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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完结章)在远方,在你身边

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4708 2025-12-28 10:25:29

刚上大一那会思政老师提过一个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

电子屏上学生的答案五花八门,气泡一样漫上来。有说想成为知足的人,有说要有美满的人生,有说理想是虚构的自我欺骗。奚临当时正忙着跟舍友胡侃,胡侃的内容是迪迦和泰罗哪个更权威。心不在焉随手填了个答案上去,他写:我要拯救世界。

此中二且脑残的少年傻话很快被更多的气泡淹没下去。谁料后头又被思政老师单独拎了出来,这个略有些消瘦的,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郑重地肯定了奚临的答案。她说理想是人生观的基石,个体的思考成就思想的价值。人生来有一双手脚,不要恐惧自己会在浩瀚天地间显得渺小。

她说天地可贵,明亮的心更是价抵千金。话到最后,她严肃地说:“行至大学算是叩开了世界的一角门槛,希望我的同学们往后也能永远记得自己少年时的勇气,记得自己曾在大学第一堂课写下过什么理想。千山万水,莫失本心。”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诗词,所言道理多少都有些相似。奚临久违地从教室里走出来,大三的课程重新捡起来稍微有点吃力,荒废一年,从前耳熟能详的西语单词也开始有点相见不相识。大三的思政老师换了人,但问出的问题居然是一样的。奚临支着脑袋坐在后排,盯着“理想”两个字神游半天,还是写出了跟三年前一样的答案。

我要拯救世界。

——不过拯救世界还是有点太遥远了,我就先从拯救南乌寨开始吧。

他的日子三点一线,一切照常,照常的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奚临每天下课就奔回寝室复习,看得舍友都啧啧称奇,问他休学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休傻了。奚临充耳不闻,比拉驴的磨还用功,下半年末,成功通过了教资考试。

出成绩那天,奚临把成绩单截了个图,特地拿到文印室打了个死贵的彩印,写信寄到南乌山。两星期后收到兰朝生的回信,洋洋洒洒一长段关心和嘱咐的话,末尾附两个字:很好。

奚临对着这个“很好”笑了得有十分钟。

他这是二战教资,一战那会烧得亲妈不认,不出意外挂了个满江红。当时兰朝生还想方设法地安慰他,谁知奚临这没心没肺的货大手一挥,说今天晚上要开酒庆祝。兰朝生沉默半天,还是多嘴问了他一句,是要庆祝什么?

奚临说庆祝失败,他说我认为失败从来不是结果,是属于成功的一环。人生路这么长,没到死亡一切都是正在进行时,因一次挫折就丢掉勇气岂不更丢人。我顶着高烧还拿到了将近合格的好成绩,值不值得开一坛你珍藏的甜米酒?

兰朝生听过就笑,摸他的头,说他是好孩子。

“好孩子”奚临当晚醉了个糊里糊涂,然后把兰族长的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他已经是有证的人了。

以后他就是持证上岗的正式教师了。

有点遗憾,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追着小孩跑了,不然他的教师资格证将会比他先一步灰飞烟灭。

啧。

他这两年和兰朝生靠互通信件交流,寒暑假再拎着一堆行李去西洲南乌山祸害他们寨里的兰族长。特聘教师走了,但南乌寨的学校还没关门,站在讲台上的仍然是个冒牌教师——话还说不太利索的阿布。

鸟兄不负众望,果然把这些孩子熏陶的开始往“鸟语”方向偏,奚临每回放假再费尽地给拽回来,感觉比拉磨还累。这期间兰朝生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去母亲河旁静告,祈求阿妈庇护他爱的人健康,平安,快乐,顺遂。每月寄给奚临的信里会夹着长长一张纸,上头是兰朝生手写的苗书祷文。

奚临把每张都夹在一处,好好保存。慢慢地,积攒了满满一整盒。

大四那年寒假,奚临没回南乌寨,他给兰朝生打了个条,申请跟着朋友去毕业旅行。

兰朝生纠结两天,批了。

奚临同李锐翔一伙人开车出发,去边藏看了他们大一那年没能看成的候鸟。几天后兰朝生收到了有史以来最重的包裹,里头塞了一堆当地特产和两串木头珠子,只是唯独没有信,寥寥附带几张照片。

都是些鸟和山水的风景照,只有最后一张是奚临和几个人的合影。他穿黑色的防风冲锋衣,红色背包,额发被风吹得乱飞,笑着看向镜头,背景是纳木措靛蓝的湖泊和雪色的群山。

兰朝生翻来覆去把这张照片看了上百遍。

半年后奚临毕业,带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飞回南乌寨。兰朝生早早等在机场门口,奚临出站时几乎是飞出来的,离家的候鸟归来一样,火速撞进了兰朝生怀里。

兰朝生把他抱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两个人就在机场门口相拥半天。

片刻奚临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兰朝生抱紧他,说:“每天都想。”

这会是半下午,不便回山。两个人就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酒店,兰宝钏独守空房半年,这会已经明显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房门一关紧就抱着奚临往墙上顶。

奚临双脚离地,被兰朝生抵得动弹不得。里外亲个遍,兰朝生蹭着他的唇,喘着气说:“……我很想你。”

奚临的“先谈正事”“好好看看他”原则立刻被抛去了九霄云外,被兰朝生这句话勾得晕头转向,主动把自己的唇蹭过去。兰朝生攥得他背上衣服变形,不过也很快被扯下来,随手丢去墙角。

半道奚临迷迷糊糊,从没合紧的窗户缝看着外头的天光,心想白日宣淫,实在罪过罪过。兰朝生可能是不满他分心,又将他的目光顶回来,停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想别的,想我。”

……哎呦我们兰大族长。

年纪越大反而越爱撒娇了。奚临搂紧他的脖子,转而又想他们是夫妻,南乌阿妈亲自盖章的夫妻,宣什么淫不都是应该的?于是心安理得地又将这念头抛开,还是眼前人要紧。

一通胡闹后兰朝生抱着他不放,奚临只好和他躺在床上,由他的行李乱七八糟扔在地上。奚临转头去看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日思夜想一朝成了真,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看到眼睛时奚临又笑,兰朝生看着他笑,俯身亲他的额发,“笑什么?”

“一点儿没变。”奚临说,“还是这么好看啊大族长。”

兰朝生说:“离你上回走只过了半年,去哪里变。”

奚临拿手指摸他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眼轮廓,“我说的是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一点儿也没变。”

兰朝生看着他,说:“不是第一回见。”

奚临:“嗯?”

兰朝生:“第一回见是在你小时候,只是你不记得。”

奚临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这个“小时候”指的是自己满月那会,登时笑得喘不上气。他说:“你真有意思啊族长,那会我才一个月,上哪记得你去?”

“嗯。”兰朝生亲他,“我记得你就好。”

两人的鼻尖亲昵蹭过去,奚临心头轻轻一动,忽然拍了他的手跳下床,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个东西,对兰朝生说:“给你看个东西。”

兰朝生坐起来,靠着床头等他过来。

奚临赤着脚跑过来,身上潦草披着兰朝生的外衣,趴在床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手边。

兰朝生拿起来,是厚厚一沓信封。

“这是我当时在边藏的时候给你写的信。”奚临说,“结果要寄走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忘了把信塞进去。回头翻包的时候才发现……你都不奇怪那里头为什么没有信吗?”

兰朝生只以为他当时是任性地不想写信,倒没料到奚临只是单纯忘了。奚临有点不好意思,说:“本来想着回头和其他信一块再寄给你来着,又觉得当时没寄成后头就不好意思再寄了……不过我写都写了,你现在打开看看也不迟。”

兰朝生好笑地拆开信封,说:“嗯,不迟。”

信纸总共有三张,第一张字迹相较从前略有凌乱,看出来写信人书写匆忙。兰朝生翻开逐字读下去,看奚临写:

亲爱的兰族长,这是我到边藏的第三天。李锐翔那个脑残,出发前居然没检查车胎,双喜临门地又在路边爆了一次。于是我现在正站在路边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等着天上掉下个英雄来拯救我们。唉,每次遇到这种事我就特别想念你,虽然知道你也不会换车胎,但总觉得你应该有办法。倒霉,冷,烦,想你。

落款是二月六号。

第二张纸字迹平和很多,奚临写:今天起了个大早,走运地看到了日照金山。虽然还是没看到我们想追的候鸟,不过看到了日出也算意外之喜。下午在山脚的小村子里遇到个赶牦牛的人,很热情,邀请我们到家里喝酥油茶。他和我们聊了很久,可惜也是普通话说得不太好,让我想起来阿布,发愁。

这里的人家中都有酥油灯,也是用来向上天祈福。落笔前本来有点犹豫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但想着是和你说那应该就没关系,你反正总会原谅我的。我围观了下这里人祈福时的样子,我心想信仰这东西真是很神奇,有时候想想我们处在同一个天地,向不同的神祈求同样的福禄。信仰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唯独虔诚的心总是异曲同工,有点奇妙。

好了,不要骂我胡说八道。

临走时主人家出来送我们,操着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跟我们说:“高山,是圣神赐予,所有旅人的,宝物。”

高山是圣神赐予所有旅人的宝物。

也多亏南乌寨,现在多重的口音我都能听明白。回旅馆途中遇到了星星,天地是辽阔的,群山逐渐远去,天上有风。

想你。

落款是二月八号。

最后一封信是最长的,零零散散写了很多问兰朝生好不好的话,讲奚临追着候鸟的行踪跑了几天,几乎要放弃。几个人垂头丧气回旅馆途中,惊喜地在某座山的侧面发现了点候鸟的踪迹,奚临把这个称为“柳暗花明又一村”。

信的末尾写:早些年我总在问世界是什么,有时候问人,有时候问天。当时年轻,对很多道理都是一知半解,固执笨拙地企图找个答案,反而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我想起来你总是说我的前途光明,留在山里像是委屈。但你想得总是和我背道相驰啊,大族长。我现在正坐在高原的山脉下,途径小道绕了很多弯,也在石缝里发现了一朵格桑花。我想生命的宽度不应只被一种可能性概括,目光放长远些是好的,但最好也别忽视一切谓称渺小的存在。天上的星星到处都有,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南乌寨的最明亮。心是宽阔的,哪里都是康庄大道。

我想我不需要再问,也不用再找什么自我,我已在世界中。

人生二字,“人”字一撇一捺,我刚好生了一双手脚,脊骨未折,想来还不算愧对这字。至于“生”在什么地方。大族长,你猜猜是在哪。

你就是我的人生,我的全世界也都在你那。

想你。

我爱你。

落款二月十一号。

“我本想把格桑花折走的,不过有点不舍得。”奚临说,“虽然有句话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过我认为花也不是为我长的,它本来待在那好好的,莫名被我塞进兜里算怎么回事……唉,也就那么一会吧,我对着这朵花纠结要不要折走的时候,短暂地理解了一下你的心情。”

奚临趴在床沿看他,唇角斜斜勾起来,“但我不是花,我是自愿跟你跑的,留下我吧大族长。”

兰朝生垂眼看他,朝他伸出手臂。奚临自觉爬上床到他怀里去,靠着他的肩膀,听到兰朝生的心跳声。

兰朝生什么话都不说,低头啄吻他的额角。奚临窝在他怀里躺了一会,从袖口磨磨蹭蹭又掏出个东西,这回是个戒指盒。

木制的小盒子,很有设计感的方形切割,上头刻着兰朝生和奚临的名字缩写。

奚临没看他,欲盖弥彰地把自己心头的紧张压下去,慢吞吞地说:“说起来咱俩都结婚三年了,对吧?我就不搞这么多花哨了,嗯……你想不想和我一块戴个戒指?”

戒指盒打开,黑色天鹅绒上躺着两枚挨在一起的铂金素圈。兰朝生的目光落到那上头,好半天都没什么反应。久到奚临忍不住瞥他一眼,叫他:“说话啊?问你愿不愿意呢。”

兰朝生抱着他的胳膊忽然收紧,险些勒得奚临一口气没上来。兰朝生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拜托朋友帮忙定制的。”奚临说,“上个月刚做好。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现在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以后要靠家财万贯的兰族长养我了。”

兰朝生求之不得:“好,养你。”

他伸手要奚临给他戴上,奚临套进他左手无名指,兰朝生的手指修长,戴着戒指和奚临想的一样好看。兰朝生也替他带上,这个简短的“交换戒指”仪式完成,奚临总忍不住想笑,说:“你现在就是已婚的男人了。”

兰朝生回:“我本来就是已婚。”

奚临心想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兰朝生是把他第一次来的那天当作婚礼,可对奚临来说,今天晚上才是他的“新婚夜”。他在与世隔绝的西洲,在南乌寨大族长的怀中,和他爱的人定下终身。

第二日他们收拾行李回南乌山,奚临一路心情奇好,远远到了山门口,看着南乌寨的苗人们早早就在山门口等着他,居然全穿了盛装。高大寨门下几个头顶牛角银冠的姑娘笑吟吟捧着两碗酒,也不知是用来“拦门”还是“接风洗尘”。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雀跃盼着奚临来。小俏站在最前头,两年过去,她长高了,站起来已经能到奚临的胸口,头上扎着两朵黄色的小花,高声用苗语起哄:“新娘子来咯!”

路两旁的野花开得茂盛,依依不舍地撩过奚临的裤脚。他恍惚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了山,在山门口茫然地被灌下接亲酒,和偷看他的小俏对上眼,然后跟着他身旁的这个男人,进了祠堂拜堂成亲……和他此生深爱的人。

轻风吹起奚临的头发,他笑着去牵兰朝生的手,一如初见时,问他:“我叫奚临,溪水去三点,临山观水的临,老板贵姓?”

兰朝生回头看他,神情中似有笑意,用苗语说:“Yof,鹞。”

“嗯?”奚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但紧接着反应过来,这是兰朝生的苗语名。

——“我是作为下代族长出生的,寨里人只能叫我的山名。这是我的家名,除了父母,就只能……”

就只能伴侣才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

奚临笑着问:“什么意思?”

兰朝生:“漂亮且锋利的意思,像鹞的嘴和爪子。”

奚临朗声大笑,说:“人如其名的好名字啊!兰族长!”

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就只有你能知道,也只有你能用这个名字来唤我。这是我的家名,是父母所赐,但它属于你,只属于你。

像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那样,只是你的,只是我的。

奚临笑着握紧他的手,兰朝生也更用力地回握住了。苗人们欢呼着,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好似喜乐。日光灿烂,穿透枫叶铺下斑驳光影,雀鸟跳上枝头,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摇晃着,相握着的两只手紧紧交缠,两枚银色的戒指闪着微光。

往后日日夜夜,千山万水,我都会在你身边。

日子会越过越好,青山绵延,生命不息。阳光和鲜花会在你去过的每一个角落,一如我跟随着你。

因为你来了。

花就会开。

—全文完—

作者感言

蔓越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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