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二人嘴唇交织的热量,瞬间融化了雪花的冰凉。
那天晚上,洪劲妮接到了唐清扬的电话,知道了她和陆卓然在骨科诊疗室发生的一切。
洪劲妮听完后很惊讶,“原来你们两个之前就见过!”
唐清扬也觉得很神奇,“我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洪劲妮忍不住感叹起来,“清扬,说心里话,陆卓然真的很适合你,当时他让我帮他找对象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牵线搭桥式的男女关系,你喜欢自己去发现和探寻。没想到,缘分倒是把你们牵到了一起!”
电话那边的唐清扬却有点犹豫,“但是,我还没有想好……”
“为什么呀?”
“因为他的工作太忙了,我之后要创业也会很忙,我暂时没有办法兼顾事业和爱情。”
“没关系,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先搞创业的事儿,如果你们俩是真心喜欢对方,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对了,你的义乳内衣公司进展的怎么样了?”
一说到工作,唐清扬瞬间就来了精神,“正在办公司的注册流程呢,我现在想常规款和定制款并行,刚起步的话,只做定制恐怕难以维持公司的运营,而且我又不想把价格定的太高。”
“确实,咱们这儿的消费水平一般,价格太高大家就望而却步了。”
“嗯,我最近打算把之前给你设计的版本再改良一下。不过,要是能找来更多的乳腺癌术后康复者试穿就好了,因为每个人手术的区域不同,模特的多样性会让内衣有更多改进的空间。”
“这个没问题啊,我可以让风信子战友团的姐妹们过来当模特,她们知道你要开义乳内衣店,都可开心了!”
唐清扬高兴道,“那可太好了,试穿模特购买的话,一律打折!”
洪劲妮兴奋地张牙舞爪,一方面是为了好友终于做出了自己的事业,另一方面是为了乳腺癌的战友们,她们终于可以摆脱义乳贫困,摘掉缝着绿豆和卫生纸的自制内衣了。
那段时间洪劲妮又忙了两场婚礼,然后就到了冬天。
入冬后,婚庆行业就进入了淡季,洪劲妮相对来说比较清闲,于是打算抽空去医院复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约了江窕的专家号,并提前一天通知了江窕。
洪劲妮每次去乳腺外科复查的时候还是打心底里紧张,但是看见江窕她也会没来由的紧张,她试图用面对江窕的紧张来淡化看乳腺外科的紧张。
医院的电子叫号器叫到她的时候,都已经是午休的时候了,江窕还没休息,继续问诊。
洪劲妮走进去,看见江窕,二人相视一笑。
江窕挑眉问道,“这次你不会中途跑了吧?”
“说什么呢,我才不会跑呢。”洪劲妮嘟着嘴道。
她说着拿出一杯刚买的热可可递给江窕,“午休了都不休息,也不怕饿昏了?”
“多谢!”
江窕喝了一口,“快过年了,来看病的患者就比较多,现在社会压力大,女性的乳腺就容易出现问题。”
“那一会儿一块吃个饭?”
“没时间呀,你后面还有三十来个号呢,我简单对付一口就行了。”
江窕说话间已经飞快地在电脑上打完了问诊的患者信息。
洪劲妮心想,当医生可真是不容易啊!
“你去那躺着吧。”
洪劲妮脱了衣服躺在看诊床上,江窕走过来,她怕手凉,还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才放到洪劲妮的胸部。
洪劲妮笑道,“女大夫就是细心啊!”
江窕笑了笑,开始触诊,指腹从乳房向外环进行检查,往锁骨及腋下延续。
江窕手突然一停,问道,“你右乳是不是有乳腺结节?”
“嗯,之前就有。”洪劲妮答道。
江窕触诊结束,起身道,“一会儿我给你做个 b 超再看看结节有没有长大,你带之前的检查单了吗?”
“带了。”洪劲妮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每一次的检查数据。
江窕见状一愣,“你这也太专业了。”
洪劲妮无奈笑道,“毕竟是老病号了。”
超声波室里,江窕亲自为洪劲妮操作。
“我第一次见问诊医生给我做 B 超的。”洪劲妮躺在床上喃喃道。
江窕给她抹上耦合剂,说道,“因为是你,我还是亲自做比较放心。”
洪劲妮顿时心头一暖,瞬间就不紧张了。
江窕看着屏幕,移动 b 超探头,开口道,“没什么大的问题,结节暂时没什么变化,患侧恢复的也不错。但右乳的结节还是要三个月或者半年来检查一下。”
洪劲妮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江窕被她逗笑,“这么紧张啊?”
“我现在可怕死了。”
“有我呢,你怕什么?”
江窕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洪劲妮眼泪都快涌出来了,她突然意识到,江窕在她人生存在的意义,可能比白暮晨重要多了!
情绪上头,洪劲妮突然抱住了她,倒是把江窕整的不好意思了。
“干嘛,你要袭医啊?”江窕开玩笑道。
“嗯。”洪劲妮忍着眼泪,声音闷闷地,“袭击你~的心!”
“哎呦喂!”
江窕推开她,略带嫌弃道,“是不是恋爱的人都喜欢说土味情话?”
“哪有?我对白暮晨都不说土味情话。”洪劲妮认真道。
“那他可要吃醋喽。”江窕说着,嘴角弯弯地笑了起来。
检查结束后,二人就告别了。
洪劲妮检查完只觉得一身轻松,她来到走廊里,蓦地发现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兴奋地赶紧拿出手机想要拍给白暮晨看。可她正要拍的时候,猛地想到在这间医院里,有一个最适合拍雪景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个地方自己还进不进得去了……
洪劲妮想了想,试探性地走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另外一边,陆卓然跟白暮晨正在医院旁边的茶餐厅吃饭。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陆卓然对着手机声情并茂的朗读,然后问对面的白暮晨,“你觉得这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白暮晨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光顾着吃饭了。
“跟扬扬表白啊!”陆卓然敲桌子道。
“你俩啥关系,就叫昵称了?”白暮晨扎心地问。
陆卓然瘪瘪嘴,“我愿意。学神,你再帮我看看这段——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李白的诗,怎么样?”
白暮晨揶揄道,“你这表白还真是中西合璧,古今交融啊。估计你发完,人家就能把你拉黑了。”
“为什么?”
白暮晨放下筷子,认真道,“真正的爱情绝不是表现在随意流露的热情和过早的亲昵。马克思说的。”
他擦了擦嘴问道,“卓然,你确定人家对你有意思,不是你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陆卓然深深叹气,“我也不知道啊,本来以为我的工作很忙,没想到人家的工作更忙,有时候忙的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我追了人家两个月,出来见面不到四次,爱情真是让人受尽委屈……”
陆卓然说着说着唱了起来,白暮晨偷偷嗤笑。
“对了,学神,你当时跟洪老板是怎么在一起的?让我借鉴借鉴呗!”
白暮晨回忆了一下,最后神色复杂,得出结论,“我们的方法不可取。”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洪老板的呢?”
白暮晨思忖起来,“其实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
陆卓然顿时一身鸡皮疙瘩,“真肉麻。学神,我发现你自从谈了恋爱,整个人的情感表达都奔放了!”
“这样不好吗?”
“挺好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性冷淡呢!”
“滚!”白暮晨踹了他一脚。
这时,陆卓然的手机闹钟响了,“哎呦,我得回去了,就请了半个小时假跟你商量表白战略。”
“那你打包吧,我吃完了。”
“靠!你咋吃那么快?”
“因为你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吃。”
两个人穿外套的时候,陆卓然注意到白暮晨戴了一顶白色的针织帽,围了一条蓝色的针织围巾,但是针脚略显潦草。
陆卓然嘲笑道,“你这帽子围巾哪买的,残次品啊?”
白暮晨挑眉一笑,“劲妮给我织的,好看吗?”
陆卓然直翻白眼,“怪我嘴欠,我就不该问,没事找狗粮吃……”
白暮晨整理着围巾道,“是劲妮要给她爸爸织,所以先给我织了一套练练手。”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的心已经碎成渣了。”
两人走出了茶餐厅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大雪如絮,纷纷而落。路上的行人吐着白白的哈气,都缩着手举着手机拍照。
“哇,下雪了!”
陆卓然跟一个小孩子似的,欢天喜地,踩着薄薄的雪撒欢,虽然每一年冬天都会下雪,但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是足够值得纪念。
陆卓然拿出手机也咔咔拍了两张,“太浪漫了,我要发给扬扬看!”
白暮晨也被勾起了分享欲,他也想拍一张雪景发给洪劲妮。
转念间,他突然想到有一个地方最适合拍雪景,而且有一个秘密也是时候该告诉她了……
医院天台的顶楼,当洪劲妮再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
顶楼已经变了样子,多了很多美化绿植,都是耐寒的植物,围栏内侧多了一排绿植墙。
洪劲妮穿过绿植墙,站在围栏边张开双臂,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只觉一种畅快淋漓的释放,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窃喜和快乐。
雪越下越大,已经在天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洪劲妮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冻僵的手指有点麻木,她朝手指吹着哈气,思考着一会该如何构图。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踢翻易拉罐的声音。
“砰当——”
洪劲妮下意识地躲进旁边的绿植墙后,也没有偷看,心想估计是来天台放风的医生吧?等医生走了,自己再出来拍照也不迟。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洪劲妮忽然觉得这脚步声有点耳熟,她好奇地探出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不过的身影——白暮晨?
只见他捡起易拉罐,随手扔进天台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围栏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洪劲妮心想,我们也太默契了吧,居然都想到来这里拍照。
等等——
白暮晨竟然知道这个天台,而且他是直奔围栏,没有到处参观,说明他很熟悉这里。
废话,他是中心医院的医生怎么会不熟悉呢?
对哦,白暮晨曾经是这里的医生……
电光火石之间,洪劲妮的脑海里倏地闪出了那晚小医生的脸,她带着点不确定,缓缓走了出来。
“白暮晨……”她轻唤他的名字。
正在拍照的白暮晨双手一顿,出乎意料地转过身,震惊地看着洪劲妮,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说着把围巾往脸上拽了拽,蓝色的围巾像口罩般挡住了白暮晨棱角分明的下颚,白色的帽檐盖住了他额角的头发,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心中凌乱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合在一起,小医生和白暮晨的脸慢慢交叠……
洪劲妮冲上去,双手瞬间捧住了白暮晨的脸。
“怎么了?”白暮晨懵懵地问道。
一时激动之下,泪水涌在洪劲妮的眼眶,她难以置信地问道,“白暮晨,是你吗?那一晚,在天台上骂我的人,就是你吧?”
白暮晨顿时就明白了,他的嘴角漾起一丝释然的笑容,“你终于想起来了……23 床,洪劲妮。”
洪劲妮难以置信,刹那间,七年前的记忆和现在交织在一起,二人在铂尔曼酒店初遇时,白暮晨早已问出的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七年前,病床边画着笑脸的小橘子;七年后,便签上一模一样的笑脸。
当白暮晨知道自己患过乳腺癌时,那并不意外的神情……
——“你忘了,我之前可是医生,我见过的病人可能比你见过的新人还要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挺过癌症治疗的,所以你,真的很了不起。”
还有苏冉讲述的白暮晨临床实习第一年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要参与一场非常重要的见习手术。都快要进手术室了,他突然发现有一个患者要轻生。那位患者本来是他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他不忍心看到她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所以他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救了那个患者。”
“怎么会?”
洪劲妮依旧难以置信,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不是在心外科吗?怎么会……在乳腺外科?”
“七年前我还在规培轮岗,第一个去的就是乳腺外科。”白暮晨笑道。
洪劲妮呆住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是你?”
白暮晨抿了抿嘴唇,“因为我不知道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是想遗忘的,还是想记住的。”
洪劲妮听到这里愣了片刻,泪水一下子溢出了眼眶。
“完了,白暮晨。”
“怎么了?”白暮晨抬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洪劲妮眼眸中泪光闪闪,又哭又笑道,“我好像比以前,更爱你了。”
白暮晨揽住她,语气柔情似水,“只是好像吗?那可不行!”
他说着垂眸吻上了洪劲妮的嘴唇,唇瓣相交的瞬间,有一粒雪花准确无误地落在二人的唇缝上。
两人嘴唇交织的热量,瞬间融化了雪花的冰凉,纵使这漫天大雪也无法冷却彼此心中的火热。
89 你这亲的都赶上B-box了,嗡嗡震动呢!
那一天,两个人回到家里,洪劲妮一路上都紧紧地拽着白暮晨,仿佛害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一样。
二人坐在客厅的长椅上,洪劲妮也依然紧紧的抱着他。
倏地,洪劲妮捧起白暮晨的脸,皱眉道,“是这张脸吗?我怎么又有点不确定了呢?”
白暮晨展颜一笑,“是我,那天我刚剪了头发,带着医生帽。”
“对了,还有眼镜!”洪劲妮说着跑到卧室里拿出白暮晨的眼睛,递给他。
“你戴上我看看。”
白暮晨无奈笑了,有种自己复刻自己的感觉,他戴上眼镜问道,“这样像了吗?”
洪劲妮端详片刻,用手盖住白暮晨额前的头发。
看着面前的白暮晨,洪劲妮终于意识到是哪里改变了,是白暮晨的眼神。
那一晚的小医生,眼眸中闪耀着万物生长的光芒,而初遇时的白暮晨眼神无光,半死不活。直到现在,白暮晨的眼中闪耀出和七年前相似的,但也不完全一样的光辉,此刻的他眼中多了一层浓浓的爱意。
洪劲妮抚摸着白暮晨的脸,真情流露道,“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吗?之前我还以为那一晚的经历是一场梦……你是不存在的,原来都是真的。”
白暮晨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是啊,没想到你居然一直记得那晚愣头青一样的我。”
洪劲妮羞涩一笑,“那晚你可把我骂惨了,不过我很喜欢。”
白暮晨坏笑,“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啊,那我以后——”
洪劲妮眼刀袭来,“你敢!”
白暮晨咯咯地笑了,恍然大悟,“原来你上次说心动过的人,就是我啊。那我之前岂不是在吃自己的醋?你到底喜欢的是那一晚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洪劲妮看着他说问道,“你说呢?”
说罢,她就顷身过去,把嘴唇印在了白暮晨的唇上。
这个吻没有很强烈的情欲,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宠溺。洪劲妮的吻细密地落在白暮晨的脸上,弄得他有点痒,最后洪劲妮亲的不过瘾,顺着下巴“啵啵”地啃起了他的脖子。
白暮晨痒的受不了,笑着移开了一点距离,“你这亲的都赶上 B-box 了,嗡嗡震动呢!”
洪劲妮狡黠一笑,对着白暮晨的脖颈吧唧一口,吸溜出一个深深的吻痕。
“这下好了,给你盖个章,再也不怕找不到你了!”
洪劲妮说着靠在了白暮晨的胸膛,“白暮晨,我突然好害怕啊……我总觉得此时此刻太幸福了,幸福得都快要溢出来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了一样。”
白暮晨把她搂得更紧了,“不要怕,你值得,你值得这样快要溢出来的幸福,你下一秒也不会死,你会活到 99 岁。”
洪劲妮抬眸问,“为什么不是 100 岁?”
“因为我要活到 100 岁,送走你啊。”白暮晨说着,刮了下她的鼻尖。
“不要!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孤单的,还是我活到 100 岁,送走你吧。”
白暮晨笑了,“那也行,到时候你再找一个小老头。”
“我要找帅小伙!”洪劲妮梗着脖子很坚定道。
“那可不行,你都 100 岁了,老么咔哧眼的,帅小伙有可能是奔着钱来的,把你骗光了怎么办?”
“也是哦。”
洪劲妮忽然笑了,“你说我们两个为什么要在这个大喜的日子聊什么时候没呢?”
“怪我怪我,是我起的头。”白暮晨主动承认错误。
“不过这样挺好的,知道了有一天我们早晚会有一个人先离开,那样才会更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
二人相视一笑,依偎在一起,把之前的事情聊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聊困了,洪劲妮枕在白暮晨的腿上睡着了。
白暮晨轻柔地抚摸着洪劲妮的发丝,眼睛望向了窗外星光点点的夜空。
他的内心涌起一种丰盈的无垠之感,这是种一个人感受到生命之力的愉悦。因为白暮晨忽然意识到,那个他追寻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生命之力的追本溯源,竟然就是他自己。
七年前,他把生命之力传递给了洪劲妮;七年后,洪劲妮又把这份生命之力传给了他。他们之间,是一场生命能量的接力,彼此唤醒,彼此共振。
翌日,洪劲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白暮晨的床上!
她从早餐就开始逼问白暮晨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儿?可有大事发生?
白暮晨的解释是,把她抱到二楼太累了,想想还不如让洪劲妮睡自己一楼的房间。
洪劲妮听完,眼神一乜,“白暮晨,你现在太狡猾了!”
“哪有,我可老实了,昨晚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把你抱到我的床上,而已。”他刻意咬字道。
“哦~”
洪劲妮质问起来,“你敢发誓说你昨晚什么都没做,哪儿都没摸,连我头发丝儿都没碰?”
白暮晨突然有点心虚,眼神闪躲,抿着嘴唇道,“还是碰了一下头发的。”
“还有呢!”洪劲妮掐着腰问道。
白暮晨没辙了,飞快地亲在她的唇上,“还有这儿!”
二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公司,洪劲妮嬉笑间,瞥见公司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廓形的毛呢大衣,深灰色的修身西裤衬出笔直的双腿,微长的卷发偏分在脸侧,有种艺术家的优雅气度。
洪劲妮恍惚间觉得有点眼熟,直到男人闻声转过身,她们彼此都瞪大了眼睛,定在了原地。
那个男人先开口,声音过于轻飘近乎自言自语道——“妮妮?”
洪劲妮的表情带着无措和惊讶,她万万没想到,多年后还能偶遇林子昂,他不是已经出国了吗?
就在这时,白暮晨朝男人喊了一句,“里昂!”
林子昂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他此行的目的,朝二人走了过去,“白老板。”
和白暮晨打完招呼,林子昂看向洪劲妮,眼神微动,“真没想到,在这遇见了你。”
洪劲妮比白暮晨先一步开口问道,“你们认识?”
白暮晨点点头,指向了摆渡人大楼,“里昂就是这栋大楼的总设计师。”
洪劲妮震惊地看着林子昂,又看向了这栋自己出入了大半年的建筑,一时错愕的说不出话来。
白暮晨看出洪劲妮和林子昂应该是旧相识,但他什么都没问,朝林子昂转言道,“请节哀。”
洪劲妮微微一愣,再次看向林子昂。
林子昂深吸一口气朝洪劲妮道,“妮妮,我母亲去世了……”
前半句称呼让白暮晨惊讶,后半句话让洪劲妮怔住。
三人仿佛处在一场彼此知晓各自关系,但又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是什么关系的纷乱棋局里。
最后,林子昂说道,“妮妮,我先跟白老板聊一下我母亲去世的事宜,然后我们俩再谈一谈好吗?”
洪劲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白暮晨望着洪劲妮落寞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白暮晨把林子昂带到了三楼的办公室里,给他沏了一杯热茶,问道,“你这样跑出来,阿姨祭奠礼堂那里没事吗?”
“我母亲那边的亲属帮我盯一会儿。”林子昂捧着茶杯,有点出神。
“里昂,我昨天没赶过去,真是抱歉。”
林子昂回过神,声音沙哑道,“半夜走的,我也没想到……本以为她能挺过这个冬天……”
“那阿姨的后事你有什么计划?”
“我母亲生前就和我说过,她想海葬。”
“你确定吗?”白暮晨问道。
“嗯,这是我母亲之前的心愿,她和我父亲很早之前就离婚了,她要是自己一个人埋在墓地我也不放心。因为我过段时间就要出国了,估计以后也很难再回来祭祀,还不如海葬,这样的话,当我看到一片大海的时候,就会想到我母亲了……”
“好。海葬的话,一般是每个月指定的日期,去附近的海域坐船统一集体海葬,预约就交给我来办。”
“多谢了。”
白暮晨转言问道,“里昂,你跟洪老板之前认识?”
林子昂点点头,眼眸中闪着一丝眷恋,答道,“妮妮,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白暮晨刚才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意外。
他算了下洪劲妮手术的时间,估计她当时的男朋友就是林子昂,于是他带着点报复的心理,淡淡道,“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你胆子挺小的啊!”
“什么?”林子昂没太懂。
“没什么。”
白暮晨转言道,“那海葬的事情我先帮你预约,你去跟洪老板谈谈吧。别让她等太久,她的办公室在一楼,就是没装完的那间。”
“嗯。多谢了。”林子昂说完走了出去。
此刻,洪劲妮坐在爱妮工作室的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当年,她和林子昂说了分手之后,就删掉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后来隐约知道林子昂去法国留学深造了。
大学的时候,洪劲妮就知道林子昂的梦想就是去法国留学,他喜欢法国轻盈活泼的建筑形态,新古典主义的美学风格。只是当时林子昂放不下孤身的母亲,也不想割舍二人之间的感情,所以留学计划被搁置。分手后,洪劲妮猜到了林子昂会重启出国计划,她以为林子昂会留在那里,但没想到竟然回来了,估计也是为了母亲吧。
想到这里,洪劲妮不禁站起身,来到窗边打量起来,摆渡人这栋建筑竟然是林子昂设计的?
而这栋建筑里,他唯一没有设计过的地方,就是这间爱妮工作室,想到这里,洪劲妮忍不住嗤笑一声,命运可真是有意思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洪劲妮知道是谁,走了过去。
她打开门道,“我们出去聊吧,去你设计的小花园。”
林子昂点了点头,他忧郁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容。
虽然是冬天,但小花园的绿植选择的是抗寒的植物,依旧是一片绿色。松树的树梢上还挂着昨日的雪,颤颤巍巍,偶尔掉落。
洪劲妮总觉得她们在房间里聊有点奇怪,或者说,她并不想跟林子昂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又或者是,她不希望林子昂进入到这栋建筑里,唯一属于自己的领地。
两个人捧着咖啡,热气升腾起一丝白雾。
林子昂顿了顿,开口道,“妮妮,你没怎么变,我是说,你看上去跟以前一样……”
洪劲妮面无表情道,“为什么人们多年没有见面后,总爱说对方变不变的?”
林子昂抿着嘴唇解释,“可能是想和过去产生一丝联系吧。”
但洪劲妮并不想和过去产生联系,于是转言问道,“我记得你之前去了法国。”
“嗯。”林子昂点点头,“毕业就回来了,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建筑设计公司。”
洪劲妮笑了,“所以,你起了个英文名?我看白暮晨叫你里昂。”
“是啊,是留学时的名字。而且做设计,你也知道,没个英文名就不洋气了。”林子昂说完自嘲一笑。
洪劲妮轻笑而真挚道,“你的实力我知道,就算没有英文名也可以混出名堂的。”
林子昂微微一愣,感激地看向了洪劲妮。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母亲去世后,在这个世界上和他羁绊最深的人,也许就剩下洪劲妮了……
蓦地,一种留恋之感涌上心头,毕竟这个世界上,他在意的人,真的不多了。
与此同时,白暮晨站在二楼茶水间的落地窗前,观察着楼下小花园里的二人。
朴松灵看着白暮晨的背影有点奇怪,心想,原来白哥也这么八卦的吗?
她凑过来问,“白哥,你咋也这么好奇?看着架势,林大设计师是洪姐的男朋友吧?”
“前、前男友。”白暮晨视线望着楼下,咬文嚼字道。
“真巧啊,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这缘分已经断了,接不起来。”白暮晨幽幽道。
朴松灵感觉到周围涌起一阵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凑趣问道,“那他会不会想趁机和洪姐复合啊?”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洪老板已经有男朋友了。”
“哈?”朴松灵略不屑地瞥向白暮晨,揶揄道,“洪姐恋没恋爱,我都不知道,白哥你咋知道?”
白暮晨看了一眼朴松灵,认真道,“因为我就是洪老板的男朋友。”
他说完就走向楼梯,朝小花园的二人而去。
呆在原地的朴松灵一脸懵逼,“啥玩意?我没听错吧?白哥你逗我呢吧?愚人节改在冬天了?!”
90 爱情跟死亡一样,没了就是没了,就是这么简单。
楼下,洪劲妮和林子昂已经叙旧结束,正尴尬着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场聊天时,白暮晨突然走过来。
他直接朝林子昂说道,“里昂,我已经帮你预约完海葬了。最近的一次集体海葬日期刚好是三天以后,阿姨告别仪式结束,正好能赶上这一次。”
“多谢你了,白老板。”
“不客气。”白暮晨说完,把目光投向了洪劲妮。
林子昂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还得赶回祭奠礼堂那边。”
白暮晨送走林子昂后,回来蹲在了洪劲妮面前,他拉住洪劲妮放在膝盖上的手,果然冻得冰凉。
他揉搓着冷冰冰的手指,放在嘴边哈着热气,笑道,“你在练什么绝世神功吗?都冻成这样了还不回屋里?”
洪劲妮笑了笑,被白暮晨拉回了爱妮工作室。
其实,白暮晨很少走进一楼的爱妮办公室,毕竟是两家公司。外加他又经常在外边奔波,即使回到公司,也只是去淋浴间和茶水间。
洪劲妮走进来后,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白暮晨靠过来,挨着她坐在一起。
他突然开口道,“原来里昂就是你那个胆子小的男朋友啊。”
洪劲妮无奈一笑,眼角眉梢带着点愠气。
白暮晨故意开玩笑道,“你之前不是说,就算是前男友带着老婆在你面前,你也能够吃得很香吗?可是我看你连咖啡都喝的不香了。”
“白暮晨,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取笑我吗?”
“我不是取笑你……”
白暮晨说着握住她的手,“这很正常,人要是能把之前的感情都格式化删除,那不就变成机器了?”
洪劲妮没回应,叹了口气。
“只是我没想到,原来你大学的时候喜欢忧郁艺术家类型的?”
洪劲妮扑哧一笑,“也不是吧,不过林子昂确实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展现出他艺术家的忧郁气质了。”
她说完,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那你们是一个大学的同学?”白暮晨问道。
“不是,我们是在一次比赛中认识的。”
洪劲妮回忆起来,“当时有个吉祥物设计大赛,我是美院的嘛,所以我们年级就派了一个小组参赛,有我、清扬、笑谦,还有其他班的同学。林子昂是另外一所大学建筑设计学院的参赛选手,当时我们两组的作品都有获奖的可能。所以我们两方就属于针尖对麦芒,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的!”
说到这儿,洪劲妮轻笑出声,“不过你猜,后来谁赢了?”
白暮晨擎着下巴思考道,“你们两方都没赢?”
“没错!”洪劲妮点头道,“最后一个不知哪来的队伍莫名其妙赢了,我们后来才知道那是主办方儿子的学校,人家早就内定好了。我们这两边争了半天,给人家做嫁衣呢。所以结果出来那天,我们两队就握手言和了,还一起吃了个饭,我就是这样认识林子昂的……”
“听起来你们两个大学的相遇还挺浪漫的。”
“对啊,林子昂大学的时候在他们学校还挺有名的。我们在一起之后,他们学校的女生还来围观过我呢!”
白暮晨咧嘴乐了,“那你这属于是校草的女朋友了。”
“我也不差好吗?我也能算上我们美院校花级别的……嗯,算了,还是清扬更好看。”洪劲妮坦诚道。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手?”
洪劲妮眼眸的光瞬间就黯淡了,“毕业以后,我就中了乳腺癌大奖嘛……我记得当时在天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那晚想要自杀的导火索,就是因为被林子昂看到了我手术后的伤口。其实我自己还没看到呢,倒是先被他看到了,我通过他的表情仿佛也窥见了我的伤口。我至今都忘不了,林子昂那一刻的眼神……”
白暮晨顿了顿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普通人在看见伤口、缝合、流血这种场面的时候,都会有些惊慌错愕。就像有的人,扎疫苗的时候还要别过头,不敢看针眼。”
“我知道,林子昂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哪怕不是他,是其他人出现在那里,也会露出那种表情,但在那一刻,他的眼神确实刺痛了我……”
洪劲妮说着看向了白暮晨,“因为,作为我爱的人,他伤害了我。”
白暮晨知道,洪劲妮这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弦外之音是——
你作为我爱的人,哪怕害怕也要忍住,因为我爱你啊,你的一点点伤害都会因这份爱被放大。这份爱意会放大你的好,同时也会放大你的坏……
洪劲妮转言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找林子昂来设计呢?”
白暮晨回忆起来,“嗯,因为我想找一个年轻的设计师,不希望把摆渡人设计的太保守,所以我就找到了他。”
洪劲妮带着点揶揄,“那你还是挺会挑人的。”
白暮晨笑了,一语双关道,“明明是你更会挑,偏偏选中了没有完工的这一间。”
洪劲妮自嘲笑笑。
白暮晨问道,“你明天要去祭拜一下他母亲吗?”
洪劲妮想了想,“如果我今天没有看到林子昂也就算了,既然都见到了,还是应该去看一下吧。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妈妈并不是很喜欢我。因为林子昂从小被她一个人带大,她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找一个全方位优秀的女孩。尤其是在我生病以后,他妈妈更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了……”
洪劲妮耸耸肩,“不过这也不怪他妈妈,一般的父母都会接受不了吧?”
白暮晨爽朗一笑,“那可不一定,我妈就挺开明的,她一直都觉得只要有人能要我就不错了。”
“那都是父母们说说而已,在他们的心里我们可都是宝贝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宝贝找一个特别棒的人呢?”洪劲妮说道。
白暮晨握紧洪劲妮的手,“你还不棒吗,棒呆了好吗?我要是把你领回家,我妈都能用广场舞音箱大喇叭满街喊,我儿子有对象了!说不定还能在小区门口放挂鞭庆祝呢!”
洪劲妮被白暮晨逗得咯咯笑,“真的假的?阿姨这么有意思啊?”
“真的,我妈跟你还有共同爱好呢。”
“什么呀?”洪劲妮眨巴着大眼睛问。
“怼人啊!”
洪劲妮顿时皱眉,“这算什么爱好?”
“我跟你讲,我之前一直都特别想知道,要是有一天你们俩狭路相逢,到底谁能赢!”
洪劲妮甩开白暮晨的手,“哪有你这样拱火的,你要记住你在家里的定位,婆媳之间的润滑剂,女性之间的双面胶!”
“我开玩笑呢,只要你们俩别以后联手怼我一个人就好了。”
白暮晨说着再次拉住洪劲妮的手,“你放心,我妈是个很好的人,嘴硬心软护犊子,只要她把你当做一家人,就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你。你这么好,我妈一定喜欢极了。”
虽然白暮晨说的真情实意,但洪劲妮依然心里没底,见父母这种事,还是能拖就拖吧!
第二天,白暮晨和洪劲妮一起去祭奠林子昂的母亲。
祭奠礼堂里,洪劲妮看着摆在正中央的黑白照片,突然涌出了眼泪。
死亡真的很神奇,就像是一个人与这个世界的清算,洪劲妮竟然一时半刻想不起那些她对自己的不好,反而先想起来她对自己的好……
洪劲妮走出礼堂缓和情绪,林子昂见状追了出来。
他给洪劲妮递上手帕,“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洪劲妮接过,擦了擦眼泪。
林子昂犹豫道,“其实,我母亲去世之前还挂念着你。她一直觉得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对你不够好……”
“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怪她了。”洪劲妮淡淡道。
林子昂下了好大的决心,想要试图挽留一些他明知不可挽回的东西。
“妮妮,葬礼结束之后,我就要去法国了。”
洪劲妮转头看着他,也听懂了林子昂语气中的恳求和留恋。
“我听暮晨说了。子昂,你现在可以无牵无挂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了,我祝福你。”
她拒绝的非常委婉,和彻底。
林子昂听见洪劲妮对白暮晨的称呼,就已经明白了。
他留恋的人,正有别人在爱恋;他想挽回的感情,正有别人在拥有。
错过就是错过,失去就是失去,爱情跟死亡一样,没了就是没了,就是这么简单。
91 笑声叠着浪声,声声拍岸,声声碎。
火化那日,洪劲妮和白暮晨,还有林子昂一大早就驱车来到了临市。
临川市并不靠海,但好在离海也不远,车程两个小时就到了最近的海域。
登船后,他们随船被送到指定海域,由礼仪师主持海葬仪式,统一投撒骨灰,然后追思悼词,最后返航回港。
洪劲妮一直以为海葬是将骨灰洒在海面上,毕竟很多影视剧都是那么演的,但其实骨灰是被放进可降解罐中,投放到海底。在船上,她还听说了一种更加神奇的礁石葬,用人造礁石封存,并在海底竖下一块墓碑。
仪式开始后,礼仪师念诵海葬悼词:
“千顷碧波,伟哉大海;逝者驾鹤,与海同在。远送亲人,魂归大海;无需牵挂,不必伤怀。大海为证,绵绵长爱;往事历历,年年岁岁。声萦耳际,音容宛在;永志心间,情寄沧海!”
随着悼词,家属们将鲜花花瓣撒入海中。
洪劲妮手里的菊花花瓣被海风卷走,她在被吹散的发丝中,望着飘扬的花瓣,渐渐流出了眼泪。
奇怪,明明是自己曾经讨厌的人,怎么也会流出眼泪呢?
原来,恨和爱一样,都是会消失的。
那些执念和负担,仇恨和偏见,那些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枷锁,在面对死亡时是多么不值一提。
不仅如此,人类在大海面前是多么渺小,但大海也不过占地球总面积的 71%。地球也不过是太阳系的一颗行星,而太阳系也不过是银河系中的一个小星系而已。当人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时,就会获得一种解脱。
洪劲妮靠在船边,大口呼吸着海风,她的心也像这片海域一样,仿佛包容了一切,也包括她自己。
海葬结束后,他们三个人在海边的餐厅一起吃了个饭。
饭后白暮晨去结账,洪劲妮跟林子昂在海边散步。虽然下午阳光明媚,但冬天的海边依旧萧瑟寒冷,海风凛冽的刮来,吹乱了洪劲妮的头发。她拉起外套的衣领,把脸埋在衣服里。
林子昂摘下围巾递给她,“你要不要围着点儿?”
洪劲妮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围着吧,我不冷。”
林子昂觉得自己的关心没有办法传递出去,突然很受挫。
他凝望着大海,又看向洪劲妮,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这句话,你在分手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林子昂顿了顿,“分手时说的对不起,是抱歉我辜负了你那么多年的感情。我现在说的对不起,是羞愧于我曾经的年少无知伤害了你……当然,你可以不原谅我。”
洪劲妮看着大海上翻涌的浪花,没有说话。
林子昂轻轻叹息,继续说道,“妮妮,我下个礼拜就要去法国了。离开之前,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让我挂念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希望我不会再给这些人带来伤害,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洪劲妮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此时,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蓦地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伍尔夫的《海浪》,里面写道:“痛苦被年龄的增长吸收了。开开合合,合合开开,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坚定……”
那一幕如手术刀般割伤自己的眼神,那些埋藏在心中的怨恨,仿佛被时间的年轮吸收了,痛苦没有淡化变迁,改变的是洪劲妮自身,她比曾经的自己更加强大了。
她转过身看向林子昂说道,“你没有错,也不算辜负我,因为我们恋爱的日子很幸福,我的青春因为有你也很快乐。没有人能够预知疾病的到来,我们就是人而已,人就会生病和犯错。我现在身体恢复的很好,也很幸福。在你临出国之前能再看到你,我也觉得很幸运。子昂,我已经放下了,我希望你也可以放下,过去的种种就像这海浪一样,翻腾而起,消失如沫。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你安心出国,祝你一路顺风!”
林子昂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感动的。
他问道,“妮妮,我可以最后抱一下你吗?”
洪劲妮望向了不远处,盯着二人看了许久的白暮晨,笑道,“好啊,不过白老板可能要跑过来打你哦。”
林子昂扑哧一笑,“打就打吧!”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洪劲妮,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谢谢你。”
二人拥抱完,一起回头看向了白暮晨,此刻,他正插着腰一脸困惑地看向他们。
林子昂笑道,“真羡慕白老板啊。”
“那你快跟他说,他一定开心地要翘尾巴了!”
二人对视一眼,释怀地笑了起来。
笑声叠着浪声,声声拍岸,声声碎。
那天开车回去后,洪劲妮就回房间休息了。
她不知是吹了海风还是吃了生冷食物,胃有点不舒服,她喝了点热水后,本想睡一觉,但实在是疼的难受就用手机软件买药。
但是,一盒胃药还不到起送价,洪劲妮痛得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看见热销那一栏的避孕套,为了凑起送价就一起买了,心想反正早晚能用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结果洪劲妮放下手机,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楼,白暮晨回来后也没敢打扰洪劲妮,他以为她是因为今天起得太早,所以去补觉了。
没过一会,门铃突然响了。
白暮晨一开门,看见送药的袋子,突然有点担心,洪劲妮是哪里不舒服吗?
就在他拿着药袋子正犹豫要不要拆开的时候,洪劲妮突然从楼上跑下来,离老远就喊了一句——“住手!”
这一声中气十足,看来没什么大碍。
白暮晨手中一顿,问道,“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点胃疼。”洪劲妮说着抢过他手里的袋子。
见白暮晨还在原地,洪劲妮使唤道,“我要吃药了,你去帮我倒杯水。”
“嗯。”
白暮晨刚一转身,洪劲妮赶紧拆开袋子,拿出胃药,把袋子和里面的避孕套放在一边。
白暮晨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见洪劲妮正在看说明书,他顺手拿起袋子,“我帮你扔了!”
“等等!”
“啪叽”一声,一盒避孕套掉在二人之间。
洪劲妮一时不知道是胃更疼,还是脸更疼……
白暮晨捡起来,端详起来,问道,“你买这个干嘛?”
洪劲妮一时竟无语凝噎,买这个当然是为了和你睡觉,但这么说未免有些没有面子,于是她实话实说——“为了凑单。”
白暮晨了然一笑,“那你还不如买点泡腾片,正好家里没有了。”
洪劲妮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药盒已经快要被她捏碎了。
白暮晨看出洪劲妮怒火狂飙,带着求生欲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又不知道我用哪个号,买错了不就浪费了。”
洪劲妮心想,还是你勤俭持家,于是没好气揶揄,“那你自己买吧!”
“我已经买了。”白暮晨一本正经答道。
洪劲妮被这句话噎得肝都疼得抽了一下,她拿着药正要回房间,突然被白暮晨拉住,圈在了长椅上。
白暮晨朝她眨眨眼,努努嘴,“别走,你先躺下。”
洪劲妮心想,不是吧?大哥?在这儿?此刻?Right now?
白暮晨在她的脑袋下垫了一个抱枕,洪劲妮慌忙解释道,“那个,我买它的意思不是马上要用……”
话音未落,白暮晨的手触碰在她的腹部,沿着逆时针移动,随着按压的位置改变,问道,“这疼吗?”
“不疼。”
“这儿呢?”
“嗯,有一点。”
“深呼吸。”
“现在疼吗?”
“有点。”
“你之前有过胃疼吗?”
“吃生冷东西的时候会。”
白暮晨皱起眉头,拿起刚才的药盒开始阅读说明书,“应该是消化不良了,你买的这个药还可以,不过买冲剂效果会更好。”
洪劲妮意识到,刚刚白暮晨是在给自己触诊。
她撑起身体,问道,“原来你还会看胃病啊?”
“我以前毕竟是医生。”
“可你不是心外科吗?”
“我们学医的时候是不分科室的,简单的诊疗还可以,复杂的病情还是要去医院。”
白暮晨说着已经把水杯递了过来,洪劲妮挤出两粒药,顺着水服下了。
白暮晨眼眸微动,顿了顿问道,“你的胃不舒服怎么没和我说?”
“吃点药就好了,小病而已。”洪劲妮说完,对上白暮晨失落而探寻的视线。
洪劲妮抿了抿嘴唇,半开玩笑道,“哎哟,我都习惯了,不舒服的时候自己解决,都忘了,家里还有一位大夫呢!”
“上次你去复查也没和我说。”白暮晨提醒道。
洪劲妮心想,这人还挺记仇的,“跟你说也没有用,我复查的时候,乳腺外科你又进不去。”
“我可以在门口等你,陪着你……”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略带无助和失落的小脸,恍然意识到,白暮晨闹别扭的点是,认为自己没有完全信任他,依赖他,这让曾经是医生的白暮晨非常受挫。
于是,洪劲妮笑道,“好啦,只怪我洪劲妮坚强了一辈子,都习惯自己解决了,下次我要是不舒服,一定和你说。”
白暮晨起身坐在洪劲妮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揉着她的头发说道,“我不是劝你不要坚强,我只是希望你不舒服的时候我也可以陪着你,而不单单是你健康开心的时候……”
“知道了。”洪劲妮抵在白暮晨的耳边,喃喃道。
白暮晨揉了揉她的肚子,问道,“胃还疼吗?”
“有点。”
“那我抱你上去。”
白暮晨说着,揽住洪劲妮把她抱了起来。
洪劲妮被白暮晨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喂,我是胃疼,又不是腿疼。”
“不影响,你就算是指甲盖疼,头发丝疼,我也想抱着你!”
洪劲妮笑着环住了白暮晨的脖颈,在他的脸颊狠狠地“啪叽”亲了一口!
92 这座星球颠倒了、消解了、释放了,她濒临爆炸,她近乎狂喜。
白暮晨抱着洪劲妮来到了她的卧室,一打开门,里面依旧是那种清甜的热带红果的香味。
他把洪劲妮抱到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白暮晨正要转身出去的时候,洪劲妮忽然勾住了他的手指。
“陪我待会儿吧,你刚不是说,我不舒服的时候你要陪着我吗?”
白暮晨笑了笑,“遵命。”
洪劲妮拉开被子的一角,让白暮晨坐进了床里。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两个人都有点热,但还是紧紧依偎着,洪劲妮靠在白暮晨的胸口,听着他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声,突然开口说道。
“我今天跟林子昂彻底告别了。
“彻底告别?”
“嗯。”
白暮晨半开玩笑道,“就算是林子昂带着他老婆孩子杵在那里,你也能吃得嘎嘎香,馋死他们的那种告别?”
洪劲妮使劲儿掐了一下白暮晨的腰,瞪眼道,“不是!是看见他老婆孩子,我会邀请他们一起吃的那种告别。”
白暮晨揉着被掐的紫红的部位,奉承道,“洪老板的境界真高。”
洪劲妮笑容收敛,淡淡说道,“今天,我看着大海忽然意识到,我怨恨的或许不是林子昂,而是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洪劲妮叹了口气,语气平缓,“我乳腺癌手术的那段时间,林子昂忙着工作没怎么过来看我,那天他其实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会突然出现。结果我刚好在脱衣服,他看到那个疤痕一脸惊恐。我一直都觉得我是被他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所以我再也没有办法允许别人看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你知道吗?我后来自己看见那个伤口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其实我明白,是我把不接受自己身体的痛苦转移给了别人,而林子昂就是那个刚好出现的倒霉蛋而已。他眼中倒映的恐惧,不仅仅有他的,还有我自己的……”
白暮晨抚摸着她的头发,问道,“那你现在呢?”
“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但是每次洗澡的时候还是不愿意开灯,我怕看得太清楚了,就会难过。”
洪劲妮说着突然仰起头看向了白暮晨,“你想仔细看看吗?我的伤口。”
白暮晨有些诧异,因为之前他和洪劲妮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隔着衣服用手触碰过那里。即使是这样的抚摸,都会让洪劲妮浑身战栗,白暮晨知道那是紧张大于快感。
他带着确认地问道,“你愿意吗?”
“嗯。”洪劲妮点了点头。
白暮晨起身拉上了窗帘,然后坐回床上,抬起手,开始解洪劲妮胸前的扣子。
那是暗红色的复古小纽扣,白暮晨一直以为那是她睡衣上的装饰,但原来真的可以解开。
随着他解扣子的动作,洪劲妮胸前因呼吸而带动的起伏变得明显,白暮晨知道,她在紧张,其实自己更紧张,他也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让手指颤抖。
解完最后一颗纽扣,白暮晨轻轻扯开她左侧的衣服,洪劲妮裸露的肩膀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然后他视线下移,看到了洪劲妮胸前的伤口。
雪白的皮肤上蔓延着一道弯弯的瘢痕,他有些惊讶地笑道,“还是个微笑的形状呢!”
“你不害怕吗?”洪劲妮盯着他问。
白暮晨坦率而认真道,“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形状各异的伤口。”
洪劲妮因他的过分诚实而苦笑了一下。
白暮晨问她,“你知道我最喜欢人身体上哪个器官吗?”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想到他之前是心外科的,便回答,“是心脏吗?”
白暮晨笑着点点头,然后他垂下眼眸,把侧脸轻轻地贴在了洪劲妮的左胸前,听着她咚咚咚的心跳声。
“你让我离你的心脏更近了……”
白暮晨说话间的气息扑洒在洪劲妮的胸前,惊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战栗。
“但是我现在要对心脏叛变了。”白暮晨继续说道。
“叛变了?”
“嗯。”
白暮晨说着抬起头,“因为我现在最喜欢左乳。”
“为什么?”
“因为它在笑。”
白暮晨说着看向了洪劲妮的伤口,然后伸出手跟它打了个招呼。
“你好,左乳,我是白暮晨。”
洪劲妮被他无厘头的样子逗笑,但她知道这是白暮晨在模仿,之前她向他受伤的右手问好的模样。
白暮晨对着左胸,眨巴着大眼睛道,“其实我参与过你的手术,见证了你剥离癌细胞的过程,我知道你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有多么的了不起,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压力。但是从今往后,你不再孤单了,因为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洪劲妮开口打断道,“停一下哈,我可没答应啊!”
白暮晨恍然,纠正自己的措辞,“是在你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洪劲妮听着,噗嗤一笑。
“你知道吗,你的主人因为你总是很紧张,所以你要保持心情愉快,哪里不舒服就跟你的主人反应,健康最重要。当然,你也很漂亮,跟你的主人一样漂亮!”
白暮晨说完,垂下头轻轻地吻在了那微笑的疤痕上。
他的嘴唇跟新生的娇嫩皮肤比起来,显得有一些粗粝,洪劲妮很敏感,稍微往后躲闪了一下,白暮晨伸手环住了她的背部,让她的胸部严丝合缝地贴上自己的嘴唇。然后他用柔软的舌尖,虔诚的,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沿着伤痕的边缘勾勒着。
洪劲妮抬起手,缓缓地抱住了他的头,摩挲着他的头发,然后流出了眼泪。
泪水啪嗒一声,滴在了白暮晨的耳尖,他抬起头,吻干了她的泪痕。
洪劲妮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座星球,那个名叫乳腺癌的陨石,不打招呼而来,撞出了微笑形的沟壑。从那以后,这座星球陷入了沉寂,隔绝了一切想来探索的宇宙游客,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勇敢的宇航员向她发射了信号,令这座沉寂已久的星球微微震颤,从泥土里,从花岗岩里,从火山里爆发出了深埋于内核的生命之力。
他们蜷伏在床上,用手探索着对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和缝隙,用鼻尖寻找着令人心悸的气息,用嘴唇交换着听不懂的语言。
宇航员脱掉了宇航服和氧气面罩,行走在他渴望已久的星球上。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花,都是如此令人沉迷。这里有凹陷的沟壑,有凸起的山丘,有茂盛的密林,有平坦的大地,他的目光应接不暇,最后闭上眼睛,用嘴唇去体会这座星球上每一处的张力。
他用嘴唇描摹着峡谷与沟壑,一路冒险,在平坦的脊背上绵亘蜿蜒。
她的回应令整座星球绵延起伏的山脉,如地壳运动般收缩膨胀,分裂漂流。
快乐的浪潮激荡在整个星球,这是一个逐渐分解自我的时刻,就像宇宙中的一切都来自于一场大爆炸,这座星球颠倒了、消解了、释放了,她濒临爆炸,她近乎狂喜。
他们交换着生命之力,相融时迸发的火花如群星闪耀,直到精疲力竭,相拥着睡去,那不灭的力量宛如宇宙的奇点,依旧震颤而强烈。
至此,第五单元【娜拉走后与救救孩子】就告一段落啦~
从下一章开始进入尾声段落【红白终章】。
93 你怎么趁着我睡觉偷偷摸我?
第二天清晨,洪劲妮伸着懒腰醒过来,她睁开眼看到了躺在她身边的白暮晨。
洪劲妮撑着胳膊,看着熟睡的白暮晨,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想到了小哈喇子。没忍住噗嗤一笑,她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了枕边的人。
她的目光瞥向白暮晨裸露在外面的胸口,白暮晨的体脂率很低,身上有一层结实的肌肉。他胸口处的血管在用力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明显,青筋虬结成像心脏一样的脉络。昨晚洪劲妮就觉得那里非常性感,动情时摸了好久。
她又再一次忍不住上手摸摸,没等碰上就被白暮晨抓包,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暮晨睁开眼眸,喃喃道,“你怎么趁着我睡觉偷偷摸我?”
“切,你早醒了,我这不算偷偷的,是光明正大的。”
白暮晨故意叹了口气,“遇到女流氓真是有理说不清。”
洪劲妮回忆起昨天晚上,捏着他的脸质问,“我只是嘴上的女流氓,哪像你呀——”
白暮晨顷身压过来,堵住了她的嘴,当然是用亲的。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分开。
因为在床上耽误了好多时间,所以二人匆匆洗漱吃完早饭,就赶到了公司。
临分开的时候,白暮晨突然提醒道,“对了,我跟松灵说了我们之间的事儿。那天情急之中,来不及跟你报备……”
洪劲妮点了点头,“没关系,说就说了吧!”
“不过……松灵知道了,就意味着不出一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了。”白暮晨抿着唇提醒道。
洪劲妮微微一愣,“原来松灵是宣传部主任啊?”
果不其然,洪劲妮回到公司,松灵就等在爱妮工作室的门口。
二人一进门,朴松灵就关上门,神秘兮兮地问道,“洪姐,你真的跟白哥在一起了?”
洪劲妮坦诚地点了点头。
朴松灵一脸震惊,“天哪,上次白哥跟我说,我以为他发癫得臆想症了呢!”
洪劲妮被她逗笑,“怎么,你觉得我跟你白哥不可能在一起呀?”
“对啊!”
朴松灵连忙挠挠头否认,“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就白哥那脑回路也就洪姐你能受得了。不过,洪姐,你们在一起,我也放心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洪劲妮察觉出朴松灵语气中的异常。
朴松灵一脸愁容,瘪瘪嘴道,“洪姐,我跟你说个事,其实我要离开摆渡人了……”
洪劲妮很震惊,“为什么?”
“洪姐,你不知道,在我们殡葬行业,女性其实挺难的,因为有的环节不让女性参与。就好比说下葬这个环节,女性家属都不让上前,我们就更不让了。所以哪怕我负责入殓了一位逝者的遗体,我也跟不到下葬环节,只能永远打辅助。可是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你不干这行了吗?”洪劲妮关切地问道。
“倒也不是,我之前和白哥说了我的想法,白哥帮我介绍到了一个挺有名的墓地,让我去试试,那边赚的比咱公司多。”
洪劲妮想了想问道,“松灵,那你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我啊……”松灵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肯定是想在殡仪馆里上班啊,人家那是正经考的,持证上岗!”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我家不让。”
朴松灵叹了口气道,“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天天在殡仪馆工作不太好,也不好找对象。我能在这儿工作,都是家里人觉得我干不长,才让我来的。我要是持证上岗了,他们肯定觉得我这一辈子都要跟死人打交道了。”
洪劲妮想了想,劝慰道,“你也不能完全不顾家里的意见,但是你自己的想法其实更重要。不过,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的机会。如果白哥已经帮你找好了新工作,你可以先去试试,你在试的时候应该能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嗯,洪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朴松灵咧嘴一笑,“白哥也说了,我要是想回来,摆渡人永远给我留个位置。”
朴松灵走了以后,洪劲妮突然有点惆怅。
因为当时她来到摆渡人的那天,出门迎接她的人就是朴松灵,她算是自己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分别来的猝不及防,陪你走一段路的朋友,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岔路口。
想到这里,洪劲妮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做设计图。
因为冬天不是结婚的旺季,所以最近都没有什么咨询预约,洪劲妮就抽空帮唐清扬的内衣工作室做室内设计图。
她又抽空联系风信子战友团的病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做试穿模特,没想到大家都很积极,女性之间的互帮互助令洪劲妮非常感动,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唐清扬。
忙完这一切就到了下午,白暮晨发信息告诉她,自己要去趟殡仪馆,估计要晚点回去。
洪劲妮回复了一个 OK 表情包,便拿上电脑,决定回别墅慢慢搞设计图。
她走到小区门口,正要扫码进园区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一个阿姨正在跟工作人员“吵架”。
其实也不是真的吵架,只是老年人说话嗓门都比较大,经常会被误解为在吵架。
只听那位阿姨高声道,“我手机真是没电了,昨天刚做的核酸呢!”
“阿姨,真不好意思,进园区需要扫码,没有绿码不让进。”
“哎呦,我这手机没电了,也扫不出来啊!”
“那您有充电宝吗?”
“没有,怪沉的,带那玩意干啥。”
“要不您联系下孩子?”
阿姨急的直跺脚,“我手机没电了,也没法给他打电话呀。”
洪劲妮算是听明白了,估计这阿姨的孩子住在这儿,她想进来看看孩子,可是手机没电了,扫不了码进不去。
洪劲妮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电脑走过来,问道,“阿姨,你手机没电了啊?”
“是啊,闹挺死了!”阿姨一回头,二人对上视线。
洪劲妮隐约觉得这位阿姨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开口道。
“阿姨,我这电脑也能充电,要不您先用会儿?”
阿姨顿时愁容尽消,“太谢谢你了闺女,可是我没带充电线啊……”
“您手机什么型号,我这里有根万能充电线。”
于是,洪劲妮拉着阿姨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前的长椅上充着电。
阿姨看着洪劲妮笑道,“真是多亏了你,我在这站了半天了,也没有什么人理我,跟工作人员也说不明白。”
洪劲妮耐心地解释道,“阿姨,现在疫情期间,我们这小区管的严,外加之前差点有一例确诊病例。所以现在外人不让进,必须得扫码。”
阿姨看着手上黑屏的手机苦笑道,“你说现在,有一个手机到底是方便了还是不方便了?啥啥都需要手机,但是只要没电就彻底抓瞎了。”
说完,二人对视一笑,趁着充电的功夫,两人越聊越投缘。
阿姨打量着洪劲妮,忍不住赞叹道,“闺女,你长得可真带劲呢!”
被人这么直白的一夸,洪劲妮有点害羞,“阿姨,您也好看,还特有气质。您孩子是刚上大学吗?”
“哎哟!”阿姨乐开了花,“你可真会说话,我家孩子啊,估计比你还大呢。”
“那可真看不出来,阿姨您保养的真好!”
阿姨抬手摸了摸脸颊,笑道,“是吗?我主要是心态年轻,没事就下楼跳广场舞去。我这手机啊,就是在广场舞那放音乐,放没电了……”
“这么冷的天您还坚持跳舞呢?”
“那必须呀,我是领舞,没有我她们组织不起来。”阿姨说着一脸自豪。
聊着聊着,阿姨的手机差不多充到了 30%的电量。
“哎哟,闺女,我这电量差不多够用了,真是谢谢你啊。”
“没事,那阿姨您先忙!”
两个人扫码进来以后,一直点头哈腰挥手道别,但结果顺路走了一段又一段,最后俩人来到同一栋别墅前,定住了脚步。
阿姨看着洪劲妮,不确定地问,“闺女,你也住 52 号?”
洪劲妮点点头,心想难道这是房东阿姨?
她连忙开口道,“阿姨,我是租您房子的租客。”
阿姨懵懵地自言自语,“租客?我儿子也是租客呀!”
听到这里,洪劲妮顿时明白了,瞬间立正站好,“阿、阿姨,你好。我、我是您儿子的室友……”
“室友?”阿姨带着点困惑,“我怎么没听暮晨说,他还有个室友啊?”
“那个,事发突然。我住二楼,白暮晨住一楼,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哦……”赵彩霞女士好像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
洪劲妮赶紧开门,“阿姨,那您先进来,外面怪冷的。”
把阿姨带进来后,洪劲妮顿时慌得一批!
因为她和白暮晨今早出门走得急,也没怎么收拾,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懒人沙发上二人放在一起的情侣款睡衣……
洪劲妮顿时觉得刚才的解释苍白而无力,她火速冲上去把衣服扔进了脏衣篓里,又突然意识到这样做好像有点画蛇添足了呢。
赵彩霞女士也是一脸震惊,没回过神来。
洪劲妮赶紧招呼道,“阿姨您先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好。”赵彩霞女士坐在长椅上四处看看,这个家里的每一处摆设都让她读懂了二人的关系。
洪劲妮在厨房,一边烧水,一边给白暮晨发信息求救——
“白暮晨!你的母亲大人来了!”
估计白暮晨在忙,半天也没有回复,于是洪劲妮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给赵彩霞女士冲了一杯蜂蜜柚子茶,端了过来。
洪劲妮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解释就是掩饰,还不如直接承认了。她放下茶后,正要开口,却被赵彩霞女士抢先一步问道——
“闺女,你是暮晨的女朋友吗?”
洪劲妮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赵彩霞女士顿了顿,又问道,“那你知道我儿子的手……”
“我知道他的手受了伤。”
洪劲妮抢答道,“阿姨您放心,他最近恢复的挺好的,我也在督促他每晚坚持做复健练习呢。”
赵彩霞女士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知道我儿子他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我们俩其实在一栋办公楼办公。”
洪劲妮低着头解释道,“阿姨,请您别怪白暮晨没跟您说,主要是……我们也是最近才决定在一起的。这个事发突然,我们还没想好怎么跟长辈……”
她说着说着,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了抽泣声。
洪劲妮一抬眼,瞥见白暮晨的母亲竟然在抹眼泪,她顿时慌了,“阿姨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我让您不满意……”
赵彩霞女士连连摆手,“不是!闺女,你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儿子这辈子要孤独终老了,苍天有眼,让他遇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洪劲妮愣住了,眼眶也泛起红晕。
赵彩霞女士笑着擦干泪花,突然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先走了。”
“阿姨,您不等白暮晨回来吗?”洪劲妮赶忙起身。
“不等了,我来这儿啊,就是因为他最近没回家,我还以为是不是他的手老毛病犯了,身体不舒服,怕我们担心,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苦苦熬着呢。原来是交女朋友了,那我就放心了,也不用催他回家了,在这呆着挺好的。”
赵彩霞女士说着拉住洪劲妮的手,“闺女,你俩好好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给阿姨打电话!”
赵彩霞女士临走前和洪劲妮加了微信,然后挥挥手,美滋滋地走了。
当天晚上,白暮晨回来,洪劲妮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白暮晨直接乐了,“确实是我妈的风格,那你们加了微信后聊天了吗?”
洪劲妮握着手机,紧张兮兮道,“我没敢怎么聊,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不过,阿姨倒是一直在给我的朋友圈点赞。”
白暮晨笑道,“那肯定是我妈特别想跟你说话,但是怕打扰你,只能用这种点赞的方式表达她对你的喜欢。”
“真的吗?”洪劲妮还是有点不确定。
“真的,我妈可喜欢你了,回来的路上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交了这么好的女朋友不跟家里说。”
“那你咋说的?”
“当然是按照我们俩串通好说的了,我说,咱们也是最近才在一起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家里呢。”
洪劲妮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要跟你妈妈说一下我的身体情况,万一她不同意呢?”
白暮晨双手圈住洪劲妮,“你别担心,不可能不同意的。”
“可是——”洪劲妮还是很犹豫。
“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那我就明天回家跟我爸妈说。但其实,我说与不说,对我们的感情都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洪劲妮靠在白暮晨胸前,噘着嘴道,“反正早晚都得迈出这一步,与其天天惴惴不安的,还不如伸脖子来一刀。”
白暮晨被她逗笑,“你当我家是开封府啊,真不至于。”
他说着揉了揉洪劲妮的后脑勺。
晚上,洪劲妮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白暮晨的母亲看起来人挺热情的,但是她仍然很担心,这么好的白暮晨,他的母亲真的不会介意自己的身体吗?
“哎……”洪劲妮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
就在这时,她拿起手机,发现朋友圈又多了小红点,点开新消息一看。
“彩霞满天点赞了你的朋友圈。”
洪劲妮看着手机,哭笑不得。
94 只要你愿意,找个带喘气儿的就行!
白暮晨找了一个不太忙的日子,抽空回了趟家。
刚出电梯,就得到了赵彩霞女士和白鹤年先生的夹道欢迎,两个人还探头探脑地忍不住往电梯里偷瞄。
白暮晨被他们逗笑,说道,“爸妈,就我自己,别看了。”
“哎哟,怎么就你自己,没带人家小洪回来呀?”赵彩霞女士不甘心问道。
“人家也要回家休息啊。”
白暮晨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门。
见赵彩霞一脸悻悻,白鹤年宽慰道,“我昨天跟你说什么来着,他们俩刚处不久,人家女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见家长呢?瞅你兴奋的,一大早上买菜这那的……”
“你给我把嘴闭上!”
赵彩霞女士马上还击道,“还说我呢,是谁昨天晚上缠着我,非让我给他讲小洪长啥样,弄得我半宿没睡着觉,你不比我还着急?”
被当众拆穿,白鹤年同志的老脸一时不知道往哪搁,只好挽尊嘟囔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赵彩霞女士拉着白暮晨坐在沙发上,那表情堪比磕上头的 CP 粉头子,满脸笑容地问道,“儿子,你给妈讲讲,你跟小洪俩是怎么认识的呗?”
白鹤年也很好奇,挪着脚步坐在赵彩霞女士身边,竖起耳朵,假装吃水果。
白暮晨笑道,“我回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事。我和劲妮其实七年前就见过一面……”
那一天,白暮晨从他七年前在医院初遇经历了乳腺癌手术的洪劲妮,讲到七年后,两个人在铂尔曼酒店因新人和家属走错礼堂而哭笑不得的重逢。从两个人阴错阳差同时住进别墅老宅,又讲到洪劲妮如何帮摆渡人拓展公司的业务……
等他讲完这一切后,赵彩霞女士默不作声,而白鹤年同志站起身,走向了窗边,深深叹了口气。
顷刻间,赵彩霞女士就绷不住了,眼泪唰唰地掉下来,她抹着眼泪呜咽道,“多好的闺女,怎么这么不容易呢?”
白暮晨赶紧给母亲地上纸巾,赵彩霞女士擦干眼泪,朝白暮晨道,“儿子,你可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小洪,千万别再让她受委屈了!”
“妈,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白暮晨说着,握住母亲的手。
赵彩霞女士拍了拍白暮晨的手,“看一个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看她的品行。小洪这孩子真不错,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还这么坚强乐观。那天我站在你们小区门前,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机,冻的手都哆嗦了,又急又气的。那么多人路过,只有人家小洪停下来帮我,还陪我唠嗑。她对陌生人尚能如此,何况是对亲人呢。”
白暮晨点点头,眼眸藏着抑制不住的爱意,说道,“她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人。她还捐助了很多生病的小朋友,我当时做手术的豆豆,就刚好是她捐助的。”
“是吗?这也是种缘分啊!”
“妈,劲妮她怕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你们两位不同意咱们在一起。所以,她一定要让我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
“那怎么可能!”
赵彩霞女士高声道,“我们家人啊,可不在意那些。我要是在意那些,早就把你爸踹了,就你爸那破病秧子,天天心脏犯毛病,都不能跟我跳舞,要他何用?”
白鹤年这时转过身来,“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不能跳舞咋地,你搁外头蹦跶完腰酸腿疼的,回来谁给你按的摩?”
赵彩霞女士乜了他一眼,“别提了,就你按那两下子还没儿子买的按摩椅赶劲儿呢,一天给你喂的跟荷兰猪似的,净给我添堵!”
白暮晨被父母的拌嘴逗笑,他在这一刻突然想起来了,那时他评价洪劲妮的穿衣风格,结果被人家一顿输出怼得闭嘴道歉。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场景很熟悉,原来就是像自己的父母啊……
“爸妈,我回来就是跟你们说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是对于劲妮来说这件事情她还是蛮在意的,所以你们俩也别太着急见人家,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妈知道,我有小洪微信,见不着也能微信唠两句!”
白鹤年插话道,“就你妈老着急要见人家,我可不着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反正就是你俩好好处。”
“嗯。”
谈完以后,赵彩霞和白鹤年就去厨房端菜,一家人准备吃饭了。
白暮晨赶紧给洪劲妮发了个信息——“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认为你非常了不起!”
城市的另外一边,正在家里炫砂糖橘的洪劲妮看见白暮晨发来的信息,一时顿住。她也不知道是鼻子酸还是橘子酸,突然有点想哭。
这时,洪建国又给她端来一筐砂糖橘,提醒道,“你少吃点橘子啊,马上要开饭了。”
“知道了。”洪劲妮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橘子。
洪建国靠着沙发坐下,播到自己最爱的戏曲频道,眉飞色舞地看起来。
正巧在演《牡丹亭》里硬拷这一折,柳梦梅遇见岳父大人杜宝,却被杜太守误以为是骗子。
电视里,柳梦梅作揖念白道:“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
杜宝摇头挥袖道:“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
其实,洪劲妮很少跟父亲谈论自己的感情生活,当时跟林子昂分手后,父亲也没有多问缘由。洪劲妮想知道父亲对自己谈恋爱的看法,但是她又不知道父亲的底线在哪里,于是想了个办法。
她看着电视问道,“爸,你觉得柳梦梅这女婿怎么样?”
洪建国的目光盯着屏幕,答道,“别管他怎么样,人家杜丽娘喜欢就行!”
“照你这么说,只要我喜欢,这人咋样都行呗?”
“嗯呢。”
洪劲妮狡黠一笑,“爸,我要是找个二婚有孩子的,你同意吗?”
洪建国瞅了她一眼,剥着橘子皮道,“同意啊,有孩子省着你自己生了,生孩子还有风险呢!”
洪劲妮憋着笑,又得寸进尺问道,“爸,那我要是找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呢?”
洪建国眼睛一瞪,“行啊,那我们爷俩更好相处了,你带他过来,我领他去钓鱼听戏,我正愁没有伴呢,你这也帮我找了个伴。”
洪劲妮咧嘴一笑,“那我要是找了个小的呢?”
“小的也行啊,但你可别找未成年啊,那犯法!”
洪劲妮拿起一个砂糖橘,问道,“爸,你咋一点要求都没有呢?我找啥样男人都行啊?”
“只要你愿意,找个带喘气儿的就行,我没有意见。”
洪劲妮心想,好家伙,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放下砂糖橘道,“爸,我谈恋爱了。”
洪建国看着电视“嗯”了一声。
“爸,我真谈恋爱了,没跟你闹着玩。”
洪建国突然转过脸,一脸严肃问道,“真的啊?”
洪劲妮抿着嘴,点点头。
洪建国凑过来问道,“长啥样?多大了?干啥的?在哪工作?家里几口人?”
连珠炮似的问题朝洪劲妮袭来,她笑道,“爸,你刚不是说喘气儿就行吗?怎么现在要求这么多?”
洪建国眼神一凛,“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谁知道你真搞对象了!有照片没?给我瞅一眼。”
洪劲妮被逗笑了,拿起手机,翻到白暮晨的照片递给父亲,“给!”
洪建国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觑着眼睛端详起来,“呵,这小伙长得挺带劲呢!”
洪劲妮嘿嘿一笑,心想自己特意准备了一张白暮晨的精修美照,当然好看了。
“他是干啥的?做什么工作的?”
“爸,他就是我跟你说的,摆渡人殡葬公司的老板,租我办公楼那个。”
“啊,老白头他儿子。”洪建国恍然大悟,放下了手机和老花镜。
洪劲妮担心地问道,“爸,你会因为他是做殡葬的而嫌弃他吗?”
洪建国想了想,“能干殡葬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天天见生死可比我们这些人懂得多多了。”
“那您还满意吗?”
“他会钓鱼吗?”洪建国问道。
洪劲妮思考起来,“那倒是没问过,但是他喜欢擦鞋,说不定能帮你把鱼竿擦得铮亮呢。”
“净扯,鱼竿擦太亮都反光了,那鱼就不咬钩了!”
洪建国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做菜了啊,等年底你们有空了一起来家里吃个饭。”
“爸,你就这么着急见你女婿啊?”洪劲妮朝着厨房喊道。
厨房里,洪建国开心地哼着歌炒着菜。
洪劲妮嘴角荡漾着笑意,给白暮晨发信息——
“我爸已经向你发出了钓鱼邀请!”
白暮晨秒回:“已报名钓鱼速成班。”
洪劲妮笑着放下了手机,继续吃起了砂糖橘,也不知道是砂糖橘太甜了还是自己的心太甜了,简直要把人甜齁在这种飘飘欲仙的满足里了。
95 内衣对于女性来说,是最柔软的铠甲。
这段时间,洪劲妮一直跟唐清扬忙着她内衣工作室开业前的准备工作。
而白暮晨也变得忙碌起来,因为到了冬天,虽然婚庆行业进入了寒冬,但是殡葬业却进入了高峰。每到四季更迭之时,老年人的身体总是适应不了这种冷热交替的变化,就会更容易出现意外的死亡。
一转眼,唐清扬的内衣设计公司——柔甲,准备正式开业了。
这一天,洪劲妮拎着亲手编织的花篮过来给唐清扬庆祝,连许久未露面的聂笑谦也请假过来了。
二人一见到聂笑谦,发现他瘦了好多。
“笑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样忽胖忽瘦的,对身体可不好。”洪劲妮关切道。
“对啊,我看见新闻说,你们那个产业园又有人猝死了,还是你们公司的,你认识吗?”
聂笑谦叹了口气道,“怎么说呢,我本来不认识他的,但是他临去世之前跟我说过话。”
他说到此处,瞬间眸光暗淡,回忆起来,“那天,他问我,‘哥们儿你有打火机吗?’我又不抽烟,我说我没有,然后他就走了……就是那天晚上他在加班中,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天呐……”唐清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洪劲妮表情悲痛道,“我知道这个事儿,就是摆渡人帮忙入殓的,听白暮晨说,当时逝者的父母哭得都晕倒了,好不容易培养的孩子,还是一个高材生,就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聂笑谦突然问她们,“你们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也——”
“呸呸呸!”
唐清扬制止道,“别瞎说,我这开门大吉的日子,你瞎说什么呢?”
“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说了。不过,我只能呆一小会儿,中午就得回去了,我只请了一上午的假。”
“知道啦,你这个大忙人能过来,我已经感恩戴德了。”
这时,洪劲妮请来的风信子战友团的姐妹们来了,她们特意赶来做内衣试穿模特。洪劲妮热情地招呼大家,介绍姐妹们和唐清扬相互认识。聂笑谦努力战胜社恐,承担起端茶倒水的后勤工作。
大家看到内衣工作室的牌子都有点好奇,风信子战友团的团长杜姐问道,“清扬妹子,你这内衣店为什么叫柔甲呀?”
唐清扬笑道,“因为我觉得内衣对于女性来说,是最柔软的铠甲,所以就叫这个名字了。而且,柔甲也指植物初生的幼芽,就像我和这家公司一样,还需要继续茁壮成长!”
众人恍然大悟,都觉得这个名字起的很好。
唐清扬为了这次试穿特意准备了十多种款式的内衣和胸垫。不仅乳腺癌手术后的女性可以穿着,因哺乳而产生的大小乳的女性同样可以试穿。
当唐清扬拿着设计的内衣走出来的时候,大家眼神中放着光,但是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去试穿,毕竟这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体上的缺陷和疤痕。
这时,团长杜姐第一个站起来,“那就我先来!”
唐清扬和洪劲妮领着杜姐来到了试衣间,杜姐脱掉内衣后,唐清扬发现里面全都是汗液,硅胶义乳都湿答答的,杜姐的胸壁上都被泡红了,甚至还有点过敏。
杜姐不好意思道,“我做完乳腺癌手术啊,这汗腺就坏了,外加上我这更年期,老爱出汗,一天下来胸罩都湿漉漉的。”
唐清扬心疼地问,“杜姐,那您夏天岂不是更难受了?”
“是啊,夏天老遭罪了!”
洪劲妮安慰道,“杜姐你别担心,清扬设计的这款内衣我穿过,特别透气!”
“是吗?”
唐清扬解释道,“对,这款内衣选用了一种新的海绵材质,透气柔软,怎么搓洗都不变形。而且您也不用佩戴厚重的硅胶义乳了,我设计了很多种胸垫可以满足您不同场合的佩戴。”
杜姐试穿出来,喜上眉梢,“真舒服啊,关键是清凉,一下子就透气多了!”
杜姐心满意足地来回照着镜子,唐清扬却在思考,还有没有更透气轻薄的材质,能让杜姐在炎热的夏天也不怕出汗呢?
第二位试穿的是一位身材相对丰满的女性,她在做完手术以后,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义乳。因为外形与健侧胸部合适的义乳,在重量上又不协调。而且术后因服用内分泌药物,健侧乳房的大小也会变化,可制作的义乳却不能跟着一起变化,这样就会导致她的脊椎出现问题。
当她试穿上唐清扬设计的内衣后,摸了摸胸口,带着点顾虑道,“我怎么老觉得这边空落落的。”
唐清扬选了一款更厚实的文胸垫递给她,“姐,你再试试这个。”
洪劲妮补充道,“对,清扬设计了好几种款式,您可以随意组合搭配,有轻薄的,也有厚实的,应对不同的穿戴场合和体重变化。”
第三位试穿的是一位两侧乳房都切除的女性,她的伤口很长,胸前的肌肤更加脆弱敏感。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穿什么内衣都觉得不舒服,有钢圈的嫌勒,有鱼骨嫌紧,就只能穿我们青春期发育时的那种纯棉内衣,才勉强舒服点。”
唐清扬拿起一款内衣递给她,“那你试试这款,这款文胸是仿照婴儿的衣服设计的,贴皮肤的那一面,没有线头、拼接和商标,连调节肩带的滑环和背扣,都是不接触皮肤的设计。”
“这么好?”
洪劲妮补充道,“是啊,这款超级舒服,完全没有异物感。你试试!”
第四位试穿的是一位非常健谈的小姑娘。她和洪劲妮一样,也是切除了一侧乳房。
她穿完之后非常满意,忍不住问道,“你这儿只有内衣吗?有没有泳衣?运动内衣呀?我有一次鼓足勇气去游泳,结果我的胸垫直接在水里飘出来了,让我当场社死!”
洪劲妮笑着拿出一款内衣,“你试试这个,可以当运动内衣,我还穿着去过健身房呢。只要别做特别剧烈的运动,应该问题不大。”
“真的吗?那我试试!”小姑娘眼神放光,再次走入了试衣间。
这一次的试穿给唐清扬的内心带来了很大的震动,因为之前她只接触过洪劲妮这一位乳腺癌康复者。但是当她见识到这么多乳腺癌手术后,无法寻找到舒适内衣的女性时,她忽然涌起一种使命感,她要做下去,要让这些女性都穿上舒适的内衣,拥有最柔软最坚实的铠甲!
到了晚上,洪劲妮和唐清扬送走了风信子战友团的姐妹们,店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洪劲妮边收拾东西边说道,“对了,白暮晨让我跟你说呢,他今天没赶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主要是到了冬天,殡葬的事情特别多……”
“没事儿,你家白老板已经送了那么多花篮了。你来就行了!”
洪劲妮挑眉问,“那谁,怎么没来呀?”
唐清扬故意道,“哪谁呀?”
“那谁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唐清扬瘪嘴一笑,“你说陆大夫啊?”
“你这也太生分了,咋管人家叫陆大夫。”
“要不然我叫什么呀?”
洪劲妮凑近问,“我听白暮晨说,陆卓然都准备跟你表白了?”
“是啊。跟诗朗诵似的,给我吓一跳。”唐清扬忍不住笑道。
“那你们俩关系确定了吗?”
“没有,我拒绝了。”
“为什么?”洪劲妮很意外。
“因为我们两个都太忙了,时间总是对不上,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会有很多的矛盾啊。在我们没有彼此协调好时间之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也是。”洪劲妮点点头,“那你拒绝的时候,陆卓然怎么说?”
唐清扬回忆起来,笑道,“他这人比较乐观,就说哎呀,这次表白只是我的演戏而已,不算正式告白,然后他就嘻嘻哈哈,继续跟我吃饭了。”
“天呐,陆卓然这人心态真稳。”
唐清扬认可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他挺好的,但就是现实因素太多了,我们俩要是想在一起,必须有一方要牺牲掉自己的工作时间,但是我们两个都不愿意这样做。”
“可是,你们两个都是非常独立的人,或许对于你们来说,谈恋爱并不是要每天腻在一起。只要能够在闲暇的时候见一面,平时多沟通交流,保持思想的同频,或许也可以呢?”洪劲妮建议道。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两个正在用这种模式相处着试试看。”
洪劲妮点点头,“恋爱千人千面,并不一定每个人都要甜甜的恋爱,整日腻在一起。我和白暮晨有段时间,白天见晚上见,说实话还挺烦的,不过一旦有一个人开始忙起来,见不到面了,反而会有点想……”
“哟哟哟,开始秀恩爱了是吧?是谁之前说的,去世后还要捐献遗体来着?”唐清扬揶揄道。
洪劲妮叉腰道,“嘿,我恋爱可不影响我捐献遗体,我跟白暮晨约定好了,我们俩都捐献遗体。要是能用我这份身躯为乳腺癌作出贡献,那我可真是功德圆满了。”
“说到这个,妮子,我今天看到你那些风信子战友团的姐妹,才突然意识到,我做的这件事情是多么有意义!”唐清扬说着眼眸微动。
洪劲妮挎住她,“所以你创业做这个,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不仅仅是在做内衣,你是在帮每一位乳腺癌手术后的女性都做了一身铠甲,让我们能够重新更好的面对自己的生活。”
唐清扬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今天我看到很多姐姐,她们真正的痛苦并不是来自于身体上的,而是来自于家人和社会的目光。”
“没错,”洪劲妮感同身受道,“我们的不自信,并不仅仅是因为疾病的折磨和观念的守旧,更多的原因是没有获得一个安全和能够包容我们的环境。”
唐清扬拉住洪劲妮的手,“我一直都觉得,咱们女性的成长并不是一个往身上加东西的过程,反而是把身上无用的枷锁通通都扔掉的过程。我们从小到大就被强加了太多的枷锁,长大后才意识到这些东西只是我们的负担和累赘,我们女性真正要做到的就是轻装上阵,摆脱这些无形的束缚。”
那一晚她们两个聊了很久,洪劲妮先走了,唐清扬留下来做最后的整理。
突然,门口的风铃响了,竟然是陆卓然捧着一束紫色的鸢尾花来了。
他倚在门口问道,“唐老板,还没下班啊?”
唐清扬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哟,陆大夫这是刚下班?”
“是啊,本来还想早点赶过来,结果临时做了个小手术。”陆卓然说着把花束插在旁边的花瓶里。
他走过来赖唧唧地说道,“扬扬,我们今晚一起去看电影吧?”
唐清扬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都 9 点了,你还去看,不累吗?”
“累是累。不过,我看见你就不累了,你呢?”
唐清扬没有回答,“我不去了,还得整理一下库存,明天继续营业呢。”
陆卓然绕到她身后,给她按摩肩膀,“你要劳逸结合,别第一天就把自己累坏了。”
唐清扬扭头,开玩笑道,“你简直就是我事业上的绊脚石!”
“那怎么办?你要把我踢开呀?扬扬,你真的舍得让我一个人去看电影吗?你就不怕电影院里有大美女过来跟我搭讪啊?”
陆卓然说着顿时影帝附身,模仿起来,“哥哥,你是一个人吗?”
唐清扬扑哧一笑,“哟,那不挺好的吗?我看你还挺期待的。”
陆卓然激动地反驳道,“我期待啥啊,就我这样年轻帅气的精神小伙,我可能没走到电影院呢,就被大美女给强行带走了!”
“你确定是美女不是壮汉?”
“那壮汉也不行啊!扬扬,你就真的放心让我这样一个妙龄男子孤身一人去看电影啊?”
“我非常放心,你去吧!”
陆卓然没辙了,又演起来,“你不能放心!你说万一壮汉拉着我非要带我走,大美女也在一边拉着我——我死命抵抗,我说 Oh No!不行,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你们不能这样——”
唐清扬被陆卓然浮夸的演技逗得笑出了泪花,最后她没辙了,只好放下手里的工作。
“走吧,别演了!我陪你看,免得你被美女壮汉同时搭讪,求救无门。”
陆卓然计谋得逞,乖巧地拉住唐清扬的手,“对呀,万一我遇到危险,我家扬扬还能保护我呢。”
唐清扬歪歪头,邪魅一笑,“你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我,因为我现在就想打你!”
陆卓然吓得一个健步冲出去,“哈哈哈,我先去把车开过来啊,你慢慢收拾~”
看着陆卓然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唐清扬笑着无奈摇摇头,收拾好东西后关上店门。
她仰头看着亮着灯的招牌上“柔甲”二字缓缓熄灭,但她心中的光却渐渐点燃。
唐清扬清楚她即将走向一条明亮而充满荆棘的道路,她的内心欢呼雀跃,毫无踟蹰和恐惧。因为她知道,她就是自己最坚硬的铠甲,最结实的后盾。
96 我就是一棵,死过,又活过来的树!
快要到圣诞节的时候,洪劲妮又接到了几场婚礼的单子,但都是明年春天的婚礼,新人们一般都先租场地、定设计,只待明年开春再进行婚礼。
洪劲妮本身是不过圣诞节的人,但和白暮晨谈恋爱后总觉得圣诞节是不是要做点什么。正巧福利院给她们发了活动邀请,洪劲妮就打算和白暮晨一起去福利院给小朋友们送温暖,顺便去看看豆豆。
她们准备了一些儿童读物,冬天的衣物,还有益智玩具。
二人刚到福利院,就看见豆豆穿着羽绒棉袄期盼地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鼻尖的鼻涕泡都流出来了。
“豆豆——”洪劲妮喊着她的名字,一下车就跑过去抱住豆豆,用纸巾帮她擤鼻子。
豆豆用小奶音叫着,“漂亮阿姨!”
洪劲妮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叫我洪阿姨就行。豆豆,你是不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
“嗯。院长说我马上就要和书架一般高啦,以后拿最上层的书都不用踮脚了呢。”
两人说话间,白暮晨拎着东西走过来,他腾不开手,豆豆抓住他的衣摆扑腾着喊道,“白医生,抱抱!”
白暮晨没辙放下东西,把豆豆抱起来转了几圈,豆豆兴奋地咯咯笑个不停。
进到福利院和院长打过招呼后,白暮晨和老师们开始给小朋友们发冬天的衣服。
洪劲妮把捐赠的图书分门别类的地摆放在书架上,豆豆走过来,拽了拽洪劲妮的衣角,洪劲妮蹲下身,问她,“怎么啦?”
豆豆奶声奶气地问道,“洪阿姨,你是白医生的女朋友吗?”
洪劲妮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豆豆天真道,“因为你们两个人的身上有一种相似的味道,香香的。陈老师和王护工她们俩身上的味道也是一样的,院长说她们就是两口子。”
洪劲妮憋着笑,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没发现呢,这小狗鼻子还挺灵!”
豆豆眨巴着大眼睛问,“洪阿姨,那你和白医生会结婚吗?”
洪劲妮顿了顿,看向另一边正在发衣服的白暮晨,犹豫了下说道,“也许吧。”
豆豆嘟起嘴,“那我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洪劲妮被她逗笑,“怎么,你想和白医生结婚啊?”
豆豆想都没想,点了点头。
洪劲妮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可是等你长大了,白医生都变成老头子了,你还喜欢他呀?”
豆豆还是重重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白医生呀?”洪劲妮问道。
“因为白医生很温柔,医术又高超,长得又帅,还给我买乐高玩具呢!”
洪劲妮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思考了一下,问道,“豆豆,那白医生这么好,你为什么想的是要和他结婚,而不是要成为这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对于此刻的豆豆来说有一些过于深刻,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答案,只是懵懵懂懂地提溜转着大眼睛
洪劲妮耐心地给她解释道,“豆豆,你要知道,只有你成为了这样的人,这些美好的品质才会伴随于你。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你要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希望。”
“那,我要怎么做呢?”豆豆好奇地问道。
“嗯……”
洪劲妮想了想,试图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让她听懂,“就好比,你要把自己当成一棵树,要学会扎根,长出自己的枝叶,像一棵树那样坚韧、倔强、勇敢地生长,为自己遮风挡雨。豆豆,这虽然是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却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像我们院子里的那棵松树吗?冬天到了还是绿色的呢!”
“对,就像那棵树一样。”
豆豆看着洪劲妮又问道,“那洪阿姨呢,你也是一棵树吗?”
“对呀!”
洪劲妮思忖罢,笑了起来,“我就是一棵,死过,又活过来的树!”
这时,白暮晨刚好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豆豆童言无忌地脱口而出,“我在问洪阿姨会不会和你结婚。”
此言一出,白暮晨也很惊讶,他看向洪劲妮,二人对视一笑。
白暮晨捏了捏豆豆的小脸蛋,揶揄道,“你管的还挺宽呢。”
两人在福利院待了一天,下午陪孩子们玩游戏打扫卫生,到了晚上才开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洪劲妮已经彻底累趴下了,她瘫在懒人沙发上哀嚎,“这带孩子也太累了,比我搞婚礼累多了!”
白暮晨笑了,“那当然,带孩子是最耗心力和精力的工作了。”
他走过来,扶起洪劲妮,“来,让我给你按摩一下。”
“你还会按摩呢?”
“这话说的,我还是专业的呢。”
白暮晨说着开始帮洪劲妮揉肩推背,因为他天天看手臂复健的康复学书籍,所以对肌肉放松也很有研究。
洪劲妮被按的舒服极了,忍不住喟叹一声,赞叹道,“你这水平都能开店了。”
白暮晨嘴角一勾,“看来我除了擦鞋,又找到一个副业了呢。”
他按着按着,眼眸微动,不禁思考起来,问道,“对了,今天豆豆问你的问题……你考虑过吗?”
洪劲妮本来阖着眼睛,听到这句话,她霎时掀起了眼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开这个问题说道,“我虽然是做婚礼策划的,每次看到别人的婚礼,其实我都挺快乐。但是说真格的,我还真没考虑过自己的婚礼要设计成什么样子……我当时选择做婚庆也是觉得,我自己是不会结婚的,所以想体验下别人的喜悦。这么多年,我都做好了不结婚的准备和一个人过完此生的计划。”
“那你现在呢?还是这么想吗?”白暮晨边揉着她的胳膊边问道。
洪劲妮转过身,看着白暮晨认真道,“你的出现,确实打乱了我孤独终老的人生计划。”
白暮晨展颜一笑,“你的出现也是。这世界本身就是变化无常的,计划没有变化快。”
洪劲妮点了点头,“就算是被打乱的计划,说不定哪天又会被再次打乱。”
“没错,是这样。”
白暮晨说着,温柔地揽过洪劲妮把她抱在怀里,“那就让我们先乱一会儿吧……”
“嗯呐。”洪劲妮嗯哼着,抬手圈住了白暮晨的脖子,拿脸颊蹭着他下巴的胡茬。
白暮晨突然移开点距离,问道,“我这样说,会不会让你觉得很没有安全感?觉得这个男人很不靠谱?”
洪劲妮扑哧一笑,看着他说道,“白暮晨,你想啥呢?我的安全感都是自己提供的,我从来不会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白暮晨苦笑地把洪劲妮搂紧了,“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狭隘了。”
“想为别人提供安全感本身,就是觉得对方无法独自立足。”洪劲妮纠正他道。
“我错了。”白暮晨抿着唇,委屈巴巴。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洪劲妮说着拍了拍白暮晨圆润的后脑勺,白暮晨顺势凑过来贴在她的耳边,声音轻颤道,“那今晚,洪老师再教育教育我吧?”
洪劲妮无语笑道,“白暮晨,你是不是抖 M?!”
“你说是就是吧。”
白暮晨耍赖般地笑笑,垂眸吻上了她的嘴唇。
97 有些相遇永远都不会太晚,有些改变永远都不会太迟。
圣诞节之后,洪劲妮收到了来自同行带来的好消息,她为苏冉设计的“赛博婚礼”入围了金熊奖。
金熊奖是中国婚礼策划的最高奖项,洪劲妮当时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与了报名,后来自己都把这件事给忘了,出了入围名单也没查看,同行的朋友提醒了她才知道。
无论获奖与否,这件事对于洪劲妮来说都是意外之喜,她作为一个十八线小城市的婚庆公司的策划,能入围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具有鼓舞性了。洪劲妮意识到或许自己可以好好准备,等明年的时候再发起挑战。
与此同时,洪劲妮开始寻找合适的办公场地,毕竟总在摆渡人也不是个办法。如今爱妮婚礼策划公司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现在资金运转走向正轨,她跟小萌商量着打算把婚礼摄影的工作也承接过来,这块业务主要交由小萌来负责。这样的话对工作室的场地就有了更高的要求,但是洪劲妮还是希望不要离摆渡人太远。
这一天,洪劲妮和小萌正在外面选工作室的场地,突然收到了聂笑谦发来的信息。
“妮子,你知道我们这儿哪的墓地最好吗?”
洪劲妮赶紧问道,“怎么了,你家有长辈去世了吗?”
聂笑谦回复道,“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洪劲妮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再多问,她咨询了下专业人士白暮晨,他推荐了地理位置最佳的莲花公墓和千秋公墓。
洪劲妮想了想,自己的母亲就安葬在莲花公墓,所以她把莲花公墓的地址发给了聂笑谦。
这段时间,聂笑谦暴瘦了 20 斤,因为工作的压力,还有之前同事猝死给他带来的打击。他每晚失眠又食欲不振,整个人颓废又消瘦,一打眼看上去像患了某种大病一样。尤其是最近,他总会梦到那个猝死的同事,在临死之前问他——“哥们儿,你有打火机吗?”
这件事情让聂笑谦意识到,自己离死亡并不遥远,或许下一个在工作岗位猝死的就是自己……
在整夜失眠焦虑的折磨之下,聂笑谦觉得或许应该给自己买一块墓地,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
聂笑谦请了假,开车来到了莲花公墓。
他到了接待大厅的时候,发现公墓的工作人员还都挺忙的,每个人都接待着一圈家属。他本身就有点不擅长社交,尤其是在这种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中。
就在聂笑谦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带着点婴儿肥的女孩走了过来,热情问道,“先生,来买墓地吗?”
女孩的眼神过于热切,令聂笑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女孩又凑近问道,“您是给家里的长辈买吗?您对墓地的选择有什么要求吗?预算大概是多少呢?”
聂笑谦被问懵了,他还真没想这么多。但他思忖起来,自己工作这么辛苦,省吃俭用攒了不少的钱,别活着的时候用不上,死了都没法享受,于是他说,“我想买你们这最贵的墓地。”
女孩微微一顿,估计是没想到穿着朴素的聂笑谦,竟然挥金如土。
她赶紧在电子触屏上给聂笑谦介绍起来,“先生,您也知道咱莲花公墓是临川市的老牌公墓了,最贵的墓地其实都已经被卖的差不多了。不过咱们也在每年开发新的区域,你看一下这个 F 区,F 区是今年刚投入开发,您这边要是不着急下葬的话,估计明年上半年就修建好了。”
“行,那你带我去看看吧。”
“好嘞!”
女孩开着电动巡逻车,载着聂笑谦,二人行驶在墓园的小道上。
沿途看见一排排墓碑,聂笑谦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这和此刻的自己也无甚差别。墓碑如办公楼的格子间一般,把人分隔在一平方米的空间里,只不过格子间要榨干你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但墓地并不会这样。
聂笑谦想到这里深深叹气,女孩见他愁眉不展,忍不住想打破沉寂的氛围,便挑起话头,“先生,您贵姓啊?”
“我姓聂。”
“这姓氏可不常见,我姓朴,您可以叫我小朴。”
是的,这个女孩正是来转岗渡劫的朴松灵。
两人不痛不痒地闲聊着,转眼就到了半山腰的 F 区。
这里视野开阔,清幽肃静,但目前这个状态实在是看不出来规划后的模样,因为半山腰的小道上堆放了一排排大理石,还有一些空白的墓碑。
见聂笑谦颇有犹豫,朴松灵赶紧拿出事先打好的草稿,装模作样介绍起来,“聂先生,你别看这块地现在有点乱,但咱这山头可是龙脉!”
一向不太迷信的聂笑谦问道,“什么是龙脉?”
朴松灵乜了一眼草稿,半编半诌道,“这个嘛,所谓龙脉,就是地势平坦,日照充足,有山神镇压,野鬼不扰的宝地儿。”
她边走边介绍道,“而且一定要有山有水,山位阳,水为阴,阴阳调和啊!咱们这地儿,三面环山,背后是水,就是吉祥宝地,双水环绕,真龙显象,乃聚气的格局,可以让子孙后代更加兴旺。买了这块墓地啊,对您的未来也有帮助啊!”
聂笑谦听完说道,“我是给自己买的,不需要旺我。”
“啊……这样啊……”
朴松灵一时尴尬,慌忙找补道,“那对您的后代也很有帮助!”
“我还没结婚呢,也不指望有后代了。”
朴松灵彻底不会接话了。
这时,聂笑谦望向了山顶的一片空地,问道,“那也是墓地吗?”
朴松灵望了一眼说道,“没错,那边属于墓地届的别墅区了,是家族墓地。一块墓地有四穴、六穴、八穴可选,因为面积比较大,所以相对来说比较贵。”
“那你带我去上面看看吧。”
朴松灵欲言又止,但还是开着电动敞篷车带他去了。
朴松灵通过敞篷车的后视镜观察着这个男人,明明是给自己买,没有子孙后代,但却想买家族墓地?
这男人穿的不怎么讲究,颇有点宅男气息,身形消瘦,面容颓废……难不成……
突然,一个不好的猜测闪进朴松灵的心里!
到了山顶之后,朴松灵顿时警觉起来,虽然自己来墓园工作不久,但也见过不少奇人怪事。前阵子就有个人因为父母双双去世,受不了打击直接在墓地服用头孢饮酒自杀了……
这人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想不开,跑来墓地自杀的吧?
朴松灵观察了下周围环境,果然是越走越偏,难道是想跳山?上吊自缢?还是割腕?
朴松灵故作镇定道,“聂先生,你要是给自己一个人买的话,我不建议选家族墓地……一来比较贵,二来,用不上那么多墓穴……”
聂笑谦没有理会她,径直往山边走去,他心想自己活着的时候畏首畏尾,死后一定要独占一个山头!
想到这里,聂笑谦心满意足地笑了。
见聂笑谦不回答还呵呵偷笑,朴松灵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就在朴松灵警铃大作的时候,聂笑谦转身道,“我就买这块吧。”
“啊?您确定吗?”
聂笑谦点点头。
朴松灵松了口气,“那咱们得先回办事大厅做一下登记。”
“好——”
聂笑谦刚一抬脚,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打滑,跌倒在地!
由于前几天下了雪,山路湿滑,他竟然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朴松灵赶紧冲上去,一手拽树,一手拉人!
她边扯边喊,“聂先生,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要自杀啊!”
聂笑谦被朴松灵扯得使不上劲,无语喊道,“我也没想死啊,你松手,我自己能爬上去!”
“我不松!你休想死在我面前!”
聂笑谦彻底无奈了,“你别拽我手,我自己拉着歪脖子树就爬上去了,你再不松手我可真要掉下去了!”
朴松灵试探道,“你、你真的不自杀了?”
“自什么杀,你再不松手,我可能真要英年早逝了!”
“哦,那我放手了啊!”
朴松灵松开手,聂笑谦使劲儿拉住树干,自己顺着斜坡攀爬上来。
两个人浑身是泥,搞得一身狼狈。
朴松灵拍了拍手,掸着身上的泥问,“大哥,你不想死的话,干嘛要跳山呢?”
聂笑谦委屈极了,“我就是一脚踩滑了,本来自己就能爬上来,谁知道你冲过来非要拽着我的手……”
“啊,一场误会……”
朴松灵不好意思道,“我看你精神恍惚的,以为你也是来这儿自杀的呢!”
聂笑谦淡淡道,“我虽然不会自杀,但是也许哪一天,我就死了。”
“你为啥这么悲观呢?哪有年纪轻轻就给自己买墓地的?”
聂笑谦坐在还未雕刻名字的大理石碑前,怅然若失道,“我们公司前段时间,有一个人猝死了。他死之前还跟我说了话,我总觉得如果我当时给他一点关心,劝他回家休息的话,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朴松灵也坐在他身边,劝慰道,“大哥,你不能这么想。我以前其实是干殡葬的,见过不少骤然离世的人。生死这些事情就是这样,没原因,没来头,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千万别怪自己。”
聂笑谦扭头看着她,好奇问道,“你之前是干殡葬的,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卖墓地?”
朴松灵摇头笑笑,“嗐,我家人觉得干殡葬女孩儿做不长久,卖墓地赚的能稍微多点。可是你也看到了,整个接待大厅里就我最闲,我不爱忽悠人,净说大实话,来这儿俩月了,业绩垫底。”
“那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一套呢?”
“别人教的。”朴松灵耸耸肩,“不过你别担心,能开发成墓地的地方,风水都不差。”
聂笑谦被朴松灵的坦诚逗笑,无奈摇了摇头。
朴松灵叹气说道,“看来我真不是做这块的料,我还是想回去做殡葬……”
“那你就回去做吧,人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挺不容易的。我现在的工作之前也很喜欢,但现在我已经喜欢不起来了。”聂笑谦说着,无奈垂下了头。
“为什么呀?”
“我是做游戏设计的,但是我设计的游戏,连我自己都不想玩。公司每天让我们做的都是赚快钱的游戏,前面把人骗进来,后面一堆 bug 等着我解决。”
朴松灵想了想,“可是,这不是工作的问题,而是你现在公司的问题吧?”
聂笑谦恍然大悟,眼神闪起久违的光芒,“你说的没错。其实,我自己心里也知道,可是我习惯躲在这个舒适区里,温水煮青蛙,现在都快把自己煮死了,才想着要跳出来。”
“那也不迟,总比到时候煮熟了,跳不出来强啊。”
“不瞒你说,我来到这里才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每天的生活跟在坟墓里也差不多。”
聂笑谦说着站起身,空旷的山顶吹来凛冽的寒风,安静的墓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墓园真是个好地方,想不明白的时候来这里,倒是能够想得通透。”
他转过身笑道,“多谢你了,小朴,墓地我还是会买的,顺便帮你冲冲业绩!”
“不用了,聂先生。”
朴松灵也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辞职回到自己之前的殡葬公司,继续做我想做的!”
聂笑谦笑道,“我支持你。”
两人坐上电动敞篷车往山下去,路上又聊了起来。
朴松灵咧嘴笑道,“还别说,咱俩还挺有缘的,这墓地没卖成,倒是都决定离职了。”
聂笑谦回应地笑了笑。
“对了,你怎么就想着来我们这儿买墓地了呢?”朴松灵问道。
“我问了我朋友,她认识的殡葬公司老板给推荐的。”
“哦,殡葬公司,哪个呀?”
“摆渡人。”
朴松灵猛地一刹车,回身激动道,“摆渡人?!这不就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吗!”
聂笑谦也很惊讶,“你之前是在摆渡人工作?那白暮晨是——”
朴松灵激动地直拍大腿,“白哥就是我老大啊,你说的朋友就是他呀?”
“不,我朋友是做婚庆的。”
“洪姐啊?”
“你认识?”
朴松灵顿时涌起一股亲切之情,“当然了,我们在一栋楼办公啊。”
“那真是巧了。”
聂笑谦伸出手道,“正式自我介绍下,我是洪劲妮的朋友,聂笑谦。”
一听到这个名字,朴松灵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聂笑谦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嗨哟!”
朴松灵笑着摆摆手,握住了他的手,“真是太巧了,我跟洪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说我的名字跟她朋友名字特别搭,还要介绍咱俩认识呢!”
“那你叫什么?”聂笑谦擎着笑意问道。
“朴、松、灵。”
朴松灵说完,二人对上频道,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为了纪念我们相遇,不如我开发一款《聊斋志异》的游戏吧!”
“这个不错啊,我听着都想玩了。”朴松灵说着,发动起电动敞篷车。
聂笑谦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点亮了,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二人行驶在公墓的小路上,安静的墓园里传来相谈甚欢的笑声。
他们对视着、聊天着、沉默着,恍惚间意识到此刻的画面有些荒谬的成分。
肃穆而染着悲伤的墓园里,太阳能念佛机的“南无阿弥陀佛”响个不停,盘旋的乌鸦寻找着残留的供果,吃饱喝足的野猫慵懒地晒着太阳……
这不就是日常周遭的生活吗?
但他们好像窥见了隐藏在忙碌生活下更珍贵的东西,做出一种改变,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
有些相遇永远都不会太晚,有些改变永远都不会太迟。
98 二人的眼神中倒映着对方的容颜和一个谜底,而这谜底已经呼之欲出。
那天晚上,洪劲妮收到了聂笑谦发来的好几条 60 秒语音,详细讲述了他和朴松灵在墓地的搞笑经历。
洪劲妮听完后,忍不住直拍大腿,感叹道:“蒲松龄要是知道了这段奇缘,都能掀开棺材板,高喊——笔给我,我还能写!”
因为入围了金熊奖,所以洪劲妮月底要去一趟三亚参加颁奖晚会。而白暮晨更是特意请了假,二人打算把这两天的出差当成一次短暂的旅行。
俩人坐飞机到了三亚以后,就赶紧到预定好的民宿办理入住。
她们找的民宿是洪劲妮看了好几个晚上的攻略翻到的海景房。
地中海风情设计,一进门是希腊风的白色拱门,蓝白的色调搭配不少热带植被,极具异域特色。
洪劲妮一推开房间的大门,270 度的落地窗将海景尽收眼底,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感慨,“这才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白暮晨放好行李,拉上窗帘,开始用手机检查室内有没有异常网络和偷拍设备。
洪劲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演起间谍片,警惕地问道,“白特工,现在安全吗?”
白暮晨也非常配合,严肃道,“为了防止被窃取重要情报,我得逐一排查各个角落。”
他说完收起手机,去洗手间检查镜子,查看完屋内所有设备后,终于点头道,“确认完毕,没什么问题。”
洪劲妮捏着白暮晨的脸,“啪叽”嘬了好几口,夸赞起来,“你也太靠谱了!跟你出来真省心。”
白暮晨揉着被嘬到发麻的脸颊道,“主要是现在偷拍的成本太低了,在外面住哪都不安全,还是得检查一遍才放心。”
洪劲妮一头倒在圆形的纱幔床上,开心地翻了个跟头,“好久没出来玩了,疫情可把我憋坏了!”
这一翻,她穿着的裙子挂在了腰间,露出了乳白色的蕾丝打底裤。
白暮晨走过来,帮她扯了扯裙摆,笑着问道,“咱们一会儿吃什么?”
“哦,我看看哈!”
洪劲妮拿起手机查看之前标注的必吃排行榜,“这附近有家老子号海鲜店好像还不错,咱们去吃那个吧?”
“好啊!”
海鲜餐厅里,一进门就有一个堪比小型海鲜市场的选择区,要吃什么自己捞。洪劲妮拎着大网选的不亦乐乎,鱼虾肉蟹各来一盘。
就在二人啃着龙虾腿大快朵颐的时候,听见了隔壁桌响起熟悉的乡音。
洪劲妮咧嘴笑了,“难怪说三亚东北人多,果然名不虚传!”
因为行程紧凑,他们吃过饭后,就回到民宿准备晚上的“金熊之夜”颁奖盛典了。
洪劲妮回到房间,换上了小萌为她准备的晚礼服,是一条红色闪片的包身连衣裙。细细的肩带轻盈地搭在锁骨上,腰部褶皱的设计修饰了曲线。而唐清扬更是为这款礼服,设计了一套特质的乳贴。
因为刚才洪劲妮吃的有点多,导致腰部有点紧,拉链都拉不上了。
她催促着白暮晨,“你再拉一次试试!”
白暮晨捏着拉链往上一拽,终于严丝合缝地拉上了,与此同时,洪劲妮呼出一口长气。
白暮晨怕她不舒服,问道,“要不换一件吧?”
洪劲妮摆摆手,“没事,消化消化就好。这裙子平时穿还大一尺呢,都怪刚才那个波士顿龙虾太好吃了!一时没忍住……”
洪劲妮说着,还回味无穷地砸吧砸吧嘴。
“你要是喜欢,明天我们再吃一顿。”白暮晨提议道。
“好哇!嗝~”
洪劲妮打完嗝,捂着肚子,“这顿都快溢出来,还想着下一顿呢,不愧是我!”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小肚子在裙子的勾勒下凸出来一块,努力吸气后,又变得平坦。
她招呼白暮晨赶紧看,“喂,白暮晨,你看啊,好神奇!”
洪劲妮一呼一吸之间,小肚子时而凸出时而消失。这一通表演的肚子消失术把白暮晨逗得哈哈大笑。
白暮晨也准备了一套黑色的小西装,搭配了 Silvano Lattanzi 的一片式牛津鞋。
虽然洪劲妮知道自己获不了奖,就是来走个过场,但两个人还是盛装出席了金熊之夜,气势上效果拉满。
用白暮晨的话来说,“咱俩就好比是横店的群演,只要带着一颗主演的决心,在哪儿都是自己的舞台!”
这届金熊奖的主题是——“原觉醒、万物新”,因为之前的疫情导致婚礼行业几乎停摆,好不容易恢复后整个行业都带着万物复苏的活力。晚会上,婚礼行业的领军人物们总结了这一年度的得与失,也指明了新一年婚礼创意的前进方向。
因疫情的原因,这次的晚会带着些鼓励行业人的意味,所以增加了很多新的奖项。
在熬过其他奖项的颁布后,终于到了洪劲妮入围的“低预算赛区”金熊奖的角逐。当洪劲妮看到自己设计的婚礼,出现在大屏幕上的备选名单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揭晓影后前的惊心动魄。
虽然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获奖,但她在那一刻还是抱有幻想,万一呢,万一呢……
当然,现实生活并不是一出充满反转的偶像剧。洪劲妮最终没有获奖,她起身鼓掌,祝贺获奖的选手,在鲜花簇拥,灯光聚焦的尽头,她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颁奖环节结束后,才是洪劲妮此行的目的。她凭借着自己超群的社交本领,要到了好几位自己钦佩的业界人士的联系方式。目的达到后,洪劲妮便拉着白暮晨提前出来了。
湿热的晚风里,两个人走在喧嚣的海边,洪劲妮还在激动的说着,“这一趟真是没白来,起码我知道了以后婚礼设计的方向。”
“什么方向?”白暮晨问道。
“目的地婚礼呀!”
洪劲妮忍不住畅想,“你想,现在不太容易去国外度蜜月了,所以国内的旅游要发展起来了。你没听业内人士说吗,现在旅拍结婚,海岛婚礼的诉求非常强烈,就比如说这三亚吧,每年来这儿结婚的人都在成倍增长,在三亚拍结婚照,举行婚礼,顺便度蜜月,多好!所以这也是一个商机,我要想一想怎么把这块产业发展起来……”
白暮晨被洪劲妮畅想未来的模样所吸引,晚风吹在她如海藻般的长发上,闪片的连衣裙折射出点点星光,远处的霓虹照在她充满生机的脸上,她比夜色更美。
白暮晨顿时心盖不住肺,悸动异常,他上前拉住洪劲妮的手,说道,“今晚月色真美,这么早回去有点可惜了。”
“是呢。”洪劲妮回握住他的手,想起白天路过的码头,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坐游船吧?”
“好啊。”白暮晨说着拿出手机,“我看一下我拍的时间表。”
“你还拍了码头游船的时间表?”
“嗯,我看你白天的时候瞄了好几眼,估计早晚能用上。”
洪劲妮蓦地心头一暖。
“最后一班还有 20 分钟就要开船了,咱们得抓紧跑过去了。”白暮晨说着握紧了洪劲妮的手。
洪劲妮脱下自己的高跟鞋,牵着白暮晨奔跑在沙滩上,两个人紧赶慢赶,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班夜游三亚的游船。
两个人站在二层的甲板上,看夜晚里,浓黑一片的深海,翻卷着墨色的浪花。
海风有点微凉,白暮晨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洪劲妮的肩上。
洪劲妮忽然神秘兮兮地贴向白暮晨,说道,“我突然想做一件事情。”
白暮晨喉结一动,问道,“什么事?”
洪劲妮悄声道,“我想把胸贴摘了。”
白暮晨没忍住扑哧一笑。
洪劲妮抖着身子道,“刚才跑的有点出汗了,胸贴好像滑歪了……”
白暮晨彻底被洪劲妮的率真打败了,憋着笑说,“摘了吧,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着挡在洪劲妮的身侧,帮她看着有没有往来的游人。
洪劲妮迅速地把手伸进裙领里,摘掉了胸贴,顺手揣进了白暮晨的西装口袋里。
她闭眼喟叹起来,“哎,这下舒服了。”
白暮晨笑意未消,他的目光无法克制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洪劲妮的胸前,那微微凸起的部分,裙上细密的闪片在夜晚里熠熠生辉,像美人鱼的尾巴透露着深邃而迷离的光泽。
洪劲妮趴在甲板的围栏边,定定地看着翻涌的浪花,“我第一次看到黑色的海。你呢?”
白暮晨收回视线,望着船下深不见底的汪洋,“之前见过一次,记忆犹新。”
“是吧。有点恐惧,有点刺激,还有点想跳下去的冲动。”
洪劲妮说着,白暮晨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
“好神奇,有时候站在高处我也有往下跳的冲动,是不是说明人对死亡还是有点期待?”
白暮晨想了想,说道,“我看过一个科普,说至少 70%的人类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会想要跳下去。这是因为我们的自我保护系统出现了偏差。”
“偏差?”
“嗯。当我们站在很高的地方,平衡系统就会被打乱。所以,即使我们感到危险的气息,可是我们仍然无法控制自己,总会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洪劲妮听完,恍然一笑,“原来如此。白暮晨,你也是我的保护系统。”
白暮晨微微瞪大了眼睛,“你这个评价也太高了。”
洪劲妮回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想诚实的面对自己,但是我刚刚又欺骗我自己了。”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颁奖的时候,其实我内心深处是想要获奖的,我也想取得所谓的社会和世俗给我的认可。”
洪劲妮说着笑起来,捋顺被晚风吹乱的发丝,“说起来很可笑吧,我本来就是一个在小城市里做着婚庆公司的人,只要我的顾客满意这场婚礼,我就会获得成就感。但是偏偏入围了一个很厉害的奖项,让我觉得我或许可以痴心妄想一点,获个大奖,然后名声大震呢?所以,刚才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其实我很容易就进入了世俗给我设下的圈套。”
白暮晨顿了顿,“这也不能说是一种圈套,每个人都有对成功的渴望,只不过世俗所定义的成功确实一贯如此。”
“是呀,我本来以为没获奖会很失落,但我看着你就突然痊愈了。”
洪劲妮莞尔一笑,“这就好比是,我走在路上被人骂了一句,我不会跟他计较,因为我获得的爱足够有能量原谅他。我虽然没有获奖,但是我可以承受得住这份失落。就算这个世界对我作恶多端,甚至恶语相向,我都觉得没有关系,因为我不在意。我收获的爱,给了我很多能量和底气。”
白暮晨搂住洪劲妮,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发丝,“你也是我的保护系统,你给我的爱,让我足够勇敢,去面对真实的自己。我从未比现在,更加诚实……”
洪劲妮听完白暮晨坦诚的剖白,贴着他的胸膛,闷闷地笑了起来。
海风吹在洪劲妮的身上,她忍不住的抖了一下,这种战栗好似一种诱惑通过皮肤传到白暮晨的感知里。
月光下,鱼尾裙的裙摆闪着曲折的光芒,好像也是一种诱惑。
爱人彼此的沉默也是一种无言的诱惑,相互的对视,浮起的微笑,也是。
二人的眼神中倒映着对方的容颜和一个谜底,而这谜底已经呼之欲出。
最终,她们还是同时开口说出那句——
“我爱你。”
虽然明明多此一举,但洪劲妮和白暮晨却喜欢这多此一举。
她们吻在一起,唇舌如海浪般汹涌雀跃。
日升月落,潮汐起伏,氤氲的水汽踏浪而来。
就算是此刻铭记于心的感动,也不过是这斑斓的星辰大海里,无人在意的一瞥。
人类如此渺小,我们的爱恨如此不足为外人道。可人类又如此强大,好像只要有了彼此,就再也不怕这世界上所有的苦难和无常。就连生离死别,见到我们都会胆怯。
99 你是我生命中永远都不可能重复的一场遭遇。
洪劲妮和白暮晨从三亚回来后,一直有一种从梦境坠回到现实的错觉。
三亚温暖湿润的海风与北方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们很快又投入到了平凡而忙碌的日常生活中去。
两人从三亚给各自的父母买了些礼物,正巧赶上年底,两家人就提议一起吃个饭见一面。吃饭的地方是洪劲妮选的一家中式的高档餐厅,口味清淡,安静惬意。
自从知道要见面,赵彩霞女士就兴奋的一夜没合眼,拉着白鹤年挑了好几身衣服。
白鹤年困得眼皮打架,抱怨道,“人家小洪是儿子的对象,又不是你的对象,给你忙活的翻箱倒柜……”
“你懂啥!”赵彩霞不乐意了,“见未来儿媳妇,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怠慢!”
白暮晨纠正道,“妈,我们还没聊结婚的事儿呢。”
赵彩霞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没跟小洪结婚,以后你也不用回家了。”
白鹤年笑着拱火,“听见了吗,你妈要把你逐出家门了。”
赵彩霞直接扫射,“到时候,你爷俩一块儿打包滚蛋!”
此言一出,白鹤年赶紧拿起一件衣服,乖巧地问赵彩霞,“老伴,你看我穿这件行不,不显老吧?”
白暮晨被父母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摇头晃脑。
而另一边,洪建国同志找到了压箱底的衬衫,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脖子,穿衬衫不舒服。
洪劲妮还陪着父亲在商场里走了两万步,才买到了一双让老父亲心满意足的皮鞋,洪劲妮内心哀嚎,捯饬北方方言,打扮。洪建国同志简直比给新娘子跟妆还累!
到了吃饭那一天,两家人开着车在餐厅门前遇见,赵彩霞女士一下车就拉住了洪劲妮的手,她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眶。
洪劲妮明白她的意思,女性之间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会感同身受,她们两个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泪眼婆娑,无声胜有声。
洪建国走过来,打破了悲伤的气氛,笑道,“咱们也别站着了,进去说吧。”
到了包房里,两家人也没拘泥于位置,赵彩霞反倒跟洪劲妮坐在一起,那仨爷俩坐在一起。
洪劲妮虽然遗传了父亲的社交能力,但洪建国同志才真是社交界的扛把子。他能跟赵彩霞女士聊八大菜系,聊广场舞,也能跟白鹤年聊钓鱼听戏和收集怪石,还能跟白暮晨聊聊年轻人职场的压力。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最后两家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洪劲妮没喝酒,开着车送父亲回家。
车上音响里的《牡丹亭》终于播到了最后一折《圆驾》,杜丽娘的父亲认下柳梦梅这个乘龙快婿,圣旨下来,敕赐团圆。
洪建国借着酒劲,咿咿呀呀地跟着唱了起来。
“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真喜恰,真喜恰……”
那段时间,连续忙了一个月的白暮晨终于有一天可以休息了。
他跟洪劲妮商量着,“难得有一天假期,不如出去约会吧?”
洪劲妮乜了他一眼,“你确定吗?上次你也说休息,结果还不是临时被叫走了……”
白暮晨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笑道,“这次肯定不会了,我都跟松灵说了,再不休息,我就要嗝屁了。”
洪劲妮笑道,“那我们去哪儿啊?”
白暮晨坐过来,边擦头发边浏览电脑,“我倒是想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里呀?”
白暮晨狡黠一笑,“你想不想去法院看看庭审?”
洪劲妮确认地问道,“这是什么新型的约会方式吗?”
“我也是那天听同事们说的,在法院上预约登记的话就可以出席看庭审,里面的案子你可以挑,有各式各类的,看你对哪种案子感兴趣。”
洪劲妮想了想,“这倒是蛮有意思的,最近有什么案子能看?”
“我看一下……”白暮晨打开网页,调到庭审预告的页面,“我们是不是要看民事案件?”
他点开案件类型,查看民事案件,下面有很多选项。
洪劲妮指着第一个“婚姻家庭”,说道,“看这个吧,感觉这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
白暮晨点了进去,发现最近的离婚案还真不少,二人浏览的时候,洪劲妮的眼神不自觉地看着白暮晨短袖下暴露在外的手臂,和擦拭头发时无意间扯开的宽松领口。
她看到白暮晨发梢的水珠从棱角分明的下颚上滴落下来,滴到了他胸前白色的 T 恤上,洇染出一圈一圈的水纹,白暮晨胸肌的轮廓在略微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就在她盯出神的时候,白暮晨回眸问她,“要不看这个吧,虽然是财产纠纷,但好像案件还挺复杂的。”
洪劲妮回过神,应和道,“好啊。”
两个人在网页上填好个人信息,预约完成后,白暮晨倏地眼神暧昧地看向了洪劲妮,用他有力的胳膊圈住了她,“你刚刚盯着哪看呢?”
洪劲妮实话实说,“你的胸肌。”
白暮晨被她逗笑,“你喜欢啊?”
洪劲妮倒是很直接地上手,在白暮晨胸前揉了两把,“这谁能不喜欢呀?”
那一晚,他们针对胸肌又展开了激烈的学术讨论和教学实践。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自然醒,下午赶到了市里的临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因为是第一次来旁听,两个人都有点激动和紧张。没想到这场案子果然没有让二人失望,简直抓马狗血精彩纷呈。
原告是妻子,被告是丈夫。据妻子陈述自己之前一直怀疑丈夫出轨,原因是家里的可视门铃,总是会在自己出差的日子坏掉。
有一天,妻子出差离开后,家里的可视门铃又诡异的坏了,正好行程改变,她就提前回到了家里。结果一打开门,就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他的丈夫正在跟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四肢纠缠……
妻子震惊之余,赶紧拿起手机拍下来关键性的视频证据,然后提出了诉讼离婚。
而丈夫也是不依不饶,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因为妻子出轨在先。原来,他一直觉得妻子经常出差,一定是跟男同事有猫腻。
两方都认为问题在对方身上,谁也不愿认输,为的就是抢夺房子和财产。万幸的是,二人没有孩子,不然孩子若是见到自己父母在法庭上如此剑拔弩张,撕破脸的模样,那真的太可悲了。
洪劲妮和白暮晨也跟随着庭审流程紧张地小声讨论着,当那段关键性的视频证据在法庭上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但是,丈夫辩解自己是酒后乱性,随后又提供了妻子出轨的证据。
妻子忍无可忍,直接冲上去和丈夫扭打起来,两方家长也从证人席冲上来,乱作一团。他们恶言相向地嘶吼着,仿佛把结婚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连法警都上来了也没劝住架,最后法院直接休庭。
这场审判看的洪劲妮和白暮晨心里都五味杂陈,从最开始的刺激好奇,到狗血八卦,再到后来免不了都有些悲凉和难过。
两个人心情复杂的回到家里,打算随便吃点东西。
白暮晨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煮饺子,热腾腾的蒸汽让厨房的窗户起了水雾,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折射出丝绒般的光晕。正巧厨房的灯有点暗了,光洁可鉴的瓷砖带着柔和的色调,摆放整齐的调料品静默无声,但好像又在说着点什么。
洪劲妮倚在厨房的门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副场景如此温馨而和谐,与刚才法庭上的刀光剑影,有着强烈的冲突。
她在此刻蓦地产生了疑问,婚姻和生活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饺子煮完后,白暮晨端着盘子来到桌边,两个人低着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白暮晨突然问她,“你觉得今天那个案子怎么样?”
“挺复杂的,充满了人性的阴暗面。”
“那你看完今天的案子还想结婚吗?”
洪劲妮倏地顿住,她不知道白暮晨到底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反问。
“你什么意思?”
白暮晨放下了筷子,用纸巾轻轻擦拭一下嘴唇,表情严肃地说道。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要跟你求婚的。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先让我们一起看看婚姻最丑陋和狼狈不堪的一面,所以我想带你去看一场家庭纠纷的庭审。但没想到,这个案子的发展确实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了。可是,这也是真实存在的婚姻生活,也许今天这两个人他们结婚之前也是甜蜜美好的。”
洪劲妮带着点确认问道,“所以,你求婚的方式不是烛光晚餐,不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也不是单膝下跪,而是带我去看一场法院的庭审?”
白暮晨点点头,“嗯。因为这才是婚姻,这才是生活。任何对于婚姻的美化,我都觉得有些虚伪,还不如直面婚姻的苦难和不堪,想清楚了再做这个决定。”
洪劲妮微微愣住,今天的情绪本就跌宕起伏,白暮晨的突然求婚,更是令她不知所措。
白暮晨看着她的眼眸,真挚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做好了一个人生活的准备,我也是这样的,我也没有觉得我们一定要结婚或是怎样。但是,你是我在这个星球上最喜欢的人类,如果是跟你一起走向婚姻,我反而会没那么害怕……”
白暮晨说着拉住洪劲妮的手,“在三亚的时候,你说我们是彼此的保护系统,我们给彼此的爱让对方有足够的安全感和底气去承担这个世界的恶意。我觉得,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婚姻,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彼此的保护系统。这个世界正在下沉,我想我们能够拉住对方的手,获得一些喘息。我以前在一本书中看到过一句很动人的话——”
“你是我生命中永远都不可能重复的一场遭遇。”
“这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在制造例外。我们本来都不想结婚,但是遇见了你以后,我试图妥协,制造最大的例外,我想跟你走进婚姻。”
洪劲妮听着,眼眶微红,她憋着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用筷子扒拉着饺子问道,“你没有把戒指放进饺子里吧?”
白暮晨笑了,把手伸进围裙的兜里,拿出了一枚戒指,“在这儿呢。”
洪劲妮被气笑了,“白暮晨,你居然把戒指放到围裙的兜里?”
白暮晨得意地指了指围裙上的几个大字:不接受批评。
洪劲妮又笑又哭,“白暮晨,你好烦!你打乱了我孤独终老的人生计划……”
“那你愿意为我制造一次例外吗?”
白暮晨说着,把掌心的戒指向她摊开,如同敞开自己的心一样。
洪劲妮的脑子里蓦地想到了刚才那一幕,厨房氤氲的水雾中,白暮晨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煮饺子……
如此的日常又平凡,她觉得孤独终老很好,但这样好像也不错。
洪劲妮想了想,说道,“那我就破例,为你制造一次例外,结个婚吧。”
白暮晨兴奋地站起身,顷身过来想要亲吻她,洪劲妮连连躲闪,“等一下,我们刚吃了蒜酱!”
“那不正好!”
白暮晨说着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偏头轻轻地啄吻在洪劲妮的唇上。
他顺势把她抱坐在桌子上,洪劲妮狡黠地伸出双臂,勾住白暮晨的脖颈,两个人湿软的嘴唇交织在一起,吻的神思昏聩,醉生梦死。
100 虽然略有不舍,但是二人知道,只要有对方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求婚过后,洪劲妮和白暮晨的生活其实依旧如往常一样,她们并没有觉得求婚给生活带来了怎样的改变,彼此的关系也并不会因为婚姻的存在与否,而有什么不同。
但若说这段时间最大的改变,那就是二人要在过年之后搬离别墅老宅了。
因为老宅过于破旧,再加上二楼的窟窿,宛如危楼。所以陆卓然的父母打算趁着开春把老宅从里到外的翻修一下。
洪劲妮和白暮晨过年期间也没闲着,不仅要忙着搬家的事儿,还要忙着找房子。当然这一次俩人要一起去买属于自己的新房了,位置定在了摆渡人和洪劲妮新工作室中间的一个地段。
那一天,二人打包好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一把长椅,搬完的时候,正好日近黄昏。
夕阳偷偷的从窗户里射进来,绕过了门窗,绕过了墙角,洒在了大厅上,它仿佛在徘徊着询问,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你们还有多久回来?
洪劲妮关上卧室的窗户,看着窗外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飘射进来,她环顾着自己住了将近半年的小房间,还有那个诡异而突兀的窟窿。
还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个房子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此刻她好像终于听懂了,那就是——接受自己,接纳自己的一切,包括这个房子的窟窿。
洪劲妮蹲下来跟窟窿小声道别,接着站起身,走下楼。
她和白暮晨最后望了一眼这栋房子,然后关上门,上好锁,离开了。
虽然略有不舍,但是二人知道,只要有对方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转眼间,春天到了。
北方凋零的树木渐渐在春风中摇曳,抽出新芽。随风飘来的种子预示着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洪劲妮的爱妮婚礼策划公司在搬家后,终于要重新开业了。
这次,爱妮公司选在了一个相对繁华的街区,因为拓展了定制婚礼的新业务,所以有两层,一楼是婚纱摄影,二楼是婚礼咨询室。
开业的这一天,洪劲妮请来了所有的朋友。
连大忙人陆卓然都请假来了,他拎着一大篮花束走过来,开心道,“恭喜你啊,洪老板!”他紧接着小声嘀咕,“希望能够早日吃到你跟学神的喜酒。”
洪劲妮挑眉一笑,“卓然,咱们俩还不一定谁先吃谁的喜酒呢!”
陆卓然顿时愁眉苦脸,怨男上身,“那还是你们先,洪老板,你可不知道,扬扬她——”
陆卓然话音未落,唐清扬就走过来,带着睥睨一切的眼神警告道,“好啊,你居然当着我闺蜜的面说我坏话!”
“我哪儿敢呢?我正要夸你呢,这不你就来了。”陆卓然赶紧卖乖。
洪劲妮被陆卓然的怂样逗得直不起腰。
这半年来,唐清扬和陆卓然在尝试一种全新的恋爱方式,在繁忙的工作中寻找一种平衡。
唐清扬的柔甲内衣店也终于走上正轨,在风信子战友团姐妹们的口耳相传之下,不少乳腺癌康复者都来到柔甲,想要定制一款舒适的内衣。而且唐清扬所研发的组合式内衣也投入生产,开了线上网店。
她们说笑间,聂笑谦也来了。
聂笑谦已经离开了之前工作了八年的公司,去到一家新的游戏公司。这家游戏公司非常支持他设计的《聊斋志异》手游,这款游戏预计将在今年暑假正式上线。
没有被工作摧残的聂笑谦,虽然依旧透露着宅男的气息,但整个人神采奕奕,他的眼神都闪着耀眼的光芒,但这光芒的来源就不得而知了。
与他一道同来的是朴松灵,她终于跟家人斗争成功,顺利考到了技能证书,如今已经是殡仪馆里持证上岗的女殡葬师了。
他们和洪劲妮打完招呼,俩人就去角落里组队打游戏了。
唐清扬撞了撞洪劲妮,问道,“聂笑谦是什么情况,恋爱了?”
洪劲妮扑哧一笑,“拉倒吧,他和松灵就是哥儿们!”
唐清扬看穿一切地摇摇头,“我看未必吧!”
洪劲妮说话间用目光追随着白暮晨,他一直在招呼着客人,比洪劲妮这位老板还要敬业。
二人终于对上视线,洪劲妮朝他扬扬眉,眨眨眼,发送 wink。白暮晨接收成功,正要回一个,但无奈白暮晨不会单眼 wink,挤眉弄眼了半天,宛如眼睛抽筋,逗得洪劲妮哈哈大笑。
“妮子,你带我去二楼看看呗。”唐清扬张望着说道。
“好啊!”
洪劲妮带着唐清扬来到了二楼参观,二楼比一楼的空间稍微小一点。
“我觉得你这儿好像比我那儿大呀。”唐清扬说道。
“是啊,因为有摄影的部分嘛,所以一楼扩了一些。”
“那你忙得过来吗?”
“小萌负责这块业务,所以不用我操心。”
“你可终于愿意把自己的活分担出去了。”唐清扬笑道。
“哎,虽然分出了这块,但是定制婚礼的业务更累人!”洪劲妮说着叹了口气。
唐清扬凑近问道,“对了,你跟白老板什么时候结婚呀?”
洪劲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总觉得我们结不结婚,好像没什么区别。”
“这事儿啊,别人也催不得,还得是你们当事人自己想通。可能某一天突然一睁眼,觉得我该去结婚了,那这事儿才能办成。而且结婚总要带着一点头脑发热的冲动,不然的话,人还是挺难有勇气走进婚姻的。”
洪劲妮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到头脑发热的地步。”
“那白老板的爸妈不催你们?叔叔也不催吗?”
“不催。他们怕一催,我们就逆反了。”洪劲妮说着莞尔一笑。
“那还挺好,有的时候就怕长辈们着急。”
“对了,你跟陆卓然呢?”洪劲妮顽皮一笑,问道,“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刚陆卓然还要跟我诉苦呢!”
唐清扬无奈道,“他想让我见见他爸妈,让我拒绝了。”
洪劲妮了然一笑,“可以,这很唐清扬!”
唐清扬分析道,“哎,我们虽然在一个城市,但谈的跟异地恋似的。我们之间的矛盾还没解决呢,要是见了家长肯定会有新的问题,到时候问题接踵而至,对我们的关系反而不好。”
“你说的没错。你和陆卓然之间,还是慢慢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一天晚上,大家离开后,洪劲妮和白暮晨在一楼的试妆间整理婚纱。
白暮晨看着一排排婚纱,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婚礼要设计成什么样子?”
洪劲妮挂着婚纱,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想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我们能够享受这场婚礼就行了。你呢?”白暮晨说着看向了她。
洪劲妮皱眉苦思,“我其实也没有想好。但是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够在一个看得见天空的地方,举行我们的婚礼。”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我妈妈在天上能够看到我结婚了。”
洪劲妮说着,尾音下沉,垂下眼眸。
白暮晨握住了她的手,“好,那我们就办室外婚礼,你喜欢草坪的,还是——”
就在这时,白暮晨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喂……好的,我现在过去。”
“怎么了?你那边有急事?”
“嗯,本来我请了假,但刚张师傅打电话说半路上车坏了。所以,得换我过去了。”
“哦,那你赶紧去吧。”
白暮晨拿上外套,转身搂住洪劲妮,亲了亲她的脸颊,“晚上你就不用等我了,你先休息。”
“嗯。”
洪劲妮关好店门,开车回到了二人的新家。
一打开门,那把长椅依然精神抖擞的摆放在客厅里,虽然突兀但是却带着点诡异的和谐。有了沙发后,那把长椅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摆设和装饰,甚至是精神象征。
洪劲妮靠在沙发上,给白暮晨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到家了,不过估计他在忙一直没回。
她撑起疲惫的身体,去厨房倒水喝,她一边喝水一边回复工作信息。
她盯着手机屏幕,正要放下杯子时,却没掌握好距离,杯子顺着吧台边缘“啪叽”一声掉了下来,摔碎了。
洪劲妮心疼极了,这还是她和白暮晨为了庆祝乔迁新居,一起定制的情侣玻璃杯呢,上面还有二人的名字缩写。洪劲妮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就在她弯腰清理玻璃渣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朴松灵。
她有点奇怪的接起来,“喂,松灵——”
“洪姐!”电话那边传来朴松灵的哭腔。
洪劲妮紧张起来,“怎么了?”
“洪姐,你快去医院吧,白哥受伤了!”
“他、他不是去了逝者家里吗?”
“是啊,白哥把逝者送到我们这儿,结果家属为了抢遗产打起来了,白哥去帮忙拦架,被误伤了,好像就是他受伤的那只手!”
洪劲妮顿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电话里的声音变成了低频的蜂鸣声。
她猛地起身,不小心踩到了玻璃碎片,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马上挂了电话,头也不回地往医院赶去!
101 这一生都不够我来爱你。
洪劲妮赶到医院,一路上不停地给白暮晨打着电话,但是都显示着对方已关机。
她最终是靠问询台才得知,确实有一伙打架受伤的患者已经被送到了骨科。洪劲妮冲到了骨科诊疗室,看到走廊尽头满头是血的家属,她顿时心慌起来,心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洪劲妮扶着墙往里走着,她终于在骨科二诊室的门口看到了摆渡人的同事们。他们看到洪劲妮很惊讶,正要说什么,但洪劲妮没有停住脚步,直接打开了骨科二诊室的门。
她赫然看到了衣服上布满血迹的白暮晨,正在和陆卓然交谈。
诊疗室里的二人看到她,也顿时一愣。
陆卓然挠着头问道,“洪老板,你怎么来了?”
洪劲妮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拉住白暮晨的右手,泪水一瞬间涌出眼眶,“你怎么样?伤的严重吗?”
白暮晨微微错愕,但很快明白过来,解释道,“我没事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洪劲妮举着他的右手,“我听松灵说,你不是右手受伤了吗?”
“没有,伤的是左手,就是手指关节掰了一下,卓然已经帮我冰敷了……”
“那右手呢?”洪劲妮懵懵地问。
白暮晨抬起手展示道,“你看,右手没事。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用右手去拦架呢?”
“那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
“这个啊,是对方蹭在我身上的。”
洪劲妮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可是,松灵说——”
白暮晨笑了,“你别听松灵说了,估计她也是在殡仪馆听别人说的,当时我们不在一个厅里,我们那边确实家属打起来了——”
洪劲妮打断他,“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打你电话也不接!”
白暮晨从裤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被摔得稀碎,“当时场面有点混乱,我的手机也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开不了机了……”
虽然白暮晨讲明了缘由,但洪劲妮还是非常紧张,“那你其他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没事儿!”
陆卓然接话道,“洪老板,我以医生的名义告诉你,学神就是手指头掰了一下,冰敷 48 小时就基本没事了。”
洪劲妮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她帮白暮晨握着冰敷袋,二人离开了医院。
二人刚打开家门,洪劲妮就转身紧紧抱住了白暮晨。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后怕,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把他的衣服都洇湿了。
白暮晨搂着她,轻柔地安抚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洪劲妮带着哭腔,“你知道吗?我刚才要吓死了。”
“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白暮晨板正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洪劲妮刚才哭得很凶,现在吸着鼻子,微微抽泣着。
白暮晨抬手拿了一张纸巾,垫在她的鼻子上,帮她擤鼻涕。
末了,他用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泪痕,“上次发生追尾事故,联系不上你,我也是像你现在这种感觉。”
“那你怎么没哭?”洪劲妮喃喃问道。
白暮晨笑了,“我强忍着来着。”
他拉着她往里走,路过厨房,看见了地上的碎玻璃。
洪劲妮委屈地解释道,“我不小心弄坏了我们的情侣杯。”
“没事儿,我来收拾。”
白暮晨说完把她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你先坐着,我去收拾厨房。”
洪劲妮眼圈红红的,点了点头。
白暮晨收拾完,泡了两杯蒲公英茶,坐回了沙发边。
“喝点吧,这个是安神助眠的,你今天受了惊吓,早点休息。”
洪劲妮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猛地开口道,“白暮晨,我们结婚吧。”
白暮晨举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刚看了一下,下个月 5 月 21 号,就是个好日子,宜结婚、出行。还刚好是咱俩重逢的一周年。”
白暮晨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决定居然如此突然。
“你想好了?之前我和你求婚后,你不是说不着急结婚吗?”
“嗯,今天清扬问我的时候,我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她说结婚需要一些头脑发热——”
她转头看向了白暮晨,“我现在就头脑发热了。一定是因为平静美好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我都忘记了,人生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波折和无常,是我轻敌了……”
白暮晨握住了她的手,“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洪劲妮看着白暮晨,眼神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情绪,“我今天真的要被你吓死了,我都恨不得用一根绳子把你拴在我身上,揉进到我骨头里,把你捂热了含到我嘴里。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只要你有危险,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白暮晨拥她入怀,揉揉她的头发,笑道,“那确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等我们死了以后,化成一股灰,放在一起。”
洪劲妮被气笑,捶着他胳膊道,“那挺好的,白暮晨,我们葬在一起吧,距离恒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好啊,别人的结婚宣言都是携手一生,咱们的结婚宣言是葬在一起!”白暮晨说完自己都乐了。
“嗯。这一生都不够我来爱你。”洪劲妮说的情真意切。
白暮晨眼眸微动,克制着情绪道,“能让你说出这句话,看来我的手,受伤也值了。”
洪劲妮打了他一下,“别瞎说,你不许再受伤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白暮晨说完,吻了吻她气呼呼的脸颊。
第二天,他们就通知了亲朋好友,即将于下月 5 月 21 号结婚。
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微信和电话都炸开了锅。
唐清扬打来电话,笑着揶揄,“哎呦,是谁昨天还说不着急结婚呢,怎么过了一天就转性了?”
洪劲妮无奈笑道,“人生还真是反复无常,不好说呢。”
唐清扬在电话那边开心极了,“妮子,我终于要做你的伴娘了!伴娘裙子我早就设计好了!”
而陆卓然的电话倒是有点不乐意了,“我一直以为别的事儿赢不过学神,能在结婚这件事情上赢过他呢,结果还是失败了。不过祝福你们啊,我要送你们一份意想不到的贴心大礼!”
陆卓然挂了电话,礼物瞬间就送到了,是中心医院的婚检 VIP 套餐卡。
订完了酒店和婚期以后,洪劲妮和白暮晨挑了一个不太忙的日子去医院做婚检。乳腺外科的检查,洪劲妮没走套餐项目,直接约了江窕的专家号。
诊疗室里,江窕一看到洪劲妮也喜上眉梢,“前几天收到你们结婚的消息给我开心坏了。恭喜你们呀,我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是吗?送什么?”洪劲妮问道。
“容我好好想想。”
江窕随口问道,“其他项目都检查完了吗?”
洪劲妮点点头,“都检查完了,乳腺外科的检查还是找你亲自看一眼,我才放心。”
“嗯,你把衣服脱了吧。”
洪劲妮躺在诊疗室的床上,两人聊着结婚的事情,江窕摸着摸着突然表情微动,“你之前有摸到右乳有硬块吗?”
“嗯,洗澡时摸到过,我以为是之前的乳腺结节。”
“你最近右乳会不舒服吗?”
“这倒是没有。”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做些检查再看看吧。”
做完全部的检查后,江窕拿着 B 超单子和钼靶影像,表情倏地严肃起来。
洪劲妮有点不安地审视着她,声音发紧地问道,“江医生,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毕竟我已经是得过乳腺癌,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我受得住。”
江窕看了她一眼,说道,“让白暮晨进来吧。”
白暮晨进来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直接拿过了检查单子,他看着看着忽然眉头一紧。
江窕调整情绪,镇定道,“是这样的,在钼靶影像上,我在你的右乳上看到了一些簇状的微小钙化,既不像典型的良性也不像恶性的表现。”
“所以,你的意思是?”洪劲妮询问着,但那个答案仿佛她已经知晓。
江窕沉了口气,“以现在的检查结果来看,你很有可能是复发了。”
那一刻,洪劲妮的耳边响起来八年前,医生对她说过的话——
“在你这个年纪发现一侧乳腺癌,那另一侧发展为乳腺癌的概率为 25%到 30%……”
与此同时,白暮晨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洪劲妮倏地感受到命运再一次无情地向她拔出剑鞘!
但这一次,在无常的激流面前,她超乎常人的淡定,甚至内心反而有一丝轻松。因为那时医生的提醒就像一句诅咒,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底深处,如今这提醒成了现实,诅咒得到了应验。
好吧,乳腺癌是吧?
既然复发了,那我洪劲妮大不了就再跟它死磕一次!
102 我的身体好像在提醒被纷乱现实干扰的我,别忘了要经常校准自己生命的锚点。
那一天,江窕告诉洪劲妮,她这次的乳腺癌严格来说,不算复发而是新发癌症,新发癌症会发生在对侧乳腺。
复发通常是在短时间内发生,一般在初诊肿瘤发生后五年内,而洪劲妮距离第一次初诊已经过去了八年。
但好在,这次发现的十分及时,而且情况也比上一次乐观很多。
因为这一次是属于 DCIS,也就是导管原位癌。虽然也叫癌,但实际是一种癌前病变,即 0 期的乳腺癌。通过积极干预可以治愈,生存率接近 100%。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住院进行穿刺活检,评估病灶大小和病灶范围,然后选择合适的手术方式。
得到生存率接近 100%这个答案后,洪劲妮松了一口气,连之前百般艰难的浸润性乳腺癌自己都能挺过来,那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洪劲妮和白暮晨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住院治疗。
洪劲妮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才猛地想起来,“咱们俩的婚礼是不是要延期了?”
白暮晨非常镇定,“不会的,你做完手术后休息一个月,再准备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如期举行了。”
洪劲妮把正收拾的毛巾丢向白暮晨,嗔怪道,“白暮晨,你可真行,别我没被乳腺癌弄死,被婚礼给累死了!”
她说完,二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两个人的声音变调,渐渐流出了眼泪。
白暮晨走过来和洪劲妮紧紧抱在一起,他们毫无扭捏地放声大哭,就好像发泄完这一次之后,就必须坚强上路了。
白暮晨吸了吸鼻子,抬手帮洪劲妮擦干眼泪,“你可真了不起,刚才你一点都不怕吗?”
洪劲妮抹了抹通红的眼眶,释然一笑,“很神奇,刚在医院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非常害怕,但我突然有一种窃喜。之前医生就提醒过我,以后有复发的风险。这件事就像埋在我心底的哑雷,我一直担心哪天会不会轰地爆炸。虽然这次爆炸的时机确实不太好,但是听江窕说没有上次严重,我就觉得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嗯。”
白暮晨已经恢复了冷静,安慰道,“DCIS 只要积极治疗,通常可以治愈。但这也是一场手术,还是要谨慎。咱们还是跟大家说一下,把婚礼延后吧。”
两个人拿出手机,开始通知亲朋好友,忙完这一阵之后,就继续收拾住院的东西。
洪劲妮收拾的时候有条不紊,白暮晨在她身后打下手,他看着洪劲妮忍不住说道,“你熟练的让我有点心疼。”
洪劲妮笑了,“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现在都知道该带什么了,我之前带了一堆没用的化妆品,结果背来背去沉死我了。”
两个人迅速的收拾好东西,到了医院以后,发现洪建国、赵彩霞、白鹤年、唐清扬、聂笑谦他们都来了。
一大家子人挤在病房里,连护士都过来围观,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洪劲妮开玩笑道,“你们怎么都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生孩子呢!”
赵彩霞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孩子,咱不怕啊,我问了大夫做完手术就能好,没事啊……”
赵彩霞说着,自己的手却在发抖。
洪劲妮回握住她,“妈,你别担心。”
白暮晨见长辈们一个个满脸愁容,便给他们讲解了一下这次手术跟上次的区别。
听完以后,洪建国神色稍霁,“行,那我回家给你准备病号饭吧,多吃点有营养的,好得快!”
“好嘞,爸!那我可就天天有口福了。”
白暮晨想让洪劲妮早点休息,便说道,“爸妈,你们别担心了,回去吧,等活检结果出来,手术时间定了,我们马上通知你们。”
他把两家家长送走后,回到病房,发现洪劲妮正兴致勃勃地和唐清扬、聂笑谦聊婚礼的事情。
唐清扬拿着手机兴奋道,“你看看伴娘裙款式怎么样?这个长度设计,我和松灵都能穿!”
“真好看,我都想来一件了!”洪劲妮捧着手机欣喜道。
“是不是特别配你那款婚纱,但是又不喧宾夺主。你那款婚纱我也快改好了——”
唐清扬说着抱住了洪劲妮,打气道,“妮子,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呀, 我迫不及待想看见你穿婚纱的样子呢!”
聂笑谦在那边查百度百科,“我看网上说,你这个不做手术也能治愈啊?”
洪劲妮被他逗笑,“笑谦,你别给我互联网问诊了,人家江医生肯定会给我选出最好的治疗方案。对了,你有正装鞋吗?你可是伴郎,别穿拖鞋来啊!”
“洪劲妮,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吗?”聂笑谦气鼓鼓为自己辩驳。
“不然呢?”洪劲妮耿直道,三人笑做一团。
白暮晨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三个,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爱着的女人是多么的坚强,多么的了不起,而自己又如此的幸运,参与了她的人生,见证了她对无常的反抗。
送走朋友们以后,洪劲妮开始进行穿刺活检。
做完后,洪劲妮躺在病床上,白暮晨坐在床边,顷身靠过来问道,“疼吗?”
“抽吸的时候有点疼,不过我挺得住。”洪劲妮说完咧着嘴,笑了起来。
白暮晨揉着她的头发,贴在她的耳边道,“你怎么这么了不起,这么坚强……”
洪劲妮回忆起来,“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这次居然会这么淡定。当时江窕跟我说完,有可能是乳腺癌的时候,那一刻我有点生气来着,觉得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她沉了口气,继续道,“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我没有那么恐惧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哪怕明天我就要结束生命了,我都觉得无怨无悔。因为自从上次患过乳腺癌以后,我把每天都当做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来度过,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没有委屈过自己。我想要做的事情都放在第一时间去做了,没有什么遗憾。我又遇见了你,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爱情,虽然来不及结婚,但是我觉得也够了……”
白暮晨吻了吻她的发丝,“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对自己最诚实的人。看见你,我都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了。因为我们最恐惧的,不过是生命终点时的清算,死亡让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我们活着时不敢面对的后悔、遗憾、迷惘……可倘若一个人活得本真而诚实,那这场清算对她来说,就不足为惧了。”
洪劲妮笑了笑,“白暮晨,你夸人的功力渐长啊!不过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怕,也是害怕的,但是我觉得可以挺过来。我刚才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复发有一个好处哦!”
“什么好处?”
“我的身体好像在告诉我,命运无常,死亡更是时不时就会出现,它好像在提醒被纷乱现实干扰的我,别忘了要经常校准自己生命的锚点……”
洪劲妮说着眼神陷入思考,“对于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是我真正追求的?而我也发现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有跟你举行完那场婚礼……”
“不必遗憾,婚礼一定会举行的。”白暮晨说完,眼眸微动,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
见洪劲妮睡着以后,白暮晨从病房里走出来,在走廊里刚好遇见了巡床结束准备下班的江窕。
她走过来问道,“洪劲妮怎么样?”
“状态挺好的,刚刚睡下。”
江窕点点头,朝白暮晨道,“我看你比人家都紧张,别太担心了,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她的。”
白暮晨有点难为情,“没想到做了这么多年医生,又干了这么久殡葬师,我的心态还没练到火候。”
“那是因为她是你最在意的人。”江窕一针见血道。
白暮晨默认了这个说法,又问道,“手术是由你来做吗?”
“嗯。”江窕点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江窕笑了,拍了下白暮晨的肩膀,“放心吧,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洪劲妮的手术,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白暮晨倏地想到什么,眼神一变,“对了,江窕,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103 大功告成,我们出发吧?
第二天,活检结果就出来了,是阴性,众人松了一口气。
手术被定在了次日,也就是说,洪劲妮要在医院里呆一天,准备手术前的事宜。但她也没闲着,一直在医院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而白暮晨回了趟家,去取换洗的衣物。
下午的时候,唐清扬过来看她,还带着改好的婚纱礼服。
洪劲妮选择的是一条简单的缎面鱼尾婚纱,没有繁琐复杂的装饰,但剪裁先锋灵动,线条优雅不羁。唯一的装饰就是拖地的珍珠头纱,纯白的头纱如月光般倾洒下来,上面点缀着小巧精致的珍珠,宛如银河落玉盘。
唐清扬举着婚纱兴奋道,“怎么样,我改得不错吧?裙摆按你的身高做的延伸。”
洪劲妮奇怪道,“你带婚纱做什么?我又不急着穿。”
“你先试试嘛!”唐清扬说着就往洪劲妮身上套,“我再量量腰线用不用改瘦点。”
洪劲妮配合地穿上,“不用,我爸天天大鱼大肉给我喂着,估计手术恢复完我还要胖几斤呢!”
婚纱穿好后,洪劲妮对着镜子转圈打量,唐清扬忍不住惊叹起来,“妮子,真是太美了!我再给你涂个口红吧?”
“不至于吧,试穿一下还搞得这么隆重?”
洪劲妮话音未落,就被唐清扬按在床上,命令她闭上嘴巴,丝滑的唇釉点涂在她柔软的嘴唇上。
洪劲妮看着镜子惊叫起来,“清扬,你涂的也太红了吧?”
她说着,下意识地抽出纸巾要擦掉。
“别擦!”
唐清扬拿出眼影刷,刷刷扫上两笔,“上了眼影就不显唇妆了。”
眼影涂完就是腮红,腮红结束还有高光。
唐清扬连连说着“马上就好了!”用这句话连哄带骗直接给洪劲妮画了个全妆。
最后,唐清扬长舒一口气,“大功告成,我们出发吧?”
洪劲妮懵了,“你让我穿这身去做检查啊?”
唐清扬哭笑不得,“你想啥呢,妮子!”
“那去哪儿?”洪劲妮眨着水盈盈的大眼睛问道。
唐清扬将头纱高高扬起,轻轻覆在她的脸上,“当然是去结婚啊!”
洪劲妮被唐清扬拉着,一路来到了医院的顶楼。
她到了顶楼才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布置成了婚礼现场。
而且正是她之前为自己和白暮晨设计的红白撞色婚礼风格,主舞台是勃艮第红的玫瑰花海,白色的水晶流苏从主舞台两边垂下,流苏与花簇在背景中连成一片,炽热的红与纯洁的白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通往主舞台的地毯两边是红色花卉组成的矮桩花艺,她和白暮晨的亲朋好友们分立两侧,就连聂笑谦和朴松灵,段一帆和岑茜,苏冉和程奕军,安初阳和冷靖文,金姐和金娜娜,甚至是江窕和陆卓然都来了!
她们挥着手,举着手机,欢闹起哄——
“洪老板,新婚快乐啊!”
“洪姐,不用等到 5 月 21 号结婚了,就现在吧!”
“哈哈哈洪姐,你可太美啦,白哥要被你迷死了!”
看到这幅场景,洪劲妮惊讶地望向唐清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清扬调皮一笑,“这个你可得问问你家白老板了,他昨天大半夜给我们拉了个群,我只是完成了他布置给我的任务而已。”
洪劲妮还是有点懵,“那怎么没人告诉我?”
“告诉你不就没有惊喜了?而且这个天台很难借,万一医院不同意,不就让你空欢喜了。今天白老板和卓然,还有江窕,一起去找医院领导,医院这才终于松了口,同意在天台办一场婚礼!”
洪劲妮环视着天台上的众人,倏地红了眼眶,轻盈的头纱之下,眼眸泪光点点,闪着若隐若现的朦胧之美。
小萌赶紧跑过来,递上捧花,“洪姐,给你捧花!”
“小萌,这里是你布置的吗?”洪劲妮憋着眼泪问道。
“是啊。”小萌说着挠挠头,“虽然做的肯定没有您好,但还是连夜赶出来了,多亏大家一起帮忙!”
段一帆越过人群走过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麦克风,“妮子,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
“一帆,你怎么也来了?”
“我昨晚收到白暮晨的消息,想着你这婚礼正好差一个司仪嘛,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起码也能撑个场子。”
洪劲妮突然想起来,“可是,我之前都找好司仪和摄影摄像了,定金都交了——”
“别担心,洪老板!”
陆卓然跑过来,笑着说道,“你就把这当成是你和学神的婚礼彩排,正式的婚礼啊,等你做完手术了,咱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洪劲妮扑哧一笑,问道,“白暮晨呢?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躲起来了?”
“学神在那儿,等着你呢!”
洪劲妮顺着陆卓然指向的方向,目光的终点,白暮晨一身白色西装,正站在舞台的尽头等待着她的到来。
二人遥遥对视,那些出人意料的惊喜,煞费苦心的安排,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段一帆拿着话筒走向了舞台,他轻咳一声说道,“我宣布,白暮晨先生跟洪劲妮女士的婚礼正式开始。”
众人欢呼鼓掌,赵彩霞依偎在白鹤年的怀里,用手帕擦拭着喜悦的泪水,洪建国朝洪劲妮挥挥手,给女儿加油打气。
“我们这次的婚礼,没有冗长的流程和仪式。所以,我们就直奔主题啊,现在有请新娘入场!”
唐清扬和朴松灵站在洪劲妮身后,为她撒着花瓣,洪劲妮一步一步地走向白暮晨的方向,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二人在天台上初见的情景……
无人的深夜天台,凛冽的寒风中,她绝望地登上了围栏,就在她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抱住了她——
“拉住我!”
而此刻,白暮晨正在红毯的尽头再次朝她伸出了手,仿佛也在用眼眸诉说着那句——拉住我。
如今看来,恍若隔世。
连洪劲妮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婚礼竟然在医院天台举行,她知道这是白暮晨在完成她的心愿,在一个母亲看得见的地方,完成自己的婚礼。
红毯尽头的白暮晨,抢先拉住了洪劲妮的手,二人相拥在一起。
洪劲妮咬着他的耳朵,呢喃问道,“你怎么大费周章搞了这么一出?”
白暮晨贴着她的耳畔柔声道,“是你说的,想做的事情就要第一时间去做。”
二人移开距离,四目相对,沉溺在对方盛满爱意的眼潭之中。
段一帆主持道,“好,下面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洪劲妮瞬间惊讶,“你还准备了婚戒?咱俩的婚戒不是下个月才做好吗?”
白暮晨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丝绒礼盒,“是啊,所以我借了我爸妈的婚戒,等你手术结束,咱们正式婚礼的时候,再用我们自己的婚戒。”
洪劲妮看向了观众席的赵彩霞和白鹤年,报以感激的目光。
白暮晨轻轻托起洪劲妮的手,为她戴上老式复古的红宝石婚戒。
两个人交换完戒指,拥吻在一起。
众人欢呼着鼓掌,为这场婚礼,为明日的手术,为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为一段弥足珍贵的爱情,为所有真诚面对内心,敢于把无常的死亡踩在脚下的勇士。
104 她闭着眼睛,好像正在感受着大脑为她杜撰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考虑到洪劲妮第二天还要手术,所以婚礼省略了不必要的环节,在交换完戒指之后就结束了。大家帮忙清理场地,全程也没让洪劲妮插手。
这倒是把洪劲妮搞得很不习惯,因为她的工作就是在别人的婚礼时早起准备,结束善后,把高光留给新娘的婚礼督导。当她自己成为新娘,别人都围着她转的时候,倒是有点手足无措了。
最后洪劲妮总结自己的这场婚礼,真是懵懵懂懂,风风火火,速战速决。
手术前的那一个晚上,洪劲妮躺在病床上问白暮晨,“你说,咱俩现在是算结完婚了吗?”
“对啊,媳妇儿。”白暮晨连对她的称呼都换了。
“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实感呢?”洪劲妮砸吧着嘴问道。
“你想要什么实感?”白暮晨说着挨着她,一起躺在了医院狭窄的病床上。
白暮晨把洪劲妮揽在自己的臂弯,二人严丝合缝地挤在了一起。
“白暮晨,你是怎么想到要在医院办婚礼的?”
白暮晨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还叫我名字?”
“那……老公?”洪劲妮说着捂住脸,顽皮一笑。
白暮晨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在一个露天的地方举行婚礼,我就想着中心医院的顶楼正合适,就跟院长说了一下。院长也表示理解,但是让我们不要放鞭炮,音乐不要太大声,只要不影响到其他病人的休息就可以了。”
洪劲妮捧着他的脸狠狠嘬了一口,“你可真棒啊,我现在已经死而无憾了。”
白暮晨啧了一声,手探下去,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说什么呢,你不会死。你当然可以有遗憾,等你做完手术,我们再去完成这些遗憾,好不好?”
“好。”
洪劲妮躺在白暮晨的胸口,听着他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人死之前大脑会分泌多巴胺什么的……”
“对,怎么了?”白暮晨用下巴抵着她的头发问道。
洪劲妮仰起头,“你要不给我模拟一下死亡呗,让我有个准备。”
白暮晨被她逗笑,“这有什么好模拟的……”
“来嘛来嘛,就跟婚礼前彩排,考试前模拟,面试前预演似的。”洪劲妮说的一本正经。
白暮晨蹙着眉,“你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自然死亡的流程?”
洪劲妮直言道,“对呀,有备无患嘛。”
白暮晨撑起手臂,把洪劲妮压在身下,把她的嘴捏成可达鸭,警告道,“不需要准备,也不会有这个隐患!”
洪劲妮拂开他的手,“我知道,老公~你就当陪你媳妇胡闹一场,好玩嘛!”
她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道,心知白暮晨一定无法拒绝“媳妇”的要求。
白暮晨一听到“老公”这个称谓,瞬间乖了,抿着嘴唇思考道,“那就陪你模拟一次,不过这是脑科学的现阶段研究成果,并不代表自然死亡一定是这样的。”
见白暮晨同意了,洪劲妮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心想,媳妇这俩字真是把老公狠狠拿捏了。
等下……老公……
好像自己也被拿捏了呢?
白暮晨让出位置,洪劲妮平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问道,“开始了吗?”
白暮晨无奈笑道,“开始了,现在你的生命进入到了倒计时。”
“那我现在是什么反应?”洪劲妮闭着眼睛问道。
“真正的终点来临之前,我们都会做最后的挣扎,求生信号会不断向大脑传递,告诉大脑,你再不努力可能真的要结束了。于是大脑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启动了回光返照模式。”
“哇,好刺激啊!”洪劲妮忍不住拽了拽被子。
白暮晨抚摸着洪劲妮的头发,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生命将会拼尽所有剩余的能量进行最后一次闪耀。最开始,从大脑皮层发出最高命令,我们的神经系统,神经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同时工作……”
他说着,手在洪劲妮的头部游走,“它们不断向各个器官释放着不同的应激激素。垂体快速作用到肾上腺,肾上腺接到信号以后释放出肾上腺素。”
洪劲妮听到这里,掀起眼皮问道,“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反应?”
白暮晨捂住她的眼睛,“你先把眼睛闭上。”
“哦。”洪劲妮乖巧地进入状态。
“肾上腺素会让人在生命的最后,释放出一些能量和力量。”白暮晨解释道。
洪劲妮的眼睛半睁半闭道,“我知道了,就类似于如果在战场上,我还能拼尽全力把炸药包扔向敌方!”
白暮晨被她这个比喻逗笑,“嗯,也可以这样理解。”
他继续说道,“与此同时,我们激活了交感神经系统,血管收缩,血压升高。在安宁疗护中,一般会在这个时间给你配上一部分止痛系统,让你恢复到一个比较健全的身体状况里。在那一刻,你就可以跟亲人们做最后的道别了。”
洪劲妮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李阿姨,就是这样离开的吗?”
“嗯。应该是的……”
白暮晨顿了顿,继续说,“在你离开人世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大脑这么神奇吗?”
“是啊,在弥留之际大脑会调动大量的脑细胞去释放更多的色氨酸、内啡肽……调动你全身去产生让你舒服的神经递质,把你变成一个致幻的状态。”
洪劲妮忍不住打断道,“就像电影里那种,在生命弥留之际会看见去世的亲人?”
“有可能看到他们,也有可能是感觉自己的灵魂腾空而起,也可能是你自己生命的回溯,看见那些记忆犹新的片段。”
白暮晨回忆道,“就像之前,我们在三亚夜航的船上,你说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想往下跳。”
“嗯。你当时说,这是因为我们的自我保护系统出现了偏差。”
“对,这就说明,我们的大脑真的会欺骗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离世时所看见的其实就是大脑为我们准备的善意的谎言,让我们在相对安详、平和、舒服的状态下离开这个世界。”
洪劲妮睁开眼眸,感慨起来,“人类真的好神奇哦,我们的身体到死都在试图保护我们……”
白暮晨抚摸着她的脸庞,继续道,“我之前在《衰老神经科学前沿》看到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他们在对一位 87 岁的女性进行脑电波检测的时候,她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所以脑电波记录下了她在心脏停止跳动前后大脑的变化。”
洪劲妮顿时来了兴趣,“哦?是怎样的?”
“研究人员观察到一个神经振荡频段的特殊增加,也就是伽马震荡。”
“那是什么?”
“伽马波是在人类参与高认知功能时才会出现的,比如说在我们集中注意力,或者做梦,冥想,处理复杂信息的时候才会有。”
白暮晨顿了顿,“另外在她血流停止后,发现她的大脑左半球的伽马波仍在活跃。所以这就告诉我们,人即使死去的时候,大脑依然没有停止活动,反而更加活跃。这就很有可能体验到,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记忆回溯。”
“天呐,这也太神奇了!”
“是啊,所以尽管至亲闭着眼睛,但可能他们的大脑中正在经历着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时刻。”
洪劲妮畅想起来,“那我在那一刻会看见什么呢?”
“你觉得呢?”
洪劲妮闭着眼睛,笑了出来,“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那一次,我喝醉酒亲你,结果自己睡着的糗事。”
白暮晨展颜一笑,捋顺她鬓边的头发,“可能这件事过于刻骨铭心了。”
洪劲妮思忖道,“也可能是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整个人处于一种酒醉和半梦半醒的状态,所以潜意识更容易记住。”
白暮晨又想到什么,“其实,我还听过一种说法,人们在临死前最后失去的可能是听力。因为我之前做医生的时候发现,有些弥留之际的病人确实是被亲人的呼唤声,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的。当然,现阶段的理论还没办法解释我上述的那些现象,因为人类的大脑实在太神奇了。”
洪劲妮眨巴着眼睛,“是吗?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我要是快死了,你可一定要在我耳边多说几句我爱你,知道吗?”
“何必等到那个时候呢?”
白暮晨顷身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一晚,他们相拥在病床上,互相诉说着我爱你,甜甜地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洪劲妮不慌不忙地吃完早饭,她梳洗打扮,宛如这就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不一会儿,亲朋好友们就来了,病房都要挤不下这么多人了。
洪劲妮看这架势,打趣道,“不然和江医生说说,咱们组团进手术室吧!”
众人看当事人精神状态不错,也都纷纷放下心来。
时间到了,护士来通知准备进手术室了。
大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们簇拥着洪劲妮一路坐电梯来到手术室门外。这次反倒是洪劲妮在安抚众人,她又和白暮晨抱了抱,才挥挥手独自转身前往手术室。
这种熟悉的单枪匹马应对生死的感觉又来了。
洪劲妮走进手术室的大门,穿过回廊和层层自动门,终于进入手术室的腹地。
因为这次洪劲妮要进行的是乳腺肿物切除术,也就是保乳手术。所以,手术前需要由医生给她提前注射荧光试剂,这是为了手术中实时检测肿瘤边缘用的。虽然洪劲妮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两针是真的疼,这股疼痛仿佛拉开了这场手术的序幕。
洪劲妮走进手术室,江窕已经换好手术服等候已久,其他医务人员正在整理无菌处理用品,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静谧而萧瑟的蓝绿色。
江窕隔着口罩朝她笑道,“别紧张,有我呢!”
洪劲妮笑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不紧张了。”
她说着脱掉衣服,从容不迫地躺在手术台上。
江窕走过来,二人相视一笑,她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洪劲妮莞尔,深吸一口气道,“准备好了。”
“那手术开始了。”
随着江窕说完这句话,洪劲妮被盖上手术无菌巾,她感受到麻药被注入到身体里,她的眼皮有点发沉,意识开始涣散。
她看着手术灯隔着绿布依旧刺眼的光芒,脑海中仿佛出现了白暮晨所说的,死亡前生命回溯的幻觉。
她回忆起自己三十一年的人生,那些细密的脉络和出人意料的转折,在她的眼前铺陈开来。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平和,那些被记起的部分,如火花般跳跃在她的眼前,蕴藏在她的生命能量之中……
——那一年,她出生了,带着嘹亮的啼哭和挥舞不停的小拳头。
——那个冬天,母亲去世了,她穿着母亲给她新买的粉色加绒棉袄,呆呆地站在门口。
——那个夏天,她看着乳腺癌的确诊单站在雨里,忘记了打伞。
——那个秋天,一个无人的深夜,她跑到空旷的天台,任凭凛冽的寒风把她吹的摇摇欲坠,一个人朝她喊道,拉住我!就在她失去求生欲望的时候,一个人对她说,你很漂亮。
——那个深冬,她勇敢辞职后开始创业,她在民政局门口一边发着传单,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你好,爱妮婚礼策划公司开业大酬宾……”
——那个春天,她终于挺过了漫长的疫情,却在酒店经历了颠倒的红白喜事,也啼笑皆非地开始了她和白暮晨的故事。
——那个雨夜,她看着漏雨的屋顶,联想到自己无望的爱情,流下断线的眼泪。
——那个黄昏,她借酒消愁,醉眼朦胧地指着眼前的人说,“白暮晨,我想要你做我的男人。”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午后,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她听见白暮晨毫无征兆地对她说,“我接受你的表白了。”她噗的一声,喷出了嘴里的水,很狼狈。
——那个夜晚,湖边的酒吧里,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大声喊道,“我得过乳腺癌。”连湖里的鸭子都知道了,扑腾着翅膀,惊起涟漪。
——那个深夜,她跟白暮晨在夜航的船上,凝望着彼此的眼眸,诉说着呼之欲出的谜底,“我爱你。”
——然后是,昨日天台上意料之外的惊喜婚礼。
这些记忆仿佛经过了溶解、蒸馏、提纯,被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身体里。
她闭着眼睛,好像正在感受着大脑为她杜撰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在心电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中,仿佛有人从空旷的远方,在呼喊她的名字。
洪劲妮——
洪劲妮——
洪劲妮——
……
有两种声音在她的左右耳畔交替回荡……
“欢迎各位莅临洪劲妮女士的婚礼。”
“诚邀大家前来参加洪劲妮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