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真喜欢八月的牧区。
小羊在她旁边吃着草,而她正戴着一副手套加固围栏。前一天晚上一头牛被车惊吓了,冲向了围栏,将两根木头撞歪了。
民宿的那块“山雨”名牌也歪着,小羊看着别扭,用小脑袋一顶,给顶正了。“咩咩”叫一声,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满意。
远处的草原上拉起一溜长长的烟,小狗笨蛋朝那个方向汪汪地叫。小狗是捡来的,脖子上挂着“笨蛋”的名牌,叫它大聪明它不会理你,只有叫“笨蛋”才会摇尾巴。
她抬头看过去,有两辆车朝她的方向驶来,她转头朝里头喊:“妈,客人到了。”
葛芸清闻言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斜襟小褂子,褂子上绣着花纹,这是他们的工作服。葛芸清身后跟着两位“义工”,是两个边走边玩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恰巧没钱了,就在这里边工作边住着。
原本在里面做“白桦树皮冰箱贴”的几个小孩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准备迎接新朋友的到来。
牟雯跑到手作室门口,对满脸脾气的谢崇眨眨眼,出声哄他:“说好了只是带小孩体验,不是要培养艺术家哦。”
“我忍住了没发火。”谢崇说。
“你表现真好。”牟雯对他竖大拇指:“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崇休假来这里,行李还没放好,牟雯就把工作日程发给了他。因为“山雨”的十间客房爆满,十二个小朋友“嗷嗷待哺”。家长们想全程托管小孩,这一天从上午十一点到晚上九点,分别安排了挤羊奶、采蘑菇、做桦树皮冰箱贴、草原足球等活动,谢崇来的很巧,上一个带活动的“义工”这一天一早就背着包骑着小摩托奔漠河去了,新老师谢崇就上岗了。
谢崇原本只想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但牟雯说:小朋友带好了奖励他晚上一起看银河。谢崇只得勉强答应。
新来的住客去了房间,新的小朋友很快融入:十二个小朋友有三个坚持要去遛笨蛋,剩下九个齐刷刷做了一排,看着谢崇。
谢崇说:“桦树皮制作的东西可是非遗的手艺,今天做出来了回去以后够吹半年的。好了,做吧。”
他懒得说话,但是指导很详细。因为他不苟言笑,小朋友们也不敢造次,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做。有家长透过窗子向里看,转头对牟雯伸大拇指。
“东西放好了吗?对客房有什么建议吗?”牟雯说:“今年第一年营业,算上今天才营业五十六天。我们还有改进空间呢。”
“真挺好的。”住客喜欢房间的窗子。因为设计时用了心思,每一个房间的窗子看到的景致都不一样:草原、河流、日出、牧场,躺在床上,窗户就是取景器,拿出手机随便一照就是好风景。
装修的用料也非常考究,浴室里用的都是手工小花砖,清新淡雅,跟外面的风景很配。
“喜欢就好。”牟雯说:“晚上我们放篝火露天电影,还有蒙古族的马头琴表演,记得来啊。”
“明天早饭吃什么?”住客问:“起的晚还有吗?”
“当然有,无论几点起,厨房里都备着。”
牟雯说完拍拍咩咩的头:“走,去巡场啦。”
穿着蒙古袍的咩咩跟在牟雯身后去巡场了。
“山雨”正式营业前没有做任何的宣传,只是在网站挂出了房。起初是有一个人路过实在太累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住一晚,结果这一晚住下来太舒心了,又住了一晚。
他很开心挂的房屋照片都是实图。还问葛芸清:“这个民宿的装修设计得花大几十万吧?太好看了。”
葛芸清很骄傲:“没花钱啊,我女儿设计的。我女儿可是得过大奖的。”
她只是这么一说,住客就上了心,特意在点评里写:得过大奖的新锐设计师,品位不同凡响。这样一来,竟成了最好的宣传。后面几天陆续有人来住,住过后各有各的好体验,就这样,在营业第五十六天的时候,山雨迎来了满房。
牟雯那些个日夜没白熬。
她真的不只是在草原上建一个漂亮的房子,这是她对于自然、建筑、居住、艺术的统一思考,住在房东阿姨家里的苦日子,一趟一趟在周边五十公里乃至一百公里的奔跑,终于造成了“山雨”。
其实叫“雨山”。
牟雯的解释是“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谢崇却说是“山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山雨。不过是两个字,却有两种意境。那也挺好,有时牟雯叫它“山雨”,有时叫它“雨山”。
“雨山”里都是快乐。
就连带孩子做冰箱贴的谢崇,都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因为孩子说他们掌握了一门绝学,以后就是艺术家了。
马上要到傍晚,牟德昌带着笨蛋把早上刚出去的马、牛、羊找了回来,一群小动物有序地在自己的地盘上吃草喝水。
小孩子们开心了,在操场上追小羊玩。
远处的嘎查有了炊烟,住客们这时都出来拍夕阳。谢崇终于能喘口气,牟雯看到他大踏步地往他的“秘密基地”跑。那是牟雯特意给他造的房子,一百多平,两百米远,民宿有一条小小的路通向那里。
牟雯见他如此,就在身后跟着他去了。
反正有父母在,他们以多年开包子铺、做牙克石百事通的能力完全能处理民宿的任何突发事件,牟雯也只是回来度假而已。
谢崇打开栅栏,走进了他的秘密基地。
因为牟雯先他一步回来,所以把这里布置了一下。她在院子里造了景。因为谢崇不喜欢那些繁复的布置,所以她造的景很简单,几盆花、一个石桌、几把凳子,一块小天幕。谢崇很满意,在属于他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牟雯藏在树后面,看他幼稚的样子捂着嘴偷偷地笑。过会儿门开了,谢崇走了进去,关上门后牟雯悄悄翻进了栅栏,偷偷朝窗下走去。
她原本是想吓谢崇一下。
这时却听到谢崇在打电话,他说:“你们到了以后告诉我,我去牙克石接你们,其他的听指挥。”
“我要吓死牟雯。”谢崇说:“要保密哦。”
雨山计划每两天去采购一次物资,昨天牟德昌去过了,牟雯说下一天她去市里大采购。因为路途不算近,她准备晚上住在家里。牟德昌当时表情很奇怪,接着说太好了,住在家里。
现在想来,是父亲觉得省了编谎话骗她回家住。
还有前段日子,牟雯正在湖南出差,葛芸清突然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牟雯回来后葛芸清让她站在那里不要动,又拿着尺子量了她一遍,晚上老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压低着声音打电话。
还有那些亲人,这次她回来,他们往雨山送整羊,因为雨山每周末会搞一次烤羊篝火晚会。见到牟雯后亲人转身就走,好像怕说错话一样。
这时牟雯全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谢崇在偷偷策划着一场婚礼啊。牟雯捂着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但她的笑意已经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大草原上飘着她的快乐。
她又偷偷翻出栅栏,咩咩来找她,她带着咩咩跑了。跑了几步,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几圈。
天空是蓝色的,飘着一朵一朵棉花样的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半眯着眼睛。
葛芸清安顿好晚上的篝火电影和马头琴后遇到了牟雯,问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牟雯说:“我捡东西了!”
“捡什么了?”
“捡到一个大宝贝。”
牟雯这样说着就跑走了。
她迎着夕阳跑,跑向了溪边。她看到夕阳把天空、草原、小溪都染成粉色,就连喝水的白马,都穿上了粉衣裳。
她躺在了溪边,咩咩和笨蛋在她旁边停下了。
牟雯就那样看着天空,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要从她的嗓子眼跳出来了一样。
她想起儿时在牧区,要结婚的姐姐就是这样跑的。那时牟雯问她:你跑这么快不累吗?姐姐说:我跑得快一点,我的心就不会跳出来了。
她就那样躺在那里,躺着躺着,她用一片树叶遮住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向了草地。
牟雯感觉到幸福。
为什么人会在幸福的时候哭泣呢?人多么奇怪啊。
谢崇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
牟雯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让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样,说:“我在河边啊,我看看有没有鱼。”
“有吗?”谢崇说:“有的话我去捞鱼。”
“有。”
“你快来。”
牟雯坐在那里等待着谢崇。
他拎着一个老式的木桶踩着夕阳朝河边走来了。
牟雯站起来朝他跑去,到他面前牵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走路的时候她忍不住晃动着两人牵着的手。
谢崇回头看她:“你的脸怎么笑开花了?”
“嘿嘿。”牟雯问他:“是吗?”
“是啊。”
“因为今天满房了。”牟雯随便寻了个借口:“我跟客户说我满房了,说我自己做的民宿已经成功了,让他直接找我做他民宿的设计,不要搞招标那套冗长的流程了,反正他是个人不是企业。”
“他同意了?”
“他快同意了。”牟雯说。
谢崇在河边用渔网捞鱼。
草原的黄昏,就连小鱼都不放过,捞上一条小鱼,看起来粉粉嫩嫩。谢崇将它丢在水桶里,它在桶里急得团团转。
牟雯蹲在桶边看,觉得很好玩,咯咯地笑。
谢崇捞了小半桶鱼。
桶里有了“鱼灾”,小鱼们挤在一起,溅起无数的水花,一点不消停。
牟雯问:“你准备拿回去烤了?反正篝火马上点起来了。”
谢崇说:“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说完将桶拎到河边,将桶里的鱼倒了出去。那些被“放生”的鱼,重新拥有了自由,游地更加欢快,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河流的“褶皱”里了。
“雨山”里传出马头琴的声音。
蒙古族的乐师到了。
他住在镇上,经营着一家手工皮具店,傍晚他会开着他叮当作响的破车来到雨山演奏一个小时。他有时候拉着马头琴会烦,就将琴一丢:我们来唱歌跳舞吧。
然后就用音响放起了歌,带着客人跳起舞来。
牟雯扯着谢崇让他快点走:“快走快走,可好玩了。”
谢崇嫌弃地说:“一群人群魔乱舞有什么好玩,肯定还有人顺拐。”
牟雯说他嘴损,拉着他走近了,拿出手机来录像。真的发现了一个顺拐的人。
谢崇的嘴像开了光。
牟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笑出声。
篝火映在人脸上,大家都欢快地笑着、闹着。路过的人看到火光停下了车、村民也赶来了,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
拉马头琴的小伙子这时彻底高兴起来,说要用单琴给大家表演万马奔腾。
“千军万马”出现在了草原的夜里,一直到十一点,很冷的夜晚降临了,篝火才熄灭。
牟雯问两个义工:“好玩吗?”
“好玩。”
“跟你们去过的其他地方比起来呢?这里如何?”
两个义工都很兴奋地说:“这里更原生态,不是演的,是真的。刚刚那些村民玩的比我们还高兴呢。”
“那你们喜欢这里吗?”牟雯说:“我想听真话。”
“真话当然是喜欢,太喜欢了。这里完美契合了人乌托邦式的梦想。”
“这原本是我先生的梦想。”牟雯对他们眨眨眼:“我先生喜欢远离人群的地方。”
“你先生看起来不好相处。”义工说。
“他呀,就是那副样子。但你们别怕,他的心很好。”牟雯说。
草原睡去了。
牟雯手机里的各种工作群都睡去了,牟德昌拿着雨山的工作手机在每一个管家群里发消息:
我们今天的服务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可以播打前台电话哦。另外,草原夜里会降温,请您注意房间温度,如果感到冷,橱柜里有备用被褥。祝您晚安。
那就晚安。
牟雯拉着谢崇的手,朝没有灯的地方去。
她答应了晚上陪谢崇看银河。
他们走了很远。
风呼呼地吹着,谢崇吓唬牟雯:“你看,有狼。”
牟雯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尖叫着跳到谢崇身上,接着大笑出声。
他们真的看到了银河。
被冻出了鼻涕的二人,同时伸手指着天空。一颗流星落下了,牟雯忙闭上了眼睛:“快许愿。”
“小孩子才信这个。”谢崇说着也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牟雯开着皮卡车去市里采购,路上接到了楚凌和顾锦书的电话。她对此并不意外,却还是装出意外的样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这里玩啊。”楚凌说:“今天可以住在你家里吗?还没定酒店呢。”
“那就住在我家里啊。”牟雯说。
她去接了楚凌和顾锦书。
她们两个人都拿着一个相机,随时记录着拍到的一切。牟雯对顾锦书说:“楚凌记录是出于职业习惯,你呢?”
“我也是出于职业习惯。”顾锦书说:“你不要忘了,我现在也是半个媒体人呢。”
三个人回了牟雯家。
牟雯给她们看她的奖状,这些东西楚凌和顾锦书也有很多:小地方走出的小孩,大多数身后都堆叠着试卷和奖状,那是汗水和读书声铺就的路。回头一看,大家走的好像都是同一条路。
三个人盘腿坐在那里,这时听到楼下好像有了喧哗声。牟雯原本在翻着相册的手顿住了,那种紧张的感觉快速地蔓延到了她的全身。而她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全红了。
全红了。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知道楼下的喧哗声或许是谢崇带着一群人,开着他抢眼的车来了。
楚凌和顾锦书跑到了窗前。
在此以前谢崇只是邀请她们来牙克石,说这是牟雯一生一次的婚礼,倘若她的好朋友在,她一定会很快乐。然而谢崇对婚礼的细节守口如瓶。他只是强调:你们来了就好。
此刻她们两个人站在窗前,张大了嘴巴。
顾锦书甚至差点以为结婚的是自己,因为她的手颤抖起来,眼睛湿润了,讲话声也哽咽了:“牟雯…”她叫:“牟雯…你来看。”
牟雯早就想冲过去看,这一次终于轮到了她。
她推开了窗,看到牙克石老城被黄昏温柔的光笼罩了。那条她从小到大走了不知多少次的老街上、那条她离家归家都要经过的老街上,谢崇出现了。
他穿着缎面蒙古袍,套着黑色的马褂,系着宽长绸腰带,脚蹬着一双高通牛皮蒙古靴,就那样骑在马上。
他和他的马队,点亮了整条老街。
鲜衣怒马。楚凌激动得快要哭了,对牟雯说:“雯雯,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啊。”
牟雯会一辈子都记得此刻的谢崇的。
她会记得他在黄昏时候,盛装骑马穿过街道,来她的窗下迎娶她。她会终生记得的。
她将身体探出窗,大声喊:“谢崇!谢崇!我在这儿!”
喊完了她笑自己傻:“我在说什么啊,他当然知道我在哪了啊。”
可是谢崇却执着地抬起头看她。
他们的目光,相隔很远,相遇了。
谢崇笑着对牟雯伸出手,喊:“牟雯,你看!”
他的马在地上极速地转圈,最后高高抬起了前蹄,像一匹要飞起来的天马。
谢崇在炫耀,牟雯在为他欢呼。
她不想待在楼上,她也不喜欢矜持,她穿着拖鞋就向下冲。楚凌和顾锦书拎着她的鞋在她身后跑,场面一度很混乱:“牟雯,你的鞋。”
“我穿着呢!”牟雯说:“我光脚也行,反正我马上就要上马了。”
牟雯片刻都不愿等。
她就那样冲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谢崇和他的马,还有他身后的朋友们。蒋芜、钱颂、陈宽年、方司令、Luke、Will…他朋友真的不算多,他并不喜欢交朋友,然而他的朋友们千里迢迢来了,骑着马跟在他身后,充当他人生重要时刻的配角。
牟雯披头散发,很是狼狈。
谢崇朝她伸出手,要带她上马。她拿起一根皮筋,将头发三两下扎起,将谢崇的手拍开,翻身上了马。
她上马的动作那么漂亮,将自己的拖鞋甩了出去。人群中爆发了一阵笑声,牟雯也不在乎。顾锦书拎着她的鞋,说:“我的祖宗啊,你哪怕多等一秒呢。”
“我等不了了,锦书。”牟雯红着眼睛说。她这一生无数次奔向过谢崇,每一次都无法多等一秒。
“我们去雨山。”
这一次谢崇不跟她抬杠了,“山雨”变成了“雨山”。那不是他们的乌托邦,是他们奔向广袤的旷野人生的落脚点,是他们的家。
“谢崇,我要憋死了。”牟雯说:“我知道你要迎娶我,要给我一个草原婚礼,却还要装作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
牙尖嘴利的牟雯有些语无伦次了,她那么幸福,幸福到快要失却表达能力:“总之我要憋死了。我怪你不早一天娶我。”
谢崇在身后抱紧了她:“对不起,我原本想昨天的。但是昨天你不来市区采购,我就没法打马过长街到你楼下。”
牟雯被他的幼稚逗笑了。
“好啦,今天也很好,今天超级好。”她伸出手:“你看!就连夕阳都在为我们庆贺!”
她高兴的时候,仍然觉得全世界都在为她高兴。她快乐的时候,快乐仍旧向四面八方飞去。
她坐在马背上,身后是谢崇。他们的马悠闲地走在街边,离开了城市,走向了草原。
牟雯回头看去:牙克石亮起了灯。它也是一座灿烂的城市了。
雨山也亮起了灯。
它挂着通红的灯笼,甬路两边满是星星一样的灯。它像一座草原中的“海市蜃楼”,美得那样失真。牟雯想起她在设计时跟谢崇有过一次碰撞,她说:“雨山就不该太亮,太亮的东西不属于草原。除了星星和月亮。”
“可你总该允许它亮一次,在一个特别的时候。”
那是谢崇执意多做出来的电路,原来是为了今天。他从那么久以前,就在计划着今天,也计划着明天。
葛芸清推着牟雯朝那座“孤独”的房子走,那是牟雯这一晚的“喜房”。她将在那里度过“一个人”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她问谢崇:“如果我明天太漂亮被别人爱上怎么办?”
谢崇回:“你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已经把他们的眼睛都挖了。”
牟雯噗嗤一声笑了。
她儿时参加草原上的婚礼,歌舞不歇,骑马射箭,笑声响彻天际。那时她也曾梦到过,那坐在马上飒爽英姿的女子是她。她挽弓射箭,骑马趟过河流,一身的喜服像草原上的月亮。
她又做了这样的梦。
她在梦里被葛芸清叫了起来,穿上了华服。
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从那座房子里走了出来,身后的朝阳将她的影子推到身前。
谢崇看不清她的脸,很是着急,想上前去,被钱颂拉住了。
“你看。”钱颂说:“她从光里走来了。”
她真的从光里向谢崇走来了。
咩咩和笨蛋一左一右跟着她,好像不放心似的,以为她要远走。她原本就是要远走的,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走回了牙克石。
谢崇不要那些繁缛,他知道牟雯真心喜爱什么。
她喜爱自由、果敢,哪怕她要做一场大婚的梦,也绝不是娇柔的新娘,她会在梦里骑着马,自在地驰骋。
所以谢崇在这一天送了牟雯一匹马。
这匹马有着纯正的血统、难以驯服的性格,钱颂担心它会把牟雯掀下马去酿成事故。谢崇却说:“你不了解牟雯,她能驯服世界上任何一匹马,只是你要给她时间、你要信任她。”
谢崇带着这匹名贵的马来接牟雯。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不知这“新式”的婚礼究竟要做些什么。谢崇说:“像每天一样,骑马、喝酒、唱歌、跳舞,因为光会照亮我们活着的每一天。”
他说完将缰绳都给牟雯,自己打马走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到牟雯像火一样的嫁衣,翻滚着燃烧到了马背上。他又掉头骑了回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目光紧紧地看着她。一旦她出现什么危险,也会第一时间冲上去。
马真的要掀翻牟雯,发出嘶鸣声,不停地尥蹶子。谢崇没猜错,牟雯什么都不怕。无论马如何狂躁,她都死死坐在马背上。
马载着她在草原上奔跑,想将她甩下去,她偏不下去。驯马就像对付这操蛋的人生,唯有比它更凶,它才会怕你。这是牧民们总会说的话。
牟雯打小就记得这句话。
她的马终于出现了驯服的样子,谢崇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很多人翻身上马,跟着谢崇牟雯一起骑向远方,到那条河流的时候,牟雯的马直接飞身而过。那一个瞬间,牟雯的心高高地飞了起来。
痛快!她喊:痛快!
他们都不要那些繁缛,他们只想要自在。他们两个人的马甩开了众人,跑向了远方。跑累了,就并坐在一棵树下,看着彼此。
牟雯像一团火,她就是一团火。
谢崇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脸庞,触碰着他的爱人、太太、一生的伴侣。
他亲吻了她。
很远的地方,响起了音乐声。很快草原上又要宰羊、唱歌、跳舞、喝酒,像每一个幸福的、快乐的日子一样,他们将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他们会永远热爱那被光照亮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