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霄是后来逐渐变得沉默的。
付清舟其实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点, 他总是有许多工作要做,好来填补他空洞又乏味的生活。
又或者他早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跟江霄不可能发展出除了上司老板之外的关系。
他无法跟江霄成为朋友,毕竟他们之间的话题少得可怜,基本上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 又或者更进一步成为好朋友或者兄弟, 那更是难上加难——他从未同旁人交过心, 就算是卲遄也是因为公司吵架吵出来的兄弟。
沉闷,冷酷, 又独断专横, 这样一个人根本无法得到江霄的喜欢。
但偶尔还是会关注到江霄。
比如今天看起来蔫蔫的,眼底下还顶着俩黑眼圈, 过了三个红绿灯的功夫,他已经连着打了不下五个哈欠。
比起司机疲劳驾驶, 他发现自己似乎更好奇江霄昨晚干了什么。
“没睡好?”他垂眸盯着手里的文件,也不知道目光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
“啊。”江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睡得有点晚。”
付清舟抬眼,同后视镜里江霄有些心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躲闪,江霄似乎比他躲得更快。
付清舟眉梢微动, 想问问他是不是熬夜打游戏还是看电影, 继而延伸出他们各自喜欢的电影或者游戏,但仔细一想又实在很没有必要,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上次看电影或者打游戏是在几年前。
“嗯。”他最后只能紧绷着声音冷淡回应,结束了这场官方又无聊的客套。
江霄抓紧了方向盘, 似乎从后视镜里仓促地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再说话。
后来江霄死后, 他坐在江霄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日记里的文字,竟然神奇地对上了这一天。
‘20××年6月18日,天气晴。
昨天晚上梦见了付总,我竟然跟个禽兽一样在脱他衣服,我艹。
关键梦里完全没有住手的想法,我按着他的脖子往上亲,亲到了他眼角那颗褐色的小痣。
……
真他妈刺激。
但我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梦见亲个男人?啧啧啧。
嘴唇还挺软,不知道现实里是不是这么软,当然,我不喜欢男人,我只是有点好奇。
早上开车付总突然关心我睡没睡好,险些给我魂吓飞,妈的我当时偷偷看他眼角那颗痣,寻思着亲上去什么感觉,他那性冷淡的声音差点给我人直接送走。
我肯定是不喜欢男人。
付清舟真白。
脸也好看,鼻子还挺,腰也挺细…………操。
我绝对不可能喜欢男人,但我很想亲付清舟。
列祖列宗在上,救救你们可怜的孙子吧!orz
今天仰卧起坐200个,俯卧撑200个,我真牛逼!’
江霄的列祖列宗大概是没那个闲功夫来救他们日常跳脱的子孙,没过多久江霄的日记里就缴械投降了。
‘20××年7月31日,下大雨(好他妈一场大雨)
接到付总之前心情非常不好。
但付总今天早上留我吃早饭,吃得还挺朴素,豆浆油条和小咸菜。
给我递豆浆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他的手,啧啧啧啧啧,虽然很夸张,但是我他妈在脑子里已经把他从桌子上一路*到了阳台。
我无耻。
我禽兽。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付总吃饭慢条斯理的,但吃得还挺快,就是这么大的房子就他一个人住挺冷清的,厨房一看就没开过火。决定了,以后每天早晨早点来给他带早餐,一块在车里吃也挺好,还能把人喂胖点儿。要是以后能名正言顺跟他在桌子上吃早餐就好了,可惜做梦都没梦到过。
好吧,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了付清舟。
不过不要紧,我不告诉他就行。估计也看不上我一个司机。
不敢睡觉,要是又做今早上那个噩梦怎么办?也没办法。
有点想我爷跟我爸了。
要是能抱着付清舟睡觉可能就不想了。’
付清舟倚在沙发上,仿佛能看见江霄趴在茶几上写这些日记的样子,盘着腿拧着眉,可能还在吃薯片,因为这页之上好几个油指印子,半点儿都不讲究。
七年前的日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从七年前的日记里,找到了江霄喜欢自己的证据。
付清舟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骨灰盒上,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然后慢吞吞地继续往下看,一字一句,认真仔细地记住。
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些彼此错过的时光,找回那个在缝隙和角落里偷偷喜欢过自己的人。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在自欺欺人。
他翻完了江霄所有的日记,抽了不知道多少根烟,终于说服自己抱起了桌子上的骨灰盒,转着轮椅出了屋子。
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满屋的烟呛气以及那些无处着落隐匿暗处的喜欢。
九点钟有个会,之后要过文件,十二点要见合作方一起吃顿饭,付清舟想,正好下午有空去墓园把江霄埋了。
他近乎冷酷地认为这是他片刻的软弱,之后的日子可以照旧。
但当有人从前面给他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之后,他愣了一下。
江霄死了这么多天他都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看日记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但他接过牛奶抬头,发现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江霄的时候,却忽然开始觉得难过。
他有点想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