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惟初也出来时,身上拢了件便服,披散的发尾湿漉漉的,眼角眉梢还有未散的水汽。
谢逍看他一眼,自下人手里接过布巾,示意:“坐下。”
晏惟初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下了,谢逍手中布巾包住他发尾,很有耐性地帮他擦拭。
晏惟初微仰头,看向谢逍垂下的专注眉眼,问:“表哥,你还干过伺候人的活呢?”
谢逍淡定道:“没有。”
晏惟初笑了:“那我真荣幸,能被表哥这样伺候。”
谢逍被他的笑脸晃了眼,没表露出来,平静问他:“你打算怎么投桃报李?”
“表哥你好计较啊,”晏惟初还是笑,“我刚没帮你吗?”
他意有所指,面不改色。
谢逍的脸皮又岂会比他薄:“我没用手帮你?扯平了。”
好吧好吧,晏惟初认命了,但话又说来回,谢逍常年握刀握枪,掌心里留有厚茧,手上力气也比他大得多,他确实享受到了,好像也没怎么吃亏?
晏惟初脸不红心不跳地想着这些。
也罢,朕宽宏大量,赦免表哥以下犯上冒渎朕躬的大不敬之罪便是。
下头人将长寿面送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
这会儿快傍晚,折腾了半日晏惟初肚子早就饿了,感慨说:“这东西我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了。”
谢逍问:“为何?”
“亲娘没了,没人操心这些。”
晏惟初随口说道,面上倒没多少难过之色。
这些年每到今日他都要出来接受百官参拜贺寿,然后赐宴,扮演好提线木偶的角色,至于生辰于他自身的意义而言,便是没有意义。
谢太后倒不至于苛待他一碗面,但不是真心想他长命百岁身体康健的,这面吃着也没意思。
谢逍心头生出微妙触动:“吃吧。”
晏惟初笑着:“表哥,谢谢你。”
谢逍的目光停在他粲然面庞上,微微颔首:“嗯。”
一碗长寿面吃完,顺喜进来低声禀报:“世子,刚家里来了人,说有急事请您回去一趟。”
晏惟初扬了扬眉,这个家里显然不是安定伯府,是瑶台那边递来的消息。
他转头冲谢逍道:“表哥,我得回去了啊。”
谢逍起身:“走吧,我送你出门。”
上车前,晏惟初忽而转身,问谢逍:“云都山去不去?”
谢逍无奈道:“你这么执着去云都山?”
晏惟初哼哼:“想去。”
原本是没这个想法的,但苏凭邀约谢逍不成,他就偏想将谢逍邀去。
别人没有的面子他必须得有。
可惜谢逍不上钩:“我考虑一下,有空再说。”
晏惟初才不信他没空:“表哥你每日忙什么啊?官职都卸下了也没空吗?”
“念书。”
谢逍道:“有空多念念书,修身养性。”
晏惟初更不信了。
光天化日在马车上你就想办了我,你这修身养性看起来也没多少成效。
“上车吧,”谢逍提醒,“早些回去。”
晏惟初嗔怪睨了他一眼,迈步进车中。
谢逍停步车边没动。
晏惟初推开车窗,最后冲他说:“表哥,下回见。”
他笑颜鲜活,谢逍看着,轻点头:“好,下回见。”
*
瑶台。
崔绍和万玄矩先就在此等候皇帝。
晏惟初进门,衣裳也懒得换,直接坐下:“说吧。”
锦衣卫和东厂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摄政王府的旧账,今日又有新收获,他们在摄政王位于远郊的一处庄子上,查获了一批违禁物品。
庄子上的管事家丁都已下了诏狱,供认不讳,东西确是摄政王早先下令藏在那边的。
其中包括二十副重甲胄,上百只连弩,一批囤积的刀、枪和弓箭、火铳,私刻的玉玺、印绶和几套龙袍甚至冕旒。
这都不是想兄终弟及,是摄政王本人明目张胆地想取而代之了。
晏惟初拿起呈上来的其中一枚玉玺看了看,中肯评价:“这手艺比御用监好。”
崔绍道:“陛下,摄政王犯上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前锦衣卫指挥使的造反之举想来与他脱不了干系,臣之前没有查清楚便草草结案,是臣之过,还请陛下准臣将功赎罪,将事情彻查。”
晏惟初顺着他的话问:“你有头绪吗?”
崔绍咬牙切齿道:“那处庄子是几年前淮安侯送给摄政王的,摄政王有不臣之心,淮安侯想来也不干净,摄政王虽死,王府中人与淮安侯府还需逐一调查,臣愿带人先将这两座府邸围住,将府中人全部押下诏狱再说。”
他这就是想公报私仇了,甚至不惜让淮安侯府被满门抄斩诛九族,实乃狠人。
晏惟初没有揭穿他,只说:“再过几日吧,先不要打草惊蛇惊动他们。除了淮安侯府,还有其他高门府邸,只要从前跟摄政王府有牵连、走得近的,全给给朕细查一遍。”
崔绍肃然起敬,拱手领旨。
晏惟初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先下去办差。
剩下万玄矩一个,晏惟初斜他一眼,问:“从前锦衣卫都是看你们东厂的脸色行事,如今要你给锦衣卫打下手,你可有不服气?”
这老太监毕恭毕敬的,谄媚道:“只要是陛下示下的差事,让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哪能不服气呢。”
晏惟初虽不喜这阉人,对他的态度倒是挑不出错,又说:“母后沉疴难起,太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你说朕该怎么办?”
万玄矩心知小皇帝耿耿于怀当年郑妃被太后强灌毒药殉葬之事,也庆幸那事自己没参与,还暗中让人去给小皇帝报了个信,让他们母子见了最后一面,这才在小皇帝这里记了个好,自己这条狗命至今还能留着。
他很有眼色地道:“奴婢原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也惦记着太后的身子,愿去给太后侍疾,还望陛下恩准。”
至于侍着侍着把人给侍没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小皇帝不想脏了手,他们做奴婢的不就得义不容辞吗?
晏惟初懒散歪靠在御座里,耷着眼没有立刻表态。
万玄矩与崔绍是两个极端,崔绍狠绝凶残,万玄矩这厮则是阴险卑鄙、无耻之尤,一个是刀,一个是狗,都好用得很。
半晌,他说:“朕还是希望母后的身子骨能撑住,至少撑过这个年吧。”
要不他还得为那老妖婆守孝,也是烦人得很。
万玄矩立刻便懂了,说:“太后知道陛下如此孝心,定能如陛下所愿多撑些日子,只是她毕竟久病缠身,怕是要遭些罪,奴婢自会尽心侍奉。”
晏惟初瞥他一眼:“那便依你说的办吧。”
得到小皇帝首肯,万玄矩也宽了心,让太后吊着口气遭罪还不容易,东厂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阴私害人的东西,保准让那位太后娘娘欲仙欲死。
晏惟初心知肚明,忽然想到什么,稍一犹豫问他:“你那里有没有房事给男子用在后面的药膏?”
万玄矩噎了一下,以为小皇帝这是起了心思想宠幸娈童,赔笑道:“自然是有的。”
他虽是个阉人,但玩得花,什么没见识过:“陛下是想要一般的,还是特别些的?”
小皇帝面无表情一本正经:“有何区别?”
万玄矩细说道:“一般的就是让人好受些,房事时涂抹上去免得伤到了,特别些的有那助兴的作用……”
晏惟初皱眉:“一般的就行。”
他若是问郑世泽讨,那厮肯定也有这些东西,但免不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堂堂皇帝陛下,也是要脸的。
*
谢逍第二日又去了安定伯府,晏惟初却不在府上。
边慎在堂中接见他,像招呼自家人一般示意他坐,说道:“淳儿一早出去玩了,我让人去寻他,你坐着吃些茶点,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逍便问:“他去了哪?我自去寻他,不必麻烦。”
边慎总不能说小皇帝还在瑶台没过来呢,笑道:“那孩子性子野,我也不知他跑哪去了,只能让人去他常去的几处地方寻,你坐着吧,怎的不愿跟我这个表舅叙叙旧?”
长辈这么说了,谢逍也只好坐下,伯府下人上来茶点,他便与边慎闲聊起来。
边慎当年随谢逍外祖忠义侯镇守肃州,谢逍幼时曾去那边待过两年,与这位安定伯颇为熟稔。
他二人都是战场上拼出来年少成名的将军,很有些惺惺相惜,虽辈分上有差,倒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
安定伯府一直以来在京中便不算打眼,祖上荣光早已退去,这么多年也就只出了一个边慎,谢逍其实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避世不出,但也不会不知趣地去追根究底。
他二人闲谈从前,谢逍有些心神不属,目光不时往院子外头瞄,边慎看在眼里,颇觉有趣。
小皇帝看起来也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挺好。
就是玩得太大了,日后只怕不好收场。
中途婢女添茶,不慎将茶水洒在谢逍身上,边慎让人带他去后头更衣。
他再回来时,纪兰舒也在堂中,正与边慎商议事情。
“我将这几份草帖都看了,选了两个合适的,明日便让人送去问吉,挑中之后也好尽快去与女方家里交换细帖将婚事定下来,你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边慎很满意,笑道:“辛苦你了。”
谢逍的脚步微顿,意识到他们是在帮人议亲。
将要娶亲的人自然不是边慎,否则他何必过继世子,那么便只有可能是世子边淳。
同为高门子弟,又都是世子身份,谢逍很清楚这是必有之事。
他与那小郎君之间的种种,确实是他放纵了,委实荒唐,不值一提。
谢逍很快压下了心绪,迈步进去,与边慎他们告辞。
“不是说等淳儿回来?”边慎不解问他。
谢逍道:“府上还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了,下次再与世子约吧。”
他坚持要走,边慎便也不再留,让管家送他出去。
纪兰舒看着走出院门的背影,犹豫说:“……定北侯他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话,误会了?”
边慎看向他手中媒人送来的草帖,恍然大悟:“难怪。”
他们哪敢替小皇帝议亲啊!
他虽没儿子,但有个亲侄子,他那二弟两年前染病去世,侄子去了济州袭父职,现在是济州水师里的一个千户,也有十六了,他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得帮着操心婚事。
这误会闹的……
“要跟陛下说吗?”纪兰舒问。
边慎想了想道:“算了,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吧,让他们自行解决。”
纪兰舒觉得不好,边慎笑笑说:“放心,没有一帆风顺的事,不经历些波折哪能让定北侯对陛下死心塌地,我这也是为了咱儿子好。”
纪兰舒无奈,你还真占上小皇帝便宜了。
晏惟初毕竟是皇帝,每日都有诸多政务要亲自过问,并不是时时都能出来。
安定伯府递来消息时,他正在召见官员,这又过了两刻钟,等到他打发了人正准备动身,那边又递来话,说定北侯等不及已经回去了。
晏惟初默然。
你就这么点耐性?
他索性坐回去,继续干正事。
谢逍都走了,他怎么可能再去送上门。
他确实要脸的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