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乏力, 脊椎凉透,是血喷涌后身体的诚实反应。
薛桐想自救,但血涌的有些过多。
每次案发现场, IB和法证化验会一起出现场,法医会站在薛桐身边叨叨上两句, 解释一下尸体都是如何失血而死, 便于IB配合采取关键脚印。
薛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尸体。
她坐于地上,紧急扯下雇佣兵的作战带, 勒紧大腿根,双手拇指重叠用力压于腹股沟的搏动点。只是她的自救顶不住喷发的血压, 她像是被扎了针的气球,瞬间泄了好气, 软趴趴地飘在空中。
由于喷血的场面太过恐怖, 对面老弱病残都不敢向她靠近,地上躺着的尸体已经够让她们缓不过神的。薛桐够不到对讲机, 她对着人群冷静开口。
“把对讲机和那把枪踢过来。”
被指到的老太哆嗦起身,颤巍着越过血泊,将东西拿到了薛桐身边。
薛桐脸色逐渐发白, 浑身上下开始发冷, 眼睛逐渐有些睁不开, 头发丝黏糊在侧脸,脖颈血肉模糊, 她如今是一块碎玻璃,再被戳一下就会当场解体。
她松开一只手, 捏紧讲机,“被刺了股动脉, 需要医生。”
“madam,是你受伤了吗?你还能走路吗?”
她视野已经变得模糊,说话力气微弱,“嗯,股动脉失血有点多….我已经尽力在止血了…”
“madam,你这边还有其他人员伤亡吗?”
对讲机里的警察正在调度医生,试图想问清楚薛桐这边的情况。
但薛桐每回答一次,就松手一次。
一松手,血就往外喷。
“有个女孩被枪杀了…”
薛桐拿着对讲机,迟钝地望向不远处的尸体,长达几秒钟的目光停留,让大腿上的鲜红色越涌越厚,越来越浓。
“抱歉我没能救下她。”
这是薛桐最后沉默的鼓点。
她知道自己已敲奏不出什么华丽乐章,就像这段失败的人生,只剩苍白无力的死亡面试。她逐渐失去等待的耐心,和前三十年迫不及待挥了手,如今松开双手,未必不是个好的选择。
倒下去说不定是种解脱。
“madam,醒一醒。”
“madam,请你保持清醒,救援马上就到,听到请回复。”
薛桐眼皮好沉,周遭以极快的速度坠入寂静。
她已数不清有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似乎邮轮之后她就再没睡熟过,于是她让身体慢慢倒下去,指尖脱离了大腿根,让脚步陷入泥浆,躺在水雾氤氲里,周围被夜幕笼罩,窃窃私语包覆着她的耳朵,下半身的酸麻消失不见,脖子上的伤口也已经愈合。
她轻缓地闭上眼。
过了一阵,突然周围响起了音乐。
薛桐再次睁开,窗外换成了香港街道,霓虹闪烁。
她和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段奇怪的距离。
烟花忽然从大厦外层窜到天空上,棕色的车窗挡掉了头顶刺眼的光晕,只剩下美丽的图案,火星落到维港海平面之上,海面泛起涟漪。一双手越过她手腕的黑头绳,覆盖在了手背之上,轻轻柔柔的贴合,包裹着她的冰冷。
“薛桐,其实我”
“其实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
“嗯。”
薛桐点头,翻开掌心和那双手十指相扣,出租车钻进了海底隧道里,车内灯光忽明忽暗,耳机里的音乐越来越小,出租车电台在播放电台节目,风声顺缝隙刮进来,狡谲勾诱。
隧道的路像是熔炉。
点燃了夜晚。
薛桐努力看向身影,想要看对方的脸上有没有害羞的粉红,只是她抬头却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她害怕那个身影走掉,于是紧紧攥住她的手,正面回答了羞于出口的问题。
“我也是。”
她刚一开口,场景突然变换。
出租车变成了赤道28层,她侧躺在沙发上看向中岛台,那里有人带着耳机,正拿着刀子在切香蕉,嘴巴不停念叨着些警用英语,阳光洒进来,正好围拢住她们
薛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切香蕉的人偷偷笑。
对面抬眼瞧着,摘下耳机羞愤道:“你笑话我。”
“没,我怎么会笑话你。”薛桐不承认。
“你就是在笑。”
脚步声靠近,沙发上多了一个人,有人从后背抱着薛桐,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薛桐的腰被摸的痒,缩起肩膀用头夹住毛茸茸的脑袋,“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臂弯好暖,沙发很软,她能听到自己清楚的笑声,一种从心底漾起的欣喜。
“我跟阿西说好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家小乐的契妈。”有人开口说话。
“我不要。”薛桐猛摇头,“干妈这个称呼显得我很老。”
说完她捏了捏男人的肩膀,拿出打火机也点燃了一根烟,“放心,乐乐出生,我一定包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大红包,绝对是宴席的top1。”
“你这个女人好冷血,我这是为你未来考虑,以后好让乐乐帮你养老啊,你又不结婚,又不要小孩。”男人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掐着烟,冲着薛桐翻了白眼,碎碎念道:“不知好歹。”
薛桐笑,“那你多生几个,养不起了就给我一个,我把我的钱都给他,”
…
“囡囡,玩够了吗?”
薛桐皱紧眉头,猛然垂眸看去。
她的手正被认牵着,赤脚走在柔软的海滩上,旁边有双脚和她同频的走着,她不敢抬头看,带着疑问轻轻开问:
“…….妈咪?”
“嗯?”无比温柔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妈咪?你…你…你先往外走一下啊,你站到我外面来。”薛桐捏紧那双手开始往沙滩外面跑,步伐像逃命般的急促。
“阿桐,你拽的妈咪手好疼,你慢慢走啊,这里有很多石子,会划伤你脚的。”温柔的声音还在海水中蔓延,和远处的夕阳融为一体。
“我们不要在海边散步….我们离开这里。”薛桐只顾得上跑。
那双手皮肤带着纹路,指尖摩擦能感觉到真实触觉,“那我先跟爹地说一声,他和你弟弟在海钓,万一找不到我们….爹地说晚上带你去吃….”
薛桐停下步伐,眼神中带着些茫然,她不敢回头往海平面上看,她害怕那里没有什么海钓船。她只能紧握着那双手,等待着夕阳在身边落下。
只是她等了好久,那双手都没有松开。
薛桐转身。
那片海被落日带起一片橘黄光斑,远处的游艇马达轰响,冲浪的人正收板往岸边走,薛桐痴愣地看着,被带入光斑之中。
突然,耳旁粤语变成了西语。
“你要回去。”
是声音的重叠。
妈咪和女孩的声音在重叠。
薛桐觉得大脑天旋地转,她按着太阳穴不敢闭眼,她怕那片海模糊,脸是人类纯粹的展示工具,是初始表达,只是她谁都看不见。
“你快点回去。”
女孩的西语,伴随血腥味扑鼻而来。
薛桐闭眼,再次睁开。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女人的尸体旁边,像是如数次走进案发现场时那样,她蹲下身子盯着看,试图从法证的角度观察受害者是如何死亡的。
哦,原来薛桐死后长这个样子。
「你快点回去啊,不然就真的死了?」
女孩身上的枪伤洞口还在流血,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对着薛桐摆手。
薛桐起身,擦擦脸上的血,摇头说道:「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我们只是粒子和力属性的结合体,宇宙想阐述自己,于是给出了规则,它允许了人类的存在,也允许了生命的结束,但偏偏我们被创造出了智慧体,所以人类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薛桐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冲着女孩伸出手。
「我听不懂。」女孩摇头。
「这种天体哲学确实挺无聊的,我也是偶然听某个人讲的,不过现在不重要啦,我们得走了。」薛桐耸肩,开始往前方走去。
“醒醒。”
医护跪在血里,急忙解开大腿上的战术带,还好这警员有自救意识,休克之前扎紧了大腿根部,只是现在失血过多,血压已经下降到检测不出来。
“失血休克,需要血库,静脉搭通,快给她加压包扎。输血,输氧!!!你们压住左右腿的股骨,我来心脏复苏。”
“医疗呼叫直升机,这里需要转移患者,请派增援。”
“madam!!!madam!!她叫什么?我们得叫她的名字。”
“arsit。”
「薛桐!」
薛桐在茫茫的一片中停下脚步。
「薛桐,你来上海找我吧。」
薛桐双手环抱在胸口,她不打算回头。
「薛桐,你一句话都没说就从我世界里走掉了,真的很不公平…..」
薛桐站定,手开始垂落身旁。
「薛桐,你回来吧,你来上海找我,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
「薛桐,上次我没讲完…..我们确实是粒子和力属性的结合体,宇宙想阐述自己,于是给出了规则,它允许了人类的存在,也允许了生命的结束,但偏偏我们被创造出了智慧体,所以人类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但爱将生命升华为比死亡更高级的媒介,那是因为爱确定了生命的充盈,它孕育了生命,它让生命延续。但我们的相爱不是为了生命繁殖,是纯粹的爱欲,它跳脱出了世俗的担忧、所以从这点来说,我们相爱的律动更接近于死亡。」
「天体死亡掉入黑洞,文明用牺牲,去换取更高级的文明诞生,你牺牲了假象自我来换取生命意义的终结,这些对宇宙、老天来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比起你来爱我……以上所说都将毫无意义。」
“有血压了…快点…上机后先右锁骨静脉穿刺…”
薛桐并不知道自己是爱陆诗邈,还是利用陆诗邈。
利用她将不连贯的人生轨道对齐,利用她在无序苟活中解开诅咒,利用她将过去的构建消解、利用她摆脱现在死亡的威胁,利用她成为深究冤枉的驱动力。
她好怕自己不得不去爱陆诗邈。
「比起你来爱我,以上所说都将毫无意义。」
那句话一直在狭长走廊中重复。
薛桐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一口鲜氧顺着鼻子涌进肺里。
☪ 全订福利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