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别墅前面。
冬日的阳光很晃眼，牟雯将墨镜戴上了，王志强看她戴上，也跟着戴上了。
“你的主见呢？”谢崇嘲笑他：“你怎么跟男版牟雯一样？”
“真的晒啊。”王志强说：“姐夫，你这个别墅真得装个一两年。”
牟雯听到他改口叫“姐夫”，就转过身去看他一眼，但她没有纠正他。谢崇却喜欢这句“姐夫”，夸王志强：“你小子真是前途无量。”
他们三个人走进去，看到里面到处都是处理得很规整的管道。
牟雯干活很规整。换成别人，谁管你的水管漂亮不漂亮，反正都是看不到的。牟雯却偏不：她要求看不到的地方也要漂漂亮亮。
前几天有一个七八年前的老客户联系她，说家里要重装，想看一下当初的图。牟雯不到五分钟就翻出来发给客户，并且跟客户说一些注意事项。客户对着图一刨，一点不差，里面特别整齐。客户的新工头夸：“这活干得真漂亮。怎么不找她了？”
“人家生意做大了，现在不接小面积了。接高端住宅、酒店民宿了。”
“但售后时间倒挺长。”
“当初说二十年售后呢，没想到真能做到。”客户这样说。
当下牟雯跟谢崇较起劲来。
谢崇说房子装修的事全部由牟雯决定，但他又忍不住参与。两人的经历、审美、诉求略有参差，难免会在小细节上较劲。
比如谢崇说要在马桶边上多加两个电源口，牟雯问他加那么多干什么？他说他想一边坐着一边工作。牟雯不理解，问他：你不怕得痔疮吗？
谢崇的理由是：你别管最后用不用，加上总没错。
然而牟雯觉得加上就不漂亮了，她对这个提议很是恼火。
这时原本在一边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王志强小声劝牟雯：“雯姐，那个…姐夫是…甲方…”
牟雯这才想起自己位置摆错了，阴阳怪气跟谢崇道歉：“抱歉啊谢总，我想了想一边在马桶上坐着一边给电脑充电，的确是…有点必要。要么这里我再多留两个电源？除了电脑，电话、剃须刀都可以在这里充电。”牟雯一边说一边模仿剃须的动作：“就这样。”
这么多年她碰到客户的需求千奇百怪，楚凌那种坐地铁要开电脑修bug的同事都没提出要一边如厕一边办公，谢崇倒是提出来了。
“我看行。”谢崇说：“提议不错，都加上。”
牟雯闭上眼睛想了下马桶旁边墙上明晃晃几个电源口，真丑，太丑了。她忍无可忍，对谢崇发火：“你在家连电脑都不拿！你跟电源口较什么劲！”
“我说了不算你为什么要问我意见？”谢崇说。
“我就不该问你。我就自己装，装完了告诉你。”
“那不行，咱们的家，咱俩都要说了算。”
谢崇莫名其妙说了这一句，把牟雯说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的家，咱俩都要说了算！”
“谁的家？”
“咱们的！”谢崇昂首挺胸：“听不到是吗？我大声说：咱们的家！咱们的！”
“你…”
一旁看呆了的王志强这时说：“那个，雯姐，我出去一趟啊。我渴了，买点水喝。”王志强尽管还想看热闹，但他怕俩人真吵起来，他自己不好收场。磨磨蹭蹭地走了，走到外面对看趴在那看的工人说：“走走走，不许看。”
“我以为你买了别墅让我装修只是为了追我呢，原来是为了娶我啊。”牟雯说：“那我就更要说了，那一排插座放那就是丑！丑死了！”
牟雯一瞬间占据了上风，整个人都抖擞起来。
“？现在是聊插座的时候吗？”谢崇问。
“是！”牟雯仰起脖子：“还有你说的那个固定投影台，丑，丑死了！”
“还有吗？”
“还有，我以为你审美很高级呢，结果你跟我说餐桌要做欧式大桌，我服了我。我不在上面吃饭啊，你自己看看适配吗？”牟雯真是憋坏了，这会儿忍不住了，一股脑把谢崇那些奇奇怪怪的建议都给否决了，最后说：“我怀疑你就是故意气我，故意跟我没话找话，不然以你的审美水平，怎么能提出那些拉垮的建议来？”
她真是气坏了。
好多客户脑子抽筋的时候，还愿意听方案二、三、四，谢崇真是强势：我就要这样，我不管。
她把自己的话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倒出来了，这会儿痛快了，接着问谢崇：“你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把这当自己家我就听你的。”谢崇讲起了条件，但牟雯不吃这套，故意说：“我装的每套房子都当做自己家装的。”
“牟雯你跟我玩混蛋呢？”
牟雯脖子一歪：“对呀。”见谢崇要上前收拾她，她眼睛弯一下，笑了。
“不管怎样，那些太丑了。”牟雯说：“有话咱俩好好说，不管你跟谁住这，都不能搞那些丑东西呀！”
她这么一说谢崇又要生气，但她不管了，转身跑了。跑到外面交代工人：“就按照我画的图纸弄啊，我说了算，别听业主的。”
工人们刚也听了些，大概知道这是一对在进行“商业合作”的小情侣，别管业主到底是谁，牟工说了算。
谢崇跟在她身后出来，吵输了一架，不见颓势，反倒面带喜色。
“走啊。”谢崇说：“咱们去砸Luke家玻璃。”
牟雯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他真的找了块石子朝院子里丢，“咚”一声，好像扔在了水里。里面有人骂，谢崇扯着牟雯就跑了。
“Luke心情不好，这周去不了哈尔滨。”他说完就笑了。他上次去Luke家，看到院子里摆了一个大水缸一样的东西，他还问Luke呢：你是每天往里面投硬币给王八许愿呢吗？
牟雯被他逗得哈哈笑，两个人跑出了小区，看到王志强，把活交代给他，走了。
周末也没什么大事，剩下的时间最适合逛牟雯的快乐老家——建材城。
牟雯近来喜欢研究各种躺椅，因为景德镇的投标里，明确说要在民宿里推行“躺”文化，让人来到这一带就想躺着看徽州烟雨。
这很适合牟雯，因为她也喜欢躺着。
倘若不是工作太忙，她想从早到晚躺着。
她带谢崇去试躺椅，让谢崇出使用报告。谢崇问：“凭什么让我给你当苦力？”
牟雯说：“因为你事儿多啊，这种测评最适合你了。”
牟雯是计划如果最后胜出，那么躺椅她要自行设计，所以先来躺一躺。
两个人闭着眼睛各躺在一把躺椅上，看起来不像来买东西的，真像来睡觉的。销售早就认识牟雯了，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让她自己随便玩，这样一来，更没人打扰他们了。
这时牟雯突然问谢崇：“你听过那首歌吗？”
“哪首？”
“‘坐在摇椅上慢慢聊’那首。”牟雯哼了一句，谢崇说：“听过，聊吗？现在。”
“不聊。”牟雯说：“我聊够了，我们换把躺椅吧。”
两个人又换了一把躺椅。
这时牟雯开始憧憬：“等我把这个民宿设计拿下来，我准备回牙克石搞一个。”
“谁看着？”
“我爸妈啊。”牟雯说：“我去牧区设计一个民宿去。我妈现在做不动包子了，但是每天又闲不住。我设计一个民宿让他们俩住，有客人就接待着。”
“你当真？”
“我当真啊。”牟雯闭着眼睛说：“我认真的。我觉得我爸妈能经营好。我爸天天在那边做导游带游客，口碑特别好，有一定客源了。我妈做饭好吃，每天早上把那口吃的弄好，白天再做点小炒什么的。我设计一个漂亮的民宿，让游客住的好吃的好，多好。”
“你就是想给你爸妈安排活。”
“你不懂，老人没活干会生病。”
“你准备什么时候弄？”谢崇问。
“过年时候去牧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真弄啊？”
“真弄啊。”牟雯说：“生活不就是用来折腾的吗？”
聊完这几句，牟雯一声令下：“换！”俩人又换了躺椅。外人看他们两个很好笑，一个一个换，无聊透了。他们两个却觉得这个活很好：既调研了产品，又一点都不累。谢崇甚至要求牟雯下次试床时候叫上他，他想体验一下大庭广众之下跟牟雯一起“上床”的感觉。
“什么虎狼之词！”牟雯骂：“肮脏！”骂完了说：“行，我叫着你。我也没体验过。”
“建材城里最好玩了。”牟雯对谢崇说：“这种比较正规，那种市场里面的也好玩。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我看出你爱逛了。”谢崇说：“眼睛都逛亮了。”
“嘿嘿。干一行爱一行嘛。”牟雯说：“你等我给我爸妈开小民宿，家具我都自己设计自己打。”
“那别墅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不是着急住吗？”
“我不着急住啊。”谢崇说：“谁着急住了？那么多房子咱俩还能没有住的地方吗？”
“…那精雕细酌一下？”牟雯就喜欢精雕细琢，她一想到又能细细打磨一个房子，整个人就轻飘飘起来。
“我认为可以。”谢崇说：“一定要比Luke的好。”
“那是自然。”
两个人开始憧憬起来：这个家到底要怎样，哪里该摆放些什么、实现什么样的功能。牟雯最喜欢与人聊这些了，她跟客户聊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会更加明亮。
此刻也是这样。
她记得第一次为谢崇设计的时候，谢崇并没有给出特别多的建议。那时问他意见，他总说简约一点，适合居住。牟雯以为谢崇不屑于浪费时间在这样的讨论上，现在看来是那时内心里缺少着参与的热情。
现在的他可不是。
他对这个房子充满着无限的热情，用他的话说：这装好了至少要住十年二十年的呢，可是要好好装，咱们住着都要舒心。
他总说“咱们”、“咱们”，牟雯渐渐就听顺了耳，有时也会偶尔说一句：“咱以后…”
以后。
以后，
以后这个词一旦出现得多了，渐渐就都默认会有以后了。
晚上两个人出了建材城一起去超市，买了东西回到家里一起做饭。日子就这么简简单单，但是很详实。
到了晚上睡觉时候，外面刮起了不要命的大风。按道理说牟雯是见过风的，在他们草原上，风是最常见的东西了。但这一天的风不一样，卷着什么东西，拼命往世间万物身上招呼。
牟雯记得刚认识谢崇那年好像也刮过这样的风，谢崇开着车一路承受着被树枝给车毁容的风险把她送回家。
牟雯躺在床上睡不着，人缩在被子里，少见地楚楚可怜起来。
谢崇这一晚又往主卧钻，见牟雯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就理直气壮扯起被角上了床，躺在她旁边。
手摸索着往她那去，碰到了她的手。
冰凉。
“你害怕了？”谢崇一边问一边说：“这世界上还有你怕的东西呢？不就是刮风么，你往那一站，张嘴能把风都喝了。”
“你要是不睡就出去。”牟雯说：“堵不上你嘴了是吧？”
谢崇马上闭紧嘴巴，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
身边的牟雯明明呼吸很平稳，但他听着却挺急的样子，跟她说：“你要是害怕就往我怀里躲。”
“往你怀里躲就是羊入虎口。”
“那不能，你力气大，可以把我踢下去啊，那还不是你一脚的事吗？”
牟雯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更何况外面的风太可怕了，她真的无法忍受，就超谢崇的身边蹭了蹭、又蹭了蹭。
谢崇嫌她磨叽，一个打挺就到了她身边。
这动作吓牟雯一跳，她说：“你要干什么啊？”
“你听。”谢崇说：“外面大风要吃小孩了，谁说话吃谁。”
牟雯仔细听那呼号的大风，心里的恐惧更甚几分，就朝谢崇怀里挪了下。
谢崇一把搂过她，说：“对喽，就这么搂着。”
他们都不说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谢崇的呼吸声很有力，牟雯听着听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在牙克石做一家小民宿吗？”
“不是为了给你爸妈找活干？”
“不全是…”牟雯说：“那天你说你喜欢安静，说你能在那种没有人的地方住很久。我一下就冒出了这个念头…等以后你自由了，咱们就去那里住着……”【更多补 番资 源关注微 博：快乐不加冰7 1 2 3】
谢崇的心“砰砰”地向外鼓动地跳着，他特别想哭，然而他甚至无法追溯他想哭的原因。过了很久他有点哽咽地说：“我操，牟雯，你杀了我吧。”
“？”
他随便说了一句话，她就有了一个宏伟的念头…谢崇觉得那种被她放进未来里的感觉真是太难得了。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牟雯说：“楚凌的老领导的事给了我一些启发，而你又那么喜欢清净的地方。每次你说你憧憬安静、远离人群，我的脑海里都会有那样的画面：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有一条弯弯的河流，河边有一把木椅子，你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睛看着远方。你旁边卧着一只小狗，还有一只小羊…暖暖的阳光照着你…”
“那个…”谢崇说：“你最好让狗离我远点，我讨厌狗掉毛。”
“谢崇，如果这个时候你学会闭嘴就好了。”牟雯说：“你就听着，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揍你。”
谢崇轻声笑了，他将牟雯搂得更紧，终于说了句人话：“谢谢。”
他们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谢崇的手不老实起来，朝着牟雯的衣服里面伸，牟雯“啪”一声拍在他手背上：“老实点。”
“今天不行吗？”谢崇有点委屈。
“谁没事天天做啊。”牟雯说：“永动机吗？”
谢崇为自己争辩：“不是每天。你生理期、我出差、你出差，这些日子都不能算。”
牟雯被他说服了，将被子一拉，罩住了两个人的脑袋。
夜晚很长，他们在大风里制造着比风还要大的响动。
谢崇后来说：“牟雯，我们一起搬到别墅里去吧。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以后无论我们在哪，我们的家都在那。你就按照你的心意去装修。”
“好。”牟雯在混沌之中答应着他。
当牟雯再次站在那个别墅前面，她的心境彻底发生了转变。她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人一旦把一个地方真正当成了自己的家，那个地方就有了真实的温度。从此她再也不必担心要搬家收拾东西了。
牟雯回想起在北京的这些年，也经历了几次“迁徙”。虽然路程都不算远，从上下铺到锁了一间卧室的小两居，从小两居到谢崇的大平层，从大平层到商住两用的大开间，再回到大平层。
每一次都搬着自己越来越多的家当，折腾出半条命，每次都发誓再也不搬家，然而却还是要搬家。
她的心一直居无定所、漂泊无依。
然而这时，她感觉到了真正的安稳。
她的心，有了安放之地。
那样朴实的幸福感，从她的心房流淌至全身。
她被幸福笼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