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清院里刚下课,学子们一一出了学堂,罗亦庭将华宁叫住,华宁随手将书一理,走到了罗亦庭面前。
“先生有何指教?”
罗亦庭道:“前几日你交上来的文章,秦院士及其他先生们都很是喜欢,准备收入阁学集中。”
华宁谦虚道:“是罗先生及三殿下指点得好。”
罗亦庭摇摇头,道:“我从前交给你的学业,你向来不肯用心写,这次写得好,也不是我与三殿下帮了你多少,是你自己有意,我看得出来。”
华宁不言,罗亦庭为人温柔儒雅,机缘巧合下两人相熟,便有了如今他常帮罗亦庭去南风馆送信、罗先生亦对他照顾有加的关系。他看得出来罗亦庭有心栽培他。
“今年秋考,你还是不想报名?”罗亦庭问。
华宁道:“学生并无入朝为官的志向。”
罗亦庭问:“可你想为三殿下效命不是吗?”
华宁一愣,说起来,前两世他皆是在悦书阁里消磨时日,到了二十岁再入宫助萧重鸾毒杀庆嘉帝,第三世重来也有几日了,他却还未想过之后的打算。
他若想攻下萧重鸾,便万万不可与庆嘉帝再有关系。萧重鸾因着母妃的关系,格外重视与身边人的感情联系,前两世的经历已证明了他不可能去亲近一个与父皇有身体关系的男宠。
那入朝为官呢?
罗亦庭见华宁开始迟疑,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些许,他拍拍华宁的肩膀,温声道:“你只要有一分想参与科举的念头,我便替你将名字报上去,免得日后又多生后悔。”
他是真为华宁着想。
华宁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罗亦庭为华宁不肯参加科举之事已头疼了近一年,现在见华宁终于动心,心情顿时舒畅许多,他起身从自己授课的古籍中抽出一封信,递向华宁,华宁奇怪地接了过去,疑惑道:“还未到十五,先生给我信做什么?”
罗亦庭脸一红,辩解道:“不是给他的信,这是三殿下托我转交给你的。”
华宁立时撕开了信封,这些年萧重鸾偶尔想起他,给他寄来东西时都会附上只字片语,如今两人天天见面,怎么还写起信来了?
罗亦庭见他满心欢喜的看起信,看完后却脸色逐渐冷漠,不由问道:“怎么了?”
华宁道:“没什么。”
只是忽然告诉他最近这些时日公事忙碌,无暇与他练琴罢了。
“先生若无事,华宁就先回去了。”
罗亦庭看他收拾书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耐烦,连忙问道:“可介意跟我出去走走?”
华宁一侧脸,唇角勾起个弧度:“先生不怕那位吃醋?”
罗亦庭一窒,正色道:“又不是什么亏心事。”
华宁将椅子推回原位,婉拒了罗亦庭的好意,他将书抱在怀里,朝罗亦庭道过别,就匆匆出门去了。
华宁不高兴时,十有八九会去南风馆。
罗亦庭的相好是南风馆的馆主,名唤郁川穹,华宁身为知情人,与当事二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郁川穹也是个聪明人,从未对罗亦庭提过华宁在南风馆玩闹的事。
这日华宁解了发冠,梳好披散着的微卷长发,换上郁川穹给他备的雪白窄袖直襟长衣,戴上面具,抱着琵琶就出了门去。
郁川穹立在对面的栏杆后,手里拎着个白玉嘴烟杆,好笑地看着华宁坐在栏上,一条长腿支起,倚着立柱弹起了琵琶。
楼下往来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楼上正弹琵琶的蒙面美人。
郁川穹原还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现在一听那宛如老牛拉破车的音调,兴致顿时被打入了阴曹地府。
他绕到了华宁身后,无奈问道:“你弹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华宁瞥他一眼,弹得更起劲了些,郁川穹捂住一耳,按住华宁的手,威胁道:“再弹我就把你从这踹下去!”
华宁看他一眼,正要说话,一个仆从打扮的人忽然凑了过来,低声道:“郁老板,我家主子在那边房里。”
郁川穹头疼着,没什么好气地问:“你家主子?”
“是,”仆从看了眼正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琵琶弦的华宁,道,“我家主子说,今夜他包场。”
说着,他递了片金叶子上来,郁川穹疑惑地看了眼他最开始指的方向,再看一眼金叶子,愈发奇怪:“这是……?”
华宁搭了句:“有金子不收?”
郁川穹收了不经心的态度,对那仆从道:“可惜今夜已迎了这么多客人进来,若是赶出去,怕是对小店日后的名声不好。”
仆从见他要将金叶子推回来,也不急,又拿了片金叶子放在郁川穹手上,解释道:“不需其他客人离开,我家主子说了,只要这位公子继续在此处弹他的琵琶便好。”
华宁将下颚抵在琵琶上,吊起眼尾,“哈?”
郁川穹心下一通,作出纠结神色来,为难道:“可是他这琵琶弹得着实……不堪入耳,传出去也……”
仆从又拿了五片金叶子。
郁川穹眉开眼笑:“替我多谢你家主子青睐。”
华宁顿时没了弹琵琶的兴致。
仆从道:“我家主子说了,馆主虽可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只是这位公子我家主子看中了,还请馆主上些心,莫让其他人碰了这位公子。”
郁川穹打量了华宁一眼,答:“这是自然。”
华宁哼笑一声,“他是要包下本公子?”
仆从颔首。
华宁拨了拨琵琶,“可惜我不是这家馆里的公子,伺候不来你家主子。”
“不必公子伺候,”仆从道,“我家主子说了,只要公子在此玩得开心,多弹些曲子给他听便好了。”
华宁笑容霎时敛去,仆从又叮嘱了些注意的事项,正要离开,华宁忽然道:“你那袖里还有多少金叶子?”
仆从拿出了一沓金叶子递到华宁面前。
华宁:“给我?”
仆从答:“主子说了,华宁公子若是要,可全拿去。”
郁川穹听到这里,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华宁瞥了眼那位主子所在的房间,摆摆手。
“你走罢。”
“那这金叶子?”
“拿回去。”
华宁从栏上跳下来,那仆从脸色一变,问:“公子不弹了吗?”
郁川穹亦问:“你要去见他?”
华宁将琵琶往他怀里一塞,道:“不走,也不见,他若是想见我,自会出来见我。”
“那公子这是……”
“受人重金,自然要诚心相报。”华宁走回房里,抱了他常弹的琴出来,仆从见他并非要离开,松了口气。
他接过华宁的琴,道:“小的来,小的来,公子直说要到何处弹琴就好。”
华宁指了指下方几处楼梯连接处的小高台,仆从便快手快脚地将琴抱到高台上,华宁缓缓拾级而下,堂下宾客不免切切私语。他全当没听见,坐在琴后,面无表情地弹起琴来。
仆从蹑手蹑脚回了小房间,郁川穹轻叩着烟杆,若有所思地来回看了几眼。
华宁乱弹琵琶本是为发泄情绪,没想被人拿金子扰了兴趣,浑身都不得劲,索性第二日又去了南风馆,没想那人也跟着来了,还是坐在老地方,让仆从拿着金叶子出来买他弹曲。
郁川穹收钱收得又是开心又是担心,华宁一点不在乎,和那人犟上了劲,一连去了南风馆好几日,消息顿时传遍了京城。
这日萧重鸾正要回房照着华宁给他留下的琴谱练习,途经小花园时,正巧听见有人在闲谈。
“听说南风馆里有一蒙面美人,这几日夜夜在馆里弹时序夫子的《雪月花时》,弹得那叫一个绕梁三日。”
“《雪月花时》?”
萧重鸾脚步一停,认出这是大皇子萧重禾的声音。
“这等古曲,哪是一个风尘男子能弹得好的?”
“大殿下莫要不信,这几日他已快弹完雪月花三章,章章惊艳,京中听得消息的人都去了南风馆听他弹琴,都在猜他之后会不会弹出已绝篇的时之章呢!”
“真有这般厉害?”
“确是如此,不过说来也奇怪,第一日那美人弹的是琵琶,那声调叫一个难听,南风馆里活生生吓走了不少人,还是旁人砸了重金,才换得这人弹了古琴。”
萧重鸾一愣,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
“还有人重金求曲?”墙那边的萧重禾惊讶道。
“是呀,听说那人每晚都来捧场,都花了……这个数了。”
萧重禾一阵不言,那人便使劲说起弹琴人的事,撺掇萧重禾与他一同去看看,萧重鸾脑袋慢慢生了疼,他下意识地转身想去山清院找人,庆嘉帝的话却又在他脑海里回荡了起来。
不能去,去了会被庆嘉帝知晓。
他才刚在朝中站稳脚跟,不能因为一个华宁就前功尽弃。
入夜,南风馆里,堂下楼上挤得水泄不通,唯有楼间的小高台上依旧只坐了一人,蒙着面,垂着细密的眼睫,无甚表情地弹着琴。
被包下的房间里,仆从为主人推开了条窄窄的窗缝,供主子可以透过这条小缝,仔细描摹弹琴人的模样。
曲至高潮处,一人忽然冲上了台去,一把抓住了华宁的手腕。
“你……”
“跟我回去!”来人怒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