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远】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把未知的牌, 谈远觉得自己应该是抓了把稀烂的。
他出生起就没见过爸妈,也没见过任何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能活到八岁,全托了村头瞎子一家的福。
瞎子娶了个老婆, 俩人生不出孩子来, 正好他没爹没娘, 就被他们养着,想着当个儿子给养老送终。
谈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生的, 按理说村子百十来口人, 多少应该有点消息,但硬是没人找出点线索来, 瞎子和瞎子媳妇倒是乐坏了,这样他亲爹亲娘肯定没法找他。
谈远不怎么喜欢说话, 但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还是能拼凑出个模糊的真相,让他知道为什么瞎子动不动就把他往死里揍,瞎子媳妇对他也完全没点当娘的样子。
瞎子看不见,晚上非要去浇地,掉井里淹死了,瞎子媳妇匆忙改嫁, 他又成了没人要的东西。
待在村子里早晚饿死, 他拿着瓶水,爬上去城里的拖拉机就进了城。
然后就碰见了吴丽。
吴丽和她丈夫都是心软善良的人, 尤其是在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之后。
这大概是上天唯一眷顾他的事情,让他短暂地拥有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然后故事后来的走向就变得无聊且俗套, 生老病死,明天和意外, 最后他还是一无所有。
他其实一直想不太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他妈的赚钱那么容易,轮到他了拼死拼活每天都在累死的边缘都挣不到足够的钱。
‘钱这玩意儿哪有挣够的时候啊。’工友的话经常在他耳朵边响起来。
挣不够,就是他妈的挣不够。
五百万才有资格要人家少爷的一条命,五万块钱能让他妈多活两天。
吴丽从楼顶上跳下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楼底下的花坛边上抽烟,一个小时前他刚跟他自杀未遂的妈说他搞到钱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跟半空中的吴丽有瞬间的交汇,恍惚间他觉得他妈冲他笑了一下。
吴丽可能是放心他终于有钱了,然后痛快地死了。
在医院里都不用急着叫救护车,当场判定死亡。
谈远面无表情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站起来把给吴丽带的晚饭提着扔进了垃圾桶,结果手抖得都照不准垃圾桶的坑。
没钱不行,有钱他妈的也不行。
可能他就是活该一个人活着。
计峰后来又找到他,说再加三百万要小少爷的命,他妈要是还活着,谈远可能还会考虑一下,但是他妈死了,所以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那个叫付清舟答应给他一千万留小少爷的命,他也答应了,就算只是暂时一小部分,银行卡里的钱多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个个活得跟拍电视剧似的,动不动上百万上千万地给,就他跟个傻逼似的,为了买包十块钱的烟都得纠结上三分钟。
拉倒吧,不掺和了,爱咋咋的。
他从卡里取了五万块钱,剩下的钱全都捐了孤儿院,然后买了辆摩托车一路跑去了西北。
网上看别人拍得那么好看,结果到地一看也就这样,没什么意思。
但他挺喜欢这儿的石雕,于是在当地找了个活,送外卖,养活自己完全没有问题,起码舍得抽十五块钱的烟了。
没事的时候就往石雕那儿一坐,听着偶尔路过的行人说这玩意儿真难看。
他倒是没觉得这石雕难看,就是感觉跟自己挺像——没人要也没人陪,莫名其妙就过完了这辈子。
挺好。
第二天石雕就被人敲碎拉走了,理由是有碍市容。
谈远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大皮卡轰轰隆隆开过,眯了眯眼睛。
他妈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眼疾手快点了接单,有人点的外卖火锅。
大早晨吃火锅,真牛逼。
他戴上头盔,一路风驰电掣,争取准点送达。
没办法,人活着,总是需要钱。
【李博文】
找老婆这件事情李博文一直认为可以顺其自然。
后来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再到博士即将毕业,他命中注定的老婆还在赶往前来见他的路上。
而他的好兄弟江霄早就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养得弟弟都快大学毕业,他依旧孤身一人跟钱打交道。
“我跟我家付总那是命中注定。”江霄洋洋得意地翘着二郎腿,“可遇不可求。”
“你丫也就跟我嘚瑟,不是你俩吵架的时候了。”李博文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是跟亲爹娘住一块儿都会有吵嘴的时候,我们那叫情趣,你个单身狗懂个屁。”江霄无情地嘲笑他。
“呵,那你倒是走啊。”李博文指着墙上的钟表,“大半夜不回家赖我这里喝酒?有本事你让付清舟来接你。”
江霄哼哼了两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皱眉道:“你说他至于么,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报告。”
“你就说你去哪儿吧?”李博文木着脸问。
“就是普通的海底探测。”江霄长叹了一口气,见李博文目光狐疑,实话实说道:“危险性是有,但其实没他想象的那么严重,我下的海真不算少。”
“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父亲,每天跟着你提心吊胆,早知道当年你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是拼死也得拦住你。”李博文幽幽道:“你往上打报告都‘好不容易’,你觉得‘普通’两个字可信?”
“…………啊。”江霄叹气。
“舟哥同意的可能性比我找到老婆的可能性都小,死心吧。”李博文信誓旦旦道:“除非我明天就能遇见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第二天中午,还在睡觉的江霄接到了李博文的电话,瞬间就被李博文的声音吓了个激灵。
“卧槽!江儿!我找到我命中注定的老婆了!肤白!貌美!大长腿!跟从漫画里扣出来一样!还是独眼!银发!靠靠靠!”李博文那边的声音嘈杂,但丝毫不能掩盖他声音里的激动。
江霄淡定地翻了个身,“你去漫展了?”
“昂!这里就是爷的天堂!爷的老婆!”李博文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老婆——”
“…………”江霄等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默默扣上了电话继续睡。
半个小时后,江霄接到了来自李博文的电话。
“追到你老婆了?”江霄打了个哈欠。
“没有……”李博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咋了?”江霄从床上爬起来,“你又被当成跟踪狂了?”
“不是!”李博文带着哭腔道:“江儿啊,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她、她……”
江霄屏住呼吸听他的下文。
“他去了男厕所——”李博文悲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江霄爆发出一阵无情的狂笑。
“老子再来漫展就是狗!”李博文恨恨道。
“那你cos的是?”江霄又问。
“当然是我本命。”李博文咬牙道:“我还就不信了。”
“你冷静点,你要干嘛?”江霄问。
“跟我命中注定的老婆一起站着尿尿。”李博文铿锵有力道。
“啊啊我就说是个小姐姐吧!”
“果然是小姐姐啊啊啊——”
电话那边传来路人的尖叫。
江霄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企图阻止他,“等等李博文,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看错卫生间标——”
“啊啊啊!”
“流氓!”
“变态!”
“救命有色狼啊!”
事实证明,李博文命中注定的老婆确实是个小姐姐。
然而他们的初见却不怎么愉快,尤其是他穿着裙子被当成变态让小姐姐一个禽拿干翻在洗手池跟前的时候。
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确实很奇妙。
【付致】
付清舟和江霄吵架对于付致来说已经见惯不惯,毕竟他们生活在一起十多年,就连他都跟他哥和江霄吵过。
但这次连着两天江哥都没回来,他哥还跟没事人一样正常上下班,他就有点儿按捺不住了。
“哥,你不去接江哥回家吗?”他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问。
付清舟从电脑前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课题做完了?”
“还没……不过这不重要。”付致笑了笑,过去给他捏肩膀,“哥,我不想吃外卖了。”
付清舟撩起眼皮,“那回学校吃你的食堂。”
付致干咳了一声:“两天了哥,你每天晚上在客厅绕圈。”
“…………”付清舟沉默了两秒,“你说,这事儿我有错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付致警惕道:“我不予评价,回头你俩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最后我成坏人了。”
付清舟哼笑了一声:“长本事了。”
付致笑了笑,“哥,我昨晚跟江哥视频了。”
付清舟闻言扭头盯着他,付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绝对没说你坏话。”
付清舟挑了一下眉毛,付致清了清嗓子,“江哥让我告诉你,他可以不去,但你必须答应他三个条件。”
“三个?”付清舟眯了眯眼睛。
付致想起江霄的嘱托,斟酌道:“其实两个也行。”
“一个。”付清舟说:“合理范围之内的条件,否则免谈。”
付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我等会儿跟江哥说。”
“他没我号码?让他自己跟我谈。”付清舟冷声道。
“好的。”付致连连点头,走出书房,然后暗暗比了个耶,从兜里掏出手机,上面还显示正在通话中,他小声问:“江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江霄在电话另一边懒洋洋地回答:“致啊,好样的。”
“哥你到底在哪儿,带着我吧。”付致恳求道:“我哥这几天一直让我喝西红柿鸡蛋面,我都快成鸡蛋了。”
“你黑得跟碳一样怎么可能变鸡蛋,人蛋起码是白的。”江霄笑眯眯地说。
“江哥,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当卧底了啊。”付致在卧室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我这是美黑!”
“是是是,你一黑皮大帅哥。”江霄毫不吝啬地夸奖他,“网球健将,体育高材生。”
“嘿嘿。”付致满意地点头,“我哥昨晚熬夜熬到一点多,都有黑眼圈了,今天中午拿着手机在客厅转了七八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简直望穿秋水……”
江霄在那边满意地点头,“成,明天我就给他打电话。”
“好——”付致感觉有人在拍自己,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了付清舟面无表情的脸,在他哥冷酷的目光下识趣地叛变投敌,“江哥,要不你今晚给我哥打电话呗。”
“嗯?不是你跟我说得多晾晾他么,要不日后这个家都没咱俩的立足之地?”江霄不急不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对面付清舟的目光越发冷酷。
“哈哈,哈哈。”付致干笑,“江哥我哪有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还是赶紧给我哥打电话吧就这样拜拜!”
然后冷汗津津的挂掉了电话,心虚喊:“哥,就有没有可能这是个……误会呢?”
付清舟扯了扯嘴角,“好小子。”
付致:“…………”
他俩哥吵架遭殃的果然永远都只有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