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在外的贺樱宁传回了信件,华宁从暗卫手中收过信件,坐在廊前看了一阵,轻巧跃下栏杆,朝宫门外走去。
走到御书房门前时,萧重行恰巧从里面出来,他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逐渐显出棱角的面容逐渐与萧重鸾有了相似之处,华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对上了萧重行移来的目光。
萧重行眼中微微显出了些惊讶,张口唤了声“宁爹爹”,又想起华宁如今的身份来,垂下头去,改口唤道:“重凰公子。”
华宁公子的身份被萧明赫宣布了死亡,萧重鸾登基之后,又将华宁换了个姓名,重新迎进了宫里,新皇行事凛冽、手段刚强,宫中上下除却太后及太妃,再无人敢质疑华宁如今的身份,
登基四年沉迷男色,不立后封妃,前朝非议虽多,新皇一概不听、不理,再多的言论也被他挡在了朝堂之前,丝毫不曾影响到后宫中悠闲度日的华宁公子。
萧重行作为被新皇唯一留在京中的手足,重新见到华宁的第一日,就彻底明白了自己皇兄与华宁之间的关系。
“今日又被阿昀训了?”华宁关切道。
萧重行垂头丧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已在反省了。”
华宁拍拍他的头,一如从前亲昵:“阿昀对你寄予厚望,做法虽严苛了些,你若能理解,他定十分欣慰。”
萧重行道:“以前我被父皇斥责后,皇兄也曾安慰我,我知晓他与父皇的心意。”
华宁笑道:“那便好。”
简单寒暄之后,萧重行匆匆离开了御书房,华宁径直进了御书房,守在门口的陆西延看他眼色,令伺候的宫人们尽数退了开。
萧重鸾站在窗前,掩上了窗框,斜了华宁一眼,华宁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迎上萧重鸾略显沉静的目光。
“揠苗助长不是好事。”华宁道。
萧重鸾答:“我十五岁时,可不像他这样还留着小孩子心性。”
“他又不是你,还是待他温柔些吧,”华宁拽了帝王的手臂,笑眯眯道,“重行乖乖巧巧的,虽不如你懂事,但远比你听话。”
萧重鸾眯起眼:“你说什么?”
华宁知他吃醋,故意揶揄道:“当年我还是华宁公子时,包括你在内,那么些个皇子公主们都不服我,迫于权威必须低头喊我一声宁爹爹时,只有重行喊我喊得真心——你那时虽也喊得顺口,可眼里总是瞧不起我,我看得出来。”
相处这么些年,萧重鸾对华宁的容忍度一日比一日高,唯独华宁被他送入宫的那段历史,他最不喜欢华宁提起。
“这么喜欢忆往昔,怎么不去找些从前的记事来看看。”
华宁讶道:“你提醒我了。”
“……”
华宁松了抓着萧重鸾的手,准备起身,萧重鸾脸色一沉,一把将他按回了座位上,话里透了丝恼怒:“你究竟过来做什么的?”
看他终于绷不住了,华宁失声笑了出来,萧重鸾面色愈发难看,想要退开,华宁却将他一拽,拉倒在了座上。
“贺夫人来信了,”他从袖中拿出贺樱宁传回的信,道,“说是去了个近似仙境的地方。”
萧重鸾趴在华宁半边身子上,听他说起正事,一手撑着座下坐起了身,从华宁手中拿过了信。
当年贺樱宁来京之后,萧明赫伪装重病,萧重鸾就隐隐猜到了萧明赫要随贺樱宁离开。后来萧明赫留下来,背着所有人去见了漪君,放弃了贺樱宁,萧重鸾震惊之余,也对萧明赫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感激。
新帝继位,暗卫掌控之权就落在了萧重鸾手上,约莫是出于对萧明赫的致谢,萧重鸾将易甲遣去了贺樱宁身边护卫,易甲每月都会定时传信回来,可总也比不过贺樱宁亲笔的信件更叫人安心。
“这只凤凰画得越来越好了。”萧重鸾指了落款处寥寥几笔化作的凤凰,道。
华宁眉眼弯弯道:“毕竟画了这么多次了。”
他幼时就喜欢凤凰图案,贺樱宁为他试着绣了许多次,怎么也绣不好。也不知是不是他送与贺樱宁的凤凰帕子勾起了贺樱宁心底的记忆,贺樱宁离开后,每一次寄回来的信上,都会在落款处画一只小小的凤凰。
萧重鸾瞥了他一眼。
当初华宁入宫时,提及改换名姓,华宁也是想了半日,就丢了个名字出来。
“借你名字中的一字用用,就当我随你姓了!”那时华宁托着腮,双眼眯起宛如弯月,“青鸟腾云遇炽凰,青鸟为鸾,我为凰,日后你便与别人说,我是重凰公子吧。”
华宁是贺樱宁与不知名的嫖客生下的孩子,姓名两字均是取自母亲的名字,所谓由血缘传承的名姓,对他而言,是毫不相干的空话。
华宁也好,重凰也罢,真名也好假称也罢,皆是他自己选定的可与重要之人紧密相连的文字。
秋分时节,滕京的暑意渐渐消去,入夜之后,街市上挤满了小摊小贩,人流来往,热闹非凡。
萧重鸾特意早早处理好了国事,与华宁在寝殿缠绵许久,入夜之后,便双双换上了普通衣裳,到了集市上来玩耍。
两人生辰相隔不远,自四年前开始,两人就会选在华宁生辰这一日一起出宫,在宫外一起庆祝生辰。
“咦——”旁边忽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皇……鸾哥哥!”
听见声响,正在摊上挑拣面具的二人齐齐回头,便见了满面惊讶的照月与林芳笙,后者拽着照月的袖子,收回了警示的眼神,冲面具摊前的两人简单行了一礼。
“三公子,重凰公子。”
前世萧明赫有意撮合照月与萧重鸾,召了照月来滕京,后来照月却看中了与华宁同在翰林院的林芳笙。今世萧重鸾想起此事,确定了照月尚未婚嫁,便邀了照月来滕京,撮合了她与林芳笙。
“真是好巧,”华宁冲照月笑道,“你们要去哪处?”
照月道:“正要去河堤走走呢,既是碰上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华宁露出为难神色,看了林芳笙一眼,道:“今日我们还有预定要去的地方,日后有缘再看吧!”
萧重鸾微颔首,照月只好放弃,与松了口气的林芳笙一同告了别,遁入了人潮之中,华宁看着两人远去,道:“说起来,方才我还看见了罗先生。”
“罗先生?”萧重鸾想起从前事,“他出了悦书阁,只会去一个地方罢。”
“从前秋分时,我也会去那处打发时间,”华宁眼一亮,道,“郁馆主私藏的仙子酿堪称仙酿,我带你去尝上一尝吧!”
说罢,他将银子往摊上一丢,拿了两个面具起来,便拽了萧重鸾,直往南风馆去了,萧重鸾面带不悦,却也不想浇熄华宁的兴致,板着脸戴上面具就跟着进了南风馆。
两人在一处角落寻了位置坐下,华宁看着萧重鸾脸色,打趣道:“不高兴?”
萧重鸾不答。
华宁又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重鸾双手垂在桌下,一丝也不想触碰桌上物什。“什么秘密?”
华宁指了楼上正弹琵琶的男子,道:“我的琵琶弹得比他好。”
“嗯?”萧重鸾想起记忆里画舫上的琵琶声,蹙眉道,“他弹得虽谈不上好,却也比你强上许多。”
华宁戴好了面具,跃跃欲试道:“你在此处看着,我去给你挣壶仙子酿回来。”
萧重鸾:“华宁!”
华宁冲萧重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周围,萧重鸾这才发现南风馆里三三两两的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只得闭上了嘴,看着华宁一路上了楼去,借过了小倌手里的琵琶。
他坐靠在台上,眼睛望着萧重鸾的方向,面具遮掩下的眼中露出了些骄傲之意,指下一动,拨出了第一个音。
华宁琴艺一绝,可萧明赫离世之后,他却像将羲和琴封印了一般,将羲和琴束之高阁,再不弹奏任何乐曲。
“四年。”
萧明赫逝世之前,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萧重鸾一人在床前,他双目犹如将熄的烛火,无力望着床边面目沉静的萧重鸾。
“我将我剩余四年的性命……换给了华宁。四年之后,他……仍会来寻华宁。
“只能……再靠你,救下他了……”
那一夜,宫里的琴声响了许久,悲泣音律绕着房梁,送走了萧明赫。
这一夜,南风馆里的琵琶声亦如轻灵烟云,缠绕住了每一人的耳。
萧重鸾看了许久,看华宁闭上眼,沉醉弹弦,指下音律如仙乐,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着他的指尖。
郁川穹出来时,华宁弹完了一曲,正抱着琵琶满面骄傲,那双猫儿眼也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头疼的郁馆主。
“郁馆主,好久不见。”
“今日亦庭也在,你莫不是故意挑了今日来找事?”郁川穹头疼道。
华宁哈哈大笑,道:“你既怕我坏你好事,不如给我一壶仙子酿,我自去饮酒畅快,绝不让罗先生知晓我来过。”
郁川穹望了眼楼上紧闭的窗,狠狠斥了声“混账”,带着华宁绕去了后方酒窖。
收到了仙子酿,华宁心满意足,郁川穹看他神色,道:“你往日只有不高兴时才来我这里乱弹琵琶,今日看起来,你倒是兴致十足,怎么?今日带了人来?”
华宁眼露狡黠:“郁馆主不愧是郁馆主,我要这仙子酿,原也就是邀他尝上一尝。”
郁川穹叹道:“没想到你还会为了旁人做这些事。”
华宁唇角抿了个笑弧,脸稍稍红了些。两人走回楼里,郁川穹便与他告别上楼去寻罗亦庭了,华宁心中轻快,步子也踩得轻盈,越过人潮回到了起先与萧重鸾一起坐着的角落。
不想桌边已坐了其他人,一见他,大声打着招呼:“这不是方才弹琵琶的美人吗?”
华宁一愣,眉间冷色凝起,“你们怎么坐着这里?”
那人笑道:“这里位置空下了,自然就坐过来了。”
华宁冷冷道:“方才坐在此处的人呢?”
那人道:“美人问这么多问题,若不给些好处,我可不想答。”
华宁耐心耗光,不安感霎时占领了大脑,他从袖间翻出一把匕首,啪地一下刺立在了桌上,沉声道:“说!”
桌边数人顿时脸色刷白,颤着手指了大门,慌张道:“他……他随着一个蒙眼的白发瞎子出去了……”
华宁脑中一炸,手中仙子酿砸在了地上,巨响唤回了他的理智,他唇线一抿,抽起匕首冲出了南风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