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一整天,傍晚时候也不见晴。
雪将屋顶盖住了,远远看着,像一朵朵白白的蘑菇。整个世界都白了。
圈里的小动物们隔着栅栏在聊天,也不知在聊些什么,咩咩哞哞的,高低错落,许是有一些内容的。小狗笨蛋坐在门口,在它面前,三只小猫正在雪地里追逐。互相追逐的小猫突然跳到笨蛋面前,站起来,朝它伸出前爪。威风凛凛的笨蛋被它们吓得跳到旁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它们。
大雪快要把雨山盖住了。屋顶的积雪太多了,一眨眼,掉下来一大团。
10月15号雨山开始了冬歇,一直要到第二年的五月。牟雯和谢崇在冬歇后回到北京,着实忙了两个多月。雨山收获颇丰,获得了当年网选的“最佳美宿”,牟雯是一个十分“开放”的人,在论坛上分享了她“创作”雨山的一些感悟。倘若全国能有更多这样的地方,供人偶尔心灵的休憩,该有多好。
公司因此获得了一个大的商业机会。
是连锁五星酒店要冠名开发一个民宿品牌,计划在雨崩、阿勒泰、林芝选址开发民宿,牟雯的公司赢得了这次机会。
这也要感谢合伙人顾锦书和姚沛帆。
起初是顾锦书去参加一个读书活动,会后闲聊,恰巧这家酒店集团的“产品”负责人也在,聊起了这件事。顾锦书一看时间已经很紧,当场给牟雯和姚沛帆打电话,三个人各自行动。姚沛帆去找关系沟通项目要求、牟雯去调研场地,最终她们赢了。
而谢崇,跟陈宽年一起,在景德镇做了一个直播基地,把他们多年前出口的商品在网上售卖。这并没影响他在凌美的工作。昏天黑地忙了两个多月。
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们睁开眼,彼此看一眼,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二话不说,起来收拾行李,回了牙克石。
因为雨山冬歇,只有牟德昌在那里打更。因为他们回去,老人很开心地一秒钟都没多呆,开车回牙克石了。牟雯和谢崇看着孤独的雨山,心里一下就安稳下来。
雪没有停的迹象。
牟雯和谢崇都戴着一个防尘头巾,各拿着一个工具在扫尘。咩咩用头顶了下门,嫌外面冷了,要进来取暖。牟雯给它开了门,看它背上堆着一条厚厚的积雪——其它地方都被它都落了。笨蛋也跟着走了进来,它身后跟着三只小猫。它们一起走到壁炉前,或坐或趴,怡然自得。
在雨山,人和动物都自在。营业时候很多游客因为这里的自在,都延期了住宿。雨山的续房率超出想象的高。
谢崇看了眼外面,大雪无边无际地下着,雨山是雪原之中唯一一颗小星星。但这星星不太亮,因为牟雯不许将所有的灯点亮,嫌费电。他们两个规划好生活区,只在生活区外面点小灯。
谢崇内心里永远喜欢这样的风景,荒凉、壮阔。
“明天早上真要扫雪了。”牟雯一边扫墙角的灰一边说:“祈祷我们能顺利把门推开。”那雪有时一下一米厚,人踩一脚上去,整条腿陷进去。
“爸爸说要找推土机来推雪。”谢崇说:“我拒绝了。”
“拒绝的好。”牟雯说:“我们自己扫雪,多好玩啊,顺带着堆几个雪人,你不是略懂雕塑吗?再做点雪雕,这个冬天有很多事情做了。”
牟雯喜欢这样的体力劳动,简单、不需要动脑,但却充满着乐趣。他们两个都把这样的劳动当成享乐。
扫雪、打扫客房、每日喂那些小动物、得空带他们出去放风,期间还要找时间去两趟镇上、一次市里进行大采购,其余的东西老牟会找时间送过来。老牟到牙克石的当晚就联系起了生意:“我不打更了!我接着带游客,我还送货。”
牟雯谢崇两个准备在雨山度过冬天的后半段,等到正月结束,安顿好下一年的营业工作,再回北京。
谢崇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甚至在踏进雨山的门后就说:“太好了,我回到了天堂。”他真心喜爱雨山,喜欢在这里的每一天。
他的天堂在飘着雪。
两个人累了,将门打开,一人捧一杯热水坐在门槛上看雪。漆黑漆黑的雪夜,雨山在发着微弱的光。
“狼会不会来?”谢崇问:“前几天我看村委会发消息说要防狼?”
“防狼不如防你。你比狼还凶呢!”
“我不知道你每次说的是真是假,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谢崇说:“多了说我凶,少了说我无情,就你最难伺候。”
“我没说过你无情。”
“那是因为没少过。”
牟雯拧他胳膊,两个人互相拍打了几下。笨蛋从他们中间挤出去,打断了他们的打斗。
笨蛋耳朵好用,它听到圈里有动静。
牟雯和谢崇跟着它走,这时看到圈里的小羊正不停用前蹄刨着地面、嘴里咩咩地叫着。它看起来很焦急难受。
“糟糕,小羊要提前生产了。”
牟德昌走时交代他们再有两三天小羊就要生产,冬羔生产难度大,让他们提前一天去请兽医来。牟雯原本想着明天晚上就去请兽医的。
“怎么办啊?下着大雪。”牟雯有点着急,怕小羊出事。
“没事,我去村子里。”谢崇说着就要走。
“那你给村干部打电话先。”
“放心吧。”
谢崇冒着风雪向外走,关上栅栏前对笨蛋说:“你多看着点,如果有狼你就叫,别跟狼打架。”
笨蛋威风地“汪”了声。
这样的雪开车很难出去了,谢崇只能骑马。骑的是婚礼时候他送牟雯那匹马。牟雯后来给它起名为“杜鹃”。在大兴安岭五月的时候,冰雪消融,杜鹃漫山遍野开放,昭示着隆冬的结束。
牟雯喜欢这个寓意,她就叫它“杜鹃”。
她说家乡的冬天太漫长了,春天的到来总是格外令人期待。
杜鹃被牟雯训得很好。
牟雯原本不会驯马,也不想驯马。她驯马的唯一手段就是一旦她有时间,骑上杜鹃就走。杜鹃是一匹非常有个性的马,它有时会有自己的想法,几乎所有时候都不喜欢被人骑。无论杜鹃发什么样的脾气,牟雯都接受。
马也通人性。有时被驯服是因为人比它凶,它自认无法反抗,慢慢臣服;极少数的马,像杜鹃对牟雯,是因为牟雯太执拗,时间久了,杜鹃拗她不过,就想:算了,骑就骑吧,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
再过一段时日,杜鹃就想:反正也骑了,别的人我也不喜欢,那就跟她做朋友吧。牟雯对杜鹃很好,给她刷洗、为了它学会了钉马掌、为它编辫子、带着它玩。总之,杜鹃真正接纳了牟雯。
马一旦接纳一个人,就会终生接纳。谢崇这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一匹马,很难被驯服,一旦被驯服,那就意味着地荒地老的忠诚。
雪很大,杜鹃一步一个深蹄坑,走不快。放眼望去,那一片雪原无边无际。谢崇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正常,他真的真的无比热爱此刻。
俯身拍了下杜鹃的背,对它说:“加油啊,伙计。”
杜鹃“突”了声,继续走。杜鹃也喜欢雪夜,她不喜欢马厩,每次进马厩它都要发脾气。
因为这样,谢崇更觉得杜鹃像他。他因此觉得自己不是送了牟雯一匹马,而是把自己送给了她。
牟雯给他打视频,问他走到哪里了。牟雯甚至没问他是不是在雪夜迷路了。她内心里知道他不会迷路,谢崇拥有着一颗精彩的脑子。
“快到了。小羊怎么样?不冷吧?”谢崇问。
“不冷哦。”牟雯说:“是按照兽医的要求搭的‘产房’,温度什么的都没问题。”牟雯说着有点急,好像因为小羊痛苦地倒下了。
她挂断了电话,谢崇加快了动作。
杜鹃意外地配合他,在找准了路以后,就在雪夜狂奔起来。谢崇坐在马上,整个人被呼号的大风吹着,眯着眼睛向前奔跑。
空无一人的雪地上,一排孤独的蹄印向前,像书中描写过的浩大的江湖。
他难得自恋一次,忍受着极寒举起了手机,录下了自己雪夜策马狂奔的画面。他被冻红的侧脸掩盖掉了他原本的漂亮,又徒增了一些难驯的野性。
这并不影响他的速度,他以最快的时间到了青年干部家,又去接上了兽医,带着他一起回到雨山。
然而雨山很安静。
他有一瞬间甚至以为狼来了,把咩咩、笨蛋和小猫们都吃掉了,把牟雯也吃掉了。推开栅栏的一瞬间他甚至腿软了一下,喊着:“牟雯?”
这时牟雯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的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披头散发,难掩激动地朝谢崇跑来:“谢崇!我做到了!”
兽医被她吓一跳:“雯丫头,你怎么了?”
“我给小羊接生了!我给小羊接生了!两只!”牟雯伸出手指比,她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进去,她已经忘记了寒冷,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之中。
兽医走进去,看到牟雯接生出来的羊羔,她做得很好,此刻小羊正在舔着它的羊羔。
“了不起啊,了不起。”兽医说:“我就跟你说过一次…”
“我找了教学视频。”牟雯说:“它刚刚太难受了,我想帮帮它,我怕它出事。”
牟雯说着说着,眼里竟然有了莹莹的泪光。她想到了一个温暖的画面:等春天到来的时候,这几只雪白的小羊羔,跟在小羊后面,在雨山外面的草原上咩咩叫着吃草。
她因为有了雨山,又有了许多的小羊。
生命是多么的神奇,它能给人带来这样的希望,好像一切都不会消亡了。
他们忙活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山彻底安静了。兽医在客房里睡了,牟雯和谢崇也和衣睡了一觉。
等他们睁开眼,雪已经变小了。
谢崇想点外面的炉子煮一锅羊肉,穿好了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他跑到窗前看:如牟雯所说,大雪封门了!
谢崇兴奋起来,把牟雯拉起来铲雪。牟雯自然不会扫兴,她比他还要开心。问题是他们这间屋子的门是外开的。当初设计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所有客房的门都是内开。唯有这扇门,谢崇说想体会推门就看到风景的感觉,而不是拉门。牟雯应了他这个要求。
两个人想起这个,同时笑起来。
牟雯急中生智,提议从窗户爬出去。谢崇一听,觉得这个主意真好。他率先一步爬到窗子上,举起手夸张地作出泫然而泣的样子伸出手对牟雯说:“永别了,我的爱人。”身体向后,倒进了雪里。
牟雯伸出手回应他:“等我,我随你而去!”也跳了下去。
雪埋到她腿根儿。
兽医正在窗前吐纳,被这一幕震惊了。他想:原来年轻人是这样的吗?
牟雯和谢崇对视一眼,就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
“好玩。”牟雯笑够了,眼睛笑弯弯地说:“好玩儿,真好玩儿。”
“我去扫雪,你去做饭。”谢崇开始分派工作:“各司其职。”
牟雯对他伸出手掌,谢崇跟她击掌,就各自忙去了。
牟雯趟着雪去厨房。
葛芸清对她说给她在厨房窗外的水缸里冻了馒头、饺子、包子。她扛着锹去刨水缸上的雪,小猫跳到窗台上看着她,也等着她的早饭。
谢崇为她铲出房门前的雪。
他铲雪不像别人那样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动作很快,甚至快出了影子。哪里是在铲雪,分明是在玩雪。
“你悠着点诶!”牟雯笑着提醒他:“你怎么跟小孩一样。”
谢崇玩出了乐趣,那么多的雪,他闷头去铲。牟雯管不了他,进门做早饭去了。厨房里、厨房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世界。
牟雯有时透过窗看向外面,谢崇距离她越来越远。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在听着什么音乐。身影在雪地里,像一个孤独的小孩。但每当她看他,他都会察觉到,回头对她笑一下。
这时他看到的牟雯是模糊的。
一冷一热的世界给玻璃窗铺上了一层水雾,牟雯的脸掩映在水雾里,很奇怪,他却能看得真切。
他们就这样,住在雪原里,照顾着这里的一切。每天都会有三两个人来看他们,有村里的人、有牟雯的亲人。每当有人到访,牟雯和谢崇总会很开心,给访客做一些漂亮的下午茶,一起聊会儿天。
有时他们也会去探望别人。
比如有一天晚上,牟雯突然想吃泡面,但还没去采购库存,两个人就骑马去了村里。
到了小卖部,他们把马栓在树上,推门进去,看到里面的屋子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他们赶上了聚会。
他们被拉到炕上坐着,牟雯闲不住,帮着别人一起包饺子。谢崇则被塞了一小瓶二锅头。
“我不能喝啊,酒驾可不行。”谢崇对酒一点瘾都没有,他现在甚至讨厌起了喝酒。在北京时候有难以避免的应酬,他都只喝一小口。
“你骑马来的。”村民戳穿他。
“骑马,也是醉驾。”谢崇说着将酒还给人家,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很朴素:这一年牛羊的行情、土地的收成,还有一些新的农业畜牧业政策和养老政策。也有一些家长里短。
谢崇和牟雯最喜欢听家长里短,每当说起这些,两个人都齐齐坐直身体、立起耳朵。牧民们说起这个的时候表情很丰富,一个叔叔狭长的眼睛快要翻到天上,不停地撇嘴。那很好玩。
他们两个听完这段听那段,谢崇一边听一边说:“这可比我们凌美的八卦劲爆多了。”
他们终于被放走,骑了马回去。
晚上雨山没有人,小雪安静地下着。他们突然都想看露天电影。不知费了多少力气,将幕布支了起来,电源接了过来。牟雯给电源“穿衣服”的时候,谢崇生起了火。
好像一下就不冷了。
牟雯捧着泡面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正在放着“我希望夏天永远都在”。这是钱颂当初问牟雯想在他们婚礼的影像上说些什么的时候,牟雯这样说的:
我希望夜色永远璀璨,我希望夏天永远都在。
那一行字消失以后,屏幕上出现了牟雯和谢崇的背影。手持摄像机由远处向他们靠近,楚凌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嘘,受谢崇所托,我成为今天婚礼的首席摄影师。”
顾锦书说:“我是首席文案策划。”
“我…我…”钱颂着急地说:“我是艺术指导…”
接着传来他们三人的轻笑声。
他们跑向了谢崇和牟雯。
他们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穿着鲜红喜服的新娘和新郎并肩坐在河边,他们的马儿在一边安静地吃草,流淌的河流闪着金光向东而去。
他们就那样坐着,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
朋友们向前跑着,跑到了他们身后。两个人回过头,他们好看的脸庞被光点亮了。接着他们笑了,所有人都笑了。
“我就知道!”牟雯大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任务,只有我没有。”
“你也有啊。”楚凌说:“你知道吗?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走秀。你有四套衣服要换,四套!现在穿的是第一套。”
“我就知道!”牟雯又说:“谢崇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展示机会。”
他们又笑了起来。
远处的歌声愈发大了,长调顺着风一直跑进了楚凌的摄影机里,跑进了他们耳朵里。
草原婚礼怎么会允许新娘、新郎不在呢?
牟雯一拍额头:“糟糕,再不回去,我妈要揍我啦!”她说完翻身上马。她刚驯的马,还未被完全驯服,向下掀了她一下。她稳稳坐住,故意凶它:“你做梦!”
打马跑了。
画面远了,楚凌在喊:“你慢点!”
牟雯又掉头回来了。
她坐在马背上,快要笑开了花,朝楚凌伸出手:“走。”
画面“跑”了起来。
翻滚的草浪、成群的牛羊、蜿蜒的河流,通通都在“跑”。
牟雯不知怎么,眼睛就涌满了泪水。可她提醒自己:不许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他们的婚礼要成为草原的佳话的。
一个哭的鼻涕冒泡的新娘怎么会成为佳话呢?她这样逗自己笑。
她又哭又笑的画面被楚凌记录了,此刻正在雪夜的露天电影播放着。
这个视频他们不知看了多少次了。
但谢崇最喜欢看这里,于是快退回去,牟雯又“哭”了一遍。
谢崇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指着幕布:“快看你。”
“你又好到哪去?你没哭吗?”牟雯说:“你哭得可难看了!”
她不服气,快进到他们站在蒙古包前。
在他们的周围的栅栏上,拴着很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小羔羊。那些雪白的羔羊不懂婚礼的秩序,你一声我一声咩咩地叫着。不停有人朝它们啧啧:“啧啧,不许叫。”
画面静音时候很美。
那是两个无比漂亮的人,就那样站着,他们已经换上了洁白的衣裳,与天、与地都是那样地相衬。穿着各色蒙古袍的牙克石人在他们周围,独有几个来自北京的男女,穿着西装和小礼服。
然而一旦有了声音,又是那么好笑。
小羔羊的叫声无法制止,老牛偶尔“哞”一声并不令人意外,几只猫追着笨蛋打了起来,就连人,也是说着各式的话。蒙语、普通话,有人打工作电话,在叽里呱啦飙英文…
那么热闹,那么好玩。
而牟雯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笑太大,也不要哭,我是草原明珠。
然而当她一扭头,看到谢崇的嘴唇在抖着。
那表情很奇怪,他在压抑着自己,不许自己哭。可他的眼泪却流了出来,那么大一滴,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
牟雯看到谢崇哭了,就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要做草原明珠。她的心脏抽痛了一下,“哇”一声,咧嘴哭了。
乱叫着的小羊、追逐的猫狗、叽里呱啦讲话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停下了。就连风都停下了。
全世界都在看着狼狈痛哭的他们。
他们头脑中都闪回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年,时间怎么那么快啊,怎么那么不禁过啊。
谢崇抹掉眼泪上前拥抱牟雯,那个拥抱那么久、那么紧。以至于楚凌的手酸了,把摄像机给了顾锦书。画面因此不可避免地“过度”了一下。
此刻的谢崇在雪中揽住了牟雯,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们永远记得那一天。
风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当牟雯耸着肩走向人群中央的时候,风吹起她的一缕发丝到她的脸上。当她转了个圈,头发也翩跹起舞。
这是属于她的独舞。
她几乎从未有过机会,在鲜花盛开的草原上,被众人簇拥着、包围着,去跳一支属于她自己的舞。她窥得了谢崇的念头后就偷偷地练习。
当她转圈的时候,她的裙摆有了漂亮的弧度,她是草原上盛开的花,她盛放在他的注视之中。
是的,他站在那里,泪中带笑地注视着她。
可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又有一些羞怯。
她随着豪放的节拍向他舞去,一步步舞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双手。他一直看着她,看到她因为跳舞鼻尖有了汗珠,看到她绯红的脸颊。她仍像二十岁出头那样,以罕见的热情生活着、跳着舞,她的心一直活在呼伦贝尔水草丰美、天高地阔、永无止境的盛夏。
他真的忍不住,猛地上前捧住了她的脸,在她的额头重重地亲了一下。
所有人都欢呼着,就连牧区的动物们都跟着发出了叫声,谢崇在这样的欢呼声中,笑着拍打了一下她的手心,随她一起走到了中央。
他先是揽住了她的腰,接着抱起了她,转起了圈。
天空也在旋转着,幸福的感觉令人头晕。
这是一场欢聚。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卸下面具、卸下包袱、只任由着自由和爱意在心中疯涨的欢聚。
牟雯将楚凌和顾锦书拉到了中央,又将卢米拉到了中央。卢米的手划了一圈,喊着:“都别跑!”把尚之桃、梁心都拉到了中央。
音乐愈发地欢快起来,大家大叫着让谢崇来一段。钱颂喊:“来呀,展示一下呀!”
如果是在平常,他一定不屑展示。但在这一天,在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上,在他热切地爱着的人面前,他迫切地想为她跳一支舞。
他缓缓地脱掉那件洁白的长袍,露出内里的深色衬衫,单腿屈膝跪地等着音乐,仰头看着牟雯的姿态是那样虔诚。当音乐响起,他张开了手臂,像要飞翔的雄鹰。
他特意为她学习了一支舞。
一支属于牙克石、草原、大兴安岭的蒙古舞。牟雯看着他舒展的、优雅又有力量的舞姿,看着他一直围着她、只围着她转。她的目光追随着他,当撞上他的目光后,她双手捂住了脸。
他们那样心动。
是多年前初相见那漫不经心一眼后,一直在心里暗暗生长着的,令人一想起心脏就蓬勃跳动着的心动。
画外传来一声哭泣。
是楚凌,哽咽着说:“他们好相爱。”
他们好相爱。
哪怕此刻他们一言不发,只是这样跳着舞,爱意也在他们的身体周围流淌着。
后来所有人都跳起了舞。
楚凌作为记录者,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表达的匮乏:她无法向人准确地表达此刻她所看见的。于是她只得不停地移动着摄像机,试图帮助自己最好的朋友记住在这样一天里那些无比快乐的人们。
在她记录的画面里,是一张又一张笑脸。牙克石人憨厚开怀地笑着,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也都在笑着。还有他们姿势动作均各异的舞姿,那么可爱生动。
大家都忘掉了一切、忘掉了头衔,甚至开始斗舞。
好胜的谢崇被Luke挑衅,双手食指指着Luke,最后单手撑地,做了一个定格动作。他甚至翻了几个跟头。
Luke却又说:“逗你玩呢,傻子。”
大家笑得更大声。
这时钱颂举起咩咩,大声喊:“夏天!我爱夏天!”
我爱夏天!
我爱牟雯!
我爱谢崇!
我爱你,亲爱的朋友!
我爱你,那破碎的、流淌的、历久弥新的时光!
我爱你,这个奇怪的世界!
他们都在各自呐喊着,夏日的这场欢聚,打开了每一个人的喉咙。宽广的草原接受了每一个人的呐喊,而关于未来生活的期许,都被种在了大兴安岭茂密的林间。
它一定会生根、发芽,一定会长成为一棵新的树。
…
雪还在下着。
牟雯和谢崇的肩头落了一点雪,但牟雯前额的头发却被湿了——雪被火烤化了,变成了水。
他们将画面暂停,他们不想看太快。
是的,每一次看,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生怕太快看完。因为看完后内心里会有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尽管他们知道他们的人生中还会有很多这样欢聚的时刻,但那特别的一天,每一次回味,都无法放下。
人这一生,活几个这样的日子,好像就值得了。
画面继续播放着,很快就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刻。
草原上点起了篝火。
那火烧得那样地旺,在视频里噼里啪啦地响。牟雯换上了一身大露背的晚礼服、而谢崇如愿穿上了他的名贵西装。她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镜头里。
这时楚凌问:“你们这边结婚都这样吗?结一天一夜?”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尖骄傲地说:“是我,只有我这样啊!”
如今的草原婚礼已经简化了,搬到了酒店的贵宾厅里,或者人工打造的巨型蒙古包里。吃过席就算彻底喜结连理。倘若还有相聚,那就是另外再约了。
他们是牙克石的另类。
谢崇不想去到酒店里,他生怕他们的婚礼变成一场无聊的应酬。他只想有趣、自由。他知道牟雯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牟雯说过的是真的:像他们这样的,不多了。
他们将宰好的羊架在篝火上烤。
为了让火烧得更旺,牙克石人将草原白倒在篝火上,于是那火腾地一下,窜起两米高。围着篝火摆着的长条桌椅上摆满了各式的吃食。
吃食太多,以至于快要溢出镜头一样。这时拍摄的人换成了钱颂,他一直在画面外说:“我操,这个能好吃。”
“我操,这是什么啊?”
“我操,我来一口。”
他真的伸手捏了一块肉,因为他的手出现在了镜头里。拍完吃的,他问Luke:“吃的怎么样啊?栾总?”
“饕餮。”Luke言简意赅。
谢崇从千里之外搞来的水产,胳膊粗的皮皮虾、锅盖大的帝王蟹…这些不常出现在牙克石人餐桌上的东西,跟牙克石人的本命牛羊肉摆在了一起,何其壮观。
摄像机跑了起来,它找到了正在准备敬酒的“人模狗样”的谢崇。钱颂觉得谢崇这一身西装太好看了,他将镜头翻转过来对着他自己的大脸说:“婚礼结束这一身衣服就是我的了。以此为证。”
接着他采访谢崇:“吃这么好,得多少钱?”
谢崇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一定要吃好。”
“为什么?”
“吃不好牟雯会不高兴。”
饮食男女,唯有这一餐一饭,是漫长日子里最不得缺的东西。要吃好、要喝好、不要亏待自己。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想。
烤全羊冒油了。
油滴落在火上,火更旺了。
马头琴响起来了。
雨山的“琴师”这一天不特立独行了,他在好好地拉琴。琴声在黑夜之中被传得很远,浩渺、悲怆。
“呸。这个不好。”钱颂说。
“这个好。”牟雯出现在镜头里:“每个人都要高兴,他也要高兴。更何况…”她对着镜头转了个圈:“这很衬我的晚礼服啊!”
他们的身影在光里穿梭着,逐一敬酒、聊天。
再后来,喝乱了。
真的喝乱了。
也不知原本是谁跟谁坐在一起,后来又换了座位。竟也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喝酒。
有人互相攀着肩膀聊天,有人脚踩着凳子眉飞色舞。
有人提议继续跳舞,于是他们拿起了酒杯,又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天上的星星快要看不到了,因为这人间那么那么亮。可那也没有关系,在这世界上总该有东西在发亮的,总该有人在爱着谁的。
他们那么尽兴。
世界在他们的口中被提及,那并不神秘、也不引人嫉妒,只会有人不停发出感叹:“哇,真的吗?这也太好玩了吧?”
快到凌晨的时候,篝火不那么亮了,但星星亮了。
原本已经关上的摄像机被打开了,Luke的脸凑过来问:“开着么?”这个画面并没被剪掉,反正他们的婚礼视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也不差这一个了。
“开着呢吧。”钱颂的大脸也凑合了过来。
“开了。”楚凌挤进了屏幕,她推了推眼镜,说:“就这样就行,站在我打点的地方就够。”
接着楚凌闪开了,镜头里远远站着很多人。
有人喊一二三,他们对镜头开始比各种各样的心。这看起来太荒唐了,比完心,齐齐笑了。
楚凌咳了一声,说:“或许生活总有不容易,没关系,你们结婚了!”
Luke罕见地配合:“或许你讨厌出差加班,没关系,你们结婚了,以后可以持证出差。”
钱颂笑了:“持证出差太惨了。”
顾锦书说:“或许我们的办公室又该升级了,没关系,你们结婚了,你们房子多…”
每个人都说这么一句听起来很气人又很荒诞的话,看的时候真会咬牙切齿,然而他们说着说着真诚起来。
画面停顿了很久,是楚凌坚持的“一镜到底”。
“不管怎么样,虽然夏天要结束了,但你们在夏天,彻底拥有了彼此。”
“要幸福啊!要一生幸福啊!”
这些人摆脱了平常所有的形象,大声喊着:“新婚快乐!”这时音乐响起,漫天的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了。
原本已经睡着的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灿烂的夜空。而谢崇和牟雯,坐在他们“孤独”的房子前,仰头看着。
镜头并没有记录到他们,但他们知道:那一场烟火,他们也在看着。他们换了第四套衣服,是一身漂亮的睡衣,正坐在那里看着烟火。
空气里弥散着烟火的味道,当一切都结束了,有人怅然若失地问:“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
欢聚有时,散场有时。
好在关于那一天的一切,他们都会永远记得。
“电影”播完了,雪还在下着。他们都热泪盈眶、久久不言。
每一次看,都会流泪。
与视频里的热闹不同的是,此刻只有他们,坐在这下着雪的世界里。刚刚又像一场梦了。
他们拥抱着,然后决定不虚度这个夜晚。谢崇抱起她走进了房间,外面雪还在下着,里头是一室的春光。
关于生活,他们有很多打算。或许等到春暖花开时候,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他们在“雨山”过着远离人群的日子,在除夕的前一天,有车队轰隆隆地开来了。
开到了雨山门前。
这一天是一个好天气,没有下雪,也没有什么风。
雨山的所有员工:牟雯、谢崇、咩咩、笨蛋、几只猫,都挂上了工牌站在那里迎接着一个特殊的“旅行团”。
先下车的是小朋友们,接着是他们的父母。只有钱颂是单车到来。
他们的好朋友们这一年相约在雨山度过这一年的除夕。一群人朝他们走来了,他们上前迎接了他们。
他们奔赴着一场欢聚,可能很快又要分开,但是没关系,还有下一场。
人生原本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的欢聚啊!
这一天雨山是那样的热闹。
谢崇像夏天来工作时一样,负责带小孩子们做手工,而大人们则在雪地里玩很多东西:女士们堆雪人、男人们煮茶。
谢崇的光景很难捱,因为这几个小朋友都挺有性格,唯有梁心的女儿大一些,像梁心一样管理着小皮猴们,甚至决定出一个“奖惩条例”。
谢崇听到这四个字就说:“以后你少听你妈打工作电话吧,我谢谢你了。”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吵得谢崇头疼,他将东西一丢:“走吧,带你们出去玩去!”
他没办法了,贡献出了哄自己玩的隐藏项目。
玩的高兴的大人们见到一群小土豆子站成一排,仰着脖子等谢崇给他们发木桶。
谢崇性格那么差的人,带小孩子却挺有一套。现在所有的小孩都听他的了。他低头看着这几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孩,都想狠狠捏一把。
这时他想:等我做了爸爸,我的孩子肯定比你们还要好看。不是像你们一样好看,是比你们都好好看。这个愿望真宏大。
在大人们的注视之下,谢崇带着孩子们喊着口号列队朝河边走了。大人们都好奇这是要去做什么,也穿戴好了跟着去了。
到了河边才发现,谢崇这个疯子,竟然要在冰面上凿洞,带小孩子们冰钓!他竟然只带小孩子冰钓,这么好玩的事,他从来没跟他们说过!
Luke、陈宽年他们玩过,就被谢崇点名做苦力凿坑了。
冰面冻得很实,却也未必不能凿开。
他们逮着冰薄的地方画个圈,工具丢给别人,又去找点。里里外外找了四个点,命令大家:“凿!”
冰面上叮叮当当,各种工具轮番登场,像一首交响乐。孩子们在城市里关久了,偶尔有这样的自然野趣,兴奋得像小咩咩,跑来跑去。
他们真的成功了。
当一块冰哗啦一下,有了汩汩的流水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接着开始绑鱼饵,下鱼钩。鱼饵是谢崇自己做的,那可是好东西,一般地方买不到这么“舍得”的饵,将小鱼钩一下,每个冰洞旁边都蹲着一圈人。
别管你在城市里是做什么的,此刻都蹲在那里,大气不敢喘,等着小鱼上钩。
卢米跟牟雯说:“好家伙,在北京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到这跟小鱼装孙子来了。”
牟雯被她逗笑了,说:“一般人谢崇肯定不带玩这个。”
“他自己玩吗?”
“玩啊。”
牟雯对他们讲:谢崇在这里的生活其实挺忙碌,但隔三两天,他就去河边冰钓。这条河里真有鱼的。他拎着桶朝河边走,往河边一待就是三两个小时。
看着跟不正常似的。
女士们听到这句都憋不住,齐声笑了。
冰面上有了欢呼声,他们钓到了!
钓到了一条又一条,最后钓完又都丢进冰洞里,让鱼儿自在游走了。
但那一天晚上,他们却用粗签子串了十条大鱼架在篝火上烤,不仅烤鱼,还烤茄子、玉米、全羊,烤一切。
孩子们看着自己的食物,小眼睛都亮晶晶的。一看到他们,就能感觉到幸福。
真好啊。
牟雯想。
这一晚的雨山,灯火彻夜通明。人们笑着闹着,欢畅地度过了这个除夕。
大年初三时候,他们又轰隆隆走了。欢聚散场,雨山又回归了平静。
牟雯和谢崇跟家人一起,在牧区度过了整个新年。
三月的一天上午,牟雯和谢崇在河边散步,听到“哗啦”一声,大块的冰裂开了,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雨山渐染了一层的绿。
草原上开始有小花冒出头来。
新出生的两只羔羊跟在小羊身后吃草,它们有时吃着吃着突然玩起来,两个小羊脑袋顶在去一起,谁也不服谁似的。这时谢崇就会说:“快看,我和你。”
正在修篱笆的牟雯抬起头看着他,对着他笑,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远处,大片的牛羊爬上了山坡。万物此消彼长,又是新的一年。
”等到夏天,小羊羔就长大了,也给它挂上工牌。”
“等到雨崩的项目完成了,咱们去一趟川西,我想在川西也做一个雨山。”
“谢崇你多点赚钱,赚更多的钱吧。”
他们这样聊着天,日子慢悠悠的。
“等到孩子出生了,给她盖一个神奇小屋。”谢崇说。
牟雯笑了。
他们看着远方,远方其实不远,是他们唾手可得的生活。
牟雯觉得自己的心一直生活在盛夏,哪怕四季轮替,她的心始终生机勃勃。
愿你不必非要爬上高高的天阶,抬头就看见璀璨夜空。愿你不必那么辛苦。
你看,满山遍野的花,开了。
你站在盛夏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