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五月,牟雯收拾东西回牙克石出差。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回到故乡出差,为了她梦中的草原房子。她有两个行李箱,一个行李箱里装着图纸、工具,另一个行李箱里装着衣服、零食。
草原上已经开始有了淡淡的绿色,风一吹,绿色摇摆,露出下面的土地颜色,生机勃勃的。
接着天气变暖、下一场一场的雨,到了六月末,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在草原上“盖房子”是牟雯儿时的梦想。
然而草原上的“房子”,总是只能住半年,牟雯就想:我这个房子,也不能太“孤独”,不然也真的只能住半年,另外半年彻底荒废了。
所以过年时候选址,就选了距离嘎查近的地方,这样水电暖都容易处理。
她先到了牙克石家里,开上谢崇提前托回来的“工具车”。工具车是一辆皮卡,后斗里能放不少东西。
牟雯在出门前问谢崇担心不担心她累到,谢崇说:“我担心你牛劲上来了,把别人累到。为了别人,你也要张弛有度啊。我谢谢你。”
因为这是个大项目,姚沛帆让她不要来回折腾,反正她近几个月都在北京,公司的事有她管着,包括最近的几个投标,如果不是非要牟雯出面,姚女士也是完全能对应付的。
姚沛帆对牟雯说:“希望你成功,万一又趟出一条路呢。”
王志强也想收拾东西跟牟雯来,让牟雯按在了北京。她说:“你留公司里吧,好多事你都清楚,多跟你姚姐学。”
总之她算是“单枪匹马”回了牙克石。
葛芸清给她装了几个包子,还准备给她带一些餐具,她说:“我的妈呀,我这么大人还能混不到一口吃的?你别管我了,那边的人你们都打过招呼了,政府的领导也都来看过了。”
村干部说一个好的民宿就相当于为当地引流,问牟雯能做到什么程度。说到这个村干部,也是有一些渊源的。当年牟雯过年回家,陪牟德昌送货,年轻的村干部对他说:时代会变的。就是这个村干部。
牟雯说:“图是您协助审批的,您觉得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最初的设想是三四间客房,最后考察过后,在出图时候设计了八间。
村干部给牟雯找了一户人家,一个月三百块钱,吃饭一顿十块钱。牟雯说这样不好,一个月三千包吃住吧?我饭量大,十块钱能把人家吃破产呢。
总之,她要在这里短暂安家了。
她有一间很宽敞的卧室,卧室里是一铺炕,炕上有一扇大窗。她买了一个小炕桌,刚好能放电脑和图纸。在上面办公的时候,能看到村民赶着羊群出门或者归圈。
感觉像回到了最初在北京那一年。
谢崇跟她视频,说要看一下生活环境。牟雯就给他展示了一圈:哪怕是再艰苦的环境,她都会好好布置房屋。这里窗明几净的,被褥清新可爱,她还给地上铺上了简易地毯。
“我妈说让我每天开车回市里呢。”牟雯说:“我算了下路程,好累。而且我想着研究一下这里晚上夜访的项目,所以还是要住在这。”
“房东是一位老阿姨。阿姨的两个女儿,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她自己在这里养羊养牛。阿姨的肉炖的很好吃,我刚吃过一顿了。”
牟雯像是在跟谢崇汇报,其实是攒了大半天的话,这会儿终于能痛快说了。她还给谢崇看住的地方距离公里的实测距离:举着手机朝工地走,走出村子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天,到了工地,牟雯给谢崇看她新捡来的小狗:小狗是黑色的,有人说是牧羊犬和敖犬的串。小狗很可爱,才到岗不到三个小时,就已经能熟练上岗了。冲着电话里的谢崇汪汪地叫。
“小羊呢?”谢崇问:“怎么没看到小羊?”
“跟着羊群出去了啊,还没回来呢。”牟雯说:“等盖好了再买两只小羊,这样小孩子们就可以玩了。”
“还有马,买几匹漂亮的马。”
“都买都买。”
因为是人生中第一次操刀自己的民宿,沟通成本并不高。谢崇说他只管拿钱,其余都听牟雯的。牟雯呢,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就连村干部都说:这一定会是一个特别好玩的民宿。一定会有很多人在这里临时停一晚甚至两晚,来过草原的慢生活。
牟雯问谢崇:“你还有没有喜欢的小动物?我们都养。”
“我不喜欢小动物,你喜欢我就喜欢。”谢崇说:“小牛犊啊,可以挤牛奶。”
“那个可以去牧民家里啊。”牟雯说:“牧民家里有很多项目,喂小羊、挤牛奶、骑马、抓鱼、捡蘑菇…”
“村干部又开心了,创收了。”谢崇说:“真好,像一个农庄。”
“是你喜欢的吗?”牟雯问他:“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如果偏离了最初的设想,就没有意义了。”
“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偏离最初的设想了?你不会把我那间屋子给取消了吧?”
牟雯说要在距离营业区五百米的地方给谢崇单独做一个草原“小”别墅,100平左右,他想自己呆着就在那里,想见人的时候就来营业。
“当然没有。”牟雯说:“我是说当下的这个农庄设想,会不会让你觉得烦?”
“我不烦。”谢崇说:“我已经在研究种地了。我准备在村民家里租一块地种。”
牟雯笑了。
夜晚很安静,周围好像都要睡去了,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却并不觉得孤独。她的内心平静安稳。
她记得儿时来牧区,总觉得这里太大了,草原没有尽头,河流也没有尽头。当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再回到这里,又有了新的感受。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
房东阿姨凌晨三点多就起来劳作,她也没有醒。
日出时候她睁开了眼,一骨碌爬起来在纸上画图。
对她来说,只有无限地接近自然,才会有融于自然的设计。日出的光阴与她的“农场”,构成了一片完整的草原。
她蓬乱的头发垂到图纸上,眼屎都来不及擦,她的头脑中诞生了很多妙想,灵感就像被暴雨冲毁的堤坝那样迸发。
这样的感觉太好了。
牟雯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她原本真的只想送谢崇一个礼物,因为这许多年来,他送了她很多很好的礼物。然而在她送谢崇礼物的过程中,她有了意外的生活。
“艺术”的生命力在她的身体里蓬勃生长。她不再仅仅依靠天赋去进行设计,而渐渐有了其他的感悟。
爱人也可使自己长出血肉。
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她一头扎进了草原。
她原本就对这里很熟悉,这一次又让她看到了更多不同的东西。
她的工地每天都有着新的变化,
葛芸清来看她,看到她戴着大草帽在砌窑炉。
“做这个干什么?”葛芸清问。
“我闲着也是闲着。”牟雯说:“回头搞party能用上。”
“哦哦哦。”葛芸清把保温饭盒摆出来,让牟雯好好吃一顿大餐。她想来给牟雯做饭,牟雯不同意。
葛芸清的包子铺在牙克石可是很重要的,她不想让妈妈彻底关门。
周五一早,房东阿姨就走了:她要去镇上的亲戚家串门,叮嘱牟雯晚上将院门锁好,万一有小偷,就用那个钉耙揍他。
牟雯说好的。
但第一次自己在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住这么大的院子,外面就是空旷的草场,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只狼盯着她。她内心里多少有点恐惧。
到了晚上,她锁好门窗,就爬到炕上裹紧被子。
这里夜晚很冷,又起了风,谢崇这个人不知道在忙什么,很久都没有消息。牟雯规劝自己:一身正气怕什么,豺狼虎豹见到她都要被她吓跑。
到了十二点多,她爬起来,将窗帘拉开一个小缝隙,看到外面被月亮洗过一样的菜地。白天看那些青菜很可爱很好吃,到了夜晚就觉得它们张牙舞爪,很是吓人。
她看到大门缝里好像有影子,再仔细去听,好像有汽车鬼鬼祟祟的声响。
别真有坏人啊。
她抱着钉耙一直看着外面,车停下了,有人在敲门,而她的手机亮了起来。
这真的吓牟雯一跳。
她看到是谢崇打来,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就说:“我这可能是遗言…”
“你先给我开门。”谢崇抱怨:“外面冷死了。”
“啊?你在外面?我以为是贼。”
“就算是贼你也不需要害怕,贼打不过你。”谢崇说。
牟雯跳到地上,裹着大衣跑去院子里给谢崇开门,见到他的一瞬间就扑了上去。
“我想你了。”
谢崇任由她挂在他身上,兀自向院子里走。他在视频里已经见过这里了,所以很是熟悉。这就是牟雯现在“生活”的地方啊。
“真大。”谢崇说:“视频看着不大,现在看却很大。”他安慰着牟雯:“这么大院子,今天就你一个人住吗?”
“房东去串门。”
“你为什么不回牙克石?”
“因为明天早上我想在日出的时候去河边。”牟雯说:“明天是特别好的天气。”
“那完了,你起不来了。”谢崇抱紧了她,凭感觉走进了她的房间。看到炕梢的小桌子,还有她的花被子,将她放到了被子上。
“你怎么来了?”牟雯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今天不忙吗?不是说周末要出差?”
“原本是。”谢崇说:“但我快下班的时候突然想来这里看看,陪你过一个周末。”
“那出差呢?”
“给公司省点差旅费吧。”谢崇说:“我远程参加。”
他脱掉大衣四下环顾,想找洗澡的地方。
牟雯说:“不好意思,今天热水器坏了。我晚上是烧水擦洗的。”
“?烧水擦洗?”谢崇很震惊。
“对啊。”牟雯说:“很舒服,我去给你烧水!”
她说着走出卧室,找到一个烧水壶装满了水。接着她用一根铁棍将炉子里的煤块拨拉了几下,火就旺了起来。将水壶放在上面,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
“谢崇,你来。”她招呼谢崇。
原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谢崇听话地走过去,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炉边。
牟雯神秘地说:“我给你烤土豆和地瓜。”
“?这里?”
“对。”
牟雯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两个圆圆的土豆和细长的红薯放在了炉板上。是房东阿姨童趣未泯,有一天早上突然要给牟雯展示。这一下勾起了牟雯的回忆,她觉得这很好玩,想着等有一天看到谢崇,也给他显摆一下。
谢崇很期待地问:“以后也要带小孩烤红薯吗?那我可以带。我让他们坐一排,不听话的不给烤。”
牟雯笑了,人朝着谢崇移了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风真大啊。”她说。
“是啊。”谢崇说:“好在夏天马上就要到了。”
“等夏天到了,草原上就会多一栋漂亮的房子。漂亮的房子里住着两个漂亮的人儿。”牟雯憧憬着:在草木丰沛的时候,他们的房子已经矗立在草原上。虽然还只是“毛坯”房,但他们可以在屋子里摆两张椅子。她穿着漂亮的裙子、他戴着牛仔一样的遮阳帽,他用气罐烧水煮茶。
外面虫子在拼命叫着,在应和着牟雯的想象。
“但是当下,红薯什么时候能熟呢?”谢崇问:“水什么时候能开呢?”
烤红薯的香气慢慢发散出来,水也开始冒着热气了。牟雯又想:这就是我当下想要的生活,一切都慢慢的。
是的,她仔细回想过去的十年,一切都是那样的快:她只要开始走路,就无法慢下脚步,“健步如飞”是她的常态;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被她摆弄得飞快,要干出三十六小时的活;工作餐也要吃很快,囫囵吞枣似的,接着就去赶生计…她一直那么快地生活,好像只有回到牙克石,她才会慢下来。
现在她在这里,造属于自己的人生的第一个房子,她终于不那么急了。她用心感受着朝阳、雨露、风雨声,她站在空旷无人的草场上放逐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在她的头脑里,意识随着风景流淌着:她面向哪里,会看到什么样的窗,窗外是什么样的风景…一切就那样自然地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在封闭的办公室里不停地撕着作废的手稿,创作设计变得自由起来。
她也不用担心钱。
谢崇跟她提出了一个新的合作模式:他负责出资、她负责设计落地和执行,他们用这种方式探索一种新的“度假空间”。姚沛帆也要对这里注资,谢崇说:我们两口子的情趣你就不要试图分一杯羹了。
红薯熟了。
撕掉那层焦香的皮,咬一口,软糯喷香。牟雯对谢崇说:“我们小时候就是这样吃的。就地取材、就地生火,就这么吃。我在想,我们的农庄要尽量还原这样的生活,让住客住进来以后,能短暂地忘记城市,能真正地了解这里的生活,甚至可以像本地人一样真正地生活一两天。”
谢崇说:“那个该翻面了。”
他并非只关注吃,而是完全认同牟雯的“设计”,他知道牟雯试图践行一种新的“度假美学”,这真是一个特别的主意。至少在当下,他体验的这一个就很有趣。
牟雯还对他说小孩子到了这里就可以解放天性了,就带他们玩,她神秘兮兮地说:“到时候捧出一个日历来,让他们做草原的孩子。”
“你先让我做草原的丈夫吧。”谢崇说:“这位老板娘,我真要洗漱了,我满身风尘。”
牟雯笑着将火拨小,拎着水壶走了。
热水被倒进水盆里,毛巾蘸水拧湿递给他擦洗。谢崇高傲着不肯接,板着脸说:“我今天为了来到这里,奔波了十个小时…”
“我来我来。”牟雯知道他在“撒娇”,就顺着他,将湿毛巾塞进了他的衣服里。她问谢崇:“你是不是从没这样生活过?”
“小时候这么擦。”
“那你是不是没睡过这样的房子?”
“那倒是没有。”谢崇又四下打量:“倒是干净。”
他们收拾完了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虫鸣声。谢崇的手开始不老实,牟雯也非老实人,先他一步到了他身体上。
牟雯的声音盖过了虫鸣,谢崇说:“这里好,住着没烦恼。”
这里房子离房子远,又有大院子,院门到屋门三十米远,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他们都很想对方。
两人又是那样的性格,一旦想念了,就想吃掉对方一样。总之闹的无遮无拦无休无止。
然而牟雯惦记着河边的日出,闹钟响了,她一骨碌爬了起来,也将谢崇拉了起来,两个人去了河边。
牟雯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着,说回头出宣传册的时候可以用。她想让谢崇给她当模特,说把谢崇放在宣传册上引客。
谢崇说:“几毛钱的生意啊就想让我出镜,别人来这里睡觉还是睡我啊?”
“我不放宣传册行了吧,你看太阳照在水面上,多好看。我给你留影。”
“那一起照。”谢崇一把揽过她,举起了手机,两个人对着镜头咧嘴笑。
照片那么美,谢崇给牟雯看的却是两人龇牙咧嘴的。他相机里太多两个人的“丑照”了。谢崇这一点像有毛病,他翻照片的喜欢看那些不完美的,很好玩、很真实。
牟雯这么好玩的人,随随便便都能拍到她可爱的照片。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他翻看这些照片,就像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两人在河边忙碌了一个小时,回去又睡了一个回笼觉,起来后牟雯带谢崇去牧民家里蹭饭。
嘎查里几乎都是身体不算好的老人,牟雯在真正住进来以前就跟大家混熟了,知道哪家的哪口饭好吃。
她带谢崇去喝奶茶。
走五百米就到奶奶家,奶奶正在煮锅茶,还烙了馅饼。薄皮的蒙古馅饼,里面是满满的馅料,蘸醋咬一口会把人香一个跟头。
牟雯一边吃一边对谢崇说:“这以后是咱们农庄的早饭之一。这位奶奶的蒙古馅饼好吃,我妈已经照着练了。”
“这太有特色了。”谢崇说:“只是不知道游客吃不吃的惯?”
“吃不惯有别的。”牟雯骄傲地说:“你忘了我是美食家了?在咱家吃不好饭的可能性为零。”
“你可能没想到,你这点爱好,完全是为了成就你的事业。”
谢崇跟Luke聊起过这件事,Luke说牟雯是做民宿酒店的天选之人:她的职业是设计师、爱好是美食,民宿酒店最重要的一吃一住,她全是行家。
牟雯这时为谢崇夹了一筷头小菜。
小菜很清淡,是用几种青菜切好加水、盐发酵,很朴素的味道,佐粥、面都好吃。吃蒙古馅饼配上它,亦能解腻。
谢崇了解牟雯。
一旦她想认真做一件事,那么在这期间的所有事,都会成为她的“生意”。她看到的任何东西,哪怕是这一口小咸菜,都会带给她联想。
这样的她,简单的“魅力”二字并不足以形容。
“都是你农庄未来的早餐。”谢崇还不待牟雯发问,就先她一步说出。
牟雯摇晃一下脑袋,眼睛一眯,满意地笑了。
他们去“工地”。
牟雯在工地小碎步跑着圈给谢崇讲解,这里到这里,我要建什么,可能会成为什么样。她在晴好的太阳下奔跑着,大地成为了她的手稿纸。
草帽盖住她半张脸,微风吹动着她草帽下的发丝,一旦她仰起脸,扬着笑意的嘴角就令人的心翩跹起来。
谢崇在她这样生动的描述下,看到了他自己梦想中的房子。他是这草原里的不速之客,却又成为了这里的常驻嘉宾。
人的命运就像那河流,蜿蜒向前,流经的所有地方都留下痕迹。
“你就尽管施展吧!”他对牟雯说:“咱有钱!”
“盖一个不够,就盖两个!”
“在我们喜欢的每一个地方盖房子!”
“四海为家!”
谢崇像牟雯一样,带着无尽的感叹诉说着自己的快乐。也因为草原太大,他们的声音被风吞掉一半,原本的呼喊几近变成了倾心交谈。
天大地大,心却在交谈着。
牟雯又要开始干活。
她喜欢劳动。
她又要“扎”篱笆。
她的篱笆是跟牧民们学的。
前几天亲人们来她这里对她说,她的篱笆不光要好看,还要防“狼”。原本早些年狼很少了,这几年生态好了,偶尔会有狼造访。
她的漂亮篱笆带着玄机。
谢崇戏谑地说:“篱笆真像你。”
“你夸我漂亮吗?”
“我夸你扎人。”他料想到她要打他,说完拔腿就跑。
牟雯拿起一根细木条追着他打,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看着他们嘿嘿地乐,就连路过的羊群都忍不住停下来看。
牟雯一边追他一边说:“看到了吗?一般下午三点以后游客会办理入住,四点多羊群回家。他们放好行李,在房间里,就能看到羊群迁徙!”
谢崇一边跑一边回应:“你说的对。”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
“因为停下我就中计了!”
他们两个都好胜,最后牟雯丢掉了木棍,单纯就是为了追上他。他们两个跑了一会儿,谢崇张开双臂,仰躺在了那片新生的绿意上。
大片云朵涌入了他的眼睛,他心里满胀着幸福。
牟雯也躺在了他旁边,她严肃地说:“你躺在了羊粪蛋上。”
谢崇闻言干呕一声弹跳起来,低头看到地上很干净,就单膝跪下去要“揍”牟雯。
牟雯嬉笑着求饶:“你欠我一顿打,我欠你一顿打,咱俩平局了。”
谢崇闹够了又躺回去,跟她一起看着天空。
新生的草味道很清新,风带着花香来了,云朵在天空中“走路”,他们的呼吸声、心跳声清晰可见。
这或许是他们一生最好的光景了。
不,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好的光景。
像河流势必东流一样,当下的每一秒都被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他们跟天空嬉戏,伸出手去想抓住风,风抓不住,最终他抓住了她的手。
“你原本是想这样消磨时光的对吗?”牟雯看着他问:“劳动算消磨时光吗?”
她的头上沾着青草碎,粉黛未施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他没有回答她,而是向她移近。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世界,也看到了他自己。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又问:“是吗?”
谢崇不说话,吻住了她。
她闭上了眼睛,也将眼里的他关在了她的世界里。
亲吻绵长而温柔,久久未歇。
牟雯在这样的亲吻中不断地获得了确信:她与他亲密无间了。
“我喜欢这样的周末。”谢崇说:“昨天早上一睁眼,我想到再工作几个小时就能来到这里,于是昨天那一天都变得冗长乏味。”
“我一直在看时间,每看一次都以为过去了很久,结果只过去几分钟。”
“还没到下班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拎起东西就朝机场去。上了飞机,我又嫌海拉尔太远。下了飞机,我又恨你不住在海拉尔。到了牙克石,想到你在牧区,我的车开得飞快。”
人都是这样奔向所爱之人的,所有漫长的时间都是铺垫,唯有门开了那一刻,看到对方,心放下了,才又觉得日子斑斓有趣。
“我想一次次这样奔向你,无论你在哪里造我们的家,我都会来的。”
谢崇描绘的种种,都像在放电影。牟雯在他的话语中,想象着他难熬的一天。她那么动容。
“我也是。”牟雯说:“我不知道你这周末会来,所以我在期待着下个周末。”
“所以牟雯,我想光明正大地奔向自己的家。”
“你愿意再给我一个家吗?”谢崇轻声问。
牟雯听到风在歌唱。
“那当然好啦!”她跳起来大声喊。
风将她的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