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赫第一次遇见贺樱宁时,正狼狈的被刺客追杀。
他秘密前往战场的事情被泄漏,敌国寻了五名刺客来截他路、取他性命,他与两名心腹一同与敌缠斗良久,最终还是落得个身负重伤的下场。
他误闯进山林,正好一脚踩进了贺樱宁捕猎的陷阱里,摔了个满眼金花转不停。贺樱宁抱着剑蹲在陷阱边,看着趴在坑里半天爬不起来的萧明赫,满脸沮丧。
“喂——陷阱被你浪费了啊!”
萧明赫没听清她的话,肋骨摔得如针扎一般疼痛,翻了个身靠着土躺下,贺樱宁看清他一身的伤,眼神逐渐凝起,恰是此时循声而来的刺客举剑刺向了贺樱宁,后者头也不回,以剑鞘荡开了他的剑。
刺客与萧明赫等人斗了那样久,精力早不如最开始的时候,贺樱宁三下两除二解决了他,顺手揭了刺客的面具,认出这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之一,砸了咂嘴,转过身又回到了陷阱边。
“今天运气真不好。”
萧明赫好不容易自晕眩中回过神来,就见贺樱宁轻巧跳下坑来,粗鲁地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跳了出去。
他可怜的脑袋也再一次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这就是他与贺樱宁的初遇,虽然惨烈而滑稽,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时光的开端。
贺樱宁是行走江湖的侠女,面容艳丽,性格率直,出于义气照顾起了重伤的萧明赫,来喂他喝药时,嘴里一贯说着不饶人的话,脸颊上亦是红了一片。
两情相悦,朝朝暮暮。
奈何还有家国大事在前,伤好了大半,萧明赫便与贺樱宁定了相见之约,骑马匆匆赶赴了沙场。
伏国与枳国恶战已数年,萧明赫到来后,引领着伏国大军踏破城防,侵入了枳国帝都,未曾想竟在皇宫之内遇见了正执剑与伏国将士相斗的贺樱宁。
贺樱宁一身宫装,乌发高挽,发间步摇叮当作响,面色难看得很。萧明赫知她武艺高超,若真有心要杀人,这些将士绝不是她对手,如此且战且退,显然是在顾忌这些都是他的将士。
“住手!”萧明赫大喝。
士兵随即停了动作,贺樱宁大惊,转过视线来,执剑的手也垂了下去。她双瞳似蒙了层雾,遥遥看着萧明赫,泫然欲泣。
骑马跟在萧明赫身旁的军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贺樱宁一眼,对萧明赫道:“此乃枳国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贺樱宁。”
萧明赫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他催马上前去,到了贺樱宁面前,贺樱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仍是仰着头,迎着萧明赫的视线。
她在害怕。
萧明赫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身子,朝贺樱宁伸出了手。
“上来。”
贺樱宁握紧剑,声线颤抖着说:“你不能带我走,我是枳国太子妃,你若带我走,你怎么和伏国上下交代?”
“樱宁,”萧明赫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上来。”
贺樱宁几乎要哭出来,她将剑丢了,一把抓住了萧明赫坚定的手,萧明赫将她一扯,贺樱宁便翩然落在了他身后。
“这样不行……”
说着这样的话,抓着他肩背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萧明赫与军师对视一眼,轻踢了下马腹,载着贺樱宁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贺樱宁犹在呢喃。
萧明赫叹了口气。
“闭嘴。”
他带着贺樱宁去了个偏僻的宫殿,握着贺樱宁的手安抚了贺樱宁许久,才知贺樱宁与枳国太子江啸仪是同门师兄妹,自他与贺樱宁分别后的这一年时间里,贺樱宁的师父发现贺樱宁与他有来往,便将贺樱宁训斥了一番,并带着贺樱宁来了枳国,见了江啸仪。
江啸仪倾慕贺樱宁多年,趁此机会向师父要来了与贺樱宁的婚约,贺樱宁虽百般推脱万般不愿,奈何师父在垂死之际以命相逼,她也只能屈服。
哪知不过半年,江啸仪战败沙场,她也在被伏国士兵大肆入侵的皇宫里再一次遇见了萧明赫。
“我不能再见你了。”贺樱宁说。
萧明赫握紧了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温声道:“可以。”
“不行。”
“我会娶你。”
“不行,不行……”
萧明赫环住了贺樱宁的肩。
“我喜欢你啊,樱宁。”
他知他和贺樱宁之间横着的障碍,绝不会只有贺樱宁敌国太子妃的身份。
他的将士杀了贺樱宁的师兄、未婚夫,贺樱宁对他的爱里也定然掺上了杂质。伏国皇室也绝不会容他娶一个舞刀弄剑的江湖女子。
贺樱宁也知晓,她也在彷徨害怕。
所以彼时那样骄傲率直的女子,才会这样在他怀中泪如雨下。
萧明赫带着贺樱宁回到了伏国帝都。
预料之中的阻难接踵而来,天子震怒,皇后哭闹,他一力顶下,面对贺樱宁时总是笑着说无事。
贺樱宁在他的太子府邸里,半步也不出,府内上下虽都被萧明赫训斥过一回,她却总能在角落里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她是敌国太子妃。
萧明赫不过是看她貌美,才一时迷了心窍。
她便是成了萧明赫的女人,也绝上不了台面。
……
贺樱宁跳上墙头,蹲在墙上往下看,两个平日里负责浣衣的婢女还未察觉她的动静,犹在说个不停。
“你们两个羡慕我吧?”贺樱宁道。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险些丢了手里的脏衣篮。
“不对,你们应该是在嫉妒我,嫉妒我的美貌,嫉妒明赫喜欢我。”贺樱宁弯着眉眼,说。
婢女们朝地上一跪,“宁姑娘!奴婢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们!”
贺樱宁忽然失了兴趣,她挥挥手让两个婢女走开,换了姿势坐在墙上,伸手折下枚树叶,放在唇边吹了出来。
她从来爱畅游山河,如今却连这太子府都不敢出去。
难得一日,萧明赫不再忙于公事,留在了府里陪贺樱宁,两人相拥着坐在小湖边,吹着微风,絮叨些这些时日无暇交流的小话。
贺樱宁闭着眼,偎在萧明赫怀里,享受着难得的一刻安宁。
“你父皇母后不想见我吗?”她忽然问。
萧明赫哼了一声,道:“他们是想见,提了好多次,我怕他们把你吃了,才不会让你去。”
宫里两位几乎都要拿太子之位逼他送走贺樱宁,见了贺樱宁必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怎么舍得放贺樱宁去见他们。
贺樱宁笑了一笑。
她知晓萧明赫在经历什么,如果她是萧明赫的双亲,必然也不会简单放过她这样身份的女子。
后来坚持了多久呢?
像是在一个春风拂来的日子里,萧明赫被皇帝传召去了宫里,她在廊下练剑,回剑收身时,听见了身后女子的声音。
“你就是贺樱宁?”
她转过身去,站在院门口的女子一身正红宫装,头戴金凤冠,满身贵气。
后来萧明赫着着急急地冲进来时,皇后已经走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萧明赫担心地上下看着她的身子,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贺樱宁笑道:“没事,她只是来劝我不要留在你身边,我若真听了,你也见不到我了。”
萧明赫长长出了口气,半跪在她面前,抱住了她的腰。
“再等一段时间,再等一段时间。”他将头靠在贺樱宁的身上,轻轻呢喃。
贺樱宁摸着他的眼角,“明赫。”
“什么事?”
“你才十八,眼角就有皱纹了。”
萧明赫将她手一打,板起脸来,问:“你嫌弃了?”
贺樱宁低低笑出声。
她心疼啊。
“皇后说,担心我接近你是为了复仇。”
“她骗你的,我已跟她说了我早在那之前就跟你定了终身。”
“她还给了我一瓶药,”贺樱宁抓着萧明赫的衣襟,“说只要我愿意废了武功,就允许我做你后宫里的一名妃子。”
萧明赫面色一变,他扶住贺樱宁的肩。
“药呢?”
“被我丢了,”贺樱宁指了指湖水,“我不要做你的妃子。”
萧明赫松了口气,抱紧了怀中的贺樱宁,喟叹道:“我自然只想你做我的皇后。”
可是世事并非都能如人所愿,春天刚过去,贺樱宁就从太子府里消失了。
同年秋天,萧明赫登基,此后余生再未见过贺樱宁,伏国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贺樱宁之事。
他在悦书阁遇见华宁时,还以为是贺樱宁回来了。
他将华宁宠在掌心,也唯独华宁,胆大包天地去起居注处翻阅了先皇的起居注,问起了贺樱宁此人。他当时还以为华宁只是好奇,后来才知华宁是故意想从他口中探出他对贺樱宁的想法。
和庆二十五年,太医院忽然诊出他与华宁皆身重剧毒、命不久矣,他大怒之际,命人谁也不许透露这个消息,只对外宣称他与华宁是生病,暗里遣了人,偷偷去查毒药来源。
华宁对此倒像是不怎么在意,他自打从起居注处知晓了贺樱宁的消息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黏他黏得很,现下更像是连死都不怕了一般。
那一年秋天,华宁正坐在湖心亭里抚琴,他披着厚厚的外衣,面色苍白,他忽然问了句:
“陛下,你知道贺樱宁从京城消失后,去了何处吗?”
萧明赫愣了一愣,才答:“不知。”
他只知自己后悔莫及,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好贺樱宁,让她在暗地里被人逼走,再没了消息。所以他遇见华宁后,纵然妃嫔闹事,大臣不许,百姓指责,他也始终将华宁护得好好的,不许任何人欺负他一丝一毫。
当年他没做到的事,如今他都在努力弥补,纵使日后会被后人指责。
“我知晓。”
“何事?”
“我知晓贺樱宁去了何处。”
“华宁?”
华宁站起了身,用他那与贺樱宁极度相像的猫儿眼直直看着怔愣的帝王。
“那一日,先帝命你在殿前罚跪,要你放弃贺樱宁,直至深夜,贺樱宁见你仍未回府,本想出府寻你,不想太后来了太子府,告知了她你在殿前罚跪的事,要她假意写封别书,缓解先帝怒火,可她刚写完,就被太后带来的暗卫制住,废了武功带出了京城。”
萧明赫面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你怎么知晓……”
“她被卖入风尘,本想寻死,没曾想被大夫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这才知晓自己已身怀有孕,两月有余,只好忍辱负重,在烟花之地苟活了下来。”
啪!
萧明赫手边的杯子坠了地,他摇晃着站起身来,眼神惊惶。
“这怎么可能……”他六神无主地来回念了几遍,目光忽然定在了华宁那张容颜姣好的面上,他扣紧了桌沿,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是她什么人?”
华宁笑了笑,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那日在枳国皇宫中泪流满面的贺樱宁。
“我母亲花名唤作华鹤,我的宁字,取的是她本名中的最后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