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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亮走了

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4692 2025-12-28 10:25:19

大年初七,病了快一周的奚临精神重振,生龙活虎地拍开了自己的房门。

院外雪已化得仅剩点残余,他先前堆的雪人和石狮子也早就寿终正寝,化得连灰都看不着了。

奚临这几天卧床不起,除了真起不来外还有个原因——他怕兰朝生看他病好找他秋后算账。前几天他病得神智恍惚,连着做了几天光怪陆离的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事。后头稍微清醒了些,索性又顺势推舟的多装了几天,因为他暂时还没琢磨好怎么让兰朝生消气。

兰朝生进院子的时候奚临下意识就把身子站直了,有点小紧张地蹭了把手心的汗。其实这事说起来很没道理,奚临长到这么大,还鲜少有过什么害怕的东西,就连小时候奚光辉拿皮带抽他他也是边躲边嗷嗷喊我就不认错,年纪轻轻就把奚光辉气得高血压,也实在是造孽。

但兰朝生都不用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他只用将面色一沉,奚临现在就莫名有点犯怵。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就只是单纯不想看兰朝生动火——虽然他干得净是些叫兰朝生动火的事。

想想刚开始那会奚临最乐意看他生气,对方不痛快他就痛快了。短短几个月全然翻了个样,倒是造化弄人。

奚临揣摩他的脸色,觉得这人此时的面无表情更趋近“平静”,不像正窝着火,是个可以头上动土的好时机。

兰朝生进院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问:“好了?”

“啊……”奚临干巴巴地回,“好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奚临抓抓脸,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病着的时候都说过什么话,也忘了兰朝生已经和他保证过“不会生气”。奚临心虚瞥他,问他:“你生气了吧?”

兰朝生就知道他不记得。他说:“没有。”

奚临琢磨了下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像是在说反话。想着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话说起来奚临成功找到小俏也算将功补过,兰朝生该谢谢他才是。他摸了把鼻子,有点尴尬,好半天没头没尾憋出来一句:“……我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大概他是从小俏这事上得了启发,从闯祸的一跃成为收拾烂摊子的,经此深切明白了兰朝生的不易,于是痛下决心决定以后少给他添点堵。

可惜奚临的保证充其量也就是个雪花堆起来的石狮子,外强中干,风吹就倒。兰朝生瞧着他,明知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保证,但还是应下了:“好。”

奚临就笑了两声,为这莫名其妙的对话,为兰朝生还真认真回了他。他轻巧地从楼梯上跳下来,兰朝生马上说:“不要蹦。”

奚临不当回事,问他:“小俏怎么样了?”

“好好的。”

他病得时候小俏的阿爸阿妈带人来看过几回,奚临怕过了病气给她找理由推下了。这小丫头就趁大人说话的时候悄悄遛到奚临房前,踮着脚敲敲奚临的窗户,小声跟他说:“老师,你快点好起来呀。”

奚临真心实意地问:“挨打了吗?”

兰朝生:“挨了。”

奚临笑了声, 想起来小俏说她是为了给自己阿爷找什么花才跑到山上去,问兰朝生:“小俏是不是有个生病的阿爷?”

兰朝生:“有,年纪大了,肺痨,一直卧在床上。”

奚临话说得委婉:“是要……”

兰朝生明白他意思,点了头:“嗯。”

人都说冬寒阎王来,老人最怕过冬,久病的上年纪的,挨不过严冬的比比皆是。奚临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起来小俏手里的那朵黄色小花,应该是一种下雪天才开的草药,这天真的傻姑娘。

奚临侧头瞧了眼太阳,他的头发长了,有些搭眼睛。兰朝生看着他,伸手将他的碎发拨到一旁去,说:“下午带你去剪头发。”

“没出正月呢。”奚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一眼,“我舅怎么招惹你了?”

奚临笑起来是好看的,病了太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眼睛一弯才有了点精神气,显得生动。兰朝生停在他发上的手指痉挛似的动了下,看样子像是想摸下他的眼睛,但还是克制地收回来了,说:“那过两天再带你去。”

“骗你的。”奚临把自己额前的头发随便一捋,“我妈独生女,我没舅舅——走走走,剪头发去。”

他先行一步出了门,兰朝生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跑过去,没动弹。外头阳光正盛,哪里都是明亮一片。奚临久不见他出来,在院子外朝他大喊:“走啊!”

兰朝生抬步出门,应他:“来了。”

正月一过,又到春时。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严寒大雪没能带走小俏的阿爷,先带走的,是身子骨一直还健朗的旭英阿爷。

据说他走得很安详,清晨时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在日光下打了个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人和人的相遇和离别都是偶然,或许未能有个正式的开场白,也或许总来不及好好道别。八十二高寿,算是喜丧,按他们南乌寨的规矩要装在红漆棺材里,鸣枪报丧。

棺材停在旭英阿爷的堂屋中,中柱载着一颗“花树”——三株连生的指粗细的金竹,是由兰朝生一早带人上山挖取的。

用意或为神灵的栖息地,是通往灵魂聚居地的通道或天梯。旭英阿爷没有儿女,于是由传承了他猎枪的年轻小伙罗裹作为后人,在他头部前放上一盏茶油灯,身旁放上一只大红公鸡,作为带他去归处的引路灯和开路鸡。脚部方向放着盛满谷子的谷斗,插着长香。罗裹就守在这香旁侧,不让烟断掉。

笙鼓长鸣不熄,南乌寨人身着盛装,送灵枢到墓地里去。兰朝生作为南乌寨的首领人,他站在棺材前,手持着火把,是为给亡人照明引路。小俏跟在队伍后头,手里攥着那朵干巴巴的,垂头丧气的小黄花,待棺材到了地方,她悄悄将花插到土堆旁。奚临看着了,没有戳穿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前头兰朝生高喊一声,抬手将箭对准长空射出,随后也将弓一同抛出去。后头抬棺的便将棺材放入墓坑,黄土撒在盖棺上,送他去黄泉,送他回到南乌阿妈的身边,送他的灵魂飞去月亮上。周围的苗人唱着丧歌,棺木渐渐被黄土盖满,那朵小花也埋进了里头。

火堆点起,黑烟升腾,火星迎风闪烁两下,轻飘飘地跃起,消弭在空中,再也瞧不着了。

小的时候,奚临曾经问过奚光辉,什么叫“死了”?奚光辉行事向来简单粗暴,隔天带他去了不知道谁的葬礼,让他跟在送葬的队伍后头稀里糊涂走了全程,指着公墓上崭新的墓碑,告诉他,这就是“死了”

奚临当然没能从这场置身事外的葬礼里悟出什么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来。他妈去得太早,未来得及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深刻的印象。周遭亲戚长辈缘分都淡,想来也没什么叫他体会生死有常的机会。于是奚临看着这陌生墓碑上的几个字,一知半解揣摩了半天,回头问他爸:“爸,这是啥意思?”

奚光辉看了一眼,这墓主人也实在是位奇人,留下的墓志铭相当不走常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五个字——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生”和“死”,大意也就是如此语焉不详,又纤悉无遗的几个字吧。

夜幕降临后,南乌寨的苗人在外头“送魂”,唱着奚临听不懂的歌。他大病初愈,兰朝生不准他夜里在外头站太久,于是奚临只好独自搬了个板凳坐在屋子里头,对着一盆火炭发呆。

屋子是从前旭英阿爷的旧屋,除了这盆炭火外别无光源。四周寂静,隐隐传来外头人婉转的歌声,混着火焰翻腾的轻响,安静得像是从没人来过。奚临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忽闻耳旁有脚步声,他抬了头,见是兰朝生进了屋子。

大丧,他身上衣裳也和平常不同。苗人不像汉族遇孝要披麻戴孝,他们认为死亡是结束了一段旅途,好比种子埋进地里要发芽,是自然之理,轮回之喜,应当庆祝。这些人穿得还是他们遇盛事时的彩衣盛装,簪银带花,五彩纷呈。

兰朝生又戴着镶银的腰带,只是样式跟他大婚大祭时的稍有不同。他进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垂着眼静静看着奚临,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发丝的影子落上眼睫,静默无声。

奚临抬头看了他一会,问他:“你等会还要出去吗?”

兰朝生:“害怕?”

奚临倒是没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兰朝生留下来陪他坐一会。不过听他这么问也就顺水推舟应下来了:“……啊,嗯。”

兰朝生找来个板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围着炭火,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好像只是两个一同取暖的陌生人。奚临揣着手发了半天呆,觉得空气静得连喘气声都像打雷,只好先行挑起话题:“你们这的葬礼挺有意思的,和我们那一点也不一样。”

兰朝生:“你们那是什么样。”

奚临其实就参加过一次,还是相当莫名其妙的一次——就是奚光辉带他去的那位陌生人的葬礼。他试图回忆了下,说:“我们那得披麻戴孝,放眼望去全是白的,所有人都在哭,送葬的时候哭,回来时候也哭。”

兰朝生说:“死是好事情,是回去祖先那里,不用哭。”

奚临自己在那想了会,没忍住问他:“诶,那你哭了吗?”

兰朝生侧头瞧向他,淡色的眼睛平静,显然是没有哭过。奚临也问得不是今天,他问得是兰朝生的爸妈去世时。不过这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只好含糊着说:“我说得不是今天,是那个时候,就是你的……”

兰朝生懂了,他坦诚地说:“哭过。”

奚临看着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像话。只是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收回来的道理,奚临于是没头没尾加了句:“你要是死了,我会哭很久的。”

这话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兰朝生是没出声。奚临是自己叫自己惊住了,他愕然心想:“我都说了什么?”

“哦,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奚临强装镇定,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我是说,我应该会挺难过的,毕竟一块住了这么久,对吧?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咱们不是夫妻,哦,我也没有咒你死的意思,我……”

他越说越不像话,只觉得舌头好像叫谁夺舍了似的,忙一脸糟心地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兰朝生没动静,过会轻轻摸了把他的头,“没事了。”

这个万能的安慰倒是相当官方,反正是一点没让奚临的糟心平复下去。他快速瞥了兰朝生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看来是没因为刚才的话觉得不痛快。奚临不吃教训,今晚的话尤其多,另起了个话头和他说:“我还是头回参加认识人的葬礼。”

兰朝生:“从前没遇到过?”

“没。”奚临说,“我妈去世后那边的亲戚就很少联系了,我爸这边的……他这边本来就人少,又都是远房,喜事丧事都不怎么请我们。唉,挺没意思的。”

兰朝生从他这堆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里听出了奚临的意思,奚临这是头回经历身边认识人去世,现在还有点浑浑噩噩的没着地,俗称没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今天总在发呆。

兰朝生垂眼安静了会,忽然跟他说:“以前我们这里有人去世时,有对兄妹哭得很厉害。”

奚临:“然后呢?”

“这两个人终日以泪洗面,菜锅里装着他们的泪水,手也被锅烟染黑了。后来有个老人来看他们,见了他们就开始笑,原来是因为他们哭的时候拿手擦眼泪,锅灰沾上了脸,擦来擦去脸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他讲得其实是这里一个叫“打花猫”习俗的传说故事。当然外来人奚临并不知道这个苗族传说,他只当莫名其妙开始讲幼儿早教故事的兰朝生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古怪看着他,说:“哦。”

兰朝生接着说:“这对兄妹抬头看着对方的花脸就破涕为笑了。于是后来大家议定,以后谁家里死了人,男女就互相吹芦笙‘打花猫’,热热闹闹的办丧事,一切忧愁就都会忘了。”

奚临:“……哦。”

兰朝生停了声音,拾起了火盆边的一块炭。奚临从他这无声的动作窥出了兰朝生的意图,登时就开始眼皮狂跳,一言难尽地说:“……你要是敢往我脸上抹炭灰,我真会跟你拼命的。”

兰朝生又若无其事地扔回去,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了。奚临无语看着他,又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兰朝生有时候行事真就跟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奚临被他这脑残的举动弄得好笑,转过头笑了两声。

兰朝生垂眼看他,当然是有意逗他笑。他把帕子收回怀里,听奚临笑够了,又叫他的名字:“诶,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问:“死是什么?”

兰朝生回:“是等下次再见面。”

是等下次再见面。

奚临飘了一整天的魂忽然就被这么一句话拉了回来。登时好像拨云雾开,脚下也突然能踩着实地了。这一天他跟在后头旁观,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会心里的感情才慢半拍地开始清晰起来。他坐在旭英阿爷从前的小屋子里,也觉得不过是和以前那样带着一群小孩来做客,只是这回没有人再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的糖和饼干给他们吃,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的保温杯里添满热水了。

哦。奚临茫然地心想,再也见不着了。

死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在那呆了一会,感觉身下的小凳子开始摇摇晃晃。转头问兰朝生:“你们这里的人不哭,是因为什么习俗吗?在葬礼上哭不吉利?”

兰朝生回:“不是,是因为大家觉得这是喜事,所以没有哭。”

奚临“哦”了一声,转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兰朝生坐在他旁边看他,等着奚临安静哭了会,拿手抹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别哭。”

奚临坐在那,也不出声,低着头掉眼泪。兰朝生不停地拿手给他擦干净,也不再说话,耐心地擦净他掉下来的泪。

屋外的歌声到了高昂时,苗人的芦笙吹得越来越热闹。他面前的炭火烧完了,反倒慢慢平息下去。兰朝生温暖的手掌蹭过他的脸,奚临低着头,瞧着翻涌的火光,心想再见。

再见啊,旭英阿爷。

葬礼结束后奚临跟着兰朝生回家,天上悬着一轮弯月,将脚下的石板路蒙着层亮影,远山的树影绰约。兰朝生把他送进屋里,奚临又扒着门框探出头,在夜色中叫他:“诶,你给我唱个歌呗。”

兰朝生果然没有理他,帮他关好房门。奚临本就是随口跑火车,转头自己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摸上床闭了眼,片刻后,又听着房门叫谁推开了。

奚临知道是谁,闭着眼说:“没开炉子。”

兰朝生却没打道回府,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坐在奚临床边,说:“我守着你,睡吧。”

奚临心说我尚还建在,真用不着你给我“守灵”。兰朝生轻轻摸他的头发,奚临心里一惊诧,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朵却这时一动……听着了兰朝生在唱歌。

当然是苗语,和先前葬礼上那些苗人们唱得一样。这回离得近,兰朝生语速又慢,奚临大意听明白了。怔愣了会,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打断,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兰朝生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呢喃,和着窗外的月光,轻柔地裹住他。

月亮来了,月亮走了。

月亮上有故人,他瞧着你。

生和死,它是一个轮回。

轮回交织成一条线,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等月牙儿爬上山头,那洁白的月光照着你回家的路,不要怕,不要再怕。

好孩子,我们下次再见面。

作者感言

蔓越鸥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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