么好看的?”白暮晨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
“戴一下呗,我还没见过你戴眼镜的样子呢!”洪劲妮满怀期待地看着。
白暮晨没辙,戴上了眼镜,那一瞬间,他的气质突然变得很不一样。
没戴眼镜的白暮晨,他内双的眼睛恰到好处的中和了锐利的剑眉和挺拔的鼻峰。但戴上眼镜后,黑色的框架模糊了眼中的羞赧,凸显了他气质中张扬的部分,看起来多了几分迷人的侵略性。
洪劲妮看着他戴眼镜的模样,恍惚间觉得有些面熟,但就在要想起来还没想起来的时候,白暮晨不好意思地摘下眼镜。
“经常不戴,还有点不习惯了。”
洪劲妮还没缓过神来,白暮晨忽然开口道,“对了,明天师傅过来修屋顶。”
听到这个消息,洪劲妮心里蓦地有点失落,住在白暮晨卧室的日子宣告终结了。
“啊!”洪劲妮突然想到,“明天我要去酒店那里布置婚礼现场了,你在家吗?”
“明天是鳌拜的悼念仪式。”
“那修屋顶家里是不是要留人啊?”
“对啊。”
“可是我们俩都不在啊!”
就在这时,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洪劲妮奇怪,“这么晚了,谁呀?”
白暮晨了然地笑了笑,“估计是明天看家的帮手提前来报道了。”
“帮手?”
洪劲妮带着好奇,和白暮晨一起去开门,门还未打开,就听见一声极有感情的呼唤——
“学神!”
只见一个和白暮晨差不多高的男人,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白暮晨蹭来蹭去!
洪劲妮目瞪口呆,心想这人谁呀?
白暮晨略带嫌弃地推开陆卓然,“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跟没吃药似的?”
“因为你就是我的特效药哇!”陆卓然突然的土味情话,让洪劲妮宛如雷劈般呆在原地。
白暮晨无奈一笑。
洪劲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白暮晨不打他,居然还笑了?”
见洪劲妮一脸茫然,白暮晨介绍道,“这位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陆卓然。”
陆卓然很不满意地皱起眉,“学神,我们之间的介绍要这么官方吗?”
“啊……你好,我是洪劲妮。原来你就是我的房东啊!”洪劲妮说着,挤出礼貌的笑容。
陆卓然端详起洪劲妮,眼神放光,“哇,原来我们家的租客还是个大美女呢!学神,你之前怎么不给我介绍?当大美女的房东真是我的荣幸!”
白暮晨的心突然拉起警戒线,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这位就是爱妮婚礼策划公司的老板洪劲妮,我也是她的房东,办公楼的房东。”
洪劲妮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房东是什么需要竞争上岗的工种吗?你俩争什么争?
“所以你们两个,白天在一栋楼里办公,晚上在一栋楼里睡觉?”陆卓然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
洪劲妮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奇怪,但好像也没错,于是点了点头。
“哼!”陆卓然猛地一下子挎住白暮晨的胳膊,叫嚣起来。
“我可是和学神睡了 8 年哦,我们还是穿同一条内裤的好兄弟!”
洪劲妮一脸懵逼,这家伙突如其来的争风吃醋是怎么回事?显摆谁和白暮晨当室友的时间长吗?!
白暮晨疲惫地解释道,“是你穿我的,这话可要说清楚。”
洪劲妮已经瞬间石化成了一座雕像,心中飘过无数弹幕疯狂吐槽——
“说清楚,这下好像更说不清楚了……”
“穿一条内裤不是一个形容词吗,原来还真是一个动词!?”
“白暮晨这宠溺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洪劲妮脑中的小剧场越发离谱时,陆卓然笑道,“我们之间干嘛分的那么清楚!”
一声惊雷天塌地陷紫金锤!
洪劲妮看着他们俩的状态,一个大胆的猜想涌上心头!
白暮晨问陆卓然,“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我不是让你明天过来吗?”
“我提前过来看看嘛,顺便突击检查一下,看看你是跟什么人合租呢!”
洪劲妮无奈地纠正他,“那个,你真正的租客其实是我吧。”
“也对哦!”陆卓然咧嘴一笑。
白暮晨朝洪劲妮解释道,“明天我们两个出门之后,卓然过来帮我们监工。”
“唉,我可是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和休息时间呢,我这都是为了谁呀!”陆卓然突然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白暮晨提醒道,“这是谁家的房子?”
陆卓然轻咳,“虽然名义上是我的……”
“那不就得了,你家房子地板塌了,房顶漏了,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你还不过来监工。”
“哼,学神你不爱我了!”陆卓然噘着嘴,故意道。
“没爱过。”白暮晨冷冰冰地回应。
洪劲妮的心里居然涌现出一种吃醋的感觉,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个吃醋的对象竟然是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陆卓然朝洪劲妮晃了晃手机,“大美女,我们加个微信吧!”
白暮晨啧了一声,“人家叫洪劲妮。”
“好,我扫你。”洪劲妮拿出手机,心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加上再慢慢弄清楚这人什么情况!
两人加完后,陆卓然一边打字备注一边问,“你的名字,是安静的静?”
“不。”洪劲妮笑道,“疾风知劲草的劲!”
“哦,那你这名字挺酷啊!”
陆卓然猛然间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白暮晨,嘀咕道,“劲妮……劲……特别有劲来着?”
白暮晨眼刀袭来,陆卓然噤声闭嘴。
之后,白暮晨给陆卓然交代完房顶的情况,便把他赶跑了,连屋都没让他进。
陆卓然一边哭诉,“学神,你就把我当工具人!”一边开车离开了别墅老宅。
洪劲妮有点奇怪,“你不让你朋友进来坐坐吗?”
白暮晨倒是很意外地看向洪劲妮,“这样你不会不方便吗?虽然他是房主,也是我朋友,但其实你才是他的租客。一位男性房东晚上突然上门拜访,对你来说,还是不太方便吧?”
洪劲妮这才反应过来,她只把陆卓然当成了白暮晨朋友,忽略了他是房东这一层关系。若是今日让陆卓然进来了,那万一哪天白暮晨不在家,陆卓然突然到访,洪劲妮岂不是很尴尬。白暮晨未免过于细心了,连洪劲妮都没想到这么深一层。
“不过,你朋友还挺有意思的。”洪劲妮笑道。
白暮晨转头问,“我没有意思吗?”
“啊……”洪劲妮瞬间愣住,“我的意思是说,没想到你的朋友还挺活泼开朗的!”
白暮晨微微皱眉,“我不活泼开朗吗?”
洪劲妮直接被整无语了,什么情况,说话夹枪带炮的,白暮晨今天晚上吃错药了吧?
“你活泼,你开朗,你是善良纯真的鹿小葵,行了吧!不跟你说了,明天还得早起呢,我去睡觉了。”洪劲妮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愣在原地的白暮晨心中犯嘀咕,“鹿小葵是谁?”
回到白暮晨房间,洪劲妮火速掏出手机,研究陆卓然的微信!
他的微信名叫“第七颈椎的凝视”。
洪劲妮上网搜了一下,看到第七颈椎的图片瞬间笑喷,这陆卓然还是个冷幽默大师呢!
研究完微信名,她赶紧进入关键环节——翻看陆卓然的朋友圈!
原来陆卓然这人是个骨科医生,虽然他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但这半年几乎每天都在发朋友圈,把自己的底交代的明明白白。
而且,几乎每一条下面都有白暮晨的点赞,甚至还有评论,有时候,两个人能在朋友圈底下唠一大段的对话!
我的天,一直以为白暮晨这人不玩朋友圈,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洪劲妮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虽然她从未怀疑过白暮晨的性取向,但陆卓然的忽然出现,倒是让她怀疑起来了。她看了一圈白暮晨的房间,真的是无欲无求啊,这男的真的没事吗?
白暮晨该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那自己这份感情可怎么办?那还开始啥呢?难道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想到这里,洪劲妮仿佛看见了来自第七颈椎的凝视……
【想看第七颈椎的凝视,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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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他捻起这根头发,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
洪劲妮带着这可怕的猜想,做了一晚上噩梦。混着前几日希望世界毁灭的念头,这场噩梦还居然有情节!
外星人陆卓然带领外星物种骨头怪人占领地球,地球战士洪劲妮奋勇抵抗,最终失败!陆卓然带走了白暮晨,最后两个人手拉手走上了外星飞船,消失在天际……
洪劲妮惊叫着醒来,发现原来是梦,不禁感慨自己真是魔怔了。
当她顶着黑眼圈走出房门的时候,白暮晨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啊。”洪劲妮揉揉眼睛,“做噩梦了。”
白暮晨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噩梦和自己有关。
洪劲妮吃过早饭,就匆匆赶到了庄园花府酒店,准备搭建明天的婚礼场地了。
因为是露营婚礼,所以没有特别复杂的桁架和摆设,主要是以轻松惬意的休闲风和回归大自然为主。
主场地用木柱搭建帷庭,用帐篷分割区域。洪劲妮设计了三个区,迎宾帐篷区、休闲茶几区、宴会西餐区。主场景的西餐区,以白色帐篷搭建,点缀保加利亚玫瑰和进口的百合、鸢尾等花材。
搭建快要结束的时候,洪劲妮接到了唐清扬的视频电话。
一接起来,唐清扬就皱着眉问,“妮子,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的身体可不能这么累!”
洪劲妮叹气,“亲爱的,我这可不是累的,是失眠了。”
“你咋啦,你和白暮晨告白了?”
洪劲妮眼神一乜,小声道,“我突然在怀疑白暮晨的性取向。”
“你发现了什么情况?”唐清扬顿时八卦起来。
“昨天他朋友来了,他们两个的举止状态让我觉得非常可疑。我跟白暮晨住在一起这么久,感觉这个人每天无欲无求的。但是昨天他好朋友来了以后,这俩人又搂又抱,又蹭又摸,太奇怪了!”
唐清扬一脸淡定,“我们俩不也又搂又抱?还亲亲呢!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万一他喜欢男生,你就跟他做姐妹呗!又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哎?”洪劲妮眼神一亮,“听你说完我瞬间就不纠结了!”
洪劲妮心想,如果是因为性向不和这个理由让这场爱情结束,那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起码比因为不爱自己或者因身体原因而被拒绝好受一点。
“你要是想确定,可以直接问他啊,不然就旁敲侧击问问他朋友。”唐清扬建议道。
“好,我今晚就问。”
洪劲妮对着视频卖萌,“清扬,你也太好了吧……我纠结一晚上的问题,到你这里咵咵两下就迎刃而解!”
视频那头,唐清扬得意笑笑,“我这属于旁观者清。你呀,千万不要在还没尝到爱情的快乐就开始患得患失了,说到底,最差的情况就是换个目标呗,仅此而已。别有太大压力,别被这种小事弄的失眠了。”
“没错!就算再喜欢白暮晨也不能因为他睡不着觉,身体最重要!”
洪劲妮调整好心态和唐清扬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洪劲妮从酒店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了,白暮晨正在用吸尘器打扫房间。
洪劲妮看了一圈,“哎,你朋友……陆卓然呢?”
“屋顶下午就弄好了,他监完工就回医院了。”
“那他今天完全没有休息啊。”
“医生都是这样的。”
洪劲妮眼珠一转,见机问道,“那个,你朋友他单身吗?”
白暮晨突然停住了手里的活,“单身。”
“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吗?”
白暮晨眉头一蹙,“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啊……”洪劲妮解释道,“我是想着你朋友这么优质的男生,想介绍给我身边的单身女性朋友们。”
洪劲妮说完一脸假笑。
白暮晨盯着她看了一会,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继续吸地了。
洪劲妮不懂,白暮晨这是什么意思?没给他介绍对象,反而不乐意了?
为了缓和气氛,洪劲妮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段一帆让我问你,明天他的婚礼你要不要来参加呀?这次是露营婚礼,超有意思的,你可以过来一起玩啊!”
白暮晨吸着地板,说道,“不用了,我明天有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洪劲妮问。
白暮晨暂停吸尘器,双手杵在控制把手上,神秘兮兮地故意道,“大事!”
“切!”
洪劲妮翻了个白眼,心想真能编巴,“对了,今天鳌拜的悼念仪式怎么样?”
“很顺利,我把岑茜做的鳌拜摆件交给它的主人后,她很感动。”
“真好,那你们要开始宠物殡葬的服务了吗?”
“嗯。慢慢开始吧。”
洪劲妮很开心,“那主人们可以和去世的宠物们好好告别了。要是小哈喇子在的时候,也有这种悼念服务就好了……”
白暮晨怕洪劲妮想到去世的狗狗又忍不住要哭,赶紧切换话题。
“哦,我房间里还有些你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收拾!”
洪劲妮赶紧去白暮晨的卧室拿走了自己的睡衣,然后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住在别人卧室,洪劲妮都没好意思穿夏季的睡衣,现在回到自己房间终于可以穿的清凉一点了!
洪劲妮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在想,也许白暮晨不想来参加段一帆婚礼,是因为地点还是庄园花府酒店吧。毕竟这是他曾经要结婚的地方,他也不想再来这个伤心地吧……
就在这时,洪劲妮的手机震了一下,一看竟然是陆卓然给她发了信息!
“这是什么情况?”洪劲妮心里犯嘀咕,点开一看,是陆卓然的打招呼。
“哈喽,洪老板!”
下面还跟了一个表情包——“第五颈椎的微笑”。
洪劲妮打字问,“你之前不是叫大美女吗?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学神不让我这么叫你!”陆卓然还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怎么了?”
“别墅的屋顶今天师傅都修好了,你看看还漏不漏水,有问题和我说!”这句话后还跟了一个奥特曼拍胸脯表情。
“好的,今天辛苦你了!”洪劲妮打字道。
“那个……”
陆卓然那边一直对方正在输入中,洪劲妮很奇怪,打啥呢,写这么久?
手机一震,终于蹦出了新消息。
“我想问问,你们开婚礼策划公司,是不是认识很多女性朋友?”
“啊!”洪劲妮了然一笑,原来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对象啊!
果然,陆卓然随后发了一个“枢椎憨憨一笑”的表情包。
看来这个陆卓然应该是喜欢女生的吧……
洪劲妮思忖片刻,打字道,“可以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寰椎惊讶表情包——洪老板,您请说!”
“把你的朋友圈对我全部开放。”洪劲妮打字道,心想这样就可以通过陆卓然的朋友圈间接了解到白暮晨了!
“为什么呀?”陆卓然问道。
“因为要多了解了解你,这样才能给你介绍最合适的女性朋友啊!”洪劲妮编瞎话的本领真是张口就来。
“好的,没问题!”
这个陆卓然还真是单纯啊……洪劲妮忽然有点心虚了。
“设置好了,洪老板我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但你别和学神说啊!”
“为什么?”
陆卓然发了个“第七颈椎的坏笑”表情包。
“因为我要悄悄地恋爱结婚,然后惊艳所有人!”
洪劲妮的手机差点没拿稳,这陆卓然的脑回路也不是啥正常人啊?难怪能和白暮晨做好朋友,估计他们俩真的是一对脑回路清奇的好兄弟了……
陆卓然发了个“大棒骨拜拜”表情包就去忙了。
洪劲妮赶紧点进他的朋友圈,真是一座宝藏啊!里面长达八年的记录,都能挖掘到白暮晨医学生时代的样子了!
洪劲妮跟看剧似的慢慢翻阅着,果然,在陆卓然 2014 年的朋友圈里看见了白暮晨的毕业照!
那张照片里,人数不多,很容易就找到了白暮晨和陆卓然,他们俩一前一后。洪劲妮放大了照片里的白暮晨,原来他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啊,外表上和现在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当时还是略显稚嫩。
洪劲妮用手指描摹着白暮晨灿烂的笑脸,现在的白暮晨好像很少笑得这么张扬了……
照片收缩时,洪劲妮瞥见了站在白暮晨身边的女生。有一种属于女性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或许就是江窕!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漂亮的女生,确切说,应该是美丽而优雅。
她的表情淡然而笃定,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把握的神情,她长长的头发规则而顺滑的披散在博士帽的两侧,宽松的红黑相间博士服也挡不住她修长挺拔的线条,没有化妆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采。
照片里的江窕一动不动地站着,洪劲妮的心感受到一种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感,仿佛是来自拉斐尔画中的宁静和秩序。
洪劲妮放下手机,缓缓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心灵被震撼到的感觉。
与此同时,白暮晨时隔三天,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关上灯,他重新钻进自己被窝的时候,突然在安静的夜晚里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是洪劲妮身上的热带红果的香味。他嗅了嗅,枕头上的香味最浓郁,难道她的洗发水也是这种味道?
这种香味萦绕在白暮晨的枕边,仿佛顺着鼻孔蔓延到他的脑子里,气味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如洪劲妮一般生命力旺盛而野蛮。这味道让白暮晨身体里关在笼中的野兽也渐渐苏醒了,他试图冷静、分解、消灭、藏起现在的冲动,但这味道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辗转反侧,最终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突然,他发现在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是洪劲妮的。他捻起这根头发,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长吗?白暮晨正要下床扔到垃圾桶里,又发现床底下静静躺着一个酒红色的发圈。估计是掉在地上,洪劲妮没有看到。
白暮晨感觉自己的床上,卧室里,充满了洪劲妮存在过的痕迹,他的意识开始发散,他想到洪劲妮躺在这里睡觉的样子……
白暮晨的喉咙倏地有些发紧,心跳变得很快,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身体里游窜,一种变化悄然发生。最后,白暮晨叹了口气,缴械投降,被逼无奈地开始起身换床单和被套。
他走出房间,把换下的四件套一股脑塞进洗衣机里,就像自己无法纾解的心绪一样,渴望被冷水彻底清洗。
大半夜整个别墅都回荡着洗衣机的轰鸣声。
洪劲妮听到声音走下来,“你大半夜的洗什么衣服啊?”
呆坐在一边的白暮晨回头,看到洪劲妮穿着很短的睡裤,深吸一口气,问,“你不冷吗?”
“夏天有什么冷的……”洪劲妮透过洗衣机门看到里面是白暮晨的床单四件套。
她以为是白暮晨嫌弃自己,于是没好气道,“你还真是有洁癖啊!”
洪劲妮说完就气鼓鼓的上楼了。
白暮晨神思游离,和洗衣机大眼瞪小眼,无意识地重复着,“洁癖?”
【陆卓然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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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因为你,我认真地爱过一点人间。
段一帆和岑茜的婚礼连司仪都没有,更没有接亲、没有堵门、没有一切繁杂的流程。
岑茜的妆容也是小萌为她设计的很淡雅的清透裸妆,不是浓妆艳抹的新娘妆。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簇绽放的紫茜花,她整个人与周围的大自然融为了一体。这是一场看似婚礼,但不像婚礼的一场仪式。
而岑茜的捧花,正是段一帆为她编织的钩针花束。一捧黄色的向日葵搭配一串错落有致的白色铃兰,黄色的花蕊点缀其中,还有粉色的含苞小玫瑰和紫色的茜花,这是专属于岑茜的永生捧花。
交换完戒指后,段一帆和洪劲妮对视一眼。
突然全场安静下来,这是段一帆为了岑茜准备的惊喜环节——告白。
段一帆很紧张的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刺眼的阳光从他的眼镜片上反射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开口念道——
“我亲爱的妻子岑茜,我一生的知己小泥人,今天我们结婚了。”
“我曾无数次的幻想,你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此刻我看到了,非常好看,而且这款婚纱还是我们一起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我们初遇的时候……”
“那时,你正在工艺坊里面制作雕塑,我走过去跟你说,‘你好,我是民生频道的记者段一帆。’你站起身,向我伸来满是泥巴的手。但是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然后我们两个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不知道在那一刻,我已经爱上了你。”
段一帆念到这里,看向了岑茜,她早已泪光闪闪。
“我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普通且不幸的男人,我的原生家庭,我的遭遇,这一切的种种,让我本应该痛恨这个世界。但是因为你,我认真地爱过一点人间“我认真地爱过一点人间。”选自 Lucas 的诗《促销玫瑰》。我爱我们躺在草地上,唱着歌数星星的时刻;我爱我们跑过瓢泼的大雨,被淋湿也无所谓的雷雨天;我爱我们在深夜谈论孤独,熄灭火光后灵魂共振的夜晚……”
“在筹备婚礼的时候,我就想为你写一段婚礼上的告白信。当我翻遍了所有的字典,希望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描述我们之间的时候,却发现连‘我爱你’这句话本身也不足以表达这份感情。我思前想后终于悟透,爱你是自我救赎的过程,是你让我看到了我最好的样子,是你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以至于我诚惶诚恐,甚至自卑。你接纳了我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段一帆顿了顿,他也早已流出了眼泪。
“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好朋友告诉我。她说,我们都要学会不害怕这个世界,不再害怕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一切。”
段一帆说着和洪劲妮相视一笑,然后看向泪流满面的岑茜。
“小泥人,我的妻子,岑茜,所以我想勇敢地对你好,我想勇敢地去爱你,连带着去爱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
段一帆说完和岑茜相拥在一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段一帆的告白感动了,连洪劲妮也不例外,她擦着眼泪,衷心地祝福他们。
婚礼结束之前,段一帆找到洪劲妮,感谢道,“妮子,谢谢你为我们准备的婚礼。”
“客气啥!”
洪劲妮调侃他,“这场婚礼的惊喜并不是我设计的,而是你!”
段一帆笑了笑,难为情地推了下眼镜。
洪劲妮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帆,我祝福你以后的人生如你名字一样,一帆风顺,云蒸霞蔚!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打倒此时此刻的你了。”
段一帆感动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充满了被爱意萦绕的坚定。
清理现场的时候,洪劲妮顺便买下了一盆装饰场地的仙人掌,心想这么好的仙人掌可以摆到家里送给白暮晨,让他见识见识!
当洪劲妮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打开门放下了仙人掌,走到客厅的时候,她一下子呆住了,因为她在自己空荡荡的客厅里看到了公园的那把长椅。
就在她愣住的时候,白暮晨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怎么样?这份感谢的礼物还满意吗?”
洪劲妮这才反应过来,重重地打了一下白暮晨,“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偷公共设施是违法的!”
白暮晨被她逗笑了,抬起手在洪劲妮的脑壳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偷!”
“那、那这椅子是哪儿来的啊?”洪劲妮惊得嘴都瓢了。
白暮晨展颜一笑,“我给公园捐了一笔款,用于更换公共设施,所以换下来的长椅就被我要走了。”
“你哪来的钱?”
“当然是我赚的,也没有捐很多,反正也是为城市做贡献吧!”
白暮晨拉着僵住的洪劲妮,把她按在长椅上坐下,“从今往后,这把印着小哈喇子爪印的长椅,就正式属于你了!”
这一刻,洪劲妮仍然处在不敢确认的状态,直到她的手摸到了这块爪印,泪水夺眶而出。
“谢谢你。”
白暮晨双臂撑在长椅上,柔声道,“我把它送给你,可不是想看见你哭。”
洪劲妮擦干了眼泪,挤出笑容,“原来,你昨晚说的大事,就是这个啊?”
“对啊!”
白暮晨坐在洪劲妮身边,“以后我们的客厅就有一把长椅了!”
这个说法太过于无厘头,以至于两个人对视着哈哈一笑。
洪劲妮很兴奋,在长椅上左右晃晃,“你说我们坐在这椅子上干点什么呢?”
“不如我们看电影吧?”白暮晨提议。
“好啊!”
白暮晨把房间的灯都关了下来,在白墙上投影播放着《泰坦尼克号》。两个人一边看,一边聊天。
“你说 Jack,为什么会死呢?”洪劲妮问。
“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点亮 Rose 的生命力。”白暮晨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洪劲妮笑了,“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个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浪漫爱情故事。后来发现,给他们贴上任何的标签都不恰当,因为两个人都是遵从内心,做出了他们生命中的选择。”
“你最喜欢电影里的哪一幕?”白暮晨偏着头问她。
洪劲妮想了想,“我最喜欢结尾时,Rose 睡着后,镜头带过她床头前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努力活着的证明。你呢?”
白暮晨想了想,“我喜欢海报那经典一幕,他们站在船头,Rose 伸展双臂……”
幽暗中的光影中,洪劲妮侧过头看着白暮晨,但她已经听不清白暮晨到底在说什么了,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非常猛烈的声音在告诉自己。
“开始吧,就这样开始吧……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白暮晨——”洪劲妮忽然打断他。
“嗯?”
“既然要谢,就谢全套,你请我吃饭吧!”洪劲妮的眼中闪着光彩。
“好,你想吃什么?”白暮晨看着她问道。
“听说市中心那里新开了一家海鲜店,叫小岛,好像还蛮不错的。”
“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明天吧,我来定位置!”
洪劲妮笑着说道,她心中雀跃的情感像胸膛里扑闪扑闪的蝴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从嘴巴里飞出来了。
56 洪劲妮的心就像此刻窗外的雨,杂乱无章,飘摇不定。
或许是受到了段一帆告白信的影响,那天晚上,洪劲妮一直都在遣词造句,思忖着明天怎么跟白暮晨表明自己的心意。
最后,洪劲妮放弃了打腹稿,还是决定贯彻她一直以来的路数,见招拆招!
她打开衣柜开始挑选明天的战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锐利的翻领搭配小而精致的贝壳扣子。下面配了一条郁金香花苞剪裁半裙,颜色是浓郁靓丽的正红色。
洪劲妮打电话定位置的时候,发现小岛异常火爆,已经没有空位了,她凭借做婚庆积累的人脉,终于订到了靠窗的景观位。她把位置和时间发给了白暮晨,两个人约定好第二天下班后,直接开车过去。
洪劲妮紧张的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第二天的状态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异常亢奋。
而另一边,白暮晨为了晚上的约定特意提前在摆渡人的办公系统里请好假,还在工作群里打好招呼。
午休的时候,白暮晨接到陆卓然的电话,“学神,今晚要不要约饭呀?”
“你怎么这么闲?”
“嗐,我这不是难得休息,马上就找你了!”
“我有约了。”白暮晨的语气中透露着得意。
“谁呀!是谁抢在了我的前头!”陆卓然假愠。
“是洪老板!”白暮晨答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叫洪劲妮的名字,而是选择了一个称谓。随着语气的亲昵程度不同,这个称呼会演变成不同的意味。
“那好吧,你们去吃什么?”
“小岛海鲜。”
“哇,据说那家店超好吃!”陆卓然羡慕极了,“还能加人吗?”
“下次吧,今晚是我要感谢洪老板帮我拓宽业务。”
“那好吧,下次你可得先和我吃饭!”
“好!”
两个人挂了电话以后,陆卓然兴致索然,好不容易得来的休闲时光还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就在这时,他电话又响了。
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喂,学神你改变主意了?”
电话里面顿了两秒中,随后传来了一个亲切悦耳的女声,“卓然,是我,江窕。”
陆卓然听到声音,突然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啊,女神!你是回来了吗?”
“嗯,才回来不久。你刚刚叫暮晨,你们还经常联系吧?”
“是啊,我本来想约他吃晚饭来着,结果人家居然背着我去小岛吃海鲜大餐了!”
电话里,江窕轻笑,“这样啊,我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我们三个找时间小聚一下。”
“那当然好啊,只要医院没事我随时奉陪!”
“那好,等暮晨这个大忙人有空了,我们三个再约。那卓然你先忙,拜拜!”
“拜拜,女神。”
陆卓然挂了电话以后,仍然沉浸在和女神聊天的喜悦里。
他摸着下巴推测道,“看来江窕这次回来,确实是奔着学神来的!”
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结果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洪劲妮跟白暮晨两个人跟做贼一样,彼此约着在摆渡人门口集合。
洪劲妮走到门口,正巧碰上了看着雨发愁的朴松灵。
“唉呀洪姐,你开车来的吧?”
“是呀!”
“那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到地铁站啊,临出门的时候,发现我的伞坏了!”
洪劲妮尴尬的看了一眼朴松灵身后的白暮晨。
“我也没带伞,要不也顺路送送我吧?”白暮晨故意无奈道。
一路上,洪劲妮和白暮晨两个人都非常忐忑,车里的音箱依旧放着咿咿呀呀的《牡丹亭》。
杜丽娘唱到,“断肠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爹娘面,阴司里怜念把魂还。”
朴松灵挠头问,“洪姐,你听的这是啥呀?”
洪劲妮笑了下,答道,“这是汤显祖的《牡丹亭》。我爸爱听,就放播放列表里了。”
“啊,《牡丹亭》!我知道这个!那她们现在唱的是啥意思啊?”
“这一折是《遇母》,讲的是杜丽娘三年后死而复生,沿途遇见了自己的母亲,两边相认呢!”
“死了三年还能回来,真厉害!”朴松灵被昆曲吸引,津津有味地听着,一折终了,就到了地铁站口。
朴松灵临下车的时候,奇怪地瞥了一眼白暮晨,“白哥,你不下吗?”
白暮晨顿了顿,“我没带伞,就得麻烦洪老板送我回家了。”
“哦,那明天见了!”
朴松灵下车后,洪劲妮和白暮晨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瞒着同事们合租的事,还挺刺激的!”洪劲妮苦笑道。
“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走吧,同志!干饭去!”
到了餐厅后,洪劲妮把雨伞放在门边,她注意到门口挂着一个很精致的贝壳风铃,心想果然是海鲜店,这风铃莫不是店家自己穿的吧?
洪劲妮预定的是临窗位置,专门看夜景的。此时,夜幕降临,细雨横斜,霓虹灯光在雨滴的折射下氤氲朦胧,别有一番滋味。
“这位置不错啊!”白暮晨由衷道。
“是吧?为了订到这位置,费了我老鼻子劲呢!”洪劲妮实话实说。
“那你别客气,多吃点!”
“嘿嘿,我已经上网查了点评,知道他们家什么好吃了!”
洪劲妮看着菜单,“干炸蛎黄、清蒸石斑鱼、海胆炖蛋!这几个都不错!”
“那就都尝尝!”
“你吃鲅鱼饺子吗?”洪劲妮满眼星星问。
“当然了!”白暮晨默契笑道。
“那我们再点个素菜……”洪劲妮翻着菜单寻找。
就在两个人认真研究菜单的时候,门口的风铃伴着簌簌地雨声清脆地响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咔哒咔哒,手工皮鞋特有的脚步声。
一个身姿高挑,穿着鹅黄色双排扣西装裙的女人走了进来。那身衣服的剪裁十分考究,肩线笔直,腰肢收的恰到好处,风琴褶的不规则裙摆凸显了双腿的线条,白皙的手腕上挎着一个棕色的竹节包。
她的长发顺滑地披散在身后,随着走动而荡漾。雨水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她的脚步沉稳而雀跃,走向了她目光中的那个男人。
正在点单的洪劲妮,背对着门口的白暮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脚步声靠近,一个婉转动听的女声响起,“暮晨,好久不见。”
白暮晨顿了一下,翻阅菜单的手指瞬间僵住。
洪劲妮寻声看去,面前的人正是前天晚上,在陆卓然朋友圈照片中看见的那个女人!
女人也注意到洪劲妮,朝她礼貌一笑,嘴唇勾起精致的弧度。
白暮晨站起身,表情有些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开口道。
“江窕,好久不见。”
听见这个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洪劲妮的心就像此刻窗外的雨,杂乱无章,飘摇不定,最终肆意迸溅,在地上惊起水花和层层荡漾的涟漪……
至此,第三单元【难愈的心痕与意外的爪印】就告一段落啦~
随着江窕的登场,即将拉开第四单元的帷幕——【金婚计时与告白通牒】!
57 白暮晨这人不仅是被雨淋湿的小狗,还是把热乎乎的肚皮贴向你的笨狗!
窗外的雨水哗哗下着,雨滴被风甩在玻璃上,留下短促有力的痕迹。
小岛海鲜店里,她们三个人在桌前对立而站。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风暴圈里的核心人物白暮晨。
他抬眸问江窕,“你怎么……在这儿?”
江窕自然地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平静而了然的问候。
“我听说你今晚会在这里,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了你。”
她说话间眼神看向了洪劲妮,“但我不知道你约了朋友,这位是……”
江窕说着,问询地看向白暮晨。
白暮晨没有回答,而是说,“我们吃完了,正要走呢。”
江窕有些遗憾,“那真是不巧了。”
白暮晨离开座位走过来,直接拉住了洪劲妮的手,“我们走吧。”
那一瞬间,洪劲妮的心里夹杂着三分愤怒,三分无措,三分宕机,还有一分想留下来的冲动。
白暮晨拉着洪劲妮离开了风暴的中心,这时,江窕叫住了他,“暮晨——”
他定住脚步,江窕走过来问,“有时间我们一起聊聊吧?”
白暮晨没有转身,只回了一句,“那有时间再说吧。”
江窕突然走上来拉住了白暮晨另外一只手,强行把他扯过来,面向自己。
“请你不要敷衍我,如果你肯给我时间的话,我也没有必要追到这里了。”
她看了一眼洪劲妮,“也不会让你的朋友感到不方便了……”
“我知道了。”
白暮晨说完跟江窕颔首示意,就拉着洪劲妮走了。
两个人快步走到门口,洪劲妮僵硬地拿起了雨伞,推开了门,风铃再次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
洪劲妮单手撑开伞,向白暮晨的方向倾斜,两个人麻木地走在雨里,白暮晨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洪劲妮低头,看着白暮晨拉着自己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知道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牵手。
直到两个人走到了洪劲妮的车边,她才开口,“她没有追上来,你可以松手了。”
白暮晨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两个人沉默地上了车。
“不好意思,我们换一家店吧?”白暮晨有气无力道。
“去哪?”洪劲妮没好气。
“你定吧。”白暮晨叹了口气。
洪劲妮直接调转方向,开去了自己常去的小鹏烧烤店。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十分喧闹,跟刚刚安静的小岛完全不同。
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洪劲妮的心就像被烤的卷边的肉一样,有些糊了。
从小岛海鲜到小鹏烧烤,这是地点的转换,从准备告白到遇见白暮晨的前未婚妻落荒而逃,这是洪劲妮心态的俯冲。
关键是此刻,白暮晨在她面前喝着酒,而自己为了开车还不能喝酒只能喝花生奶,简直太不公平了!
洪劲妮想到这里,猛灌了一口花生奶,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个叫江窕的女人,是你的前未婚妻吧?”
白暮晨喝着酒,轻嗯了一声,眼角有些微醺的泛红,“不好意思,说好请你吃顿好的,结果来吃路边烧烤了。”
洪劲妮又喝了口花生奶,将瓶子重重砸在桌上,“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走?那家店又不是江窕开的,我们凭什么要走?”
“她在那里,我们也不方便吧……”
洪劲妮哑然失笑,“不方便的人是你吧?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就算是我前男友带着他老婆孩子杵在那里,我也能吃得嘎嘎香,馋死他们!”
白暮晨喝了口酒,“那我做不到。”
“白暮晨,你刚刚就像一个胆小鬼!”
白暮晨轻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就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你现在才知道吗?”
他说完这句,直接放下酒杯,结账走了出去。
被晾在原地的洪劲妮此刻内心的怒火,就像烤盘里的炭火一样,已经烧得噼里啪啦了。她再也无法忍受,气咻咻地冲出去,追上白暮晨。
此刻,外面的雨小了很多,街上的霓虹灯越过黑暗照亮了簌簌而落的雨丝,像一根根闪亮的银针,准确无误地戳在路人的头上,身上,心上……
白暮晨站在雨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让自己吹着风淋着雨,解酒冷静。
洪劲妮“砰”地一声推开门,质问他,“白暮晨,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如果我再呆下去,我们就会吵架。”白暮晨别着头解释道。
洪劲妮简直无语了,“你这个样子跟上次从我车上下去丢下我,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躲开了,这架就吵不起来了?”
她上前扯着白暮晨,让他面对自己,“我问你!刚刚我们为什么要走?你知道我有多难才约上小岛的位置吗?你知道我有多期待吃这顿饭吗?!”
白暮晨也压抑着情绪,克制道,“我们下次找机会再吃不行吗,一定非要是今天吗?”
“对,一定是今天!因为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日子,为什么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我们就不能完成这个约定!”洪劲妮大声吼道。
白暮晨的心里当然不会明白,这一晚对洪劲妮来说是多么的重要,这本来是她要向白暮晨告白的日子。
“我不管你前未婚妻来不来!她来了又怎么样?都分手了,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洪劲妮说着看向白暮晨,“还有,你前未婚妻问我是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答?”
白暮晨看向洪劲妮,睫毛被细雨黏连,连睁眼都变得费力。
“我的名字有这么绕口吗?我们的关系那么难说吗?室友、合作伙伴、租客!这些词很容易引起误会吗?还是说,你避而不答是因为不想让江窕误会,你对她仍然抱有幻想!”
“你在说什么呢?”
白暮晨叹了口气,“我刚才没有介绍你,确实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哼,白暮晨你可真是卑鄙无耻啊!”
白暮晨抬眸,困惑地看向洪劲妮,“什么?”
洪劲妮生气地劈头盖脸问道,“你刚不是拉着我的手走出去吗?你不就是想跟江窕炫耀你身边有一个不错的女人吗?你不就是想让江窕争风吃醋吗?”
“这就是你们男人最无耻的地方,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总是渴望用另外一个女性来帮你们解决!我告诉你,你休想!我洪劲妮可不是你们两个爱情游戏里的工具人!”她生气的吼着,连声音都变得颤抖。
白暮晨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情绪,“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洪劲妮直接打断他,“还有!你知道我有多期待这顿饭吗?我还没有看到干炸蛎黄、海胆炖蛋长什么样子,你就把我拉走了……”
洪劲妮没管他,转身打开了车门,但是外面还下着雨。
白暮晨站在雨里,连头发都被淋得湿漉漉的,那副可怜的模样瞬间让她想到了小哈喇子。
所以坂元裕二才会说,成年人勾引的第一步就是抛弃人性,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狗。
当男人变成湿漉漉的小狗时,不管是出于可怜心疼还是人道主义,女性真的很难抵挡得住。
洪劲妮无奈,叹了口气,“上车啦!小心淋发烧了,把你拉去隔离!我还得算密接!”
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地回到了家里。
洪劲妮进门后,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连眼神都没有给白暮晨。
她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被丢在地上的湿漉漉的衣服。自己精心挑选的战袍,如今就像落汤鸡的羽毛一样,毫无美感。
洪劲妮捡起衣服,扔进二楼的洗衣机里,她蹲在洗衣机前,思忖着今晚的计划并不是被突如其来的江窕破坏的,而是被白暮晨,是他没有处理好三人的关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白暮晨出门的声音。
洪劲妮腾地站起身,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雨,白暮晨这么晚要去哪儿呢?是不是刚才自己骂的太凶了,让白暮晨面子上挂不住,今晚回家住了呢?还是说……他要去见江窕了呢?
洪劲妮晾好衣服,在房间里一圈一圈走着,根本无法入睡。
她看着阳台上洗好的抽抽巴巴的衣服,就像此刻的心境一样,拧巴极了。洪劲妮意识到,自己对白暮晨的担心,已经盖过了刚才的愤怒。
真没办法,自己怎么这么完蛋!
“砰”——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悬在洪劲妮头顶上的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收剑入鞘了。白暮晨回来了,洪劲妮可以安心睡觉了,就在她关上台灯的瞬间,电话震了一下,是白暮晨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下来一起吃宵夜吧!”
顷刻间,洪劲妮心中的乌云一下子就散开了,紧绷的脸上荡漾起一丝笑容。她开心地坐起来,套了一个外套,就脚步轻快地下楼了。
当她走下去的时候惊呆了,因为桌子上摆的正是小岛海鲜里自己下单点的那些菜。
她诧异地看着白暮晨,呆呆地问,“他们家不是不送外卖吗?”
“嗯。”白暮晨一边盛菜一边道,“我刚出去买的。”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被雨淋湿的肩头和湿漉漉的发梢,她的心好像突然被贴上了一个暖宝宝,一下子就热乎了。
白暮晨这人不仅是被雨淋湿的小狗,还是把热乎乎的肚皮贴向你的笨狗!
洪劲妮终于吃上了期待已久的干炸蛎黄、海胆炖蛋、清蒸石斑鱼和鲅鱼饺子。她的嘴巴塞得鼓鼓的,心满意足地赞扬道,“果然好吃!”
白暮晨看到洪劲妮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可能没有刚出锅那么好吃了,下次我们有时间再去品尝刚出锅的味道。”
洪劲妮眉尖一跳,白了他一眼,“下次?得了吧,跟你约饭我都怕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蹦出来一位前未婚妻,前女友什么的……”
白暮晨笑着摇摇头,“我可没有这么多前任。”
洪劲妮突然看向他,问道,“白暮晨,你还喜欢着江窕吗?”
“不管喜不喜欢,我跟江窕都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洪劲妮打断他,“你这种回答也太暧昧了,你们男人都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吗?”
白暮晨思忖片刻,解释道,“我和江窕之间有很多种感情的牵绊。我们是同学,她的父亲是我的老师。我在心外科轮岗的时候,江主任就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就算我们两个人已经不再是要结婚的关系,但她仍然是我老师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这份情谊并不会因为那次事故而改变。”
他又顿了顿道,“但江窕的出现确实令我有些意外,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是同学?是老师的女儿?是前未婚妻?还是一个分手的恋人呢……所以当她出现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方式面对,就只能选择逃避了。”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洪劲妮问道。
白暮晨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洪劲妮骤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拉开了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半听,豪爽地打了个酒嗝,“你们男人真是不够干脆啊!”
白暮晨自嘲一笑,“我确实没办法做到像你说的,就算是前男友带着老婆孩子杵在那里,也能吃得馋死他们!”
洪劲妮狠狠地回瞪他,“你不信是吧?”
“我信。”
白暮晨叹了口气,“但是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有很多无法用非黑即白来定义的灰色地带。不过你说得对,是我的纠结和胆怯毁了今晚的约定。本来说好要请你吃饭的,结果让你无端卷入了这场意外,我跟你赔礼道歉。”
洪劲妮夹了一口菜塞到嘴里,“你自己知道就好。”
白暮晨突然盯着洪劲妮扑哧一笑。
洪劲妮觑了他一眼,“正批评你呢,严肃点!”
“我发现你吃不到好吃的东西,脾气就会变得非常大。”
洪劲妮心想,我那是因为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吗?我那是因为——算了!
就在这一刻,洪劲妮意识到,要想打破僵局,必须有人先发射一颗子弹,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白暮晨,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的墓志铭是什么吗?”
“向死而生的骂街选手?”
“不是这个,是后来那个!”
白暮晨想了想,“一个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嗯。”
洪劲妮点了点头,“我希望你也可以成为一个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你好好想想你对江窕的感情,如果你真的觉得你很爱她,那么你手臂的伤就不会给你们两个造成问题,但如果这段感情已经消失了,我建议你尽快理清自己的心意,不要让你们两个都在这种拉扯中彼此消耗。”
“谢谢你的建议。”
白暮晨拿起还未动的筷子,给洪劲妮夹了一块鱼肉,“快吃吧,说好是为了感谢你,请你吃饭,结果我们一直在聊江窕。”
“没办法,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洪劲妮耸耸肩,夹起那块鱼肉。
白暮晨抿唇笑道,“江窕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开心。”
“切!你这理解能力也不怎么样嘛!”
吃完夜宵后,洪劲妮回到房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她打开窗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其实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悬而未决,把决定权交给别人的感觉。但洪劲妮又不得不这样做,如果白暮晨没有理清自己的感情,那么即使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了,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
洪劲妮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冥想。
“就算白暮晨跟江窕复合也没什么,大不了帮他们策划婚礼,再借机狠狠敲一笔!”
“洪劲妮,你是一个有头脑,有事业,还有点小钱的独立女性,不是谁的猎物,更不是谁的工具人。”
“这段感情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无疾而终,回到之前的状态,当然那也很不错,永远不要因为男人睡不着觉……”
洪劲妮默念着竟然打起了呼噜,也不知是酒精的关系,还是吃得太饱,她竟然很快入睡,一夜无梦地睡了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