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高领线衣的薛桐仰躺在沙发上, 转头看向窗外的云,它们像抹了椰子奶油的厚吐司,虽已看不到完整落日, 但只要旁边坐着陆诗邈,她就觉得一切都很漂亮。
那日东北窗外被落雪糊住视线, 大雪如暴雨般密集, 陆诗邈也像现在这般依靠在她肩头犯困,发热面颊压盖着她,晚上她们在屋内热吻, 窗外大雪便跟着失了火。
薛桐觉得那样的冬日火热辛香,像喝了野樱热啤。
窗户有了它该有的冬天, 让现在的她可以凭空生出很多高饱和度的画面。
像是内心读描。
薛桐今日回家的时候想到了打开冰箱的陆诗邈,想到了沙发旁落地灯的洋橙色, 想到她们躺在地毯上聊天, 红色的探戈舞蹈,电视机放着不知名的电影, 愉快在脑海里有着非常具体的颜色。
“你在想什么?”陆诗邈见薛桐愣神问道。
“应该是在想你。”薛桐望着天花板,语调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应该?”陆诗邈眯眼也跟着笑,手已经掀起背心摸在薛桐的小腹上。
薛桐用胳膊夹住陆诗邈的脖子, 制止住她的动作, “你饿不饿, 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
陆诗邈拂过薛桐微卷的头发,身上黑色的紧身线衣被灯光一照, 含蓄沉静的东方气质,是今夜松弛的暖意。
薛桐见人答应, 迅速从沙发上爬起来。
两人套上外衣直接出了门。
电梯开门,不知道是哪层的菲佣正抱着一只马尔济斯下楼, 小狗扎了玲琅满目的头饰,它闻到了陌生气息,在电梯里冲着陆诗邈狂吠两声。
薛桐听见,回头一个冷眼扫过去。
菲佣下意识地后退,怀里的小狗也吓得不敢叫了。
陆诗邈瞧薛桐对狗凶的要命,努力抿着嘴角憋笑,直到两人走出电梯,薛桐用肩撞陆诗邈,“笑什么?”
“笑你护犊。”陆诗邈回捏她的手。
“小狗不乖。”薛桐自然地摇了摇两人相牵的手,“没有你乖。”
陆诗邈懒得往下接话,今夜香港晚风舒适,她们牵手走出了赤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骆克道街头酒吧在眼前显现,路口是一簇簇外国人,他们举着杯子看屏幕球赛说笑,拥簇的琳琅是香港街道特色。
两人走的很慢,感受招牌霓虹灯影照衣服上,将她们彻底拉入这场嘈乱。风冷的颤抖,周边末班电车铛铛声划入耳朵里,不远处大厦门口围着执勤警察,警灯在马路上闪烁。
陆诗邈八卦地眺望,歪头问道:“前面出事了?”
薛桐眼神扫着,手改成拉陆诗邈的手腕,“应该是喝醉了吧。”
街道里趴吧台的客人正端着酒杯,不嫌事大的探头看热闹,薛桐以前经常和同事来这里喝酒,知道这里叮叮当当的笑,随时可能会变成头破血流的怒,所以她紧紧挨着陆诗邈的肩膀,带着人快步走着。
陆诗邈跟着薛桐越走越快,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往那堆警察方向瞟,路过时特意歪着身子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被薛桐发现后用力拽了胳膊。
“貌似是有人趁喝酒的时候给他开瓢了。”
陆诗邈耳朵依然会耳鸣,但听力没下降,她从几段英文中分辨出来,那靠着墙的白人刚刚在酒吧里被人打了。
“啧啧啧,还是情仇呢。”
薛桐本不是爱八卦的人,但偏偏陆诗邈讲话特别绘声绘色,让她忍不住回头,想看那头破血流的白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结果刚一回头,恰巧对上执勤警察的目光。
机动组的女警长正站在街边,两手捏在腰带上扫视街角,看到一身黑风衣的薛桐回头吓了一跳。
香港警务大楼就在附近,此处执勤的警长自然认识眼前这位女长官。这是今年刚升到总区调查科的高级警司,也是目前最年轻的总区女警司、行政后备官。而此刻这位长官正身穿休闲服,十指相扣某位女士的手正从自己眼前走过。
她必须向上级应答。“madam。”
薛桐有点尴尬,立刻冷下脸只点头不言语,随后转回身拉着陆诗邈步伐不停地向前走。
陆诗邈看着薛桐突然冷起来的脸色,依稀回到了六年前,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薛桐这样了。上次见到薛桐冷脸,还是在香港警务处《周年警声》特刊里。
薛桐在荣誉奖章页面有张正经警服照,冷酷的插手也不知道摆臭脸给谁看,名字下面都是英文:Senior Superintendent,Over 16 years of service。
那张照片跟当年陆诗邈在便利店选课,看到网页中的薛桐差不多。只是那年还在鉴证科的薛桐,如今已调到总区调查科,职位也随着楼层逐渐步升高。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快步绕进小巷。
薛桐带人随意走进没打烊的咖喱鱼蛋店,她给陆诗邈点了顶饱的炸香肠和咖喱鱼蛋,给自己点了碗仔翅。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陆诗邈边擦桌子嘴巴念叨,“听说年后中国女排要来香港警队打交流赛是吗?可以帮我要袁队的签名吗?”
“你从哪听说的?消息比我还灵通?”
薛桐虽在颦眉,但语气已经比刚刚在街头轻松许多。
“我有同学要去参加警运会,她说女排给你们香港警队开小灶。”陆诗邈哼了一声。
薛桐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事。”
“那你知道什么?”
街对面是个爆满的大排档,鼎沸的声响穿过弄堂门框传入小店内,陆诗邈两手搭在桌面上托腮,欣赏薛桐的高颜值。
“我知道今年会推行更强有力的性骚扰处理政策,警队成立专门的调查内线。”薛桐抬起头对上陆诗邈的双眼,认真道:“甚至连《警察通例》都会跟着同步修订指导原则。”
陆诗邈听闻拿起筷子擦着,“那很好。”
薛桐知道这事是陆诗邈不想触碰的回忆,便转移了话题,“过两个月我要去新加坡培训半年。”
“专家证人的课程培训吗?”陆诗邈随意问道。
薛桐摇头,“国际刑警和环球领袖计划,内地不是也要输送新一批的国际刑警出去吗,明年要到换届了。”
陆诗邈点头,“听说了。”
老板端着碗放在桌子上,加完班的人来店里吃宵夜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程度快赶上对面的大排档了。陆诗邈吃了一口香脆的炸香肠,上面挤着好几种蘸酱,咬一口热气伴着浓郁。
“听说数码法理鉴证中心也归到调查科了,你会不会很累?”
“你怎么什么也知道?法理鉴证中心还没开幕呢。”薛桐也舀着碗里的蛋花,咽下去的时嘴角还在笑,“这么关注我工作吗?”
陆诗邈饿的要命,嘴里塞满,眼睛还盯着碗里的鱼蛋,“这不是身为女朋友应该做的嘛。”
“表现不错。”薛桐把勺子伸到对方的碗里,舀了个鱼蛋。
警务工作大部分都会有保密要求,她们的话题也只停留在公众也能讨论的程度,两人一个内地刑警,一个香港警司,执法和规章本就不同,没什么可以深入讨论的。所以薛桐开始关心陆诗邈的学业。
“听驻校教官和我说,你的大论文”
“咳咳,约会呢,别提论文怪让人烦躁的。”陆诗邈抽了张纸巾擦嘴,及时制止了女友的特殊关心。
薛桐放下勺子问道:“那我们现在不是在约会?”
陆诗邈眨眨眼,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噼里啪啦打字,一边打一边说:“约会最关键的是约,我好像从来没约过你。”
她刚说完,薛桐的手机响了。
薛桐低头看向手机,whatsapp收到一条60s的简讯:
「bb,今晚得唔得闲?」
薛桐盯着屏幕笑,也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
她嘴上说着,手也在打字:“你从哪里学的,还叫bb。”
“我记得以前uu就是这么叫男朋友的。”陆诗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想看薛桐会给她回个什么。
手机震动,薛桐简讯回复:「唔得闲啊」
陆诗邈看着被拒绝的简讯皱眉抬眸,随后低头啪啪打字:「可我想同你拍拖!」
对面的薛桐看着新发来的短信,抬头对陆诗邈耸肩,伸手撩了下头发嬉笑道:“约会最关键的是约,但你知唔知我好难约嘅。”
说完她起身,走向柜台付好钱,独自走出店面往街道上走。
陆诗邈看着薛桐离去的背影,赶紧抓起外套冲出店外。
“靓女,你等等我。”
“靓女这词很油。”薛桐脚步特别快,两人又开始你追我赶。
“那….bb你等等我。”陆诗邈大步迈着,踩着地上两人的光影,街道两边银色的栏杆被她们甩在身后。
“bb?约会还没成功,就用暧昧的称呼,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薛桐笑着,瞄准头顶最后两秒绿灯,跑着穿过斑马线,陆诗邈被她甩在霓虹后面。
这场成年人追寻情趣的角色扮演,被相隔的街道按下了开机键。
薛桐就站在街角对面冲着陆诗邈笑。
头顶的红灯,让香港看起来像巨大庞克色油漆桶。为了遮掩城市拥挤和破败,街道里刷着冰亮又不透气颜色,商场永不停下的人造冷风、天桥上菲佣横躺、以及站在马路对面等自己的薛桐。
红色出租车穿过街道,阻挡了陆诗邈的视野。
三两秒无人影的城市留白,加深了这条斑马线相隔的想念。
她松松又黏黏的眼神紧盯着头顶的红灯,看着出租车的黄灯彻底从眼前闪过,趁下一辆车还没挡视野之前,她情不自禁地用力记住对面薛桐的样子。
风吹起薛桐的头发,黑色风衣衣摆被刮乱。
头顶只剩下十二秒的红灯。
这分钟她们都在街角等。
陆诗邈急忙低头简讯:「可以问一下,明天你有空吗?」
当她发出去时红灯已变成了绿灯,陆诗邈从人群中第一个窜出去,看着往下个路口跑的薛桐,她快跑追赶着,心率随着肢体摆动开始逐步上升。
她们穿过刚刚的酒吧旁的报警现场,警灯已熄灭,但湾仔的钢林灯光不停闪烁,下个路口的绿灯还剩几秒钟。
陆诗邈追的不认真,笑着喊:“别跑了,前面是红灯,你来不及的。”
薛桐边跑边扎起她的头发,侧身拐进小巷,不给身后人任何机会,快速迈着步子往台阶上跑。
距离赤道还有很久的路,她们会穿过湾仔区大半的路程,路过香港警务大楼,她们还有数不清的斑马线。
或许薛桐会先停下来,牵起陆诗邈的手,结束这场追赶游戏。又或许是陆诗邈提了速抓住薛桐的风衣,逮捕逃跑的女朋友。
但不论是谁,反正她们最后都会停下。
最后一个红路灯,她们会模仿着小情侣初识约会的场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喜欢吃什么?”“我讨厌吃肉”
“你写过情书吗?”“给初恋写过”
“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有过。”
“是吗?她好看吗?”“好看,我喜欢好看的。”
距离赤道最近的那条马路红灯只有三十秒钟,大概可以问四五个问题,等到绿灯她们会珍惜穿过马路的时间,因为走到尽头时,这场约会会因到家而结束。
只是薛桐不愿放弃这场约会,在街边抱住陆诗邈,继续扮演着陌生的角色:“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陆诗邈不肯松手,双手黏在薛桐背上,诚恳的问道:“那明天我们可以约会吗?”
“明天我很忙的。”薛桐犹豫着说。
陆诗邈脱离出拥抱,物业周围的灯光昏黄,小区里没人,棕榈树在头顶发出奇怪响声,像是恍惚冬天雪落的淅沥声。
她望着灯光下薛桐的眼睛,忍不住地想要吻她。
薛桐故意撇开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保守派,“刚约到我就kiss,不好。”
陆诗邈盯着薛桐的唇边,没人能绑住她内心已经激起的浪花,她像是第一次接吻时那般紧张,捧起薛桐的脸,气息逐渐开始不稳定。
六年前,陆诗邈学会的第一句粤语是「唔知」,听到薛桐跟她说过最多的词是「知唔知」,第一次和薛桐接吻的夜里,她曾希望这是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现在她自然知道。
这确实是一场未曾醒来、永不会醒来的梦。
她没吻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等到你的吻。”
“要等就等明天吧,今夜我们不接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