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亲娘嫁自己的小哥儿无论如何都是他们外人管不了的,一时间,堂屋里没人在说话。
良久后,陆明河沉沉一叹:“亲娘要嫁自己的孩子,这事儿不是我们能管的,只能当俏哥儿命便这样苦了罢,我们就先回去了。”
邵氏也是眼睛微红,无奈的跟着自家丈夫起身。
大伯父一家人离开了陆景山的家,陆景洪走在最后面,低垂着脑袋,脚步沉重,高大的汉子此刻像是被霜打了一般。
陆景梨更是哭的眼睛都要肿了,他是个心善的人,把李俏当成了朋友,现下知道他的境况,心里是实打实的伤心。
季离站在院儿里,半晌后,长叹一声,他和俏哥儿都是出身不好,生在不顺遂的家庭里,但他还有母亲疼爱,俏哥儿呢,他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现下竟还要被自己的亲娘当个物件一样卖给一个垂老之人去做小。
俏哥儿比他更悲苦,他此生有幸,遇见了陆景山,来了心善的陆家,但能指望谁去帮俏哥儿,谁能将他拖出那个火坑
季离望着头顶上皎洁的明月,陷入沉思,他想拉俏哥儿一把,想将他似这轮明月一般,拉出这沉沉乌云,俏哥儿就该像这明月一样,清冷皎洁,不该隐入乌糟。
陆景山手里提了件衣裳静静的走到他的身后,将衣裳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在想怎样帮俏哥儿”
季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如若我不认识他便罢了,可现在他就在我眼皮子下,我做不到熟视无睹,可我又能怎么样呢,这事儿又报不了官,连县老爷都管不了的事儿。”
陆景山站在他的旁边,沉吟了会儿,道:“其实也有办法,王玉花之所以要把俏哥儿嫁给镇上的老爷,无非是想要银子,那我们给她银子,看看能不能把俏哥儿买回来。”
季离眨了眨眼,“你说的对!我们可以筹银子把俏哥儿买过来!”说完,季离又想到一个新问题:“若是她不肯将俏哥儿卖给我们怎么办毕竟我们家与她结怨已久,再说俏哥儿以后的归处又如何安置。”
陆景山笑了笑:“你是不是忘了个人”
季离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底,认真想了片刻,晃过神来:“你是说…景洪哥”
“你不是说景洪喜欢俏哥儿么”
季离点头:“我猜的应该不假,且看今天景洪哥的反应,就证明他心里是喜欢俏哥儿的。”
陆景山也看出来了,陆景洪性格敦厚,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冲动过,“那就让景洪哥去王玉花家提亲。”
季离心口沉闷的石头还未完全放下:“可这聘礼,怕是王玉花要狮子大开口了。”
陆景洪道:“大家一起凑凑,应该也差不多,救人要紧,还能顺势成全景洪哥的姻缘,是好事儿。”
季离笑开了,朝陆景山轻声道:“谢谢你。”
陆景山嘴角蕴出一个笑来,左脸的刀疤也跟着舒缓了不少,“明早便同大伯一家好好商量罢。”
季离点头。
翌日,陆景山和季离去了陆大伯家,刚进院子,就感觉家里的氛围不对,梨哥儿正在菜园子里拔草,见季离来了,连忙小声唤他。
季离走了过去:“怎么静悄悄的”
梨哥儿压低声音,朝屋里使了使眼色:“我大哥跟吃了疯药似的,昨晚回来人就不对劲,半夜更是起来踱来踱去的,我阿爹阿娘就看出了什么,今早就问我大哥,说他是不是看上了李老二家的俏哥儿了,我大哥就承认了。”
季离心头一振,他果真没有猜错。
“那后来呢景洪哥去哪儿了”
梨哥儿抿了下唇:“我阿爹阿娘不同意,说俏哥儿虽是好的,但他那一家子实在是不成器,若是以后与这种人家结了亲家,怕是只会祸事不断,我大哥现下正在房里憋着气呢。”
季离与陆景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原本想着来大伯家问问愿不愿意让景洪哥将俏哥儿娶进门,不曾想,大伯和大伯娘已然是拒绝让俏哥儿进门了。
“我先去看看景洪哥。”陆景山道,“你先别着急,此事还可以商量一番。”
季离嗯了一声,让他快去。
陆景山转身进了屋,去寻陆景洪去了。
季离蹲在菜园子帮梨哥儿拔草,“原本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景洪哥愿不愿意娶俏哥儿的,这可能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梨哥儿点头:“我定是愿意让他做我哥夫的,可就是我阿爹阿娘忌惮着王玉花一家子,不肯点头。”
季离晓得,“谁家摊上那一家子都是不得安生的,我明白,现下便是要想办法怎么让俏哥儿跟王玉花一家断个干净。”
现在可谓是困难重重,首先是如何让俏哥儿与王玉花家分个干净,其次便是要让王玉花同意将俏哥儿嫁进陆家,哪一件事都是难的很。
陆景山和陆景洪不知在屋内说了些什么,陆景洪出来时面色虽难看,但也人冷静了不少,说话语气都舒缓了些。
隔日,两家人坐在堂屋里开始商议此时,邵氏与陆明河坐在一旁脸色沉重,一直不说话,陆景洪则是犟着头不肯改变心意。
季离出来调和道:“景洪哥今年已有二十又三,年龄实在是算不作小了,如今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称心喜欢的,如果能促成这段姻缘也算是解决了大伯大伯娘你们心里的一件忧心事。”
邵氏瞅了瞅一直抽着水烟袋不说话的丈夫,她犹豫了半天才叹气道:“俏哥儿我也是喜欢的,秀气温柔,善良勤快,跟我也是极好相处,可就是他那娘,还有两个不务正业的哥哥,若是结了亲家,往后三天两头上门来找事儿,我家怕是真没有安生日子了。”
陆明河敲了敲烟袋,明确道:“有那烂货一家,这亲事儿我就不同意,不是我心狠,各家都要过各家的日子,管不了的事我们就不能管。”
季离抿了抿唇:“若是俏哥儿愿意与王玉花一家断了亲,立了断亲契书,那你们可同意”
他这话一出,陆明河与邵氏抬头相看了两眼不说话了,表情明显松动。
“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我是愿意让他进我家门的,也不会亏待了他去。”邵氏开口道。
陆景洪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憨傻的笑容来,“娘,可是真的”
邵氏白了一眼自家儿子,嗔骂道:“我唬你不曾。”
陆明河有些顾虑:“那俏哥儿可是愿意好歹那也是他的亲生父母。”
梨哥儿抢先回道:“那算劳什子的父母,烂心肠的父母!苛待他不说了,竟还想着把他卖去给糟老头子做小,这种父母他要来干嘛!”
季离笑了笑道:“大伯放心,我自会去问俏哥儿个清楚,我相信他是愿意的。”
一旁坐着的云春丽问道:“王玉花那泼妇可舍得她可指着在俏哥儿身上捞油水呢。”
季离看了看陆景山,笑道:“这就要麻烦景山哥去办了。”
喝了口水的陆景山放下茶碗道:“我今早和景洪哥去了趟镇上,打听了李大欠钱的那家赌坊,李大确实在里面欠了十五两银子,利滚利已经十六两了,五日后再不还,便要将他一纸告到公堂上,这王玉花家已经是等不及了。”
陆景风笑起来,抢话道:“景山怕王玉花不肯把俏哥儿嫁我们家,就提出要先断了王玉花家的后路,明儿我们三人便一同再去趟镇上。”
季离朝陆景山看了眼,两人笑而不语。
时间不等人,两家人为了陆景洪的亲事都拿出了自家压箱底的钱,前些日子卖蕨根粉的钱,季离卖香菌酱的钱,梨哥儿的小私己也拿了出来,官府赏赐给陆景山的五两银子都拿出来凑聘礼了。
下午便请了附近有名的大痣媒婆,就是之前季离在道上遇到的那几个妇人中的一个,去王玉花家提亲。
大痣媒婆收了一两的说媒钱,扭着肥硕的身子,手里还捏着张粉色的帕子就喜气洋洋去王玉花家了。
这边,王玉花正坐在自家院儿里嗑着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吐出一口瓜子皮朝身后的屋里骂道:“就省省力气吧,老娘是为了你好,瞧瞧你要嫁去的钱家,那是镇上的富贵人家,你嫁过去了就是去享福的!多少下人仆役供你吆喝的,顿顿吃肉都不是什么事儿,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小蹄子,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
身后的屋子里锁着李俏,他手脚被捆着只能躺在炕上,绝食多日他面色苍白憔悴,嘴巴干涸起皮,眼圈下起了浓黑的乌青,他只能用头不断撞着窗户,磕破的太阳穴流出的血早已经干涸,粘黏着头发,乱成一片。
王玉花听烦了,重重一拍桌子:“你再闹,明儿我就给你嫁出去!折腾个没完了!你想想,方圆十里谁家小哥收到过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这是多有脸面的事儿!”
李俏冷笑了一声,声音清冷:“阿娘,这不是聘礼,这是你卖子的钱,你是要将我卖出去!”
王玉花呐呐坐下,隔着门窗劝慰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你两个哥哥是不成器的,欠下一屁股债,家里哪有钱去还,总不能看着你哥哥去蹲大牢吧,你若是嫁去了钱家,日后你手里银子宽绰,还能救济娘家,有什么不好的。”
李俏阖上眼,心里凉的像是碎了一个大窟窿,一直灌着凉风,“阿娘,我还比不得几亩田么”明明家里卖几亩田就有钱还债,但却偏偏要卖他这个活生生的人,他从小在家任劳任怨,知道不得家里疼爱,只想多做活计求阿娘一个待见,却不曾想,竟还是这般凄惨。
王玉花尖着个嗓子:“田卖了以后咱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啊!行了,你就老实点,五日后,钱老爷就抬着花轿来把你迎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