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舟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半,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挨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放弃了再次入睡的奢望，起来坐到轮椅上，处理昨晚剩下的文件。
长期缺乏睡眠造成的疲惫和大量药物的副作用混合在一起, 经常让他觉得暴躁, 偶尔也会情绪失控。
好在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孤身一人, 并没有什么人能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电脑主机细微的嗡鸣声持续了大半个小时，他终于平缓下了心情, 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付清舟转着轮椅去到窗边, 稍微拉开了点窗帘，就看见江霄从车里出来, 还被冻得打了个喷嚏，明明快三十岁的人了, 还顶着张稚嫩的脸，看着跟高中生一样，那头卷毛在风里被吹得来回摇晃。
江霄给他当司机已经快一个月了，然而这一个月里他们的交流少得可怜，付清舟终于确认对方没有认出自己来，又或者这个人压根就不记得他了。
不过这不重要。
付清舟有些失望地想, 就算他记起来了又怎么样, 他们当初的交集少得可怜，而他这副残疾人的样子, 对方恐怕只会更可怜他。
他皱着眉，就看见江霄抻着脖子往他这边看, 他眼疾手快地拉上了窗帘, 过了几分钟，又或者几秒钟, 又忍不住拉开了一条缝。
江霄使劲搓着手在原地蹦跶，显然是冻坏了。
不进车里？付清舟想着，又很快意识到这跟自己没关系，今天他和江霄说好的时间是七点半，江霄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傻乎乎的。
冻着吧。
几分钟后，付清舟瘫着张脸打开了门，抬眼看向在他院门口快练开军体拳的司机。
江霄脸上瞬间洋溢起了开心的笑容，就算今天早晨阴天，付清舟还是感受到了阳光的灼热。
“付总早！”江霄大步朝着他走过来。
“嗯，早。”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进来吧。”
江霄看起来显然有些惊讶，“您这……我进去合适吗？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付清舟转过了轮椅往前，“七点半出发。”
江霄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轮椅推着他，声音听起来清朗有力，“好的付总。”
付清舟非常讨厌别人推他的轮椅，会给他一种自己被其他人掌控的错觉，乃至产生浓烈的不安情绪。
但他并不怎么反感江霄的靠近。
大概是因为江霄压根就掌控不了轮椅——付清舟被他推着直直往餐桌腿上撞的时候一边想一边快速开口：“江霄！”
“啊！”江霄猛地停脚刹住了车，甚至还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差点把他给勒吐。
付清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付总您没事吧？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江霄的声音带着十足诚恳的悔意。
付清舟咬住牙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的出声：“…松手。”
江霄猛地撒开了还在拽着他领子的手，后退两步局促地站在那里，“对不起付总，对不起。”
付清舟转过轮椅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一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洗漱。”
“好的付总。”江霄乖巧地点头。
付清舟忍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咳嗽了起来，依稀听见身后传来了有些犹豫的脚步声，他加快速度拐进了卫生间，干脆利落地锁住了门。
江霄不能掌控轮椅没错，但因为不能掌控而带来的失控感竟然让他觉得有人能给他好好推轮椅也还不错——起码能保证他的安全。
不会推轮椅不要紧，毕竟江霄只是个司机，只要会开车能认路就可以了，付清舟如此安慰自己。
然而没过两天，他发现江霄的业务能力应该有待商榷。
他加班到半夜，想去在郊外的子公司，结果江霄跟着导航硬是给他载着去了邻市的海边，当他被江霄喊醒睁开眼睛，到处都黑咕隆咚一片，耳朵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诡异声响，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嘈杂的叫声。
江霄探着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露出了略显扭曲的微笑。
在那个瞬间，他从江霄被人买通深夜杀人沉尸体到他们再次遇到了鬼打墙江霄中邪一路想到了他死后公司财产的分割——甚至还来了个仓促潦草的走马灯。
发现他这辈子活得真他娘的操蛋。
死也得拉着这个姓江的。
醒来的那一瞬他确实是睡懵了，因为江霄在黑暗里带着愧疚幽幽地开口：“对不起付总，我们好像迷路了。”
付清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道：“哦，没关系，我给你指路。”
江霄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愧疚，“付总，车没油了。”
付清舟实在很难想象他到底是把车开出了多远才能耗干了油，甚至之前的猜测再次涌上心头，江霄怕不是真想沉尸。
不过最后还是在江霄的“撺掇”下，听信了他‘海边月亮很好看’的鬼话，被他抱上了轮椅。
轮椅在沙子上行进有些艰难，好在这边的沙滩质地还算硬，倒也歪歪扭扭一路拧到了海边，身后推轮椅的江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轮椅上的付清舟也默默放下了信。
虽然理智上知道江霄是个好人，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付清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点，那就是江霄这人不怎么靠谱，尤其想一出是一出，自我意识非常强烈。
“拖车公司过来还有挺长时间，看看月亮放松一下。”江霄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跟他一起看月亮，情感饱满道：“今晚的月亮——”
付清舟看向那轮海边明月，在深邃的苍穹之下格外皎洁，他正期待着江霄能有什么优美的发言，就听他感慨道：“真大啊。”
“…………”付清舟沉默了两秒，冷漠地附和，“嗯。”
他就不该对这人有什么过高的期待。
“付总，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江霄手里摸了根烟，笑道：“介意我抽颗烟吗？”
“不介意。”付清舟以前也抽烟，只是后来戒了，倒不至闻不了。
江霄把手里的火机一转，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曲起了一条腿，胳膊懒洋洋地搭在上面，朝着夜空缓缓吐了个烟圈。
付清舟偏头看他。
他在月光底下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咬着烟歪头笑了一下，“看着，再给你吐一个。”
说完又姿势潇洒地吐了个烟圈，跟个浪荡纨绔一样冲他笑得蔫坏。
跟平时里完全不一样的江霄，付清舟有点陌生，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他调查过江霄的背景，曾经家境富裕，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少爷，只是后来家里破产，他变卖了父亲留给自己的全部财产替父还债，可惜还是没能补上无底洞，倒是把自己搞得一无所有。
傻兮兮的。
却又让人觉得格外赤诚干净。
“所以？”付清舟收回目光，看向海上的月亮。
“啊？”江霄愣了一下，目光疑惑的看着他。
又从一只放荡不羁的坏狗变成了一只蠢兮兮的傻狗。
付清舟太阳穴被海风吹得脑仁疼，却还是耐心地重复，“什么传说？”
“哦。哦！”江霄突然反应过来，在海风里对他一本正经道：“传说只要对着月亮真心实意地许愿，月亮就会满足你的愿望。”
“……”付清舟在黑暗中抽了抽嘴角。
江霄却跟突然来了兴致一样，叼着烟从石头上蹦下来，推着他的轮椅沿着海边走，企图离月亮更近一点，“付总，快，今晚的月亮特别大，指定特灵，快许个愿。”
付清舟抬头看向那轮月亮，心里一边嗤笑，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要许的愿望。
“我想好了！”江霄突然大声说：“我想要我的人生能重来一次！”
付清舟心说这是什么小学生发言，但仔细一想忽然又觉得好像还不错，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们两个或许能更早地相遇……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抬头看月亮，身下的轮椅忽然颠簸了一下，紧接着就传来了江霄惊恐的喊声：“付总！”
下一秒失重感猝不及防传来，整个人就被湮没进了冰冷的海水中，猝不及防呛了两口齁咸的海水。
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江霄果然是想杀人沉尸，以及——
要是被淹死了重来一次，见到江霄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