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霄知道自己向来控制不好情绪, 照他爸的话来说,那就是想什么都明白写在了脸上。
但到底是经历了许多,他可以将对付清舟的爱意隐藏许多年,于是就顺理成章的以为也能在付清舟面前掩饰好。
可谁知道连一晚上都没没能瞒过去。
付清舟的那声不后悔清清楚楚地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 他还是没忍住眼泪。
“……家里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垃圾桶少了什么瞥一眼就能看出来。”付清舟任由他抱着自己, 无奈道:“我还等着他什么时候撑不住自己坦白,结果先跟你说了。”
“我以为你想不起来了。”付清舟伸手给他抹眼泪, “谁知道记性这么好。”
江霄瞪着他, “要是我想不起来,你就不打算跟我说了?”
“知道了就哭, 哭了还是我自己哄。”付清舟叹了口气,“你挺难哄的。”
江霄想抬脚踢他, 被付清舟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腿,“上面有石膏!”
“啊。”江霄反应过来,抿了抿嘴,“怕我受伤?”
“被石膏踢一下挺疼的。”付清舟一本正经地说。
原本湮没在愧疚和自责里的人被他生生气笑了。
通常情况下,难过的时候被忽然打断尤其是被逗笑,这个情绪是很难再接上来的。
江霄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世上很多事情我们都没办法预测, 你看,就算重来一次, 我们依旧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付清舟摸了摸他的脸,“跟你递出那把伞的时候一样,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又不是拍超能力电影。”
江霄沉默了良久,“不恨?”
“说不恨那是胡扯。”付清舟抱着他说:“我当时躺在病床上, 从恨那个肇事司机一路恨到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把全世界都恨了个遍。”
江霄攥紧了他的手。
“可是没用啊。”付清舟笑着说,“腿就是没了,不敢死,就只能拼命让自己活。”
“但要是说当时多恨你倒也不至于,我知道真相的时候都过去了好几年。”付清舟回忆道:“我看见你简历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其他,而是我终于又碰见你了。”
江霄呼吸一滞。
“你看,其实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复杂。”付清舟慢慢捋着他脑袋上的卷毛,声音温和又平静。
江霄攥得他的手腕生疼,付清舟倒吸了一口凉气,“祖宗,手要断了。”
江霄赶忙撒手,刚撒开又紧追不舍的扣了上去,开口声音沙哑,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付清舟,你以为你说得轻描淡写我就信了吗?”
付清舟在黑暗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在医院里,你刚醒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腿没了?”
江霄愣住。
“我后来的想法跟你那时候差不多。”付清舟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扩散开来,如同水平漾起的圈圈涟漪,“如果……如果当时谈远撞得是你,得哭成什么样,本来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又喜欢钻牛角尖,到时候一个想不开,我上哪儿找你去……”
“所以是庆幸。”付清舟同他十指交扣,“江霄,明白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柔又难过的吻。
——
江霄腿拆石膏的时候正好碰上个大晴天。
天气热得厉害,只是从医院进到车里这一小段路,江霄就觉得像是被扔进了烤笼里滚了好几遭,坐进车里的时候脸都晒红了。
“娇气劲儿。”江磊有点嫌弃地说:“你看人家小付,忙上忙下汗都没怎么出。”
“人和人能一样么。”江霄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付清舟身上,“他还保送B大了呢,你有本事给我生个好脑子。”
“我看你像个脑子。”江磊嘀咕了两句启动了车子,“等再过几天好点儿了,回去看看老爷子,这俩月没见着你天天跟我念叨,我还不敢跟他说。”
“好。”江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
车子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
江磊从后视镜里看了付清舟一眼,轻咳了一声道:“小付啊,最近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车里的空调开得挺大,付清舟低头把外套搭在了江霄的腿上。
“我这边正好新开了家公司,打算等霄霄上了大学给他练练手……”江磊又看了他一眼,“正好跟你公司业务都差不多,你要有空的话,可以先去帮着霄霄长长眼,他这性子我估摸着以后也不可能学金融工商这块儿……”
意有所指的十分明显,也是来自长辈的某种考验,又带了点觉得自己慧眼识才的感慨,话点到这个份上,付清舟自然顺着他搭好的梯子往上,答应了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江霄还没睡醒,付清舟晃了晃他才把人叫醒。
江霄困顿地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
“再睡天就黑了。”江磊毫不留情地赶他们,“赶紧下去,我等着去开会。”
江霄懒声道:“天天开会。”
江磊瞪了他一眼,等他前脚刚下车,后脚就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江霄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愤愤道:“我怎么发现最近我爸看我越来越不顺眼了?”
“有吗?”付清舟扶着他往电梯那边走。
“不用扶,我自己走。”江霄一边走一边说:“当然有,尤其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付清舟不置可否,慢悠悠道:“错觉吧。”
“啧。”江霄眯起眼睛打量他,“我觉得我爸恨不得你是他亲儿子才好。”
付清舟面色古怪道:“亲兄弟谈恋爱不太好吧?”
江霄冷笑道:“你是我亲哥又怎么样,我照样——”
“咳。”付清舟忽然咳嗽了一声示意他闭嘴。
江霄坚持说完,嚣张道:“我照样下手。”
付清舟示意他转头。
江霄转过身去,就看见两个女生神色诡异地看着自己和付清舟,显然是听话只听了半截,他张了张嘴,“不是——”
有个女生腼腆地笑了笑,拉着自己的同伴匆匆忙忙去了旁边的楼梯通道。
一直等进了电梯江霄都还在郁闷,“你都不阻止我。”
“我阻止了,你非添补上那句。”付清舟哭笑不得。
江霄恶狠狠地恐吓他,“还不是你非假设,等到了家我要你好看。”
“你可老实些吧。”付清舟拍开他的手,“昨晚上差点摔马桶里。”
“我他妈这么大个人能摔马桶里?”电梯停下,他拽着付清舟往外走,扭头继续威胁,“我单脚站马桶边边上都不带打滑的,马桶盖见了我都得喊声哥——”
“易哥,出去啊?”付清舟扯了他一把。
江霄震惊地转过头,就对上了同样目光震惊的易尘良。
“不是,哥,我开玩笑呢,我没单脚站马桶边边上。”江霄解释完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解释。
易尘良憋着笑点头,拎着垃圾袋进了电梯,电梯门临关前给予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江霄:“…………我得回医院问问医生。”
“嗯?”付清舟忍着笑开门,“问什么?”
“他给我拆石膏的时候是不是把我脑子给顺手一块儿拆了。”江霄咬牙切齿地嘟囔,脑袋忽然一重。
付清舟按了一下他的卷毛,认真道:“好像还在。”
“付清舟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好像…………”江霄愤愤的声音随着防盗门关紧逐渐模糊不清。
楼道外骄阳似火,茂盛的梧桐随风摇曳,盛夏的蝉鸣起彼伏无停歇,不知哪家在剁馅儿包饺子,小区里中午放了学的小孩儿叽叽喳喳笑闹,隔壁街上车水马龙,饭馆里食物的香气随热浪飘散进风里。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瓶凝结出水珠,被人放在了桌子上,瓶身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指印。
“今天中午吃凉面,少醋少辣,多加点胡萝卜丝儿。”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