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景山离家那日起,季离就巴巴的盼了起来,坐在院儿里绣帕子时都忍不住抬头朝外望一望,偶尔也会失了神被绣针戳破指尖。
眼看着中元节越来越近,镇上已经有不少摊子售卖起了纸钱,金元宝,河灯,村里时不时就要响起一阵鞭炮声,那是有村民去祭拜自家祖宗。
中元节那一天依照民间风俗是要给家中逝世之人烧纸的,希望他们在地底下过得好,季离想起自己逝世的娘亲,眼里不由笼罩上了一层忧郁。
正当他坐在院儿里暗自神伤时,云春丽割了草回来,她背着一满筐的草回来倒在了小院儿的地上,笑道:“景山不在家咱们日子也得照常过,你若是一个人待着闲静的慌,就去前院儿去找俏哥儿梨哥儿说些话,莫要景山回来了,见你倒是瘦了。”
季离抿唇笑了下:“干娘去哪里割了这么大一筐嫩草”已经秋中,田里的草大半都发黄了,再过段时间怕是喂不了青草,得加麦麸和少许玉米糁子掺和着喂。
云春丽笑道:“河西头那边还有些鱼草长的瓦青,这几天我多割些回来存着,到了青草不接的时候,也能铡碎了掺在鸡食里,喂鸭也行。”
说完,她去整理地上的青草,“哟,我只顾着割了,没留意割了这些辣蓼草回来,这喂鸡不好,我捡捡就拿出去扔了。”
季离喊了下:“干娘,那便留给我罢。”辣蓼草就是他上次和梨哥儿醉鱼的那种草。
云春丽停下动作:“这东西拿来有何用”
季离解释道:“能拿来做酒曲呢,现在做来存着,到了初冬小米成熟季节就能用新鲜小米酿甜酒了。”
云春丽眼睛亮了下,欣喜道:“要我说你可厉害呢,啥都会,好好好,冬天弄些甜酒来喝,暖身子的很。”酒肆里的酒卖的贵,村子里自家酿的酒也不便宜,大多数农家人都做不好酿酒用的酒曲,到了冬日买酒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呢。
季离笑了笑,俯身去收拾地上那堆辣蓼草,秋末的辣蓼草花穗长的甚是饱满,拿来做酒曲正合适。
将粉红相间的细小花穗全部撸到盆里,撸了满满半盆子,然后季离用清水淘洗了几遍。
“干娘,你帮我磨些糯米粉罢。”
云春丽起身去洗了个手:“好嘞,干娘尽管帮你。”
季离笑了笑,转头将洗好的辣蓼草花穗倒进了石臼里,慢慢杵成碎渣,待它们粘黏成一块儿时掏出来。
这会儿子,云春丽已经将糯米粉碾好了,拿了过来,季离将细白的糯米粉与辣蓼草混合在一起,像揉面一般不断揉搓,将他们完全混合在一起。
然后又去了趟檐下,抽了一捆稻草出来,拿回来垫在了竹匾下面,这样可以保温保湿。
将面团搓成一个个小团子,放在稻草上,就可以端进屋里,盖上布子慢慢发酵了,若是气温湿度合适,那一个月以后就能发酵成酒曲。
等季离做完这些,俏哥儿就来寻他了,他提着篮子站在篱笆外朝他笑道:“来问问你得不得空,咱们去山上捡些秋果子回来。”
季离还没说话,云春丽就从后面走了上来,替他应了:“他正闲着呢,俏哥儿你带着季哥儿一起去山上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捡些榛子山核桃这类的回来,也能炒成干果当个零嘴儿呢。”
俏哥儿笑道:“哎,二娘,那问便带季哥儿去了。”
云春丽给季离拿来了篮子,笑道:“今晚上我做饭,你尽管和俏哥儿去就是了。”
季离笑了下,提着篮子跟俏哥儿出了门。
秋天的山里处处都是宝,两人先在山脚下寻了些野葡萄攥在手里,边走边一颗颗的送进嘴里,打发着时间。
后面两人又得了一筐子酷似皂荚样子的猫屎瓜,这种野果子到了现下正是发甜的时候。
村头的几名孩童也正好在山里,他们见了季离和俏哥儿,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眼巴巴的盯着季离和俏哥儿的篮子。
忍不住舔了舔嘴巴,露出一副馋样,逗得季离和俏哥儿发笑。
“吃不吃猫屎瓜”俏哥儿举起篮子问他们道。
小孩儿们整齐的点了点头,这个年纪正是嗜甜贪嘴的时候。
俏哥儿叫他们将自己的衣裳牵开,然后一把把分给了他们,让他们好好用衣裳包住别漏了。
得了甜野果的孩子们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来,嘴甜道:“谢谢景洪婶婶,那天你当新娘子的时候,我们就追在后面偷偷瞧你呢,觉得你人长的好看,对我们也好。”
村里的小孩最是恩怨分明,喜欢就是喜欢,对于不喜欢的人,就是家里的阿爹阿娘拿竹竿子打,他们也绝不会叫对方一声,想来是打心眼里喜欢俏哥儿的。
俏哥儿听他们的话笑的眉眼弯弯,嘴角也是挑出柔和的笑来,“不用谢,改日有空了来景洪叔叔家玩,我给你们做糖糕吃。”
一听这话,孩子们顿时又更加高兴了一些,季离从后面走上来,他刚刚想着上山嘴里闲着,于是抓了些自己做的玉米花揣在兜里,这是用新鲜玉米加了些蔗糖在锅里炒出来的,又脆又甜。
“季哥哥给你们些玉米花吃,你们拿着就回家去罢,山里不安全,别再往深山跑了。”
村里的孩子虽说是山里跑着长大的,但毕竟年岁小不记路,若是跑深了,怕也是找不出路来的,村里自古以来没少发生孩童走失深山的事情。
小孩们又各自得了些季离给的玉米花,自是乖乖听他话的。
“知道了,季哥哥,我和小虎他们这就回了。”
季离笑着摸了摸阿牛的头,“乖。”
小虎看了阿牛一眼,驳道:“傻阿牛,我阿娘说后面要叫景山婶婶。”
季离尴尬住了,脸上爬上一丝羞红,“这,这谁跟你们说的呀。”
小虎老实交代道:“我阿娘跟其他婶婶聊天的时候说的呢,说季哥哥你长的跟天仙儿一样,要嫁给村里的景山叔叔了,还说这景山叔叔踩狗屎走的哪门子狗屎运竟然能娶到你。”
俏哥儿在后面低低笑出了声,弄的季离更加尴尬。
小孩都是童言无忌的,大人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旁边的小长顺补嘴道:“我阿娘也说过,说景山叔叔就像是山里的大黑熊,看着就黑黢黢吓人的很,季哥哥就是好看的紧的白狐。”
这下季离都憋不住了,摸了摸小阿顺的头,噗嗤一笑,“你们真是可爱的紧。”
阿牛见小伙伴们都说了话讨了季离的开心,他也急了,连忙道:“我知道,我也知道,我阿娘说景山叔叔长的就浑像个土匪似的,季哥哥就是他抢来压寨的美貌小娘子。”
俏哥儿实在是憋不住了,笑的肚子疼,季离满脸无奈,让他们赶紧回家了。
一群小孩儿走后,俏哥儿捂着肚子打趣季离:“瞧村里的婶婶们形容的还真是贴切,就是听着有些忒好笑了。”
季离眼里含着笑,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意味:“这些婶婶们都在教孩子听些什么,我才不是景山哥抢来的呢。”
俏哥儿抵了抵他的胳膊,一脸暧昧道:“不过,这些婶婶说的倒是不错,景山哥哥皮肤那般黑,你又这般白,你们若是……那颜色得多分明啊…”
季离的脸霎时就红了,他咬着唇嗔俏哥儿道:“你这以前脸皮那般薄,现下怎成了亲便能说这般的荤话了。”
俏哥儿捂着嘴羞涩的笑了下,“许是比你多经了些事儿罢。”
季离听了这句话,耳根子也变得通红了,难道成了亲以后脸皮就要变厚些么,怎么连俏哥儿都和村里的妇人一样,爱说些男女荤话了。
俏哥儿在前面笑的眉眼柔和俏丽,他静静瞧了瞧俏哥儿,半晌后笑道:“你与之前大不同了,瞧着像是两个人。”
俏哥儿抿了下唇,眼睫低垂道:“日子过的顺心,相公待我好,又能时常找你说些话,我对现下的日子再满意不过了。”
季离很喜欢现在的俏哥儿,大方,开朗,热情,抛却了以前的自卑,胆怯,现在的他更招人喜欢。
季离笑着去挽他,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去。
几只松鼠从枝头上猛然蹿过,引得枝头一阵响动,季离朝那几棵树认真看了几眼,脑海里想起之前和梨哥儿上山挖野菜时,遇见陆景山扛着树下山,当时他肩头上抗的就是这种树。
俏哥儿偏头看他,见他眉头夹着一丝忧虑,“是想景山哥哥了罢。”
季离也不瞒他,说出自己的忧思:“川江府山高水远,也不知道他到没有,又在猜他何时回来,路上是否平安。”
俏哥儿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他:“咱们这种小村子的人,一辈子都窝在山里,景山哥算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了,他又那般高大魁梧,从战场上搏杀回来的,自是身手矫健,能护自己安全,否则镖局也不会请他跑这一趟了,你自管在家里放心等他回来便是。”
季离听了俏哥儿的话,觉得他说的有理,心里也稍稍放下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